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慈安听罢,心头一沉,连那茶香也觉着淡了。他面上不显,心里却开始怦怦直跳。
方才汪平程提到那人的姓氏——谢。
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惊得手心沁出冷汗来。这数九寒天的,他却觉着背后凉飕飕的,像是有人往他脖子里吹气。
“下官愚钝,请汪枢密明示。”他压低声音道。
汪平程抬起眼,目光沉沉地盯着他,缓缓说道:“不瞒孙知州,这谢参军,便是从前的——卫王。”
话音落下,屋里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的细响。
孙慈安脑中“嗡”地一响,似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原来自己所料不差,原来那人竟真是被废黜的卫王谢元佑。
卫王的事,他多少听过一些。听说几年前因不满官家处置楚王那帮逆臣,自此便一直与官家置气,这几年尽做些荒唐事,前阵子才被贬了参军。他当时还当个笑话听,哪成想这烫手山芋竟扔到秦州来了?
这一下,他整个人像掉进冰窟窿里,从脊梁骨凉到脚后跟,额上的汗珠子却不受控制地往外冒。
汪平程瞧他这副神色,于心不忍,放缓了语气轻声安抚道:“吾知孙知州为难,但倒也不必太过担忧,孙知州就当不知此事便罢。吾也就是把实情与孙知州说一说,不瞒孙知州,吾也是受皇后娘娘所托,看顾一二,平日里这小子若无大错,孙知州便也多担待些就是。”
孙慈安闻言,心里头苦笑。
来了这尊大佛,岂是“头痛”二字能说尽的?虽说这贬了的卫王如今只是个从八品的小官,可官家没叫他死,便总有起复的可能。更何况,他从前可是最有力的皇位争夺者。如何待这尊神,可真叫人左右为难。
他定了定神,苦笑着拱手道:“汪枢密,恕下官失态了。请大人指点一二……这官家究竟是个什么意思?”
汪平程摇了摇头:“官家的心思,吾等岂能猜到。虽说这谢参军曾是官家最看重的皇子,但如今他不是了,便该怎么办就怎么办罢。”顿了顿,又道,“只盼离了京城,离了官家身边,他身上的戾气能少一些。一切只看他自己造化了。”
孙慈安嘴里应着,心里却叫苦不迭。
今儿这消息,可真真是噩耗。
他却不知,汪平程一见面便告知谢元佑的身份,原是存了些私心的。他来秦州那桩事棘手得很,自己都是把命悬在裤腰带上,实在分身乏术,可留下这竖子着实让人放心不下,只得托付给孙知州。
嘴上说着“该怎么办便怎么办”,可这话递到孙慈安耳朵里,便是明明白白的提点——不管真心假意,总得对那竖子宽容照顾些才是。
汪平程点到即止,无意再往下说,只瞥了眼孙慈安那副苦哈哈的模样,便转开了话头:“罢了,这事便如此。吾还有一事先与你交个底——你可知官家让吾此行来秦州,所为何事?”
孙慈安听他话里有话,心里头又是一惊,嘴里越发苦得跟嚼了黄连似的,心想晚些时候怕要上火燎泡了。可此刻也只能惨白着一张脸,强撑着道:“汪枢密请说。”
汪平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答反问:“孙知州总领这秦州一州之政,依你之见,这秦州眼下最要紧的是哪方面的难事?”
这话跟考较功课似的。孙慈安拿袖子擦了擦额上的汗,沉吟片刻,方道:“下官以为,最要紧的还是边境那摊子乱象。”
汪平程点点头,示意他接着说。
“秦州本就是蕃汉杂居之地,外有强敌虎视,内有诸族纷争,再加上治理上的难处、经济利益上的争夺……这秦州就跟夹在缝里头似的,一不留神便要闹出大乱子。”孙慈安说到痛处,不由忧心起来,“偏生朝堂上整日争论不休,今日主剿,明日主抚,拿不出个准主意来,倒叫我们这些办差的无所适从。”
他说着,悄悄抬眼觑了觑上官的脸色,不知该不该继续往下说。毕竟论及政务之弊,最是容易触霉头。
汪平程抚了抚长须,点头道:“孙知州说得不错,政策朝令夕改,确叫你们应对乏力。”顿了顿,又道,“京城距此千里之遥,鞭长莫及。况朝中又分两派,成日争来争去,谁也说服不了谁。”
他直视着孙慈安,目光炯炯:“以孙知州之见,到底是该剿,还是该抚?或是二者并行?”
“下官也不敢妄下定论。”孙慈安斟酌着道,“总得看情形而定。”
“那依你之见,如今秦州的情形,困境在何处?”
