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人的轿？”
李昂抬手挡光，眺向无极门外那几个稀疏人影：“哪宫的妃嫔，也没人扣下？”
御史大夫梁书愤阶台留步。
他看道：“后宫前朝分明，娘娘岂会到此？晨列时，我听闻那三殿下已过南华门。”
梁书愤貌正须短，在老窝子里最显年轻，讥声：“除罢他，也没人在宫中用轿了吧。”
“这个时辰，难道欲赶晚朝？”
李昂也说：“赶朝？他何来职位？逛荡的吧……”
“当真自在，进宫也如此，不知哪来的骄纵频频无礼，果真是儿时教导有失——”
梁书愤则想问：“今皇上未提你同见？”
“唉……”
提起这李昂直捣胃口。
魏逢因遇袭推脱迟迟不入京，他本想趁着热乎劲向皇帝讨个功劳，可报禀时魏扬问及途况，文书全在魏逢手中，他反被训斥了一顿。
太学后秉笔直书，要他辞位，他愁上加愁。
不久，卫尉李常恩与廷尉黄旋出殿，梁书愤去见，暗语：“兄，阮雄之事，可有回旋余地？”
几人眉目忽低，皆皆私语。
外人不知今日朝威，圣大怒——
李常恩身挺体高，却常馁气：“今朝上皇上既已下言，不久便会放诏，廷尉寺最迟隔日施刑，这一日，只能图求于大皇子松口。”
他道：“刻苍山匪乃三王爷遗亲，阮雄纵有护心，却未敢私营粮草，椋涂之事，应需再探原委呀……”
“我等为大皇子尽心多年，为椋涂也曾出言附和，必能问下情来！”
“权且勿忧。”
……
天魏以黑衣为贵，金次之，洛钰远见大臣转身拥簇一人，那明黄人影时而点头，但多多敷衍——
魏康。
“殿下，南阳宫在何处？”
终于过了大门，洛钰想起魏逢前让她混入宫的事。
魏逢冷冷斥责：“结事要干净，先前干不了的主意今后也莫再有一丝瓜葛——”
他忌手下多事，一子落错满盘皆输，洛钰应话：“知道了……”
魏逢隔帘看了那道影。
后来赶路无趣，男人又开口：“南阳宫也称南阳殿，位西北，为四宫之一的长秋宫属殿。”
洛钰闻声凑去：“长秋宫？”
魏逢喉结滑动，道：“主位妃嫔与未开府的皇子共用一座宫殿，长秋宫紧邻御花园，为俪皇妃所居。”
“那二皇子呢？”
“明光宫兰林殿。”魏逢道：“东南那一座。”
“父皇以子嗣为荣，故西宫长秋为首，南宫明光为辅。其余嫔妃与皇子再分居其下殿堂。”
以子为荣？
两位正宫娘娘都有皇子与公主，洛钰问：“那主上母亲呢？主上从前住哪？”
轿中却久无声。
洛钰前只调查过得势的皇子大臣，从未留意过魏逢此人，如今除了其离宫养病，什么查不出了。
看其境地，无非在宫中不受宠，她自认为这也没什么丢人：“主上的母亲是哪位娘娘？”
进了宫不也得去探望，魏逢这般野心，来日翻了身不就无上尊荣了——
她却听人道：“母亲没有宫殿，且已亡故多年了。”
那嗓音出奇冷淡，似说的是个不相关的人，本该字字诛心，今却意味多得探不清。
无趣又压抑，迷惘又陌生。
“那还真是可惜，宫中早早就少了份沉鱼落雁的美貌——”
洛钰晚道。
许久，魏逢应了声：“实话。”
“……”
洛钰一向不否认事实，能生得魏逢这般，自己又是何种资质，说句恍若天人必也不为过。
“咱们总得有个落脚处吧？”
魏逢就道：“太学如何？”
他想不着地方，但确实想去看一眼如今的太学。
洛钰疑惑：“那不是划在宫中的学舍吗？”
太学近年可谓赫赫有名，虽仍不足以饰跟魏墨，但引无数民间文流，词兴曲盛。太学本不在宫中，但魏扬登基后最大限度扩充了内城的范围，将太学也拢了进去。
太学的清落，已有十九年。
新朝权政不稳，端木享安铲除王爷与余将，留下的皆朝堂同党，以端木享安为首的党派猖獗过纲。
新朝太学大放，官员以为沐皇恩浩荡，将子亲纷纷送入，不料学司严苛，官贵之子不耐磨历，太学绩考公示，被罢退的人也不能再被举荐任用。太学的扶盛，是魏扬为整治吏部的拒人之策。
以是太学被容试了八个年头后彻底肃清，文昌八年后，魏扬从中择任扶持出了如今的郎卫司。
大好的前途和光景，可魏逢偏偏生于文昌初年——
那是人人都迷茫的一年，他被搁置进了太学，正为豺豹之所。他对那里没好记忆，但如今的太学是荣光地。
他启唇：“我自出生就被养在太学，六岁时才被二哥接到明光宫，说起来，那才是我老窝。”
