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侃跌倒在地只觉得整个人都发懵，他挣扎着想爬起来。柳羡儿站在旁边，嗓子已经哭哑了。
旁观的人吵吵闹闹都在看热闹。李湛水还是站在中央，迈不出一步。她已然又犯了癔病，神思迷离双目恍惚，任凭那些混沌的想法充斥她的神志。
忽然一声啸音破空而来，打断了她的思绪。
啸音冷冽清空，一缕疏淡凉意夹杂其中，空灵飘渺轻如山间流雾，淡若月下松风。
悠然的曲调骤然上扬硬生生压住了灯会的喧嚣，仿佛置于山野幽谷之中，竹叶摇曳荡尽了一切烦忧。
所有人的声音戛然而止，身心俱随着曲调牵动，齐刷刷掉头闻声循着那片空灵清越的声响望去。
最后目光一致的投向了一辆马车。
一袭红衣如烈火闯入灯火阑珊的花街，刹那间攫住全场目光。
桀骜明艳的女子一手稳稳按住腰上的剑柄，轻轻一点地，凌空舒展半点尘土也无，瞬间腾空越过了人群。
红衣女自带着一股肃穆凛然的气场，却还带着一种超凡脱俗的侠气。周身气派威严逼人，一身烈色冲击众人的目光，瞬间成为了万众瞩目的焦点。
所有人心头都涌出一个念头，此女绝非凡尘中人，除非这人是祝融神女降世……
神女身着烈焰张扬明媚，她就那样轻然一笑，艳如春华。
众人呆在原地却没有任何人敢出声冒犯她，人群鸦雀无声满目死寂。
那红衣女子一身凛然威仪，本如神明临世，可她偏骤然一笑。
艳而不妖，威而不厉，教人不敢直视，生不出半分亵渎之意。
所有人的目光都征征看向神女。
神女眼中没有其他人，自始至终唯独落定在李湛水身上。
只缓步向站着一动不动的李湛水走来。声随人动，啸音随着神女的脚步逐渐放缓渐柔，褪去了几分锋芒。
李湛水原本空洞的眼神有了实物，突然闯进了一抹红。
她有一种预感，她这辈子也忘不掉这抹红了。
这团红云越来越近，她呆呆站在原地，看着姒千秋缓步向她走来。
只为奔赴她一人而来。
那人红衣灼目，威仪绝世，此刻的李湛水眼里只有这么浓郁的赤红。
李湛水没见过公主，她想姒千秋也许是她人生中见过的第一个天家公主。
姒千秋一定是位九重上的金枝玉叶，骄傲，尊贵，无双的天家贵女。
全身上下天家威仪，一颦一笑贵不可言，绝非江湖野客，亦不是寻常世家的儿女。世间唯有金枝公主，这般俯瞰尘俗又肯垂怜弱者。
不然怎会有如此慑人的风华，压倒了一切，和昨天判若两人。
仿佛天地间只剩二人，周遭的所有人都不存在。
姒千秋在她面前止住了脚步。
音乐骤停，余韵绕梁轻轻飘散入晚风，四下陡然归于一片寂静。
万千目光汇聚，风声偃息草木缄默，偌大天地间化作一团虚无。
神女垂眸声音清越，众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姒千秋开口唤她，“师妹！”
简简单单两个字，李湛水却觉得比刚才的啸音还好听，她如听仙音心神俱醉。
两个字如平地惊雷。
师妹？众人有点迷糊，谁也未曾料到这两个字。李家小姐是这位神女的师妹？容不得他们思考片刻，只能一瞬不瞬地继续看着。
只有韩傲雪心头紧绷那个弦突然断了。她本来有些可怜李湛水，可是她突然读懂了这句小师妹意味着什么，李湛水被选入仙门了。
韩傲雪心头酸涩，手中的糖人化了都浑然不知。
接下来，姒千秋自然而然轻轻拉住了李湛水的手，仿佛她本来就应该握住她的手一样。
李湛水如握绵絮，稳稳握住她的手光滑略带着几分薄茧。传来的触感夹带着丝丝暖意，隐约给她传递了几分力量。
李湛水骤然安定下来呼吸放轻，任由姒千秋轻轻握住她的手。
正当她神色放松之时，姒千秋忽然用手按住了李湛水的胸口。
