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一夜,相府的红绸灯笼就全都撤得干干净净了,仿佛昨日的喧嚣喜庆都未曾发生过一样。
秦砚心头有些怪异,但却没有多问,只是默默跟在穆卿云身后。
“阿姐!”
几人刚走出院子,不远处的回廊下就传来一道脆生生的呼唤。
穆卿云转过头,看着朝她疾跑过来的小家伙,笑道:“子钰,一大早的,你怎么在这儿?”
“我等阿姐一起去书房见父亲。”
穆子钰牵住姐姐的手,怯生生地躲在她身后,只露出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盯着一旁的秦砚。
这孩子看着也就七八岁的样子,想必就是相府的小少爷了。
秦砚尽量扯出一抹柔和的笑,对着穆子钰拱手道:“在下秦砚,见过小少爷。”
没想到穆子钰却高高撅起嘴巴,对他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一脸不屑的样子。
“子钰,不可无礼。”
穆卿云轻轻拍了拍弟弟的脑袋,“这位是翰林院的秦大人,往后你便要唤他姐夫了。”
“哼!”穆子钰仍是不服,小声嘟囔,“他是从哪里冒出来的穷酸书生,我才不认呢!”
穆卿云无奈地叹了口气,对秦砚解释道:“子钰年纪尚小,可能是被我惯坏了,说话口无遮拦,还望公子多多包涵。”
“无妨,小孩子心性,舍不得姐姐,可以理解……”
秦砚摆了摆手,努力让自己笑得自然一些。
一行人朝前走着,穆子钰挡在姐姐和这个男人之前,毫不掩饰地释放着满身敌意。
秦砚为了避免惹人嫌弃,只好默默拉开距离,不远不近地跟在他们身后。
来到书房,穆相端坐于紫檀木书桌后,见几人进来,温声道:“时雨来了。”
时雨?
秦砚下意识看了穆卿云一眼,意识到这可能是穆小姐的表字,心中暗自记下。
“父亲。”
穆卿云和穆子钰上前恭敬行礼,秦砚也跟着躬身行礼。
“晚辈秦砚,见过穆相。”
穆相淡淡看了他一眼,似在审视,但却并未多问,只是直接跟穆卿云说起了正事。
“昨日幽州送来的折子都看了吗?”
穆卿云在一旁的梨花木椅上坐下,条理清晰道:“女儿已仔细看过折子。幽州连年干旱,去年秋收本就微薄,今春又逢蝗灾,粮库空虚,流民流离失所,若处置不当,恐生民变。”
穆子钰乖乖地在姐姐身边坐下,仰着小脸,听得一脸认真。
穆相微微颔首,指尖轻叩桌面,追问:“既知症结,时雨可有对策?”
穆卿云微微蹙眉,缓声道:“当务之急是要先从邻近各州粮库调运粮食,先行运往幽州,开设粥棚,安抚流民。其次是要恳请皇上下旨,令幽州地方官吏牵头,兴修水利,再减免幽州三年赋税,鼓励百姓开垦荒地,恢复生产。”
穆相叹了口气,脸上的忧虑更重,“说起来容易,可幽州上下都是太傅的亲信,早就被太傅一手提拔的世家牢牢掌控,我们即便想要插手,也处处受限,难有作为。”
穆卿云掩唇闷咳了两声,继续道:“此事不可操之过急,更不可与太傅正面抗衡。应该从底层官吏下手,分化瓦解,待其内部分崩,再图进取。”
两人随口谈论着朝堂机密,没有刻意避讳秦砚在场,却也没有特意询问他的意见。
秦砚垂手肃立,心中震撼于二人谈论的政事之深,也不知自己该不该继续留在这里。
穆卿云余光看见他局促不安的样子,体贴道:“秦公子,我与父亲还有要事相商,你且先去前厅喝茶等候吧。”
秦砚如蒙大赦,连忙躬身行礼,然后转身退出了书房。
看着房门缓缓合上,穆相语气微沉,有些不解地问女儿:“时雨,你真觉得此人能担得起你寄予的期望?”
