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爬上一缕晚霞，积雨云悄无声息铺在晚霞身下，酝酿着一场春雨。
时令在不知不觉间已经爬到了惊蛰，一声沉闷的春雷，划开了京城的夜幕，同样劈开了过分沉闷的空气。
雨水簌簌而下，仿佛天神哭泣。
杨湫和着雨声，正在窗边绘画，浓墨在宣纸上肆意流动，墨香里掺杂了一丝泥土清香，笔尖在纸上轻轻一勾，画出了一片残荷。
“小姐，您画什么呢？”海棠端着一个托盘，上面传来清甜香气。
杨湫放下笔，香味已然钻进鼻孔，她笑着看向海棠：“又是什么好东西？”
“小姐猜猜？”海棠故作神秘。
“哦？”杨湫刻意拉长了声音，黑白分明的瞳仁里，促狭一闪而逝：“让我猜？”
“小姐肯定猜不出来。”海棠信誓旦旦。
杨湫故作苦恼扶额：“猜不中了，海棠姑娘还不许我吃了？”
“小姐！”海棠嗔道：“您就猜猜嘛，这可是奴婢新研究的玩意。”
杨湫见状，假意思考道：“好吧，姑且让我猜上一猜，梅花羹？”
“小姐真厉害。”海棠笑着放下托盘，将一只白瓷碗放在杨湫面前：“这是奴婢跟厨房的林妈妈学的。她说这个时节用鲜花腌渍，做出来的东西能养颜。”
碗中漂浮着几朵红梅，杨湫用勺子轻轻舀起放入口中，一丝清甜气息弥漫口腔。
“你手艺越来越好了。”杨湫夸赞道。
海棠得意地笑笑：“那当然了，做给小姐，我哪里能不用心。”
杨湫正欲再说什么，芙蕖神情古怪，走到了她面前：“小姐，梅姨娘来了。”
“梅姨娘？”杨湫略微诧异，随即想通了其中关窍：“请姨娘进来，再拿一杯姜茶来。你们先下去，我和姨娘单独说几句话。”
梅雪云沉默地走进室内，解开蓑衣，脸上无悲无喜，平静得不可思议。
“姨娘来了。请坐。”杨湫并没有提起侯爷，只将一盏热姜茶推到梅雪云面前。
她不问梅雪云为何而来，也不问她是否有话要讲，只当寻常闲谈。
“谢谢三小姐。”梅雪云接过茶，抿了一口：“多谢挂念。”
“更深露重，姨娘冒雨前来，更要仔细，不能受寒。”杨湫淡淡道。
梅雪云轻笑一声，什么都没有说。
她坐在那里慢慢饮完了那杯姜茶，杨湫提起笔，继续在纸上勾勒残荷。
“三小姐在画残荷。”梅雪云不知何时踱步到了杨湫背后，静静盯着纸面看了片刻，方才开口。
杨湫不语，笔尖拂过纸面，墨色晕染开一片素白，一支莲蓬跃然纸上。
“我记得梅姨娘也识字。”杨湫道。
梅雪云唇角弯起一个弧度，怔怔盯着细密雨幕，半晌才开口：“是。我爹是个教书先生，以前还中过秀才。”
杨湫不语，只是继续描画。
“以前家里还过得去的时候，他教过我画画。”梅雪云仿佛对杨湫的话起了极大兴趣：“三小姐介意吗？”
“姨娘请便。”杨湫并未阻拦，看着梅姨娘拿起一支笔，饱蘸浓墨，在另一端画出一片枯萎荷叶。
杨湫安静看着，忽然开口道：“姨娘画技不逊于当年。”
“当年如何，现今又如何呢？”梅雪云执笔，画出枯萎的残枝败叶：“年少时喜爱听雨打残荷，风送落花，如今却爱月满人圆。”
“人生一世，四时自然有不同心境。”杨湫提笔，描绘出一片新叶。
“少年心气不可多得。”梅雪云不为所动，只是在纸上自顾自画着一片寂寥无声。
“姨娘年华正盛。”杨湫提笔，在长卷的另一头，画下一对燕子。
梅雪云浅浅一笑：“三小姐谬赞。”
杨湫同样浅笑：“姨娘过谦了。”
长卷一端画着残荷，另一端却是春意融融。
“三小姐好好的画残荷，怎么画起了新叶。”梅雪云目光触及纸面上一大一小两只燕子，目光微不可察避开。
“我在姨娘面前论寂寥，未免太过不知闲愁滋味。”杨湫道。
梅雪云搁下笔，沉默着长长吐了一口气：“三小姐，我有话要讲。”
“姨娘请讲。”杨湫搁下笔，平静地回望着她。
“多谢三小姐今日救我。”梅雪云苦笑道：“只怕辜负您一番好意。”
“姨娘此话怎讲？”杨湫早有预料，却并未拆穿。
“原本想一了百了，可偏偏你救了我。我也不好再隐瞒。”梅雪云叹了口气：“是我做的。”
听到梅雪云亲口承认，杨湫仍是心头一跳，一股难言的感慨漫上心头。
“我知道侯爷不会放弃的，他一定会再找机会将我的女儿送走。”梅雪云说得无波无澜，眼底浮现出清晰的恨意。
