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楼有檐，洛钰就势落顿。
西梅坊守卫遍及各处，几乎占满所有通向的门与道。她飞挂檐梁，贴附砖瓦，即便出了响动也叫人觅不着影子——
几人犹惊几人误。
她慢下了步子，她酒量实在不好，不该喝那一杯。
她回头看空荡街道，门户张灯，流光星夜，街上无了人走动，便一股银钱的冰冷。
来去的路没有尽头，一种熟悉的感觉顶上了她脑门——
去哪？
她之前一天走的道几乎不重样，躲灾躲难，过了也就过了回头还多生事，今似多了什么牵觅，以至她明知关了门，兜兜转转却还是回了寻香客栈。
还剩两个时辰天亮。
她干杵在牌匾下。
她跪坐下去，意识快被剥夺之际，大门忽动了动。洛钰朦胧间以为自己靠板，稍直了身子，不想，紧接的失力直接叫她人魂合体——
再后她发觉被什么撑住了。
“……”
“主上……”
她不清明一扫而光，心中打了会鼓。
魏逢看着靠在腿上的人，低声道：“陪他们干了什么回来这么晚？几个纨绔缠了你这么久，做事这么慢？”
成日新奇外边，也逛够了吧——
听魏逢淡淡的声，洛钰竟出奇觉得心安，她难得没反驳，弄皱了魏逢新衫，在原地盯看。
男人自己平了平。
而后，他抬手便将她头上的挂钗扯了——
洛钰花容失色，委屈道：“……你干什么？”
魏逢警告：“别与那些人谈情说爱……”
“不是好人。”
这是她半晌的报酬，是自己得来的，她一撇嘴，想起曹明那人也上来几分嫌弃。
“跟钱过不去干什么。”
她于是乎道，还不忘阴阳魏逢：“你连历银都不给我发，我总得拿东西补贴补贴吧。”
“你在府中的身份，管钱都没人敢吭声。”魏逢淡声。
洛钰微一愣。
魏逢无了言，洛钰皱眉与人对视，不知他又要发什么难——
“还有身上的香坊味，宫人多疑，明日洗不掉你自己滚回去。”
“洗！”
门刚开了点缝，洛钰便钻了进去，她将占了满手的饰品堆上了桌，咣当一声，那张脸又对上她。
洛钰忍着困意，懒得与人周旋，道：“主上……”
魏逢没料她服软，低了声说：“一楼的屋子有人用了，你去二楼那间——”
洛钰却只顾扶桌坐下，已晕头转向道：“他那迷药劲真大……”
“我解不干净，我得在这睡了。”
“洗……明天再洗。”
屋中又静又暖，她哪里还管魏逢，见虚影陪伴，她合上眼，不久便匀了呼吸——
关上门屋子就与昏暗融为一体，魏逢走近，略略撩起了些她衣袖。
他第一次见便发觉其身体不太寻常，那一日他重新算过了分量无丝毫偏差，可当夜香毒迟发了不止一时片刻。
缓药他自主加大了分量，洛钰也无异，她体内比常人稳。
魏逢收手，师承有人？
他目光下移，忽盯俄腕下三指处，袒白皮肤上有处凸起，皮肉在挺动。
他认出来，蛊虫。
常活虫，下在人体里，蛊中高术，这么活络，也是召信的——
第二日，洛钰迷迷糊糊去揉胳膊。
“麻了……”
老板在柜台冲她致意，她点了头，店面尚还冷清，客人没醒，她也抱了钗子回屋。
她一开门，冷不丁一个人杵在跟前——
“主……公子？”
洛钰转看门上序字，是她的房：“公子怎么在这？”
魏逢比她高一个脑袋，离近了一个仰头一个低脸，他道：“昨日同你说了这屋有人用。”
“……”
洛钰酒蒙子，费力都想起来，她早知道有魏逢在，哪里敢来招惹——
“二楼不好？到这占我屋子。”她见魏逢衣裳还整齐，侧身便挤了进去。
她将簪钗丢到桌上，转给自己道了杯水。