穆卿云端起桌上的清茶,浅啜一口,轻笑道:“秦公子初入朝堂,尚未开窍,再给他一些时间吧。”
“可是……”
你的时间不多了。
穆相胡须颤抖,终究还是不忍心把这残忍的事实说出口。
他看着女儿清瘦苍白的脸庞,满心都是无力。他虽然身为当朝宰相,能掌控朝堂风云,却偏偏留不住女儿的性命。
“女儿明白,但欲速则不达,还需循序渐进。”
穆卿云放下茶盏,目光沉静,“父亲放心,在他能真正撑起相府之前,女儿不会倒下的。”
秦砚背对着书房的大门,站在几步开外的廊柱下。
今天是正式进入相府的第一天,他不知道穆相留他旁听,是在试探他的深浅,还是在考验他的立场。
平心而论,穆相在万千寒门学子心中,乃是清流砥柱般的存在。
而这位不显山不露水的穆小姐,明显也远非寻常闺阁女子可比。
更何况,相府对他有收留庇护之恩,于情于理,他都无法拒绝他们提出的要求。
只要不让他违背良心,做些伤天害理之事,那他便是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
秦砚在廊下兀自做着激烈的思想斗争,不知道过了多久,身后的书房门忽然打开,穆卿云从里面缓步走了出来。
她走得极慢,一手轻扶着门框,面色比进书房时又苍白了不少,只是嘴角还带着浅浅的笑意。
“不是让你去前厅坐着喝茶,怎么还站在这儿傻等?”
“我……”
秦砚局促地低着头,“我怕小姐叫我,所以想着,还是就在外候着比较好。”
穆卿云对他笑了笑,微微抬起手,一旁的知微立刻上前,扶住她的手臂。
“走吧,去我的书房。”
秦砚应了一声,亦步亦趋地跟上。
穆卿云走得端庄,脚步很慢,看得出一上午的议事,对她而言消耗不小。
看来这位穆小姐,身体是真的很差啊……
秦砚望着她纤细的背影,在心里默默琢磨着。
来到沁芳院的书房,这里的布置素雅简洁,显然是专为穆卿云平日读书理事所设。
穆卿云在书桌前坐定,知微带上门退了下去,留下秦砚站在书房中央,对着满墙的典籍卷轴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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愣。
穆卿云端起桌上的热茶抿了一口,恢复了些体力,才开口道:“秦公子,我见你先前文章里面写到''为官者当直言进谏,不避权贵'',如今你身陷囹圄,处处受制,可知自己错在了什么地方?”
秦砚心头一凛,思索片刻,回答道:“因为我言辞太过刚直,不懂藏拙,所以得罪了太傅大人?”
“皇城下掩埋着的枯骨太多了,空有一腔孤勇是没用的。立身朝堂靠的是权衡利弊,审时度势。你身为寒门学子,需要对抗的是整个世家,乃至盘根错节的朝堂旧势,所以不要孤身犯险,以卵击石,凡事三思而后行。”
穆卿云神色疲惫,按了按眉心,继续轻声道。
“世家有朋党,寒门亦需同盟。你毫无背景根基,在这步步为营的崇安城根本走不远。而我相府,就是你在这京城里,最稳妥,最可靠,也是最能护你周全的同盟。”
秦砚听得很认真,从前他只懂得埋头苦读,一心只想着金榜题名,把一切都想得太过简单。
这还是头一回,有人跟他讲起这些为官处世之道。
他对着穆卿云深深弯腰,郑重道:“小姐教诲,秦砚铭记于心。”
穆卿云见他态度诚恳,语气也放柔和了些。
“你有才华,这是好事,但若是不懂得如何藏锋守拙,也只会招来杀身之祸罢了。官场如棋局,落子无悔。要做就做那纵览全局的执子之人,而非任人摆布的棋子。”
“咳……”穆卿云喉咙有些发痒,又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我这书房里什么书都有,你可以尽管取阅,若是遇到什么不懂的,想不通的,随时可以来问我。”
秦砚扭头看向整面墙的书柜,在心里暗自咋舌。
放眼望去,多少失传已久的孤本,名家手稿,都是他曾经只在同僚口中听闻过的存在。
现如今却可以在这里供他随意翻阅,这可是他从前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多谢小姐!”
穆卿云看出他满眼的求知若渴,于是撑着桌案起身,绕过屏风,去到书房的另一边。
这里放置着一张软榻,上面铺好了干净厚实的软垫。
从前她处理公务,看书累了,偶尔也会直接在书房歇下。
昨夜几乎一夜未眠,今日又跟父亲议事了许久,穆卿云有些体力不支,但又不放心把秦砚一个人丢在这里,于是决定在这里小憩片刻,权当陪着他看书。
秦砚一开始还有些拘谨,但沉浸在书卷中后,也慢慢放开了胆子,抽出一本又一本仔细翻阅。
他知道穆卿云就在屏风后休息,于是翻书,走动都尽量放轻了动作,生怕惊扰了里面的人。
不多时,知微端着一碗黑漆漆的汤药走了进来。
秦砚连忙放下书卷,对她微微颔首,当做打招呼。
知微抿着唇角,一脸揶揄地笑着瞥了他一眼,转身就往屏风后去了。
草药的苦涩在书房里弥漫开来,让秦砚都忍不住皱眉。
但屏风后的人影却始终安安静静的,直到知微端着空碗离开,也没有发出半点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