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时分,万家灯火纷纷亮起,与天际那轮满月清辉争耀。
花街之上,游人如织笑语连连。街头各式花灯争奇斗艳。
陆离的走马灯转出才子佳人的悲欢离合,琉璃的莲花灯轻浮河面之上,载着凡俗心事飘向远方。李湛水的心事也随着河水飘向了远方。
姒千秋拉着林行出去看灯。林行没坐过马车,马车很高上来时就很不容易,现在他又不知如何下车。
李湛水为了展现自己的小众口味,车上没有配置踏凳。她平时都是自己跳下马车,后面踏凳就从马车上拿下去了。
林行在车上急得团团转,谢观只是冷着眼看着,独倚马车。姒千秋更是噗嗤大笑看好戏似的,等着林行求自己把他拉下来。
李湛水跳下车,理了理斗篷。
斗篷遮住了里面那身脏兮兮的衣物,只剩一张脸还算干净。
李湛水不由有一些恍惚,昨天她还在直面妖魔,今天却在太平盛世看花灯了。
花街放眼望去,全是她熟悉的身影。
韩傲雪在买糖人正被柳羡儿逮个正着,两人吵吵闹闹。柳钦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两盏花灯,估计是柳羡儿买的,正往这边张望。周冕被一群纨绔围在中间灌酒,喝的是最时兴的桂花酒。
张侃依旧是一副风流姿态,倚着桥栏,正与几个朋友高声谈笑。那位青衫公子,身姿挺拔眼神不停流转,忽然找到了他的目标。
只见张侃从怀中取出一个淡紫色的物事。李湛水觉得有些眼熟,心里咯噔一下,有点像……她送出去的信笺。
那应该是一张仿品。依旧是淡紫色的信纸,看起来十分形似,只是没有她那张精致。
张侃温柔得不像话,那双好看的桃花眼此时满是眷恋,他郑重其事将信笺递到了柳羡儿手中。
他轻轻拱了拱手,“羡儿妹妹。”
语气中带着平日里少有的正经,“你的心意,张某已然知晓。这株铃兰,如此雅致深情,侃……愧不敢当,亦欣喜若狂。”
柳羡儿惊愕,她弄不清楚现在是什么状况,“我……错了,错啦。”
张侃打断柳羡儿的话,掷地有声,“既得妹妹青眼,我必当洗心革面。”
声音不大,却清朗有力,语气间带着珍重,引得旁边的人纷纷侧目。
旁边顿时议论纷纷,城中认识张侃的不少,柳羡儿之前也是城中风云人物,已追着杨淀跑而闻名。
周围传来了夹杂着善意的哄笑和议论,柳羡儿在众人聚焦的目光下,脸颊绯红手足无措。
她想辩解,却被这突如其来的场面弄得晕头转向,只能讷讷地推开那张不祥的信纸。
柳羡儿眼神充满了无助,她没有寻到李湛水。
“原来柳小姐心仪张公子!柳小姐竟私下给张郎递了心意,今天这是在定情!”
“别胡说,杨淀公子才走了多久,柳小姐就变心了?柳小姐去年还在这看杨公子,追着跑呢你就忘了?。”
“依我看才子配佳人,倒是一段佳话!这不挺好的,杨淀公子哪有心思考虑儿女情长这种事?”
“张公子这是要为了柳小姐收心了啊!往日里他风流成性,今日倒像换了个人,这般当众表态肯定是真心的。”
李湛水听着这些话心烦意乱,荒谬!太荒谬了。怎么会发展成这样,怎么会到这种地步……到底哪一个环节出了差错?百思不得其解。此时的她,心乱如麻。
李湛水只觉得愤怒,原来如此……原来他以为那是柳羡儿写的!他以为那封信是羡儿写的!一字一句都是李湛水原来想听到的,偏偏说的话不是对她!
她把目光投向了那些熟人,试图寻找一些端倪。
如果说这是这些流言所说的一场才子佳人戏,那么张侃就是小生,柳羡儿便是正旦。
韩傲雪站在糖人摊,震惊地看着这一出好戏,惊讶于柳羡儿怎么可能做出这样的事情来。李湛水默默将她划分成了闺门旦
张砚面色铁青,双拳紧握随后捂着脸跑了出去。这样情绪外放浓烈,受打击后崩溃失态,那这是净角。李湛水突然想到了那次张砚堵杨淀,或许另有隐情唉谁知道呢?