“他就是一个披着人皮的妖怪，任何人，只要对他有价值，他就要毫不犹豫的利用，榨干，最后毁掉。”
梅雪云闭上眼：“我不能看我的女儿这样。”
“她正是青春年少，她应该有更好的人生。去见识天地辽阔，草木葱茏，去感受晨曦落霞，潮起潮落。”
梅雪云紧紧握拳，指甲几乎嵌进肉里：“她怎么可以，怎么可以步我的后尘！”
一行清泪从她面颊划过，杨湫并没有开口，沉默地等待一位母亲陈述。
“可是侯爷要用她抵债，用她去填补他自己的冤孽。”梅雪云睁开眼睛，目光中全是满满的不甘：“为什么？绮儿什么都没有做过，她为什么要背上这份孽债？”
梅雪云仍然在激愤地控诉，垂珠阁一片静默，梅雪云无声泪流。
外面的雨下得更大了，不知是天上的女神在为母亲感慨，还是为她的遭遇留下怜悯的泪水。
“柳燕萍说得是真话。”梅雪云脸上的泪痕已经干涸，神情麻木：“我想闷死侯爷，被她阻止了。”
“她说我是个傻子，的确我也不聪明。”梅雪云喃喃道：“我不后悔。”
杨湫轻轻问道：“为什么？”
“我是绮儿的娘亲。”梅雪云的神情慢慢坚毅起来：“我有什么理由不庇护自己的孩子？”
杨湫欲言又止，谢蕙君的脸在心头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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闪而过，她不禁有些怅然。
如果当年谢蕙君还在，会不会像梅雪云一样，为了保护自己的孩子拼命一搏？
“所以，您失败了，又向参汤里投毒。”杨湫道。
梅雪云承认了：“是，他一日不死，我的女儿一日不得安宁。”
杨湫轻叹一声：“其实您不必跟我来说这些。”
她并不想阻止这位爱女心切的母亲复仇。
“三小姐不准备揭穿我吗？”梅雪云露出一个笑，极尽无奈与释然：“绮儿在织染署，我偷偷去看过，她很好。”
“我原本想杀了侯爷，自己一了百了，替其他人做了这件事，自己了无遗憾。”
“不！”杨湫猛地打断：“不！不可能了无遗憾的，四妹不可能没有遗憾的！”
面对杨湫难得失态，梅雪云微微睁大了眼睛。
“绝对不是这样，姨娘一了百了，四妹怎么高兴的起来？”杨湫的语速越发急切，语调也跟着激动起来：“您是她的母亲，她知道您故去了，又该有多遗憾呢？”
“可是侯爷他——”梅雪云蹙眉，仍是愤恨难平。
“比起那个，四妹更不希望您是因为这件事身亡。”杨湫摇摇头：“也许我不该说这话，但是姨娘在她心目中，远胜侯爷这个父亲千倍百倍。”
“您不值得。”杨湫几乎哽咽起来，谢蕙君推门进入侯爷书房时的神情再度浮现眼前。
她脸上是罕见地坚毅，推开那扇门时，更是带着一股决绝。
“为了报复侯爷，搭上您自己，您不值得。”杨湫深吸一口气，努力吞下了自己的哭泣声。
梅雪云的唇嗫嚅几下，本能的释放出几分母亲的慈爱：“三小姐莫急，您慢慢说。”
杨湫平复下来，匆匆擦掉眼角溢出的几点泪花：“不论如何，这次我都不准备揭穿您。”
“不为别的，四妹不能失去您。”
梅雪云心头巨震，双膝一软，几乎跪在地上：“您不必——”
不必为我承担这个罪名。
“父亲那边，我会说是他身体虚弱，虚不受补。”杨湫道。
“这样，当真可以吗？”梅雪云不确定道。
杨湫点点头，轻轻叹了口气：“姨娘放心。我虽然不赞同您杀人，但是这件事我会为您隐瞒的。”
“三小姐不必如此。”梅雪云凝眉，目光里带着一点心痛。
“我不是为您，就当我是为了母亲。”杨湫抬起眼，外面雨歇云收，只残留着一点春寒：“为了一个母亲的决心。”
“多谢。”梅雪云低声道。
梅雪云披上蓑衣，再一次悄无声息地离去，杨湫坐在灯下，看着纸上自己绘制的燕子。
雌燕高飞在前，似乎在等待乳燕投林，乳燕振翅高飞，拼命要跟上母亲。
她的思绪幽幽飘回幼时，谢蕙君将她抱在膝上念书，念到雏燕离巢，她问道，为什么小燕子长大了就要离开母亲。
“湫儿，雏燕离巢乃是天经地义，是不能更改的。”谢蕙君道。
“可是我不要离开娘亲！”杨湫气鼓鼓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