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里整整几百张餐桌,每一张都摆满了食物。米饭堆成山,菜盘摞着菜盘,菜盘上的鸡鸭鱼肉样样齐全,丰盛得像在办一场千人宴席。
可坐在这片铺天盖地的食物中央的食客,却只有五个。
其中三个是学生,他们伏在桌前,正用手抓着饭菜拼命往嘴里塞。
他们的肚子已经被撑得圆滚滚的,像随时会爆开的皮球,可他们还在吃。
“吃不下了……吃不下了……”他们一边吃一边哭。
没有五官的脸上,不知从哪儿涌出的泪水糊了满脸。那些泪水不断滴落,混进食物里,又被他们狼吞虎咽地塞进嘴里。
另外两个是教职工,他们倒在了一旁的地上,已经没了呼吸。
他们的肚皮全都被撑爆了,裂开一个大口子,半消化的食物混着血水从里面缓缓淌出来,在地面上积了黏腻的一摊。
换做常人,看到这种被逼着把自己活活吃到撑死的场景,早就吓得找借口跑了。但沈笑白却面不改色地绕过地上那一摊狼藉,径直走到那三个狼吞虎咽的学生对面,找了个干净的位置坐下。
这副气定神闲的模样,把对面那几个边吃边哭的学生都看愣了一下,一时之间都忘了要往嘴里塞东西。
“你们怎么……停下来了?”
葛鸿雁空洞的双眼看了过来,沉重的嗓音带着回响,从四面八方裹过来。
“是……不想吃了吗?”
其中一个学生打了个哆嗦,立刻又埋下头,拼命往嘴里塞了几口。
另外两个学生则瑟缩着,身体抖得像筛糠。肚子里已经撑得没有一丝空隙,再多吃一口,他们就要和地上躺着的那两具尸体一样了,在死亡面前,他们壮着胆子点了点头:
“不、不想吃了,我们实在是吃不下了,不想再吃了……”
“求求你了……放我们回去吧!求求你了!”
葛鸿雁脸上横生的肥肉挤了挤,像是在费力地思考一样。过了好半天,她才慢吞吞地挤出一句话来:“要回答问题……才能走……回答问题。”
“答答答!我们答!”
两个学生齐刷刷点头,恨不得把脑袋点下来。
“这些东西……好吃……好吃吗?”葛鸿雁说出了她的问题。
“好吃好吃!特别好吃!我从来没吃过这么香的饭!鲜得我舌头都要吞下去了!”两个学生拼命夸着,把这些食物夸得天花乱坠的,只想让对方满意,赶紧放自己离开。
葛鸿雁却忽然安静了下来。
那些夸赞像刀子一样扎进她的意识深处,扎进了那段遥远又破碎不堪的记忆,扎进了她早已扭曲的执念。
然后她开始颤抖。
那堆如山丘般的肥肉剧烈地抖动起来,连带着食堂的墙壁和天花板都在震颤。
“撒谎……又在撒谎……”
“你们都在骗我……都在骗我……”
她脸上的肥肉狰狞地拧成一团,看不出是在哭还是在怒,只有一股强烈的痛苦气息,从肉褶子里不断往外渗。
“不准骗我!不准!!”
“你们这些骗人的嘴就该封起来!都封起来!!”
话音刚落,她身上的肥肉开始往外渗油,浑浊滚烫的油污从肉褶子里涌出来,直直朝那两个学生扑了过去。
其中一个连叫都没来得及叫出声,就被一股油腻的肉浪裹住,整个往回拖,拖进葛鸿雁的肉山之中,像落入沼泽一样,瞬间没了踪影。
另一个学生直接被吓得魂飞魄散,立马改口:“我答错了答错了!是难吃!非常难吃!一点都不好吃!”
这一改似乎真起了作用,葛鸿雁还真就停住了动作,喃喃地重复了一句:“……难吃?”
“难吃、难吃、难吃难吃难吃……”
她不停地重复着,声音越来越急促,越来越焦躁。
忽然,整座肉山再次剧烈地翻涌起来。
“不可以难吃!怎么可以难吃!不可以不可以绝对不可以!!”
