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白信鸽立在窗棂,鸽子扑棱翅膀发出声音,脚上绑着一个小小的竹筒。
李添亦放下笔起身走过去,解下竹筒,从里面抽出一卷极薄的绢纸。
展开,上面的字迹很小,写得极密。
他一行行看下去,末了,将绢纸折了两折,塞进袖中,转身便往外走。
“备马,进宫。”
径直往两仪殿去。皇帝正在偏殿与几位大臣议事,内侍进去通报,半晌才出来请殿下稍候。
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几位大臣从殿内鱼贯而出,看见他都躬身行礼,李添亦略颔首,等人走远才迈步走进殿。
皇帝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几份奏章,见他进来,语气随意得很:“这么急,什么事?”
李添亦行了一礼,直起身:“父皇,扬州那边有新线索,儿臣想亲自去一趟。”
“什么线索?”皇帝靠进椅背里。
“是关于傅将军案的。”李添亦说:“下面的人在扬州查到一些东西,需当面核验,儿臣想亲自去办。”
皇帝看着他,没立刻接话,殿内安静了一瞬,茶烟从案上袅袅升起,在君臣之间散开。
“查案的事自有有司去办,你堂堂太子亲自往扬州跑,像什么话。”
李添亦往前走了半步:“父皇,此案牵扯甚广,若不能尽快查清,朝中议论纷纷,恐生变故,儿臣去扬州,一来可以督促办案,二来……”
李添亦停了一瞬,道:“二来,扬州报上来的线索与儿臣之前查到的能互相印证,若派他人去来回转述,难免有遗漏,儿臣亲自去,当场便能定夺。”
皇帝听他说完,没点头也没摇头。
“朕正要同你说,闾那那边递了折子来,说近年来同大延和美,想重新开商通路,朕已准了,打算派你去。”
李添亦一怔:“派儿臣去?”
“你是太子,也该历练历练,兵部那边已经在调兵了,你回去准备准备,下个月就出发。”
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父皇,傅将军的案子正在紧要关头,儿臣这时候离开京城,只怕——”
“只怕案子查不清?”皇帝抬了抬眼皮,“还是怕查出来的东西不是你想要的?”
李添亦没有接话。
皇帝看了他片刻,语气缓了缓:“傅荣铮的案子自有定论,你不必事事躬亲,该放手的时候就放,闾那的事朕交给你,你办好便是。”
意思已经很清楚了,案子不要再查了,去边疆把自己摘出来,至于这桩案子最后怎么定,皇帝心里大概已经有了计较。
他深吸一口气,躬身行礼,“儿臣领旨。”
从殿内出来,李添亦站在阶下,仰头看天。
暮春的天空灰蒙蒙的,没有云,也没有什么颜色,像块被浆洗的旧布,怎么看都透着一股灰败。
要去闾那,要往西走,要离扬州越来越远。
离扬州越来越远的不只他一个。
马车离了陶宅,她同陶信璋说要去奶娘家小住。
这几夜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把所有的万一都想了一遍,越想越觉得扬州待不得了。
万河商帮那边口风紧得很,掌柜见了她舅母倒是客客气气,生意谈得顺利,可她自己一露面,保不齐就被当成什么朝廷要犯,她又不是真的要贩香料,她是要查阿耶的案子,现在相关的人就在眼皮子底下,她还往跟前凑那不是傻吗。
走,走得远远的。
马车在陈家宅子门口停下,夏夫人已经接到信儿了,让丫鬟在门口等着,一见她来就迎了进去。表姐怀里抱着个汤婆子,大约是这春日乍暖还寒,她身子弱些。
“怎么了这是,”夏夫人拉着傅茵的手,上下打量,“脸色这么差,病还没好全?”
