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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 讨房租

作者:山雾妖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姜南绍攥着缰绳的手一紧。


    “下狱?”她眉头拧起来,“为何?”


    杨满恪叹了口气,左右看了一眼,才压低声道:“房二郎那厮,不知从哪里弄来一批青盐,私下贩给城内小商户,被邻里告发了。也怪不得邻里,前些日子来巡边的同知枢密院事刚出了‘禁民私市戎人青白盐诏’,私贩青盐可是死罪,不告发若出了事,邻里皆连坐。“


    他摇了摇头:“这下合该犯到这枢密使手里头,可要命的是,青盐是在房大郎屋里搜出来的。现如今房家上下一并拿了,连那几岁的房小妹也没放过。”


    姜南绍心头一沉。


    她休养了十来日,竟不知发生了这么多事。


    那批青盐,怕与那日她在马市瞧见的那群人脱不了干系。这房家老二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帮黑鹞子那帮人做事,是嫌命太长了吗?


    “那丫头呢?”她问。


    “一并关着呢。”杨满恪摇头,“我去寻了人,又往牢里使了银子,才见着她一面。那丫头倒硬气,没哭没闹,只托我传话给你,说她欠姜姐姐的情,怕是还不上了。”


    姜南绍嘴角动了动,没接这话。


    杨满恪觑着她的神色,又道:“房家的事,城里传得沸沸扬扬。那批青盐数目不小,说是什么西夏那边的货。这案子怕是要往大里审,杀鸡儆猴。房二郎那厮一口咬定不是自己贩的,一直攀咬大房。”


    他说着,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递了过来。


    “那丫头让我把这个交给你。说是姜姐姐的东西,留在她那儿不放心。”


    姜南绍接过来,打开一看,里头是几张叠得方方正正的交子——正是她给秀莼的那些。


    她盯着那几张交子,半晌没言语。


    “她还有话没有?”


    “她说还有些她攒的钱,放在何处你知道,你去替她找出来。给处境艰难之人用也好,全凭姑娘看着办就是。”


    杨满恪等了一会儿,见她不说话,便拱了拱手:“话我带到了,姜姑娘多保重。若有用得着的地方,只管来茶寮街寻我。那丫头的事,我也在想法子。”


    他说完,转身便要走。


    “等等。”


    姜南绍抬起头,叫住他。她把那包交子又塞回杨满恪手里,从自己怀里另摸出一些碎银子,一并递过去。


    “我刚把钱给了寺里,只剩这点碎银子。这交子你也拿去,打点上下用得着。牢里也要使些钱,莫叫那丫头受罪。”她顿了顿,“剩下的,替我还给她——就说我说的,欠我的情,得活着出来才还得上。”


    杨满恪怔了怔,接过银子,沉沉地点了点头。


    “姜姑娘放心,这话我一定带到。”


    “还有,”她又道,“多谢你了。这年头像杨团头这样的人不多了。出了事,大家都恨不得踩上一脚,雪中送炭的少。”


    杨满恪脸一红,忙摆手:“姜姑娘客气了。我近来常听那丫头说起你,你与她萍水相逢尚能如此,何况这丫头与我也算多年的情谊了。”


    姜南绍摇了摇头,又问他:“方才我见你在禅房里,可是去行善捐钱的?”


    “此事不提,一些小钱,不足挂齿。”他摆了摆手。


    姜南绍看着他,忽然问道:“杨团头,你行此善事,是为何呢?”


    她问得有些突兀,杨满恪愣了愣,竟不知如何作答。


    “是我僭越了。”姜南绍微微行了一礼。


    不知怎的,杨满恪忽然对她生出几分好奇,便反问道:“姑娘去寺里也是为此事罢?你又是为何行善呢?”


    姜南绍抬眼看了看他,又垂下眼睑:“我只为心安。”


    杨满恪笑了笑:“正是如此,在下也是。”


    两人沉默了一阵。姜南绍理了理思绪,说回正事:“此案归哪儿管?”


    “这案子归司法参军管,不在州衙,在西城司理院。”


    姜南绍点点头:“那我先告辞了。”她翻身上马,朝杨满恪抱了抱拳,双腿一夹,勒转马头,先回匠巷。


    杨满恪听着那马蹄踏在冻硬的土路上,嘚嘚地响着,渐渐远了。他心里泛起一股奇异之感,竟无端地想,他们该还会再见的罢。


    姜南绍回到匠巷时,天色已不早了。她在院门口下了马,牵着缰绳往里走。


    经过对门那小院,脚步便顿了顿,抬眼一瞧——门仍关得严严实实,檐下扫得干干净净,连片落叶也无。


    她心念一动:该去讨房租了。如今正是用钱的时候。


    先将马牵入院中。马厩里多了一匹马,周至语已经回来了,听见响动,探出头来瞧。


    “上哪儿了?”她问。


    “去了趟会福寺。”


    周至语知道她又是去送银子的,便不再追问。看她拴好马又要出院门,便问:“你又要出去?”


    “没银子了,去讨对门的房租。”姜南绍挥了挥手。


    周至语撇了撇嘴,便见她走出院门去了。


    她驻足在对门院门口,抬手拉起圆环叩了两下。


    里头无人应。她耐着性子又叩了两下,仍静悄悄无声。


    正要转身回去,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探出个年轻人的脸来,竟是谢元佑身边那个给她送猪血的属下。


    姜南绍一愣,心不由得一跳,莫非这里头住的是……


    魏嵚一见是她,也怔了怔,也不让进,只低声问:“姜女冠有事?”