李湛水双目瞪得通圆，耳根骤然发烫，方才平静的呼吸又急促起来了，一股恼怒涌上心头。
她无法想到竟然会发生这种事。这位大师姐在这种时候也要轻薄她吗？众目睽睽之下还要摸她胸口，刚刚当众受辱现在无端被轻薄。士可杀不可辱！
李湛水还没来得及生气，就看见姒千秋轻轻嘟囔两句。
话音刚落，那只手轻按李湛水胸口的地方有细微的灵力漫溢开来。
一股清香从掌心的位置推及全身。所及之处，李湛水那件凌乱不堪的襦裙焕然一新。
那些血迹，泥印，草芥通通不见了，浑身上下找不到一丝污渍。
李湛水扯了扯裙摆，发现那个口子完好无缺。衣裙崭新如初连绣的图案都重新焕发了光泽，好像未曾穿过般一尘不染。
人群开始是死寂，个个眼底都翻涌着震惊，随即爆发出了一声接着一声的惊呼。
“那位李家小姐的衣服变干净了！刚刚还又脏又旧的，现在半点尘土都没留下！。”
“仙术啊仙术！天上神女下凡才会有这等神迹！”
“别说了别说了，这般神仙咱们得罪不起可别冲撞了贵人。”
众人看姒千秋的眼神，早已从最开始的惊艳到彻头彻尾的敬畏。
姒千秋低头，贴近她的耳廓小声吹气说：“湛水师妹，是净衣咒哦！”
湿润的气息喷在李湛水的耳边。
李湛水忽然明白了为什么那么多佳人被侠客救了，芳心暗许。这种大恩真的是无以回报，唯有以身相许啊！
她不由眼眶泛红，师姐，她认这个师姐了……师姐太讲义气了。
李湛水下定心，倘若师姐日后需要，她李湛水做牛做马任凭大师姐驱驰！报此恩义。
姒千秋见她呆愣，顺势挑起李湛水下巴，捏了捏她的脸。又好像想起了什么，在袖子里摸出一顶珠花来。
珠花银丝缠绕状若流云，单单镶嵌这一颗白玉，流转着似有若无的莹光。
姒千秋松开李湛水的手，端而慎之插到李谋水头上，亲昵的揉了揉她的头，“不错，真美！”
随后姒千秋转向嘈杂的人群，朗声说：“我乃仙门逍遥峰内门首席，上古夏氏禹王遗脉，姒千秋！”
“这是我的师妹，李湛水。”她顿了顿，“她昨天在大月湖斩了一条修行了上百年的水虺，因此弄脏了她的衣裳来不及更换。你们在这享受灯会，全倚仗我们降妖正道。”
“你们有什么资格议论她？！”姒千秋的声音夹杂着灵力骤然变大，带着一股巨大的威压。
姒千秋叹了口气，按了按自己的剑，声音飘散在风里传得久远。
“今夜风言风语已经够多了。我平生最讨厌小人，所以把话说清楚。要是传出去什么有说我师妹不好听的话，别怪我的剑不客气！”
那把剑抽出剑鞘仅仅一寸，寒光凛凛无疑能削铁成泥。离得近的人感受到宝剑打了个寒颤。
姒千秋的语气中带着无上威压，在场人对她的话坚信不移。
李湛水只是痴痴望着姒千秋。
抽泣的柳羡儿，不知道有没有爬起来的张侃，眼神复杂的韩傲雪，还有花灯熄灭的柳钦……周围所有人都不存在了。她眼里只有姒千秋。
原来这个女人真的是金枝玉叶……姒千秋对自己这样的好，像救世主一样解救她于水火危难中，还不遗余力地给她体面。
姒千秋如此的护短，昨天见大师姐第一面时，姒千秋就说罩着自己。
眼前这一幕，果然是言出必行。不仅解其所难，还施以恩威。如此恩义，别说是让李湛水去仙门，哪怕是让她上刀山下火海，李湛水忍不下心来拒绝。
李湛水怔怔摸着头上珠花，指尖触到那微凉莹润的玉珠。
如果说是一场梦，一幕荒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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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戏剧，这触感怎么会如此的真实。一切来的太过于突然，她怀疑这一切是否是泡沫与虚浮。