那个改口的学生身体开始疯狂鼓胀,他的肚子、四肢、脸,全身上下每一寸都在疯长肥肉。
那些肥肉越堆越多,越堆越厚,一层一层地把他裹住,最后淹没,整个人就像被自己的肉活活吞掉了一样。
不过几秒钟,他就化成了一摊油水,只剩一件空荡荡的校服瘫在地上。
唯一还幸存的那个学生,44号。看到两个同伴惨死的模样,哭得更大声了,一边发抖一边往嘴里塞东西。
他根本不敢停。
停下来就要回答问题,说好吃是死,说难吃也是死。可再这样一直吃下去,他又会像地上那两个人一样,把自己活活撑死。
吃也死,不吃也死,怎么选都是死。
他正绝望地往自己嘴里塞着食物,对面那个一直沉默不语的老师突然开口了,吓得他差点把嘴里的饭菜全吐了出来。
“葛鸿雁,你怎么不问问我?”
沈笑白似笑非笑看着对方,“是对我有意见,还是瞧不上我?”
这一问不止44号学生惊呆了,连葛鸿雁也是一怔,她还是第一次遇到有人主动要求她问问题的。但还没等她开口,沈笑白已经给出了她的回答。
“难吃,非常难吃。”
“建议你别烧饭了,真的非常难吃。”
这话给44号学生瞬间吓得脸色煞白:“你疯了?!她现在已经够生气了,你还故意激她,她会直接把咱俩都弄死的!”
他说的没错。
葛鸿雁在听到难吃这两个字的时候,几乎是立刻暴怒。她浑身的肥肉疯狂翻涌,无数黏腻的油污从中窜涌而出,裹着沉甸甸的怒气,朝餐桌前的两人劈头盖脸地扑了过去。
44号学生吓得根本不敢看,整个人蜷缩起来死死低下头,颤抖着闭着眼睛等死。
而沈笑白却连一下躲闪都没有,她迎着即将扑到面前的油污,开口道:
“觉得你烧饭难吃的不是我。”
“是你的女儿。”
“素秋。”
这个名字落进空气里的瞬间,扑面而来的油污骤然悬停在半空,四周的一切都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葛鸿雁眼里的雾气散开了些,透出些微弱的光。
沈笑白看着那双逐渐清明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忘了素秋吗?忘了那个你拼了命也要从山里带出来的女儿?你怎么可以忘了她?”
“女……儿?”
葛鸿雁像是想起来了什么,停在半空中的油污随之剧烈一颤。
沈笑白继续说道:“你拼了命想给她开路,可路还没开完,你就先走了,留下她一个十岁孩子孤苦伶仃。这些,你都忘了吗?”
半空中的油污开始往下坠落,一滴一滴,像眼泪一样砸在地上。
“素秋……我的素秋……我居然忘了她……”
葛鸿雁的肉身开始颤抖,沉重的嗓音里也有了哭腔。
“我怎么能忘了我的素秋……怎么能……我该死……”
沈笑白看着她,声音忽然轻了下来:
“想起来就好。”
“想起来就别哭了,看看她吧。”
“她来了,葛鸿雁。”
“她就在这里。”
葛鸿雁的哭泣骤然停了,她忽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向沈笑白。
“我帮你把素秋带来了。”沈笑白柔声道。
她从怀里缓缓抽出一本已经破旧不堪的日记本,翻到了最后几页,走上前,举到葛鸿雁面前。
最后几页日记上写满了清秀工整的字,那是素秋十年前在303宿舍小住时写下的。
三月十日
今天终于搬进了妈妈的宿舍了,开心!
跟学校磨了好久,她们总算答应让我住进来了。还翻到一本日记,原来妈妈喜欢写日记呀,那我也要写,就写在妈妈后面,不知道你能不能看到?
三月十五日
妈,我点了一下你的东西都在,一件没少哎,开心!
虽然乱糟糟的都是灰,学校也不知道帮忙收拾一下,我整整理了两天才弄干净,累死我啦。
现在这个宿舍和小时候一模一样,看起来你好像只是出门买菜了,一会儿就能回来。不过你烧的饭真的很难吃噢,下次还是我来吧哈哈。
四月一日
好消息好消息,妈!我找到兼职啦,就在你以前工作的食堂!
虽然现在只能在后厨切切菜,但我已经学会了好几个切菜的花样,师傅还夸我有天赋,说我手挺巧的。
嘿嘿,开心。
五月十日
妈,原来在后厨站一天腰会这么痛啊,像被人拿棍子敲了八百遍。但是今天发工资了哟,拿到钱的时候突然觉得腰也不疼了,开心开心!
我现在也能赚钱了,我厉不厉害?