魏逢问：“看烂了吗？”
洛钰捯饬着那些珠饰，惬意道：“主上别说丧气话，钱能看烂吗？”
她侧头去寻人的紫晶钗子，忽道：“你那个怎么这么好看……”
“我这不是假的吧？”
洛钰硬往他跟前凑，魏逢无奈，平日宝贝的不行竟摘了下来：“你当铁卖都赚不了半两。”
琼花紫晶发光发亮，洛钰懵掉。
“这些呢？”
她还不甘心，挨个比量，等着尊贵的三皇子辨认一二。若在一处店家所得，自然都是假的。
洛钰渐如当头一棒，难怪那店家主也不讲价，这曹明，枉她昨日还悄赞他大气。
“我呸！”
魏逢后倾身，开扇掩了半脸。
洛钰察觉动作，往那处转了转，又‘呸’了一下。
魏逢起了身。
洛钰走到水盆前不怎么精致地抹了两把脸，魏逢匆忙的话又在后直追，道：“你干什么？”
她道：“洗脸呀……”
“那水我用过。”
“用就用了呗……”
她以为什么大事，没多久，又顿住，该不会冰清玉洁如魏逢，连别人用他用的水都觉得玷污吧。
她在此人身上也看不出什么，厌恶时有时无，她很想拉人进俗尘里滚一滚：“这有什么，你往里边撒尿我也敢用——”
“你！？”
魏逢向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也爬上震惊，半天不知说什么，道：“没大没小，还没个避讳。”
“哼……”
“主上果真是京城里的公子哥，我年轻逃亡那会躲泥坑里睡觉，渴了就喝小洼里浮出来的沉水。”
“如今是攀上了遂安府，公子该赞叹我不忘本——”
魏逢没吭声。
你年轻那会儿，你过了今年不也才十七。
他撤开眼，目光又在一时迟滞，渐渐回对人，还是问了句：“你脸怎么了？”
“我脸怎么了！？”
“主上别欺负我孤身一个，成日找茬——”
洛钰便与他对看，魏逢一怔后，目光瞬间移盯，直追眉眼。魏逢走近，一把抓住了她胳膊。
“你脸上扮过妆？”
洛钰不以为意，只随口道：“是呀。主上出去，我换衣裳。”
男人却手上加了力，忽用股气声道：“我看看……”
洛钰也不觉她这张脸能多入人眼，干脆由人看。
“我换衣裳！”
她睫毛扇抬，眼瞳便减了厉色，眉目被一个洗不掉的痣衬着，忽有了些旧时的颜色。魏逢乍然愣住，愣得诡异——
洛钰察觉到敌意，魏逢才松手，压下口气，又形如往常，道：“换吧。”
“你年轻时怎么换？”
“你？！”
洛钰也不置气，转脚便要去二楼。
但伙计落房时将她包袱放柜里了，她气愤愤去找，刚要走时，魏逢已先一步出了屋。
她仇恨那背影，恨不能把他一口咬死——
……
没脂粉味吧。
她一番也只换了件内衫，将香掐掉，魏逢在外进早食，桌上有多余的筷子，她也拉开凳子。
那么重的香……
魏逢扇了两下，觉故意气他，连饭也不吃了。
遂安府菜食寡淡，洛钰寻上一盘大肉：“这辣吗？”
“自己尝。”
那道魏逢没碰过，洛钰则道：“你告诉我能怎样，话真金贵。”
洛钰纯看他不顺眼，填了口肉，啧啧作声。
魏逢盯道：“你这刁蛮性子，倒不像吃不了辣，昨日不还点了一堆吗？”
“别成天跟看小孩一样，我吃得了。”洛钰被辣得眉飞色舞，还道：“我是觉得不够辣。”
她继品评：“不错，回王府我自己也做，倒时勉强让你尝尝，不许说不好吃——”
魏逢不语，只是自顾倒酒，目光不时扫过。
“你方才想交代我什么？”
洛钰看出在房中他有话要说，但他两人着实不好共处。
魏逢回神。
他道：“皇宫不可携带武器，轿子和侍卫也都要换一波……”
