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真的这么放过梅姨娘了？”
“就到此为止吧。”杨湫叹了口气，让海棠收起了那幅画。
“侯爷当真不会起疑心吗？”海棠仍然十分忧心，一个劲瞧着杨湫。
杨湫神色莫测，只是重新沾墨提笔：“我已经失去了娘亲，何苦让四妹再失去？”
过了三日，侯爷悠悠转醒，杨湫借口他虚不受补，将此事糊弄过去。
侯爷并未起疑，看上去还是十分遗憾，他老老实实在家里躺了几天没出去作妖，何家那一把火最后也没烧到他头上。
大理寺卿本来打算给自己的老岳父分忧，好让他老人家安稳的颐养天年，谁知道吴家见天抱着笏板上下跳，御史台吵成一团。
晚节不保的何御史只能灰溜溜被请进了刑部大牢，在里面安度晚年。
虽然不确定这个晚年还能剩下多少年，况且树倒猢狲散，他的倒霉儿子因为私设赌场已经人头落地，何御史延续香火的烦恼解决的彻彻底底。
织染署逐渐走上正轨，恰好遇上太妃生辰，杨绮代表织染署送上了一副麻姑献寿，太妃大喜，摆在寝殿内日日欣赏。
等到侯爷能够活动自如，何家已经彻底垮台，杨绮在织染署做得风生水起，他也识趣的不再提起。
吏部报上去的外放名单里最后还是添上了定陵侯的大名。
大概皇帝也觉得放这么个表兄弟在眼前实在闹心：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告状的折子一封接一封，要不是看在舅父当年力保自己登基，皇帝捏着鼻子也忍不下去。
赵瑾的话刚开了头，就看他亲父皇眼睛都不眨一下的同意，速度之快，令人侧目。
“父皇。”赵瑾略有些汗颜：“儿臣，儿臣还没说完呢——”
“不必多提，就这么办吧。”皇帝想都没想，朱笔已经落在了吏部呈上来的名单上：“将定陵侯外放襄州，朕准了。”
赵瑾张开嘴，刚刚准备的一套话愣是一个字都没用上，思来想去就憋出来四个字：“父皇圣明。”
皇帝看了他一眼，难得没和赵瑾打太极：“朕的确是很头疼，碍着母亲和舅父的情面，也不好处置。”
但是不处置也不行，定陵侯实在是，太能惹事了。
皇帝想起自己平的账，顿时气上心头，一挥手把定陵侯的官又往下捋了捋：“让他在襄州给朕好好当个通判，安分一点。”
“父皇息怒。”赵瑾低下头，过了片刻，又提出了一个新问题：“父皇，各州通判，历来都是协助知府处置军政要务，定陵侯他——”
他能行吗？
皇帝如鲠在喉，片刻后长叹一声，憋出来一句：“让他在襄州安分守己好好待着，少掺和军政大事。”
真让侯爷和襄州知府共同商议当地要务，那他这个皇帝的安心日子基本上也就到头了。
皇帝登基之初，封了侯爷一个五品中散大夫的闲职，随后就把他塞进了户部下属金部司。
享有五品官的俸禄，却干着正七品的员外郎的活，身上还有个世袭爵位。
皇帝百思不得其解，他到底是哪里亏待了定陵侯？
“是。”赵瑾垂首不言，努力憋住了自己的笑意。
太好了，他就知道大家都受不了侯爷！
赵瑾还没乐完，就听皇帝说道：“司天监监正今日上书，要求乞骸骨回乡养老。”
“监正大人年事已高，此番请求也是情理之中。”赵瑾心里闪过微微讶异：“父皇打算如何？”
“朕已经准奏。他还举荐了一人接任监正之位。”
“敢问父皇，监正大人举荐了何人？”赵瑾问道。
监正无非在杨鸢与周瑄二人之中择其一，若论可能性，举荐杨鸢更高，赵瑾在心里想到。
果不其然，皇帝开口道：“他举荐了杨鸢。”
“杨尚宫？”答案在赵瑾意料之中，他也没说出什么溢美之词，只是平淡陈述：“杨尚宫是监正大人的亲传弟子，更何况她还曾替太后娘娘避祸。”
“之前没有女子出任的先例，便先封为少监，暂代监正之职吧。”
难得好消息一件接一件来。
先是侯爷被外放至襄州通判，立刻走马上任；后是杨鸢正式拜为司天监少监，代监正之职，和实际上的司天监最高长官没什么区别。
杨鸢和杨斐终于完成了挂着鞭炮欢送侯爷的夙愿：连鞭炮都是他俩一人一串亲自点的火。
侯爷气急败坏地看着两个逆子点火放炮，他还不能出手阻拦。
曹央很委婉的转达了皇帝的意思：请定陵侯早点滚蛋离开京城，在襄州乖乖夹着尾巴做人，皇帝就考虑放过他。
没奈何的侯爷只能抱着圣旨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徒留余下的家眷笑得一个比一个猖狂。
“总算了却一桩心事。”杨鸢眉飞色舞，看上去心情很好。
杨湫闻言，顿时哭笑不得：“二姐，你已经连着笑了好几天了。”
