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行目光呆滞，他昨天哭的太久所以昏睡到了现在。他刚刚从迷茫中醒来，揉着眼睛看着趴在车窗喋喋不休的红衣女人，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呦，怎么在车上还藏了个俊俏的小公子。师妹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看着细皮嫩肉的，摸上去肯定软滑得很。”
姒千秋往车窗里望去，忙不迭把目光从李湛水身上移开，发出惊叹声来。她兴致勃勃，俨然是看到了一件新奇的小玩具。
林行被她吓个正着，他急忙缩在李湛水身后，只露出半个脑袋可怜兮兮的往外看。
林行往外看露出的一双眼睛满是警惕，唯独脸上飘过两朵轻红表示着他已经听得清清楚楚。
姒千秋却更兴奋了，她收起长剑探身翻越，硬生生从车窗里挤上了车厢。李湛水木瞪口呆，她第一次见有人从马车的车窗里进来。
虽然李湛水嫌弃自己马车不透气，于是没有装木棂，只用装了轻帘，没想到给了姒千秋可乘之机。此窗口也甚是狭窄，从车窗入内……实在是太粗野失礼了。
“来来来，让大师姐好好看看师妹藏的小公子！湛水师妹，我跟你们一起走。大师姐陪你坐马车，我们好好促进一下同门感情！”
马车重新动起来。李湛水还没来得及反应，又或许说她不知道该怎么反应。姒千秋一上车就自来熟一屁股坐在李湛水旁，喝掉了车厢壁上的温水。
谢观面色不虞，看着姒千秋。
姒千秋浑然不知，又一刻不停继续说，“走吧走吧。湛水师妹，我现在就教你引体入气如何？我听师尊说了，你走之前她还没来得及教你。练气早点开始，对修炼来说大有益处。修炼是越早开始越好的，需要时间来堆砌，我六岁就开始学引体入气。”
她头也不回，一边问一边手已经捏上了林行的脸颊。说的一本正经，但是手上动作一点都不正经。林行被她捏得脸颊泛红，试图去躲却怎么也躲不掉，只能鼓着腮帮子瞪她。
谢观把林行往身后拽了拽，他有些头疼，“她学过只是如今忘了。这次她身上有催动痕迹，我观察她觉醒的是月华灵力。看起来和望舒师妹是同出一源。”
姒千秋恋恋不舍地松开摸林行的手，瞪谢观，“月华之力！同出一源，太好不过了！湛水师妹啊师妹，你简直是我的福星。我们就需要你这样的人才，我越来越喜欢你师妹。”
她又想到了什么，继续去拽林行，“忘记了，那不是还要重新教，她忘了你不知道教吗？这两天在干什么吃的？”
谢观护住林行，悠悠道：“你把她当同门师妹，可你的师妹没说要她拜入仙门。大师姐可别自讨没趣，她可是说我们仙门仗势欺人，逼迫她不忠不孝入门。”
他说这话时语气淡淡的，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可怜林行被拉来拉去，已然要崩溃了。
姒千秋却还以一道审视的眼光扫过去，谢观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
姒千秋有些疑惑，这个正经古板的师弟什么时候学会告状了？还是说这是激将法。虽然和谢观并不相熟，这样的奇怪口气，姒千秋前所未见。
姒千秋转而打量李湛水，她连林行都忘记拉了。这次的打量并不像之前那般直勾勾的，更像是疑惑和震惊，怎么会有人拒绝去仙门！？
半晌，姒千秋语气里带着慎重，斟酌着问：“师妹，你是不是脑子不好使？我知道的，美人脑子不好使是一贯的毛病。我见多了没关系，不要紧的。”
这句话一下子惹怒了李湛水，旁人就是当面说，她当做蚊子嗡嗡叫。李湛水一向被这么说，她并不在意别人是怎么看她的。
偏偏这样一个轻狂女人与她亲近，并不嫌弃她晦气，还颇得她几分心意。句句话推心置地为她着想，明明行事显得非常冒犯，李湛水却生不出一丝反感。