洛钰只觉那里书多。
怎么给魏逢修了这么副脾性……
六岁时被接走，岂连学龄都不到，只是过去住着。太学离内宫还那么远。
“为何？”
魏逢看着通宫殿的路：“非我之愿。”
“太学偏处，远未央宫，我从小相貌过人，连父皇见了都心生惭愧，才只能赶走——”
洛钰顿时无言以对。
真有人厚颜无耻如魏逢。
她陪和不上，尬道：“殿下可真会说笑……”
当朝皇帝魏扬也是出了名的风流倜傥，又王气加身，怎会对一个孩子心生惭愧。
这人话里没一句真。
……
宣室殿门前，呈奏之物被提前取走。洛钰还问何处歇脚，其实完全没必要，魏逢只带了她一个，去哪她都脱不得身——
殿宇端肃。宣室殿外候着一个竖长人影，见魏逢，喜道一声：“逢儿……”
“二哥？”
洛钰也被那道温润嗓音吸引，金鸾殿外一眼便印象深刻，魏墨岸然自立，比人堆中的魏康扎眼。
天魏二皇子名过前古，年少有成，一首《长明赋》震古烁今，民间研其文字，颂其乐曲，其大成可比十二将——
洛钰终于一睹真容。
魏逢的温和为后天伪装，骨子里仍带些习武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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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的生杀，但魏墨举止端肃，文气斐然，如其名般的墨墨君子，不愧被冠为‘京城之玉’。
“逢儿……”
魏墨将魏逢拉过，虽责难，眼中却关怀备至，道：“我今日若不来寻，你小子都不来看我一眼？”
魏逢勉强一笑，握魏墨臂：“二哥瘦了？”
“你久不见我了吧。”
魏墨道：“每次给你把屋子收拾干净，你倒好，次次不回……”
“巡访接令都不入宫，你这都要开府了，二十多岁的人，说走就走，遇袭也不知回封问信？”
“我可查了下你送进去的本子，写得那什么字，殿中人录下，尽得给你合上流言。我在太学夸你一年开智，你也得练呀……”
洛钰本以为其人也当清冷难近，竟上来就对着魏逢一顿唠叨。
魏逢也冒了汗，只好陪歉：“……怪逢儿。”
魏墨拿他没法，叹口气，才放了人道：“罢了，旁的不提，你此行安然返回我就放心了。”
魏逢给个哭脸：“哪里安然，事都在后头等着呢——”
稍后，魏扬跟前的常侍薛轩出殿——
“宣三殿下！”
魏墨撂了手：“好了，也别让父皇等急，我在兰林殿候你。你我多年未见，莫空我……”
他临又说：“你若实在不愿逗留宫中，沿见过往之人，我便算好时辰来领你。”
魏逢失笑：“我去了，二哥有囊吗，赏我口水，我怕一会心躁……”
“什么囊？”
魏墨诧色：“无茶无水，不愿去我那歇，你便干着。”
魏逢道：“二哥好狠的心……”
片刻，薛轩近前，向魏墨躬身，“大主知二殿下今也在外，顺请一同——”
魏墨便知，这二人哪能共处。
殿内陈设如旧，厅里还在燃香，案位文书高叠，椅色比之旧年稍褪。
黑裳人便为天魏国圣驾，九五之尊，万人之上，本该长兄先行，但这次魏逢是特见，走在了前头，他第一眼见的也是魏逢。
魏逢三叩伏身，跪行大礼：“儿臣抱恙自居，久未见驾，请父皇安。”
“蒙朝廷托嘱……”
一晃又多载，两人进来的场景瞬间将魏扬打回魏清涵和亲那年。
他对人的模样总记忆在过往一次次顶撞中，彼时气傲任性，每每无不像极了他母亲，如今沉稳太多。
怎会这般像，一举一动似搬刻而来。文昌二十年后，他偶也会向顺昌郎卫问起他长相，竟真为如今模样。
魏扬眸中水波流转，倒映其中还有旁的。
他耳边响起了女人在王府蜷于地上言，如梦中充弘朦胧：“也是这么一个初秋，若晚香玉凋，你我未逢该多好……”
此后他应了人言，再无相见。
“……父皇？”
魏墨出声，魏扬才道：“起来吧……”
“因椋梌事，有些后倦罢了。”
魏墨神色担忧。
椋梌私营被揭，魏康死咬那些银两为当地贿赂巡访官员，为了拉魏逢，险些将李昂过往的烂事都翻出来。
官员声诛魏逢，如今事结，魏扬未询，那便真无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