六月三日
妈,今天又发工资啦!开心!我现在过得特别好,你在那儿千万别担心我,我以后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划掉)
……对不起妈。
我骗你的,我装不下去了。
我过的不好,一点都不好。
你走以后,学校赔了一笔抚恤金补偿给我,说是当生活费,但全都被爸抢走了,他把我直接丢进了福利院,再也没来看过我。
后来有人收养我,我以为我终于有家了,可那户人家生了自己的孩子,又把我丢了。我过了被收养的年纪,再也没有人要我了。
我开始一边打工一边供自己读书,洗碗、发传单、便利店,什么活都干过,晚上回来还要通宵看书。
但这些我都能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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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最不能接受的是,我发现自己快记不清你的样子了。
我想了很久,很用力地想,可你的脸还是越来越模糊。
妈,我好害怕,我不能忘记你。
所以我来了这里,来你住过的宿舍,来你工作过的食堂,过你以前的生活。
我想,离你近一点,这样是不是就不会忘记你了?
六月二十日
站了一天的腰,真的好酸,好沉啊。
切到发麻的手指,真的好僵,好疼啊。
一天都没干过的工服,真的好湿,好臭啊。
妈,你以前就是这样一天天咬牙熬过来的吗?
妈,我真的很想你。
可我不敢停下来,停下来就会想你,想你就想哭,哭了明天就起不来了上班了。
七月十日
妈,我真的好累啊。
不是干活累,是活着真累,活着怎么会这么累啊。
我记得你以前总说,日子会一天天好起来的,可到底是哪一天?你能不能告诉我?到底是哪一天才会好起来?
我受不了了,我实在是撑不住了。
妈,我想去找你了。
七月十一日
妈,你是不是看到我日记了?昨晚我梦到你了,你和我说是明天,等到了明天日子就会好起来了。
好,你说的我都信。
那我就再等一天,就再等最后一天。
七月十二日
妈,今天日子也没有变好。
而且食堂的张婶非说我欠她一块钱,让我明天还。我说我现在就还给你,她偏不要,非要我明天还,她这个人怎么这么奇怪啊?
那好吧,那就再等一天,等明天还了张婶的钱再说。
七月十三日
便利店王姐说缺人手,让我晚点再辞职,还给我连着排了一周的班。我每天到宿舍都困得不行,一沾床就睡着了。
那好吧,那就再等等,等王姐招到新人再说。
七月三十日
今天宿舍门口来了一条流浪狗,瘸着腿走不动路,每天都蹲在门口等我喂它,怪可怜的。
那好吧,那就再等等,等它病好了能自己找吃的再说。
八月二十日
妈,我等到了!
我终于等到了!你说的对,日子真的会变好的!
我拿到全省最好的大学的录取通知书了,而且我申请的助学金也批下来了,全额覆盖,不用自己出钱就能上学,每个月还有生活补助!
妈,我真的等到了!
九月十五日
妈,开学有一阵子了,学校特别好,比我想象中还要好!同学也好,食堂阿姨知道我没什么钱,总悄悄多给我打菜。
我还找到了一份实习,是一家很优秀的公司,工资超高,而且老板说等我毕业了可以直接留下来转正。
妈,我能在这座城市扎根了,我走出大山了,你看到了吗?
十月三十日
妈,今天是我最后一天待在你的宿舍里了,学校不让我继续住下去了。
我会把你的东西一件一件收好,全部带走,就像你一直陪在我身边一样。
对了,还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今天我去改名字了,从今天起我就不叫素秋了。我跟你的姓,姓葛,叫葛自悠。
是独凭己力破千缚,心随万里自悠悠的意思。我写在这里告诉你,你能看得到吗?
……
“能……妈看到了……看到了……”
葛鸿雁颤着手拿过日记本,将它紧紧贴在胸口,像抱着一件比命还珍贵的宝物一样。她整个人蜷缩成一大团,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淌。
“怎么会这样……我的素秋……怎么会过得这么苦……”
“是妈不好……是妈对不起你……妈不该扔下你一个人……”
“辛苦你了素秋……妈对不起你……辛苦你了……”
“妈在……妈在这里……妈不走了……”
葛鸿雁一遍遍地重复着这些话,哭的也越来越大,越来越撕心裂肺。
那些堆积在她身上的肥肉也开始一点一点地收缩。
她的体型在变小,从常人的十倍缩到了三四倍。她不再是一座畸形的肉山,而是一个壮实的妇人,但她的身躯依旧很大,依旧像一堵厚实的高墙。
不够。
还不够。
还差一点。
沈笑白蹙眉片刻,走上前轻轻拍了拍她:“葛鸿雁,你是不是还忘了一样东西?”
葛鸿雁却只是一个劲地哭,整个人沉浸在愧疚和悲伤之中,根本顾不上回答。
沈笑白也不再多说,直接从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举到她面前:
“你每晚都去撞303的房门,是想要找这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