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今霖的呼唤声飘得极远,零碎地消散在风里。
马背上的谢元佑愈加恍惚,胸口那闷痛仿佛直冲到天灵盖,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死死攥着缰绳,指节泛白,身子却止不住地发抖。
魏嵚策马跟在身侧,目光始终锁在他身上,瞧他支撑不住,心头一紧,忙伸手虚虚扶住他手臂,低声唤道:“大人,可还能走?”
谢元佑没应,只觉喉头涌上一股腥甜,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子里布满血丝,衬着那张惨白的面孔,格外渗人。
“大人,前方便是三阳寨驿站,不如我们在此先歇一宿,明日再赶路。”魏嵚试探着道,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恳求。
他似是力气将尽,极轻极慢地点了点头。
约莫行了半个时辰,两人终于到了三阳寨驿站。
魏嵚翻身下马,抢先几步推开驿站的木门,回身来扶谢元佑下马。
谢元佑没理会他伸过来的手,强撑着下了马,扶着门框跨过门槛,脚步虚浮得厉害,落地时一个踉跄,险些栽倒。
驿卒很快收拾出一间屋子。魏嵚又要去扶,却被谢元佑轻轻推了一下,那力气极小。谢元佑哑声道:“别跟来。”
魏嵚自是不敢跟进去。他跟了谢元佑五年,知道犯旧疾时他不喜旁人在侧,故而从未窥见过他病中狼狈的模样。
魏嵚小心地看着他的脸色,低声问:“大人,我怀中有药丸,要不要先服一丸?”
谢元佑摇了摇头,哑声道:“不必。你出去,让我一个人待会儿。若没叫你,不得进来。”
魏嵚应了,又让驿卒端了碗热茶放在矮几上,忧心忡忡地出去,将门带上。
谢元佑听见关门声,终于卸了力,栽倒在床上。他将头顶抵在床头,用力压着,额上青筋暴起,牙关紧咬,喉间发出粗重而压抑的喘息。
矮几上搁着一盏油灯,火苗子一跳一跳的。谢元佑盯着那光,一时竟分不清是梦还是真。
恍惚里,他瞧见了五岁的阿濡。那丫头生得白白胖胖,一张小脸时常红扑扑的,正拍着他的脸唤他:“元佑哥哥,快醒醒,王爷给你寻的小跟班来啦!”
他睁开眼,便见着两张小脸凑在跟前。阿濡朝他脸上哈着热气,一双眼如葡萄朵,睫毛又浓又翘,鸦羽一般。
她旁边还站了个矮墩墩的小人儿,鼻洼里挂着两管清鼻涕,瞧着怪恶心的。
他翻身起来盘腿坐在榻上,揉揉眼睛。阿濡见他醒了,也爬上榻来学他的样盘腿坐着。那小人儿非要学着坐,两条短腿却怎么也盘不拢,急得满头大汗。
阿濡笑得咯咯的:“霖哥哥,你的腿怎么比阿濡的还短?”
谢元佑嫌弃地瞅了他一眼:“就是这小东西要跟着我么?我不要。”
阿濡摸了摸小今霖的脑袋,倒像个姐姐似的:“可是怎么办呢?我喜欢小今霖呀,他好可爱,你不要,我便要了。”
那小鼻涕虫吸了吸鼻子,摇摇头:“我不要,你是女娘,我要跟着公子。”
阿濡“啪”地在他脑瓜上敲了一下:“你倒还嫌弃我!元佑哥哥又不要你。”
那孩子脆生生地也叫了声“元佑哥哥”,忽然扑过来抱住他的胳膊,仰着脸说:“公子,阿爹说了,我要一辈子跟着你的,我看过你舞剑,厉害得很,我就想跟着你。”
恭维对小孩子也是受用的,谢元佑便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学着大人的口气:“既然阿濡觉得你好,本公子便应了你,许你一辈子跟在我身边。”
一辈子。
那时候,他以为知道一辈子是多久。
一转眼,他们都不在自己身边了。
只余他一人了。
谢元佑抱着膀子歪倒下去。他有一瞬间的清明,恍惚晓得方才不过是场幻觉罢了。可分明方才那梦里的暖和气还没散尽,可这刻他觉得骨头都浸着冷意,那刺骨的冰冷在他身体里四下乱窜。
他阖着眼,胸口起伏了几回,脑仁儿里好似有人拿斧头一下一下地劈。他搂着胳膊,把脑袋往床头上死命地撞,可身上早没了气力,撞过去也是轻飘飘的,不疼不痒。
他还是忍不住一下一下往上撞,额角磕在硬木上,闷闷地响。撞了会儿,力气彻底耗尽了,只得把脸埋进被褥里,浑身痉挛似地抖。
他将手臂压得更紧了些,喉结滚动,半晌,才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极轻极短的呜咽声,像是什么东西碎了开来。
门外,魏嵚没敢走开,耳朵竖得笔直,听着屋里那点动静。
闷响、喘息、被褥窸窣。他靠在门边,却不敢推门进去。跟了谢元佑五年,他太清楚了,这时候进去,只会让大人更难堪。
过了许久,屋里渐渐没了声响。魏嵚侧耳听了半晌,才极轻极慢地推开一道缝。
