板桥镇的集市熙熙攘攘，已经到了仲冬时节，天气越发寒冷。
在集市上置办御寒之物的百姓络绎不绝，杨湫跟朱妙珍混在人群里，留意着听风阁众人的下落。
“哎，你那位朋友，我说穆姑娘，她什么时候来呀？”
朱妙珍怀里抱着置办的冬衣，跟在杨湫身边，压低声音问道：“等集市结束我回去，我就跟邻居说，你在板桥镇遇见——”
“你就说我遇见未婚夫跟他走了。”杨湫低声道。
朱妙珍悄悄瞪大眼睛，做了个口型：“哇。”
“越是逻辑严丝合缝，越可能被挑出毛病。”杨湫冲她眨眨眼，同样小声补充道：“到时候邻里街坊也不会深究的。”
朱妙珍‘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正欲说些什么，忽然眼尖地瞧见茶馆柱子上的标记，用胳膊肘捅了捅杨湫：“你看。”
杨湫仔细瞧了瞧，呼出一口气，对朱妙珍道：“你保重，我要走了。”
朱妙珍虽不舍，却也知道杨湫另有要事在身，只能说道：“一路顺风，我等你回来，咱们约好的。”
杨湫用力点点头，分开人流走向了茶馆，朱妙珍在原地驻足，过了片刻才离去。
“心柳！”杨湫被小二引上楼，瞧见穆心柳，顿时喜极而泣。
“杨姑娘！”穆心柳同样转身，一把将杨湫拉过来，上下打量了好一会：“你平安无事，我真是太高兴了！”
杨湫用力抱住穆心柳，眼圈有些泛红：“幸好你在，要不然，我都不知道，以后该怎么办了。”
过了好一会，她们才松开彼此，穆心柳引着杨湫坐下，对面等候已久的穆心杨才冷冷地哼了一声，算是打了个招呼。
“看来穆公子，是打算协助我们了？”杨湫有些意外地挑眉，朝着穆心柳使了个眼色；他怎么又答应了？
“哼，你少得意，要不是看在心柳的面子上，谁愿意帮你？”穆心杨瞪大眼睛，没好气地道。
杨湫看上去毫无波澜，却在背地里松了口气：太好了，这对手足还是没走到反目成仇的那一步。
“赵元真一直说穆家所有人死于非命，心杨一直觉得我也不能免。”穆心柳叹了口气，轻轻摇了摇头：“赵元真手里，这样的人只多不少。”
“不打算为令尊复仇了？”杨湫问道。
穆心杨的神色间浮现出一缕挣扎之色，很快又被自己压制下去：“往事而已，心柳既然还在世，我当然是要珍惜眼下。”
“再说了，赵元真将所有人都当做棋子，朝不保夕的，欠他的日后再说吧。”
听着穆心杨如此说，杨湫轻轻‘哦’一声，不在多言。
“反正帮完这一次，我和心柳就回听风阁去。”穆心杨别别扭扭道：“你们这段日子所作所为我都见了，我又不瞎。”
“回听风阁？”杨湫怔了一瞬，随即压低声音像穆心柳确认：“他，穆公子知道柳先生吗？”
“玉成？”穆心柳一时间有些摸不着头脑，老实地摇摇头：“我还未对他提过，怎么了？”
“你不怕他知道？”杨湫问这话的时候，莫名想起了远在京城的杨斐，顿觉他们两个人应该有点共同语言。
“玉成和心杨也算旧识，安心，心杨自己会想开的。”穆心柳如此安慰道。
杨湫干巴巴笑了两声。
北风将旗帜吹得猎猎作响，平江大营静静矗立在黑暗当中，似乎在迎接一名不速之客。
高夫人巡防回营，留守在大营的副将一溜烟小跑过来，压低声音禀报。
“京城特使？”高夫人狐疑地看着副将，副将点点头，一脸凝重。
“京城怎么会来人，怪了。”高夫人念叨一句，翻身下马，向着中军大帐走去。
中军大帐的烛火久久不息，将一切隐藏在夜色之中，只有寒鸦不停叫唤。
余杭城禁令已经解除，杨湫跟着听风阁众人潜入城内，躲藏在一处远离繁华街道的偏僻小院里。
“就目前的消息，杨姑娘金蝉脱壳，越王的人并没发觉。”穆心柳分享着自己打探来的消息：“至于他们的老巢，据心杨的说法，就在姚家庄内。”
“可是姚家庄的规模，怎么能藏匿住大批军队？”杨湫忍不住发出疑问。
“姚家庄后山遍布密道暗桩，里面更有重重机关，没有防御图，进去了就是十死无生。”穆心杨道。
“防御图，难道在赵元真手上？”杨湫沉吟片刻，才缓缓道：“这怕是不好办了。”
“没人见过东西在哪，你不用想了。”穆心杨一盆冷水泼下来，杨湫也只能无奈地笑笑。
穆心杨见她不语，紧接着道：“大不了，你们多带点兵马，把姚家庄包围起来，人总不能不吃不喝吧？”
“我觉得可行。”穆心柳紧接着附和道。