柳钦站在背光处看不清,手上花灯突然掉到了地上,里面的烛火就那样熄灭了。这种戏份生行无疑了,局外人入局老可怜的。
李湛水看向自己,自己今天不会扮演的是个丑角吧……女丑可不是什么好形象,要么就奇丑无比,要么就奇老无比。自己风华正茂,没想到只能演个丑角。
李湛水轻轻叹了一口气,没想到这个时候她的癔病又发作了。场面混乱到这个时候还在胡思乱想,自己是真的看话本把自己脑袋看坏了。
李湛水又把精力转回到今天的事上。
人生这比她看过的那么多传奇,还要更具戏剧性。没有哪个故事比今天发生的更荒唐的了。什么侠女,什么天涯,什么并肩……全是她一个人的痴心妄想,自作多情。
李湛水她由衷地希望,这只是大梦一场。她现在应该在大月湖,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磨难,正在好好睡一觉。
醒来之后,夫人会来查她的功课,她继续斗智斗勇,什么都不曾发生。
可她此刻站在这里,清清楚楚地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悠悠荡荡进了深渊。
这不是梦。
周围的窃窃私语声依然嘈杂,周围的声音时不时飘入李湛水的耳朵。李湛水站在人群里,周围吵闹声她都听不见了。准确来说已经是听不清了。
她再次深深吸了一口气,才惊觉今天自己已经平复过很多次心情了,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在哪里都可以,唯独不能在这里。
那柄泥金折扇,被她紧紧攥在袖手中,冰凉的扇骨硌着掌心。掌心被硌得发疼,她浑然不觉。
李湛水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带着一丝凄凉的自嘲。
想明白这一点,当下比昨晚直面妖物时还要冰凉,一种巨大的荒谬感和尖锐的疼痛席卷了她。
仿佛众目睽睽下嘲笑的是她,是她做事不考虑前因后果让人无比难堪。
自己随性无拘、不懂分寸的举动,害得柳羡儿陷入尴尬平白败坏清誉,也让自己的心意如同一个隐蔽的笑话。
掌心越扣越紧越扣越紧,被扇骨压出了红印。
看着柳羡儿那无辜又慌乱的表情,心里一阵凄凉。李湛水更加凄凉羡儿对此事一无所知,是她造成了这种荒诞的局面。千不该万不该,让羡儿蒙受不白之冤。
李湛水神情恍惚,只觉得要做个了断。她一步步走上前,穿过那些带着探究和好奇的目光,径直走到张侃和柳羡儿面前。
莫名其妙,她低低的笑出了声。笑声轻细,行色近乎癫狂。
周围都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齐齐看向她。众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这场闹剧还在继续,而且横生的变数。
变数就是李家那位患有癔病的小姐好像犯病了,没有一个人敢上前制止她。
李湛水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知道走过去之后会是什么下场。可能又要被夫人禁足,可能明天全城都会传遍她的笑话。
但她已经顾不上回头了,就像已经搭好的戏台,美人涂好扮相,观众们万众期待,没有理由不登台演出了。
柳羡儿看到她如同看到救星,急忙想开口,“湛水,我……”
李湛水却没有将眼神投给她,她有更要紧的事要做。
李湛水目光平静地看向张侃。那张脸还是那样潋滟,桃花眼脉脉含水,眉眼间温柔的神情依旧如故。
李湛水从怀中取出那把折扇,折扇随着她经历了生死磨难,却一直贴身随带。
可如今李湛水弃之如敝履,她随手便往张侃身上那么一掷。
折扇飞出一道弧线,带着劲风不偏不倚打在张侃怀中,力道沉厉全然无半分留情。扇沿擦过他青色的衣料,微微弹起又落下,恰好停在他心口的位置。
李湛水的声音近乎平稳,“物归原主。”
李湛水转向惊愕的柳羡儿,这才想起安抚。柳羡儿眼眶红红的,委屈的哆哆嗦嗦想要去拉她却不敢。
望着密友眼中的慌乱和歉意,李湛水心中最后一点怨气也消散了。她千不该,万不该,把柳羡儿卷入这件事中。
羡儿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站在这里被当成了另一个人的替身。这种是非太乱,弄得羡儿有口难辩。
李湛水轻轻握了握柳羡儿的手,试图安抚低声道:“羡儿,都是我一人之错,日后定将给你赔礼。”
“湛水你听我解释,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其中肯定有误会!”