油灯还亮着,极微弱的光,谢元佑侧躺在床上,一只手搭在额前,遮住了半张脸。呼吸虽粗重,却比方才匀了许多。
魏嵚悄悄退出来,轻轻带上门,长长吁了口气。这一夜,可以想来会有多磨人。
夜里睡得不好,姜南绍醒来时还在喘着粗气,梦一个接着一个,她都不记得梦到了些什么,只记得同那人有关。
她许久没想过那人的事了,六年来她忙得连喘口气的工夫都没有。修炼、练功、任务、奔波,桩桩件件压下来,倒也叫人没闲心去惦记旁的。
兴许是前几日在原州客栈里,听来了那人被废黜的消息罢。当时她正端着茶碗,手指微微一僵,旋即又若无其事地抿了一口。
吴山娘素来一张脸看不出喜怒,她像没听见一样,连一眼都没朝她那里瞥,只认真喝着茶。
周至语对她过往全然不知,自也瞧不出什么异样,可她自己心里清楚,那一瞬间,有什么东西像被针扎了一下。
不痛。只是酸。
她翻了个身,一瞧窗外天色还暗着,离天明尚早。
可她知道,自己是再也睡不着了。
翻来覆去,脑子里像有团乱麻,愈加清醒。梦这东西不讲道理,你越是压着,它越要翻腾。
那人的事,她早就放下了。六年了,连模样都有些模糊,记不太清了。
她听到那消息时,心里头是没有多少意外的——虽没刻意想过,但早料到会有这么一天。他那个性子,太亮、太烈、太不知道转弯,在那种地方,怎么活得长久?
六年来,她一日一日地学会了不逼自己。既然这夜晚压不住心里的情绪,不如就由着它去,该怎样便怎样罢。
等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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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自有旁的事压下来,填满每一寸心思,叫她没有工夫再去想这些。
秦州城已在望,她哪还有旁的心思。这六年,论心狠,她也学了九成九。
次日,马背上的姜南绍重又精神抖擞。
一月有余的风雪兼程,总算远远瞧见了秦州的城郭。
她攥着缰绳的手不由得一紧,眼底漫上几分按捺不住的兴奋——六年了,念想了六年的这一刻,竟真真切切就在眼前了。
她勒住马,指尖摩挲着粗糙的皮缰。这一路风餐露宿,干燥的风沙早已将她的皮肤磨得粗粝,那张本就黑瘦的脸,如今更显棱角分明。
只驻得片刻,她便一夹马腹,松了松缰绳,低喝一声“驾”,马蹄踏着尘土,缓缓朝城门行去。
到了城门口,那土筑砖包的城垣迎面压来,斑驳的土黄里浸着风沙经年的气息。
入城下马听凭厢兵盘诘,虽费了些周折,倒也还算顺遂。
进了城,人挨着人,三人牵着马慢慢走,脚下不敢稍耽。
秦州城内的空气驳杂得很——畜粪腥臊裹着干燥的尘土,又掺着几羊奶香,市井气扑面而来。
街上人声鼎沸,南腔北调好不热闹。
此处虽及不上汴京那般车水马龙、富丽繁华,却也自有一番独到的异域风情。
师徒三人在街边买了几块胡饼,就着水匆匆填了肚子。各怀心思,并无在城中逗留的念头。
按先头定下的章程,填饱肚子便直奔玉泉宫。待赶到时,日头早已偏过中天,正是午时光景。
玉泉宫在秦州城北的崖壁上。三人沿着天擎山的石阶一步步往上走,沿途泉水环绕,潺潺水声极动听。
道旁古柏苍苍的,枝繁叶茂,浓荫遮了半边日头,行步起来倒也清爽。
走了约莫半柱香的工夫,便望见山门之上,“玉泉宫”三个大字,笔力遒劲,入石三分。
山门前有小童略加盘问,三人便入了观门,不多时即被引至三清殿前。
殿中香烟缭绕,一位墨色长须的道长立于当中,面容慈和。瞧见她们进来,便含笑迎上。
吴山娘快步上前,拱手行礼,语中带着几分久别重逢的动容:“师兄慈悲。一别数年,师兄风采依旧。”
周至语与姜南绍亦上前稽首,齐声道:“见过师叔,师叔慈悲。”
修明道长向两个晚辈点头笑了笑,连忙扶住吴山娘的手臂,眼底满是怜爱之意:“一别数年,师妹,让师兄好生挂念。”
吴山娘素日里那古井无波的眼眸中,此刻竟泛起微微涟漪,声音微哑:“山娘也想不到,竟还有再见到师兄的一日。”
这修明道长本是河南府人氏,幼时家贫,兄弟姊妹众多,养赡不济,便将他送入汴京太清观学道,拜在左街道录王右拙门下。
他这人悟性颇高,又肯下苦功,道行日渐精进,到后来竟成了道门中有头有脸的人物。
太初三年,朝廷降下敕令,委他任秦州玉泉宫道正,一住便是十数载。他与吴山娘虽非同师所出,然两家师父皆出一门,自幼便常来常往,情分自是非比寻常。
待姜南绍等两个晚辈退出殿去,殿中只余他二人,修明方才细细打量起吴山娘来。心中默算,上一回相见,已是十一年前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