李湛水本来有点喜欢这个女人的直接。姒千秋不拐弯抹角，不藏着掖着，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如此的明媚肆意，是李湛水一直想成为的那种人。可姒千秋又说出这样的话来，那跟那些说闲话的人有什么区别，辜负了李湛水的一片信任。
李湛水反骨顿生。
“不错，”李湛水拉下脸来，抬起下巴冷哼一声，“我不稀罕去这什么仙门。你们借用强权压人，压我到大月湖去除妖，莫不是要断送了我的性命。除妖过程实在是太危险了，我差点死掉了。而且修仙到底有什么好的？我怎么看过你们已经很久没有成仙案例了？没有保底我不去！”
姒千秋托起下巴，笑得更开心了，“师妹在撒谎，偏偏说这些气话酸死人了。你当真不稀罕吗？我怎么瞧着你挺愿意呢？”
她语气拉长带着几分揶揄，“不过师妹你说的不管用，你要是真不愿意，绑也给你绑回去。你喜欢绑成什么样？唔，我颇懂此道呢！保证把你绑得漂漂亮亮的。”
李湛水平生最讨厌威胁，眼睛更冷了，“那你下车！这里不容你做主，我现在就把你丢下去。”
“好！师妹果然有大志！不愧是我看中的美人。有气性的美人分外的诱人！”姒千秋拍手笑道。
李湛水没弄懂这个女人的逻辑，她一来那样莫名其妙的笑。又从车窗上爬起来，自己说把她丢下去，反而拍着巴掌在这笑，简直无法常理推测她。
李湛水决定用世俗的方法客气拒绝，她绞尽脑汁回忆起父亲李鸿遇到难缠的客人怎么应付的客套话，“我要去城南花街，那处有城里最美的烟花。我与人有约，恕不能尽宾主之谊。两位可自行游历欣赏这处花灯，中秋之后就此别过。”
姒千秋恍然大悟，看李湛水像炸毛的小猫。她眨巴眨巴眼睛，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来。
姒千秋眯着眼睛，一副了然的样子，“师妹这是要去私会情郎，所以不想入仙门咯。哎呀这种事我见多了！谁不是这样过来的，没事的就这点小事。我们仙门不在乎你的私人情感，只要你大大出力打妖就行了。你要是乐意，我替你把小情郎给掳上山。唔，不收你灵石免费上门，包你满意~”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宗门名声还要不要了，谢观听得生气，“师姐不要老开玩笑，人间比不得山上。”
姒千秋不以为然，“我说得是真的，我有玲珑心术，你们这些人在想什么，我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谢观罕见气急败坏，“师祖说过，师姐不得随意使用玲珑心术窥伺人心，不然他会亲自惩戒。师姐这次破戒，我会亲自禀告师祖。”
姒千秋撇撇嘴，“我炸她的，你也信？你以为玲珑心术想用就用。湛水师妹你还迟疑些什么，难道不止一个情郎？如果人数很多的话，我可以提供打折。”
见李湛水不想理她，姒千秋又转回来，盯着林行痴看找到了新的乐子。
姒千秋忽然从袖里摸出一块饴糖，递到他面前，“叫姐姐，给你糖吃。”
林行摇摇头，没接。他本能地觉得这个女人很可怕。姒千秋好像是一个成熟冷静的猎手，而自己是已经被她盯上的猎物。
姒千秋晃了晃手里的糖，“叫姐姐就给你，哪有小孩不爱吃糖的。”
林行抿着嘴，缩得更厉害了。
……
离花街越来越近了，李湛水看着窗外有些心不在焉，呆呆地出神，任凭姒千秋自顾自地往下说。兴元府城中花灯亮如白昼，笙歌鼎沸，弥漫着节日的繁华。
李湛水忽然想起自己的一段往事，那年她试图合群加入一起玩耍，免得自己这样孤琐离群。
那群女儿家的心事最难猜呢，每天有着说不完的琐事和数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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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的乐子。