柳羡儿不知道李湛水已经想通了其中的误会,这有什么好说的呢。如果侠女的故事如此狗血,那她情愿不要发生这样的故事,一点都不符合她所向往的浪漫。
李湛水凄然一笑,转身准备离开。
张侃天旋地转,还没有从此时的惊诧中醒来,他如梦初醒抓住了那把扇子,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直觉告诉他,有什么地方被他疏忽了,今天的事态已经大大出乎了他的所料。见李湛水也不解释转身要走,他下意识地死死抓住了李湛水的斗篷。
“嗤啦——”
张侃扑抓着的斗篷叱啦一声,斗篷带子猛地断开,整件斗篷瞬间坠地。
李湛水身上一轻,露出里面那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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脏兮兮的襦裙来。
一身华服早已不复往日规整,昨天和巨蟒生死搏斗的泥渍、血渍、草芥,如今一览无余。还有皱成一团的裙摆,泥水浸透,血色点点晕开已经辨别不出原来的颜色。
这身落魄衣物和这群光鲜亮丽的人格格不入,不该出现这繁华的地方。
李湛水低头看着自己分外狼狈,珠钗散乱,罗裙污损。往日养尊处优的贵气荡然无存,裙摆还被什么东西刮了一道口子,她伸手拽了拽口子更大了。
周围又炸开了锅。
目光像针一样扎过来,嫌恶的、好奇的、看戏的……血渍、伤痕、满身尘土,这和世家贵女完全搭不上边,处处透着蹊跷。众人私下揣测她遭遇了何事,是半路遇险、受人欺凌,还是仓皇奔逃所致。
“怎么弄成这样?上元佳节这般体面场合,弄成这副模样出来,也太丢人了。”
“癔病又犯了吧……她脑子不好使,天生脑袋后面有反骨,大家都知道的。”
“大过节的穿成这样出来,也不嫌丢人,家里也没个人管管。”
“不会是从山贼窝里逃出来的吧,啧啧没准已经受到了欺辱。”
李湛水眼睛亮得惊人,随后迸发凛冽怒意。她抬手掌落,愤然给了张侃一巴掌。
这一掌力度极大,毫不留情带着劲风,狠狠扇了过去。
“啪!”
清脆响亮的一巴掌狠狠印在男子面上,脸颊瞬间浮现清晰的五指印。
清脆的响声压过了所有的议论,人群静了一瞬。
张侃吃痛,桃花眼里冒着潋滟水光,神色中透露着万分委屈,他意识到这个无礼行为并不妥当。
可他没有想到这一拉会造成这样的后果,更没有料到李湛水斗篷底下竟然是如此不堪穿着。
但他没有松手,随即又抓住了李湛水带着污渍的衣袖,伸手牢牢攥住那片衣袖,力道沉紧死死将人扣住。
不顾周遭旁人目光灼灼,也无视她眼底翻涌的愤怒,执拗的定要追根究底问个清楚。
张侃有一种预感,他要是抓着不放还要挨一巴掌。可是不把事情讲清楚,他怎么也放不开手。
“松开!”
周围的目光都落在他们身上。众人先是被那记清脆耳光惊得一怔,又见张侃挨了打仍不肯松手,死死扣住不放,一时间全都愣住。
本来张侃动手拉扯是他唐突鲁莽,可李湛水立马回敬了一巴掌,风评立马倒转过来。特别是李湛水身上还有那些不祥之兆。
“女子最重贞静,她这般当众撒泼与疯癫何异?真是家门不幸。
“看这架势,怕是为了张郎争风吃醋才这般失控失态。
“张公子既已抓住她问缘由,有话尽可慢慢说,何至于一上来就动手?”
李湛水听到周围的窃窃私语声,一阵后怕不敢想象今晚过后她会被编排成什么样。
是李家小姐当众失仪,举止癫狂不知在外经历了什么,衣衫污秽、钗发散乱出来逛中秋灯会。
还是张公子本是与柳小姐两情相悦,当众表明心意本是佳话,偏被李家小姐无理搅闹,实在是无妄之灾。
还有李家小姐癔病犯了当场大打出手。悍泼无德家门无教,李家规矩松弛,才教出这般失态无礼的女儿。
……每一个都跟她看过的小说对上了号,想到自己这种人物的悲惨结局。
她越想越生气眼中的怒火仿佛有实体,心里的怨恨更深了。要是夫人知道……
张侃脸上的红印还没消,他认命闭上眼睛不肯放手,等着另一巴掌的落下。
“我说松开!”李湛水猛地一推。
张侃踉跄几步,跌倒在地。
李湛水弯腰捡起地上的斗篷抖了抖灰,系子已经破了,恐怕是穿不上了。
正巧她也不想穿了,手里的斗篷被她攥得皱成一团。她咬牙切齿,直接掷在地上。
李湛水就那样站在那里,静静的站着,已经丧失了所有的勇气来处理这一堆烂摊子。
或许被诊断有癔病,天生脑后生有反骨,就是她的原罪,无论做什么都无法实现她的抱负。
李湛水忽然想起她看过的那些英雄救美的桥段,她心底浮起一点渺茫又酸涩的幻想。
李湛水从前总揣着一腔不切实际的绮念,危难降临时,自会有侠客白马金鞍踏风而来,为人排忧解难。
乱世逢知己,狼狈遇良人。江湖侠士如古之义士朱家、郭解路见不平出手解围,正是她一直期盼成为的人。
可是现实和她的臆想总是有差距的,脑补的千古风雅英雄救美只是一个泡影。
李湛水自嘲地勾了勾嘴唇,依靠英雄是行不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