“一年三百来天，能有几日让我们这样真心实意的高兴？”杨斐附和着杨鸢，自己拼命控制着上扬的嘴角，最后还是以失败告终。
杨湫顿时想起他们两个喜气洋洋点鞭炮‘恭贺’侯爷升职，从京城的闲职升为了地方的闲职。
皇帝嘴上说着通判有协助知府的要务，实际给襄州派了两位通判，侯爷是那个附带的吉祥物，另一位才是皇帝看好的人选。
侯爷一走，好像整个春天都活过来一般，沈盈兴致勃勃邀请了姐妹几人去京郊跑马，青天碧水之下，几名姑娘穿着鲜亮的春衫纵马疾驰，难得恣意快活。
“你们说，咱们什么时候去秋水湖泛舟？”
沈盈勒马停在一片草坡上，目光里写满兴奋：“这个时节游湖也不错，干什么都好！”
“沈大小姐好兴致。”杨鸢慢悠悠拍马赶了上来，停在沈盈身边：“这就考虑下一回怎么玩了？”
她话音里带着揶揄，沈盈作势拍了杨鸢一把：“我还没恭喜你。陛下正式下旨封你做了司天监少监，多少人羡慕都来不及。”
“这声恭喜收下了。”杨鸢一挑眉：“哎，其实侯爷外放更让我舒心一些。”
沈盈啼笑皆非：“行了，少说几句。我们快走，静梧早就跑没影了。”
杨鸢放眼望去，只见杨湫的身影已然化为了一个移动的小黑点，朝着远方奔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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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啊。”杨鸢心情莫名雀跃起来，朝着沈盈喊道：“比比看啊，谁先追到三妹！”
“肯定不会输给你！”沈盈一口应下，两道流星朝着春山深处奔去，马蹄踏过青草，卷起一阵暖风。
杨婳没跟着她们跑马，只在山下的凉亭小憩；杨绮在织染署忙碌了一段时日，今日休沐，迫不及待跑回家找杨玥来了。
杨玥见着心心念念的四姐嚎啕大哭，哭过了就欢天喜地拉着四姐一起玩。
两颗小脑袋凑在一起采花斗百草，谢淑找到了一株她们两个都叫不上名的野花，这一会三个人正在各自寻找，一定要赢下这一把。
看着姐妹们如此放松，杨婳连日紧张疲惫的心神彻底放松下来，感受着铺面而来的熏风。
花香草香，鸟雀啁啾，将她包围其中。
几只蝴蝶绕着杨婳翩翩飞舞，落在她鬓发之上，她正欲伸手拂去，余光忽然瞧到一个身影。
谢岭在她几步开外，似乎刚刚办完什么事要返回京城，恰好在这里遇见了。
“杨姑娘？”谢岭心下一喜，不自觉流露出几分他也没注意到的笑：“幸会。”
“是你啊。”杨婳同样莞尔一笑：“幸会。”
两个人沿着官道漫步，互相交流了几句近期状况，官道边的柳絮纷纷扬扬，落在两个人身上。
“这里什么都好，就是春日里柳絮太多了。”杨婳伸手拨开眼前飘来的白花：“你事情都办妥了？”
“已经办妥了，正好回来复命。”谢岭伸手替她拂去落在肩上的柳絮：“暂时不会离开京城。”
杨婳点点头，微不可查地松了口气，随后鼓足了勇气：“谢公子，有件东西给你。”
“什么？”谢岭下意识问道。
杨婳咬着唇，拿出了自己早就绣好的香囊，一朵并蒂莲栩栩如生，一对蜻蜓立在上头。
“我闲来无事绣的，你若是不嫌弃——”杨婳有些无措的撇开视线。
谢岭怔愣片刻，似乎是受宠若惊，从杨婳手中接过：“多谢，杨姑娘。”
杨婳只淡淡应了一声，又转过头去，脸色有些不自然的泛粉：“你不嫌弃就好。”
“我怎么敢，还要多谢你抬爱。”谢岭难得磕巴起来，将香囊珍而重之放好。
官道上杨柳依依，两道身影站在其中，一缕春风吹起两个人的发尾，在空中纠缠成一股。
远处的山坡上，有两个人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赵瑾眼里几乎全是艳羡，眼巴巴看着杨湫，拉长了声音：“静梧——”
杨湫无奈地叹了口气：“你想都不要想。”
“为什么？”赵瑾泫然欲泣，却仍然不死心：“当真没有一点点可能吗？”
杨湫摇摇头，形容之冷酷，语气之决绝，险些让赵瑾当场哭出来：“没有。”
“为什么。”赵瑾仍然是不依不饶要个理由。
“他们两个彼此有意。”杨湫道。
赵瑾瞪大了眼睛：“我对你同样啊！”
杨湫又叹了好大一口气：“可是我——”
她顶着赵瑾十分破碎的表情，无奈妥协：“等我回去向四妹请教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