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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 泥里滚

作者:山雾妖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这是阿濡的老习惯。


    阿濡打小性子倔,每次强撑着不肯服软的时候,便会这样搓手指。


    他笑话过她:“你这手还能藏什么事?”她便瞪他一眼,将手指藏进袖中,说再不让他瞧见了。可后来还是照搓不误。


    此时,姜南绍趁他分神,飞快地侧身一闪,从他臂下钻了出来。


    她脊背挺得笔直,声音也稳,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口跳得有多快:“谢参军,我既已拿到房租,又问清了房家的事,便不打扰大人了。”


    她不敢再看他,走得又快又急。帘子在身后落下,晃了几晃。


    谢元佑立在原地,手指攥在一处,指节捏得发白。


    不是她。她死了。他知道她死了。


    那年她已化成一具黑森森的炭骨。


    可那个动作——那个搓手指的动作——竟一模一样。


    他心里有个声音在喊:不是她,不是她。


    可身体比脑子快,他已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搭在帘子上,却没掀开。


    外头传来院门关上的声音。


    她已经走了。


    他站在那儿,手攥着帘子,攥得指节泛白。好一会儿,才慢慢松开,退回去,重又坐回椅上。


    桌上那摞铜钱还码着,他伸手一挥,哗啦啦倒了,滚得满桌都是。


    他盯着那些铜钱,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干涩涩的,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


    “敢骗我。”他自言自语,声音冷得像冻渣子落地,“可真活腻了。”


    姜南绍一路小跑,一头扎进自家院门,背抵着门板,深深吸了几口气,心口那怦怦的跳才算缓了些。


    周至语从屋里探出头,瞧她这副模样,眉头一皱:“怎么?要个房租跟撞了鬼似的?”


    “比鬼还难缠。”姜南绍平了平气息,走到水缸边舀了瓢水,咕咚咚灌了几口。冰凉的井水顺着喉咙下去,才觉着脑子清明了几分。


    “那对门住的到底是谁?”周至语跟过来,倚在门框上。


    “谢元佑。”


    周至语脸色一僵,嘴张了张,半晌才挤出一句:“他怎住到咱们对门来了?”


    “谁知道。”姜南绍把水瓢扔回缸里,抹了抹嘴,“怕是冲着我来的。”


    “那倒也挺好。”周至语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师父还让你接近他,眼下倒好,他倒自己送上门来了。”


    姜南绍没应声。她走到院中石凳上坐下,慢慢道:“房家那丫头被关在司理院,案子也归他管。”


    周至语沉吟片刻:“那丫头的事我也听说了,这事你非管不可?”


    姜南绍没说话,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裳,往自己屋里走。


    走到门口,才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再说。”


    这事先放下,心里却想起另一桩事:自己都消失了十来日了,明日得去思云楼收收情报了,冯淮南还不知道急成什么样了。


    翌日天色未明,趁周至语尚未起身,姜南绍便起了。


    她临镜将长发挽起,仔细绾了个男子发髻,贴上假须,又换上一身素净的男子衣裳。对镜端详一番,自觉妥帖,这才推门出去。


    时辰尚早,天边才透出些微光。芳草街喧闹了一夜,总算消停下来。空气里飘着若有若无的帐中香,隐隐能闻见桂花油的味儿,和着一股宿醉的酒香醇气。


    姜南绍低着头赶路,很快到了思云楼前。上回领她进门那厮儿正打着呵欠送客,脸上的笑容却仍让人如沐春风。


    那客人从袖里摸出几文钱塞给他,又回头望了一眼二楼那扇尚亮着昏黄烛光的窗户。窗纸后隐约有个女子的影子,似在梳头,又似在望着他。那客人将手拢进袖中,缩着脖子踏进了街巷。


    那叫阿祥的厮儿笑眯眯地数着手里的钱,待客人走远了,又“呸”了一口:“小气样儿的。”


    他正欲回去,这才瞧见站在门边的姜南绍。


    一时没认出来,却还是堆起笑容:“官人,姑娘们都歇下了,申时再来罢。”