这毕竟是她们无忧无虑的少女时光，可以尽情地赏花观月，娇憨可掬的样子任谁都不忍心破坏。每天有那么多鲜活的事物，好奇的面庞想把世上美好有趣的事都细细掰开来玩。
最好还去拜个月许个神。呀，有什么愿望好许呢？家人身体健康，天下太平无忧。然后好一些大胆的少女悄悄的，给自己许下嫁个如意郎君的小秘密。藏在心里，绝不让小姐妹发现，不然可是会被笑话的。
也是一年中秋夜，她偷偷溜出去和柳羡儿去看杨淀。
那天晚上看灯的人很多，看月的人很多，看杨淀的人也很多。三个很多的人加在一起，场面显得分外的热闹，密不透风。
柳羡儿兴奋地拉着她乱跑，小道消息说杨淀会在望月楼上题诗，去晚了就看不见了。
李湛水跟着她爬上望月楼的楼墙，远远地看了许久，根本看不清什么。据说那晚上杨淀还被人堵了，场面一度很混乱。
李湛水索然无味，看了一晚上的人脑袋。旁人趋之若鹜的热闹繁华，她只觉聒噪扰心，于是不自在地脱离了队伍。
李湛水却转头跑入专门收藏古旧善本的城南书肆，那晚书肆只有她一个客人，也没挂几盏灯。她有些萧索，故意留着书里的蠹鱼一起带回家去。
那是一种书虫，她想留一个纪念，所以带回家养着去了。
后来那晚柳羡儿找了她好久，回来气鼓鼓地说再也不找她玩了。唯独柳钦见她迟迟不来，叹息道，“我们这群人就数李湛水最古怪，我们打小一起长大，谁也不清楚她想的什么。”
夫人淡淡的，从那以后就很少让她出门了。说是怕她闯祸，又说是怕她被人笑话。
李湛水不自在，她不快活。
世人总能简单获取快活，李湛水试过了，她获取不了。她为什么要困缚于方寸之间。她总有一股莫名其妙的压抑，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与他人有什么关系？偏偏那个预言压的她喘不过气来，仿佛一生都困在这个预言之中，她总想打破这些。
比如，她执意要来这灯会，喧闹的灯会。李湛水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来，明明已经有了更好的选择，那旧的选择就应该被扫进垃圾堆里。可是闯荡江湖，一诺千金，哪有侠女不讲诚信的！
李湛水不想失约，总是极力想要得到最圆满的答案。
远方传来游人的嬉闹声，伴随着隐隐起伏跌宕的花鼓声。
李湛水回过神来，姒千秋还在逗林行。谢观还是那样淡淡的，时不时出言几句提醒姒千秋。
恰现在又是一年中秋，李湛水得让自己痛快一把。
李湛水按下不乐，决定重新审视自己的将来。李湛水本来只是想去外面风流快活一把，当真有一个名扬天下的机会，她却有些犹豫了。
或许去仙门也是件好事，这是一次不错的选择。李湛水并不反感仙门，她只是不想被人安排。
李湛水心中有自己的算计，她不是那么想修仙，而是想找一个能容忍她的地方。既然这个红衣女人如此为非作歹，完全没有一个正常人的样子。那么她也可以这样随心所欲。想到这，李湛水竟然完全不反感了。
那么……要与过去的自己，做一个彻底的了断，李湛水摸着怀中的折扇，如此的想。
柳羡儿说约在长街，长街是灯会最繁华热闹的地方。一连串的灯笼，并列排开分外的盛大，空气里弥漫着甜腻的糖浆味，还有一股时有时无的桂花味。这个时候桂花酒卖的可好，装扮成月神仙子的女儿也会浅尝片刻。
李湛水来的已经很晚了，灯会错过了最热闹的时分，部分游人已经开始游街了。她站在花街头望去，果然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李湛水不再犹豫，往花街头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