    “来收房租。”姜南绍道,“这院子是柳牙婆的,我替她代管,不曾想是你住在这里。”


    魏嵚怪异地瞧了她一眼,回头往里头望了望,又转过来,脸上有些为难:“女冠稍候,容我通禀大人一声。”说罢掩了门,进去通禀。


    姜南绍站在门外,听见里头隐约有说话声,听不真切。过了好一会儿,魏嵚才又出来,侧身让开:“女冠请进。”


    姜南绍掀帘进去,果然见谢元佑歪在一张竹椅上。他眼皮也不抬一下,手里捏着本书,看那封皮,竟像是话本。


    姜南绍轻咳一声,行了个礼:“谢参军。”


    “嗯。”他翻了一页书,仍不看她,“姜女冠大驾光临,有何贵干?”


    姜南绍在门口站定,也不坐下,只淡淡道:“来收房租。”


    谢元佑手指顿了顿,终于抬起眼来,似笑非笑地瞧着她:“房租?”


    “对。”姜南绍面不改色,“这院子是柳牙婆手上租的吧?我与柳牙婆有约定在先,半年的房租归我来收。柳牙婆应当同你们说过罢?一个月二两银子,先交一个月的。”


    谢元佑盯着她看了半晌,又瞥了眼魏嵚。魏嵚低头道:“大人,柳牙婆确实说过。”


    谢元佑忽然笑了一声,把书往旁边一撂,慢腾腾地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搁在桌上:“二两?”


    姜南绍走过去,拿起银子掂了掂——足有二两多。她也不推辞,揣进袖里,又从袖中摸出铜板,排在桌上:“这是找零。”


    谢元佑看着那一串铜钱,嘴角抽了抽:“姜女冠倒是分毫计较。”


    “该收的收,该退的退。”姜南绍把银子揣进袖里,“这是规矩。”


    谢元佑瞧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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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那模样,忽然笑了笑,从桌上拈起那一串铜钱,在手里掂了掂,掂得很慢,像是故意磨时间。


    姜南绍转身要走,又停住脚步,回过头来——她想起秀莼那丫头还关在司理院,案子归司法参军管。司法参军是谁?可不就是眼前这位谢大爷么。


    “民女还有一事想请教参军。”她恭恭敬敬地道。


    “说。”谢元佑又歪回椅中。


    “房家那丫头,关在司理院。听说这案子归参军管,我想问个明白。”


    谢元佑靠回椅上,拿眼觑着她,那目光跟针似的,扎得人浑身不自在。半晌,他才慢悠悠道:“姜女冠管得倒宽。这是你该管的么?”


    姜南绍也不恼,只道:“那丫头我认得,只想问个明白。”


    “认得?”他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讥诮,“姜女冠认得的人倒不少。前些日还救了我的命,今儿又来问房家的案子——你是开善堂的?”


    姜南绍没接话。这会儿有求于他,只得低眉顺眼地站着,等他开口。


    谢元佑却不说了,只拿手指一下一下叩着桌面,叩得人心烦。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慢条斯理地道:“案子还在审。那家人倒卖青盐,被邻人检举,人赃并获。还有什么好问的?”


    他嗤笑一声:“如今两房都说是对方私贩的,狗咬狗,一嘴毛。”


    “房家大房没胆子做这样的事。”姜南绍道。


    谢元佑抬起眼,目光凉凉的,像是结了层霜:“不敢?姜女冠倒是笃定。你是亲眼瞧见了,还是有什么凭据?”


    姜南绍一时语塞,喉头滚了滚,没接上话。


    “不过嘛——”他把那摞铜钱拢在手心里,一枚一枚地拨弄着,叮叮当当地响,“这案子倒也不是没有蹊跷。那大房喊冤喊得震天响,可赃物确确实实在她们屋里翻出来的。问是谁放的,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他顿了顿,抬起眼皮,目光慢悠悠地扫过来,“你说,我该信谁?”


    姜南绍听出他话里有话,心下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垂着眼道:“参军明察秋毫,自然不会冤枉好人。”


    “好人?”谢元佑嗤了一声,嘴角噙着点冷笑,“这世上哪有什么好人。倒是你——”


    他忽然站起身来,绕过桌子,一步一步走到她跟前。姜南绍下意识退了半步,脚下踩着了门槛,身子微微一晃。他却不走了,只立在那儿,居高临下地瞧着她,嘴角那点笑意味不明:“是谁说,以后不往我跟前凑的?”


    她心里翻了个白眼——可不是我让你搬我对面院子来的。


    他又往前逼了一步,声音压得低低的:“你既往我跟前凑,那你说说看——我这朱红,是批呢,还是不批呢?”


    那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像是裹着松针的冷风,直往鼻子里钻。她不敢吸气,也不敢抬头,只清了清嗓子,尽力让声音平稳些:“我本是来收房租的,不知是谢参军住在此处,实非我本意。”


    他哼了一声,目光冷冷地扫过来,似能将她看穿一般:“既凑上来了,哪由得你说什么便是什么。”


    姜南绍脑子里飞快地转着,从那段已然剜去的记忆里翻捡着什么——她得让他误会,得让他生出些疑心来,却又不能太多。


    他步步紧逼,她已被逼到墙角,背抵着墙,鼻间全是他身上的气息,清冽的,冷冷的,像冬日的松柏。她心里反倒定了下来——有了主意。


    她垂着手,右手拇指无意识地搓了搓食指的第二个关节。一下,两下,三下。


    谢元佑何等敏锐,目光一凝,整个人像被钉住了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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