    姜南绍从怀里掏出那把梳篦来,又赶紧放回怀中。阿祥一怔,仔细打量她,这才醒过神来,连忙让出一条道。


    冯淮南还躺在床上歇息,忽见推门进来一个男人,只当是哪里的客人走错了房间。


    她懒洋洋地抬起眼皮,也不惊慌,只慢悠悠坐起身,理了理鬓发,嘴角噙着一丝笑:“这位官人,走错门了罢?姑娘们都歇了,您若想听曲,申时再来。”


    姜南绍压着嗓子,粗声粗气道:“没走错。我就要你。”


    冯淮南眉梢微挑,上下打量他一眼,忽而一笑,声音柔得像浸了蜜:“官人真好眼力。那便让奴家来伺候你罢。”


    话音一落,冯淮南已伸手圈住姜南绍的腰,将她往床上一带。姜南绍也不挣扎,一把揽住她便倒了下去。


    冯淮南忽然伸手,一把扯下那假须。


    姜南绍痛得龇牙咧嘴:“轻点!粘得牢着呢!”


    冯淮南拍了拍她的脸,又好气又好笑:“姜南绍!你这死丫头!”她压低声音,回头望了眼门口,确认无人,才咬着牙道,“装神弄鬼的,当我认不出你!”


    姜南绍往榻上一靠,翘起腿,也故意叫她假身份:“张妈妈当真了得,临危不乱。”


    “废话。”冯淮南在她身边坐下,倒了杯茶自己喝了,“在这地界混,什么没见过?倒是你——十天半个月不露面。”


    冯淮南扯开她衣领,摸了摸肩上的疤,心疼得掉眼泪:“疼不疼?”


    “你都知道了?”姜南绍摇摇头,“小伤。”


    冯淮南抹了把眼泪:“我让人去匠巷给你递消息,七八天没见着人,便派人去打探,才知道你受了伤。”


    姜南绍捏了捏她的脸:“我们阿南简直不得了,知州府的消息都能打探出来。”


    冯淮南被夸笑了:“这些年在秦州也不是白待的。快说说,到底内情如何?”


    姜南绍将事情经过从头至尾说了一遍。冯淮南听罢也颇吃惊:“你是说,谢元佑竟来了秦州做司法参军?”


    “你瞧瞧,这事你可没收到情报。”姜南绍笑着打趣。


    冯淮南愁容满面:“你还笑得出来。这人多能折腾,你不是不知道,你以后能有好日子过?”


    她替姜南绍整好衣领,压低声音问:“谢元佑,他可认出你了?”


    姜南绍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自己也说不准:“他如今可不是六年前的谢元佑了,心思深得很,我也拿不准。那日我故意露了个破绽给他,如今只怕越发上心了。”


    “你故意的?”冯淮南睁大眼,“你不要命了?”


    “不给他点念想,他怎么肯上钩?”姜南绍冷笑一声,“师父如今改了主意,要让我取他心头血,却也不是好下手的。我若不让他自己疑心,凑过来,哪来的机会?”


    冯淮南半晌没说话,只定定地瞧着她,末了叹了口气:“你这般利用他,心里必是难过的。”


    “我不难过。”姜南绍别过脸去,“你我都一样,早就变了。”


    冯淮南又叹了口气:“要说我和那贱男人落得这般田地,倒也能想通。你和他从前那样好,到如今这样,倒叫我觉得可惜了。”


    冯淮南话音落了,屋里静了片刻。


    姜南绍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在榻沿上划了几下,才淡淡道:“从前是从前,如今是如今。这世上,哪有什么事是可惜得过来的?”


    “就像你这里的姑娘,”她顿了顿,嘴角微微一扯,像是笑了一下,“当初给了她们别的生路,她们也不走。大抵是不后悔的。觉着这样挺好。想开了,人便快活了。”


    冯淮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咽了回去,只伸手替她拢了拢鬓边散落的发丝:“我现在倒是挺快活的,就是怕你不快活。”


    她顿了顿,又道:“我从前没同你说过,我是如何想通的。你如今可想听听?”