姒千秋看他还呆愣在原地，“呆子师妹，走啦！”
姒千秋伸手去拉李湛水，啸音又起这次轻快空灵带着一副惬意。
李湛水任由她拉着，任凭姒千秋带她到哪里去。
周围的人自动让出一条道路，李湛水随着姒千秋走了。
众人目送着这二人离开神色间充满艳羡。
回到马车，林行在下面等着她们。谢观依靠在马旁，取下含在嘴里的竹叶片随手丢掉。
李湛水糊涂的重新的坐回了马车上，哪怕四周安静了还有一些恍惚。
姒千秋没给她调整的时间，坐在她旁边笑嘻嘻的说，“小师妹，你挑选美人眼光可不怎么样呢！”
谢观给姒千秋使了个眼神，意思是别刺激李湛水。
姒千秋装作没看见吐了吐舌头，语气里透着欢快，“师妹，要不要我帮你去打断负心汉的腿，我打完就走。保证做的神不知鬼不觉！”
李湛水听得眼皮子直跳。
到底是个什么地方，能培养出这种性子……拿剑威胁和打断腿，这位大师姐说出来怎么就这么自然而然？
“不用……”
“真不用吗？难不成就这样算了，岂不是便宜他了？你实在放不下，去求一蛊相思债，包你手到擒来。”
“误会都是误会。大师姐，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的。”
姒千秋有些气馁遗憾地叹了口气，给自己倒了杯茶喝，“你这性子太软了，有辱门风啊！想当年……”
李湛水嗫嚅，“仙门，你们……都这样吗？”
姒千秋想了想，“差不多吧。我们那一峰比较快意恩仇。不要怕惹出什么事来，先打了再说。要是真有什么事，我罩着你！”
谢观在外面终于忍不住了，声音飘进来，“大师姐，宗门规定了不得对凡人动武。”
姒千秋理直气壮，“口头威胁不构成违背宗门规矩。再说了，你有看到我打人吗？”
马车压过石板，正往长史宅出发，外面的花灯越来越少，喧嚣声也逐渐听不见了。
姒千秋还在问李湛水，“不然我先给他打一顿。然后你跳出来给他疗伤，疗着疗着就抱着一起了，他会以身相许啦！你车上的话本不就是这么写的。”
“谁允许你翻我的东西了？！”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在为你出谋划策！师妹竟然不懂我的一片苦心，我好伤心啊！”
林行有些疑惑，克服害怕问姒千秋，“大姐姐，以身相许是什么？”
“简单来说救命之恩，穷光蛋没什么东西好送。那就打包自己这个人，送出去了！”
林行若有所思，他扯了扯李湛水的衣袖，“姐姐你救了我，我也没什么好送的，我也要以身相许！”
姒千秋大笑，笑得前俯后仰一把搂过林行，“好！好！活学活用！”
李湛水也忍不住逗笑了，一下子冲淡了今天的不安，她突然觉得今天并不是那么丢人了。
谢观从前面走进来面色铁青，扯过林行认真警告，“不要跟这个大姐姐学，她会带坏你的，你知道吗？”
姒千秋不乐意，“谢师弟，你是不是也想被打断腿？”
谢观面容肃然，“口头威胁，对我无效。”
林行似懂非懂仰着头问，“那我还能以身相许吗？”
谢观端正，“不能，你还小。”
“那我长大了，能以身相许吗？”
谢观沉默了，他缓缓吐出几个字，“也不能。”
姒千秋大笑，“别听他胡说，你想以身相许就以身相许！”
李湛水看着心头一暖，这样挺好的。有这样一群人吵吵闹闹，活的自在，突然不那么反感仙门了。
李湛水盯着那顶鸦青色的帐幔，忽然轻轻说，“师姐。”
“嗯？”
“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