“没有虎符，大军不得擅动，现如今朝廷大军驻扎在平江大营，过来也要些许时日。”杨湫眉头微蹙，显然是在思考状况。
朝廷至今没有动作，不难推测出余杭知府已经和赵元真沆瀣一气，将此地状况死死隐瞒下来。
“我先前已经向京中发信，二姐他们应该有了对策，不论如何，我要回一趟平江。”
听杨湫如此说，穆家这对龙凤胎对视一眼，似乎在思考什么。
“那我陪你走一趟平江，心杨留在此地，继续打探消息。”穆心柳提议道。
平江大营。
“高将军，你说，太子殿下到底是什么意思？”
中军大帐中，怀化将军命人送走特使，转头看向高夫人：“虽说陛下让太子统筹战局，可是没有虎符，咱们也不能擅自向余杭出兵啊。”
高夫人秀眉紧蹙，面色亦是异常纠结：“这命令来的怪，你说太子殿下怎么知道越王残党的动向的？”
“难不成，是康王那边探到什么讯息了？”怀化将军试探着问道。
“那康王干什么还要瞒我们一道，直说不就是了，从余杭到平江，路程更近啊。”高夫人反驳回去，心头疑惑迟迟不解：“余杭知府迎接钦差也有些日子了，一点风声都没有啊。”
“是啊，若是以平叛为名，真的包围余杭，岂非抗旨？”怀化将军一个头两个大，又试探着问高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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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高将军，你和康王殿下不是亲眷，若不然，你打着问安的旗号，试探一下？”
“有道理，我这就写。”高夫人握紧拳头，深吸一口气，对着怀化将军道：“我去信打问，你整备军队，咱们随时准备往余杭开拔。”
姚家庄。
“公子，一切都整备清楚了，咱们的人已经上船向平江大营去了。”
姚蟾坐在一旁，将手上的密报交给赵元真。
赵元真兴致缺缺，似乎也没什么要看的意愿，姚蟾的手僵硬在半空，过了片刻，无奈地收了回去。
“若是计划顺利，此次便能一举拿下京城，公子为先王平反，也该考虑登——”
姚蟾的话被赵元真冷不丁打断：“叔父，不用高兴的这么早。”
“这——”姚蟾叹了口气，视线缓缓移到赵元真的腿上。
他没少寻访余杭名医，最终都得到了同样的结果，即便接上断骨，也无法行动自如。
姚蟾一手养大了这个孩子，心知赵元真性格古怪，也不好多提，只能尽力寻医。
“对了，湘姑姑的生辰将至，东西我已经着人备好了，公子要不要——”
姚蟾的话说到一半，又狠狠地咽回了肚子里。
罢了，提这个作甚，姚蟾心道，只怕又要让赵元真多心。
“居然又到日子了吗？”赵元真本来死寂的脸上骤然多了些别的神色，姚蟾心头一跳，连忙回应。
“我会去看湘姨的，多谢叔父提醒了。”
眼见着赵元真有了点其他反应，姚蟾也不在多言，反倒是松了口气。
姚家庄后山上只有孤零零一座坟墓，赵元真屏退左右，独自坐在轮椅上凝视着墓碑。
墓碑上简略的写着四个大字，这个可怜的女人，直到她死后，赵元真仍然不知道她的名讳，只知道她是越王府的丫鬟。
赵元真拿出一方锦帕，细细拂拭去墓碑上的灰尘，一边自言自语起来。
“再过不久，我就可以替你报仇了，湘姨。”
“等回到京城，我就去查官府的记档，总能知道你姓甚名谁，家住何方的。”
他凝视着墓碑上已经褪色的湘竹之墓四个字，却又面无表情。
在道观里抚养他的是湘竹，带着他千里流亡，来到余杭投奔越王旧部的也是湘竹。
“这座墓碑旧了，日后给你换个好些的，挑个风水宝地，说不准还能荫蔽后世。”
他说话的口气仿佛湘竹还活在世上，此刻正在他旁边看着。
一丝清风拂过，却并不使人觉得寒冷，只是吹动了赵元真膝头的冥纸，仿佛在问他为何如此。
“不小心摔了，湘姨。”赵元真说罢，又像是怕眼前的亡魂担心一般，又补上一句：“郎中说能治，你不用担心。你不必为我担心了。”
风声忽然大起来，如泣如诉，回荡在整个后山。
“我没事的。”赵元真的声音低了下去，轻轻地道：“湘姨，陪我这么久，你早该往生极乐了。”
山间的风似乎轻柔下来，只是传出一两声呜咽，似乎在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