    姜南绍偏过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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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目光落在她脸上,片刻后轻轻点了点头。


    冯淮南轻声道:“当初家中出事后,我籍没为官伎。虽只歌舞佐酒,不准私侍枕席,于我而言却也是天塌地陷一般的境遇。在这不见天日的风月场里,我无数次想过死。可在你找到我之前,我却靠自己走了出来。”


    姜南绍没有打断她,重新躺回冯淮南怀里,心里又酸楚又觉着骄傲。


    冯淮南揽着她,很快又陷入回忆:“那时,我因不肯委身于一官员,被乐营将关在柴房里,连天光都见不着。我每日思量着要用怎样的死法才不那么疼。有一日,我觉着想好了,但死前我仍想再看一眼外头的天光,便去爬那柴房的小窗。可那小窗太高了,我攀了几回也攀不上去。”


    “与我关在一处的,是一个生了脏病,被丢在柴房等死的乐妓。”冯淮南想起那姑娘的模样,心里一阵酸楚,“她浑身溃烂,躺在枯草堆上等死。我们被关在一起两天,她始终不发一言,我都不曾看清她的模样。”


    “她见我那般模样,想必是明白了什么,便让我踩在她背上去够那窗户。她那般奄奄一息,我哪里忍心。心里想着,死便死了,看不看外头也没什么打紧。那姑娘见我不肯踩她的背,便也不再勉强,只靠在墙上,望着那扇小窗出神。”


    “过了片刻,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我几乎没听清。她说她想活着,可不行了。她喘了几口气,又说,还想再看一眼城南春天开的那片桃花。小时候她看过,粉粉白白的一大片,美的很,风吹来粉白花瓣落了她和阿娘一肩。后来她便不再说话,只那一双眼睛,直直盯着那扇小窗,仿佛那窗外,便生着那片桃花林。”


    冯淮南说到这里,便不再言语,只将脸埋进姜南绍发间,瘦削的肩头微微发颤,声音也哑了几分:“她描述的场景那样美,我都动心了。那夜,我还是踩着她单薄的背,爬上了那扇窗,看见了外头的月亮——冷冰冰的,像一把弯刀挂在天上。可那是我这辈子见过最好看的月光。”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她走的那晚,月亮很大,照得那扇小窗白惨惨的,仿佛是为了照亮她走时的路。她临死前想看的,不过是城南一片桃花,那样寻常的东西,她却再也看不到了。”


    她闷声道:“从那时起,我便不再想死了。活着虽苦,可好歹还能看见桃花。”


    姜南绍没说话,只伸手拍了拍她的背。


    冯淮南吸了吸鼻子,又抬起头来,扯了扯嘴角:“后来我在这行里久了,还听人说过一桩旧事——说是前朝年间,胡太后开了家妓院,亲自坐镇,还跟人得意洋洋地说:‘为后不如为娼,更有乐趣。’”


    姜南绍忍不住轻轻“嗤”了一声。


    冯淮南也笑了:“可笑么?堂堂一国太后,沦落到开窑子,还自鸣得意。可别人都是当乐子听,于我却是不同,我心里竟松快了不少。你猜为何?”


    “为何?”


    “我想啊,连太后都能把自己活成那样,可见荣华富贵并不真的使人快活。我不过是没了家,做了官伎,又算得了什么呢?这世道,谁不是在泥里滚?太后滚得比我更难看,可她不也挺乐呵?”冯淮南眼中闪着点光,“从那以后,我便想开了。既然老天没让我死,那我就得想法子活,还要活得自在。你有钱给我开楼,我便把楼开好;没人真心待我,我便自己待自己好。这世上,比惨是比不完的,可要比快活,却还来得及争呢。”


    姜南绍听罢,心头那股堵着的东西,像是被轻轻拨开了一道缝。


    冯淮南拍了拍她的脸:“所以啊,你也别总把什么都往心里装。谢元佑的事,该办的办,该哄的哄。至于你心里那点放不下的……慢慢的,也就放下了。或许阵法成了,你去结果那狗皇帝,我们全都能重活一次;若不成,这辈子努力活过,也便值了。”


    姜南绍竟听得入了神,嘴角不自觉地带了点笑意。


    冯淮南双手一拍:“瞧我,说起来便没个完,跟说书人似的,差点把正事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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