洛钰明白，无非让她把贴身弯刀留下，若规矩在此，她哪敢不听，一个曹明就让她怵头了——
“行。”
魏逢又道：“我没问你意见。”
“留下放我二楼房里，把包袱拿下来，早膳后动身。”
少时，店家开门营业，魏逢提过两包行李，两人一同上了长街。
“怎么去？”走了段路，洛钰觉不对劲。
魏逢一本正经：“步行。”
洛钰劝：“不是有轿子吗？”
“我舍不得无度给宫里人养。”魏逢问：“这几步能累死？”
“累不死！”
洛钰颠了颠手中行李，道：“您可真疼它……”
……
宣扬街内除了各大府邸，有不少学馆文司，下郡赴京求学的子弟云集在此，也有雁昭派遣的学者。
洛钰一路走一路看。
太学首席为二皇子魏墨，统太常一职，兼谏议大夫，年三十又一，今时风一切，皆为他统带。
魏逢觐见不必走正午门，二人就近自南华门入。宫城百米外便有卫兵巡查，宫墙树上的蝉虫被粘走，四处安安静静，更冷冷寂寂。
魏逢自文昌十三年后几乎没进过宫，年貌不同，谁见都惊异。
这些人也只敢在魏逢面前不循礼数，城门兵也敢停步——
“不必多礼。”
魏逢没等理应的问安寒暄，紫漆城门被开。
老雁国对南都没有防范，几十年前这里还都是墙堆石，老旧悬门与破发梁，如今护城河水流不息。
进内城长道，魏逢知会洛钰：“西边离此不远就有马厩，去牵匹马回来……”
洛钰行礼：“是。”
路太长，洛钰奔起步，她一抬头，见天如此近又如此遥。
她知即便官吏入宫，也该有候马，魏逢虽离宫多年，也为皇子，为巡访觐见，怎会这么怠慢——
“……何人敢入马司？”
洛钰进门便见一悍兵，她微微俯身，说：“奴是三殿下随从，此次报呈巡访，入宫缺马，特来牵……”
“三殿下？”
男人用手将鞭从头缕到尾，又揉着手心里的泥土：“那御史李昂李大人不是早就述完了吗？”
“叫你们殿下回去吧。皆可转议李昂大人，皇上不会怪罪的——”
洛钰低了声：“宫中有一程大人，曾救驾见嘱，大皇子也曾入府问事，殿下才说不敢一再推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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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奴不识李昂大人……”
“昂。”男人马鞭打圈：“那，殿下到了？”
“是。”
“干什么呢？！”后方一深屋忽开，带一股热气喷出，一个巾帽汗扔出几个铁蹄具，男兵忙接。
“公货有数，再病死几个又得去求马，我也不能回回舔着脸跟韦大人拼酒吧，磨蹄子去……”
“是！”
洛钰又欠身，这人竟冲洛钰一乐，说：“巧了！女子家家牵的住马吗？我与你同去吧——”
此人身材魁梧，岁数不小，两下便齐了装，洛钰看他挑的马轿好，遂点了头。
此人为南门总管，叫薛开。
洛钰不认职衣，将手里的大小包袱都塞进轿子，薛开打马。
洛钰远远目光示意，至前，薛开认出魏逢，虽拘谨，却拦不住高兴，道：“殿下别来无恙了……”
魏逢也上前一步。
他惊道：“薛大人？您不是一直于午门任职吗？！”
薛开本为西墙看守，少时那几年魏逢能和母亲得见全凭此人通融。魏扬后来将西宫彻底烧毁，薛开也被调去了午门。
薛开道：“殿下久不入京，不知我一年前就到这儿了！”
魏逢竟悦色，又直戳了当地问：“可是有人排挤，公事做得不顺？”