孙慈安见他问得诚恳,便也直言不讳:“不瞒大人,眼下最大的难处,便是外有强敌。那西夏人李毡,骁悍善斗,野心勃勃,这一年多来已挑起了大大小小不知多少冲突。近来更与些吐蕃势力勾连到一处,渐成大患。”
“那孙知州可有御敌之法?”
孙慈安连连摇头,苦笑道:“此地形势复杂,绝非一日之功可成。也不是下一道禁令就能了结的事。”
汪平程叹了口气,脸上浮起几分无奈:“可现在官家偏生让我带来一项禁令。先前朝堂上为这事争论不休,一拨人说这禁令能扼住李毡的要害,一拨人说会惹出更大的乱子。”他眉头拧成个疙瘩,“可吵来吵去,这禁令还是下了。”
孙慈安一听,心里咯噔一声,忙问:“是何禁令?”
“这禁令旨在禁绝桀骜之资——敢有私市戎人青白盐者,并坐死。”
汪平程向身边护卫递了个眼色,护卫转身从里屋捧出个方盒来,双手呈到孙慈安面前。孙慈安抖着手打开盒盖,里头躺着绫锦质地的卷轴,赫然是一封敕牒。
他取出来展开,只扫了几眼,脸便白得跟纸似的。只见上头写着:
门下:安边足用,实资货殖之宜;禁暴戢奸,必备非常之制。朕承圣祖之鸿业,抚寰宇之黎元,冀咸跻于仁寿,故每谨于堤防。
他一应看下来,直到看到:应陕西诸道州军界,自今以后,敢有私市戎人青白盐者,并坐死。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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赃满绢一尺,并不以赦降原减。其家产尽没于官,妻子并隶从坐。
读至此处,冷汗越冒越密,只得用袖拭汗,狼狈不堪。
孙慈安看罢,长叹一声:“禁令一出,只怕要出大乱子。”
汪平程默然半晌。他本也不赞成这禁令,可架不住朝廷那帮人每日在殿上吵得唾沫横飞,官家被逼得没了法子,若不定夺,那帮人怕是要在朝堂上动起手来。他也是无奈得很。
他叹了口气,拍了拍孙慈安的肩膀:“孙知州莫要过分悲观,且往后看看情形罢。”
汪平程抬头望着一直靠在门边的人影,唤道:“子谦,既来了,便进来罢。”
谢元佑已在外头站了好一会儿了。听他们议论那禁令的事,便没进去,只在门外立着听了一耳朵。听得汪平程叫他,这才抬步跨进门来。
他今日倒守规矩得很,进来便端端正正朝汪平程见了一礼:“汪枢密。”
又转向孙慈安,作了个揖:“孙知州。”
汪平程见他这般模样,倒有些摸不准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却也顾不上细想,只向孙慈安引见道:“孙知州,这便是谢参军,谢大人。”
孙慈安起身还了一礼,又觉着有些不妥。他抬眼打量着面前这位昔日的天之骄子——气宇轩昂,眉目疏朗,竟不似传闻中那般桀骜不驯的模样。
他尴尬地笑了笑,道:“谢参军果然相貌堂堂。”
“孙知州谬赞了。”谢元佑微微欠了欠身,垂手立在一旁。
汪平程见他如此知礼,心里倒生出几分欣慰来,心想他许是想通了。可又怕他转眼又犯起倔来,便特意叮嘱道:“往后在秦州官衙做事,可要多听孙知州的提点,不可莽撞行事。”
谢元佑规规矩矩应了一声:“是。”
孙慈安见他这般知礼,心下便松了大半。他朝汪平程一揖,道:“大人,可前往知州府安置了。安宅科仪误不得时辰,入府少不得还要收拾一二。”
“我听闻孙知州请来了那鼎鼎有名吴山娘女冠行科仪?”
“惭愧惭愧,偏是不巧,吴山娘正闭关修炼,来的是她派来的弟子。”
“那也是一样的。”汪平程站起身来,转头问谢元佑,“你是要先去州衙参讫,还是同我先入府安置?”
谢元佑听他提起女冠,心头微微一动,不由想起魏嵚提到的匠巷里的那两个女冠来。
他略一沉吟,便道:“参讫先不急,我先送老师入府罢,总得看老师安顿好了才能放心。”顿了顿,唇角微微扬起,“顺道也去瞧瞧热闹——听说女冠行科仪,还不曾见过。”
汪平程听罢,心里头五味杂陈。这竖子素日里最不耐烦这些繁文缛节,今日竟说出这般体贴话来,倒叫他一时摸不透真假。
可面上终究是受用的,眼眶竟有些发热,差点落下几滴老泪来。
他扭过头,借着理袖的动作掩饰了一下,才哑声道:“那便一同去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