傅茵摇摇头。
夏夫人看她神色不像平常那样笑嘻嘻的,知道是有正事要说,便拉着她进了内室,让丫鬟们都退了出去,表姐也跟着进来。
“舅母,香料的事怕是还要麻烦您。”傅茵坐下,接过表姐递来的热茶捧着,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定了定神。
“我这两日想过了,扬州的生意我没法亲自盯着,我想先回一趟北边,把阿耶留下的那些东西都收拾了,该带的带回来,该处理的处理,等安顿好了我就回泾州来。”
夏夫人听了,先是一愣,随即皱起眉头:“你一个人回北边,那怎么行,你一个小姑娘家,路上万一有个闪失。”
“舅母放心,我不是一个人。”傅茵看了青骊一眼,“青骊跟着我呢,再说了,我又不是没从北边过来过,这一路怎么走我心里有数。”
表姐在旁边插嘴:“那也不成,你一个姑娘家,身边就带个丫鬟,路上住店打尖多不方便,不如让你表姐夫派几个人跟着你。”
傅茵摇头不用,人多反倒招眼,她就是回去收拾些东西,用不了几天就回来了。
这话半真半假,离开是真的,回来是假,她说的“家”是哪里,她自己也没想好。
她只想离开扬州,离这些旧人越远越好。
夏夫人还是不放心,拉着她的手不肯放。
傅茵只好换了个说法:“舅母,我阿耶走了以后,那边的房子还空着,里头有他好多东西,书信旧物都是念想,我不拿回来心里总惦记着。”
又道:“等我把那些东西全带回来,往后就在泾州安心住着,哪儿也不去了,到时候天天陪着舅母,给您和舅舅端茶倒水,养老送终,好不好?”
夏夫人被她这话说得又气又笑,伸手在她脑门上轻轻戳了一下:“说的什么话,什么端茶倒水养老送终,你才多大就想着这个,等你把东西搬回来了,好好在泾州住下,舅舅舅母自然要替你寻个好人家,你一个姑娘家,总不能一辈子不嫁人。”
傅茵差点没忍住笑。
她这辈子最不需要的就是嫁人,毕竟她已经单方面休夫了,她含糊应一声,低头喝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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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姐在旁边凑热闹:“娘,你着什么急,表妹长得这么水灵,还愁找不到好人家,要我说,陶司马就不错。”
傅茵一口茶呛起来。
表姐见她这副反应,笑得更大声了:“怎么,陶司马人家可是正经的朝廷命官,听说还是从京里来的,人品才学都是一等一,这些日子表妹住在他那,他对你也照顾,我看这事不错。”
“表姐!”傅茵放下茶盏,难得有些赧色:“你别乱说,陶司马是好人,对我确实照顾,但那是看在旧日情分上,不是你想的那样。”
夏夫人听了也来了兴趣,凑过来问:“旧日的情分,你们从前就认识?”
“认识是认识,”傅茵含糊道:“就是从前天南海北跟着阿耶做生意,见过几面,他家境好,人品好,才学好,什么都好,但是舅母表姐,我跟陶司马真的只是普通好友,你们别乱点鸳鸯谱。”
傅茵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倒是真地动了一下。
陶信璋这个人,皮相好,家世好,人品好,待她也好。
如果她不是前太子妃,如果他不是陶家的子弟,如果她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过往,也许她真的会想一想。
但也只是想一想,她现在连自己是谁都不敢说,哪有资格和精力想这些。
她把那点心思按下去,脸上重新挂起笑,对夏夫人说:“舅母,您就别操这个心了。等我从北边回来,您再慢慢替我寻摸好不好,眼下最要紧的是香料的事,我走了就全靠您了,价钱什么的您比我在行,您看着谈就行。”
夏夫人点点头,说做生意的事你放心,舅母在这行这么多年,还办不好你这点小事。
说完了正事,傅茵又陪着夏夫人和表姐说了会儿闲话。
表姐问她路上要带些什么,她说不用,轻装上阵最好,表姐又说等她从北边回来,带她去扬州城里好好逛逛。
她们并不北上,马车西行,往西域去,傅茵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
陶信璋。
表姐不提还好,提了她倒真地想了一下。
他这个人确实是好的,温润,妥帖,知礼数,懂进退。
跟他在一起的时候,不用提心吊胆,不用担心哪句话说得不对就被关起来,不用假装温柔贤淑。
但她骗了他。骗他说自己是被休弃后被家里逼嫁,走投无路才逃出来的。骗他说自己无处可去,只能来投奔他。那些话里掺了太多的假,假到她有时候自己都记不清哪句是真哪句是假了。
她闭上眼,叹了口气。
青骊在对面问:“娘子又想什么了?”
“没什么,”傅茵说:“就是觉得骗人太累了,尤其是骗那些想对你好的人更累。”
青骊沉默了一瞬,忽然开口,带着一点促狭的试探:“所以娘子骗太子殿下的时候,就是轻松的?”
傅茵睁开眼,瞪了她一眼,“那能一样吗,骗他我可一点心理负担都没有,他就活该被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