薛开惶恐道：“不敢，不过是听上面人安排，正还清闲了——”
魏逢点了头：“是，午门向北，这些年越发忙了。”
当年他为母亲调病，给薛开一方药，治好了他的顽疾。
薛开又喜道：“殿下当年孤身出宫，还是在下送别的，这一晃多年间您少入京，今日真让我在南华门逮着了！”
“咳，大人专门蹲我？”魏逢笑问。
“我早听闻殿下巡访归来，这两天便要进京！今日城门大开却无仪仗，一猜便是您了——”
“薛开！”
两人没搭几句话，左后方传来一声吆喝，踏步声跟着，一人协领红甲，带队步兵，转眼马已至前。
那来人瞥了瞥魏逢，脸色轻佻又轻蔑，道：“这位就是三殿下吧……”
“怎么才报京？”
此人为城门候李梁，薛开的顶头上司，薛开道：“大人既知三殿下，还不下马？”
“哼……”
李梁冲薛开咧嘴一笑，下了马，不过微微抱拳又跨了上去，还刻意拽得马又叫又动——
“我说这些天薛总管总转悠什么？在这等小主子呢，皇上没问罪，你还不讨好生路？”
他留话：“午时约了射箭，薛开你可别忘了。”
“卑职有要务在身，不便陪同，城门不可久留，三殿下也赶紧去吧——”
他此后连眼神尚未再多留。
“……”
薛开去看魏逢，魏逢也只是道：“既如此，大人也别晚了骑射，时日渺渺，不必为我虚度。”
“有缘再见……”
宫中谁都能与魏逢这般，剩薛开无能，一时，还似照的旧年月。
当年他目睹魏逢出生就被抱走，他替墙里女人打听，才知其在太学，但新朝初年太学都是官子，权臣势盛，都见风使舵，魏逢能活下来属实不易。
后魏逢离了宫，薛开以为此生就能好过了，竟还要回来此处——
当真天不饶人。
……
宫道长长无尽，洛钰听不懂一些话，过了扇门，前方又是方才李梁的影子。
“你总盯他做什么？”
洛钰则道：“别装了，你不生气？你恨不得把他千刀万剐吧？尊卑有别，他还那般与你讲话——”
“干你何事？你气什么？”
洛钰想了一阵，说：“我是你属下，他欺辱你不就是看不起我？”
“看不起你？他刚才看都没看你一眼。”
“……”
“你平日于他有过之无不及，你若真可怜我，自己温婉些就好了。”
“皇宫人多眼杂，你且看我保不保你。”
好心当驴肝肺。
洛钰将头压低，连道也不看了——
皇宫的砖石路不似外边打滑，洛钰望不见以往宽阔的蓝天，觉得有些窒息。
若被困在这，便一辈子也逃不出去了吧——
门后为殿群，过一门时，有人将马车换成轿子，这些人还算客气，要去搜身洛钰，魏逢示了意，其便退回一步。
洛钰甩袖拂身，蹦了几下，予了一方银去，一众却推却。
“多谢二哥……”
郎卫中有为魏墨在太学的旧友，不然今日魏逢连进正殿门都费劲。
“二皇子？”
魏逢在轿中问：“银子打点，要用在难办事上，你看不惯李梁，却肯给这些好模好样的？”
“李梁虽劣，却也未挡你我的路。他们便我，我才想谢，我不是在掌捆人情……”
她近向轿子，与人附耳：“主上，你以后不会还捅二殿下一刀吧？”
魏逢装聋作哑。
不他们过一匾门，上刻大字，‘五极门’。
玉石阶直向殿堂，赫然牌立——金銮殿。
此门甚宽，横穿之时当中忽起了钟鸣，又有权杖击地之声。不久，众人从那金銮殿鱼贯而出，皆秉笏披袍，立冠长佩。
魏逢落帘，说：“正当下朝，直接去宣室殿……”
他声如冷泉，洛钰向抬轿子的人述了遍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