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时分,梅鹤时又做了场梦。
梦中,是全然陌生的景致。
鳞次栉比的高楼拔地而起,直入云天,透明幕墙映着流光碎影。
宽阔平整的道路上车流不息,往来行人步履匆匆,一派热闹繁华之态。
梅鹤时心头微震,这是何处?
竟与他所经历的两方天地截然不同。
不待他缓过神,周遭景象流转,城市喧嚣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间静谧小屋。
屋舍不大,却布置得格外温馨。
墙体是柔和的米白色,墙角立着同色木柜,柜门半敞,挂满小巧玲珑的衣物。
阳光穿透轻薄纱帘,细碎金辉洒落床榻。
床上躺着个襁褓婴孩,小小的身子不时蠕动,脸蛋粉嘟嘟,嘴里咿咿呀呀不停,圆溜溜的眸子懵懂澄澈,不染半点尘埃,惹人心生欢喜。
梅鹤时莫名觉得这孩子有些眼熟。
正沉吟间,一对年轻男女走进来。
男子俯身,小心翼翼碰了下婴儿软绵的脸颊。
女子依偎在旁,满眼疼爱望着小家伙,轻声道:“咱们小宝长得真好看。”
男子低低附和,手指比划着:“瞧这小鼻子,又直又挺,像你。”
女子看他一眼,又垂眸看婴儿:“嘴巴像你,尤其笑起来的时候,跟你小时候一模一样。”
两人相视一笑,小家伙似是听懂一般,嗯嗯轻哼,小手胡乱抓住母亲的手指,要往嘴里塞。
“欸,这可不行!”做父亲的连忙救下妻子的手指。
温存片刻,小婴儿香甜睡去。
女子轻抚他的额头,眼神认真而温柔:“咱们给他取个名字吧。”
男子沉吟良久:“梅鹤时。”
“愿他一生自在,如寒梅傲骨,似仙鹤翩跹,无灾无难,顺遂安康。”
话音未落,梦境骤然破碎。
梅鹤时惊醒,胸口略微起伏,额头沁出薄汗。
月光透窗而入,映得屋内一片清寂。
他身旁,蘅姐儿寅哥儿睡颜恬静,云恩玉亦呼吸绵长。
汗水模糊了视线,梅鹤时眨了眨眼,望着破败木梁,回想梦中所见。
那是他从未见过的盛世。
虽无灵气萦绕,却另有一番烟火鼎盛的繁华。
更让他心绪难平的,是那个被取名为梅鹤时的婴孩。
那孩子懵懂澄澈的眉眼,那对夫妇眼底藏不住的宠溺,以及那句字字恳切的期许,一遍遍在脑海中回放。
梅鹤时抬手抚上脸颊,指尖触及温热,那股莫名的熟悉感愈发清晰。
若他没有猜错,那个婴孩应当是原主。
他替原主圆了案首梦,又保全梅家,断了陈耀文的仕途,执念已消,自可安心投胎转世。
梅鹤时轻拢被褥,悄然阖眸。
他与原主之间的因果,至此算是偿还大半。
屋内呼吸交织,他再无杂念,安稳沉入梦乡。
-
一夜好眠,翌日卯时准时苏醒。
梅鹤时稍稍定神,进入图书馆,轻触玉牌调取《论语》,研读雍也篇,而后又铺纸研墨,演算四道算学题。
自县试结束,梅鹤时便将每日时限一分为二。
清晨三个时辰专研经义、算学,余下时间则留到睡前,练习四书、律赋等科举常见题型。
虽辛苦枯燥,却步步扎实,日日精进。
演算完毕,对照答案加以修正,梅鹤时归还典籍,退出图书馆。
蘅姐儿寅哥儿沉睡未醒,梅鹤时轻手轻脚起身,去屋外舒展筋骨,随后取来柳条,蘸取细盐,细致清洁牙齿。
漱了口,正欲沾水净面,许夫子登门。
见许夫子手持布包,肩头沾染晨露,梅鹤时忙放下巾帕,上前行礼:“夫子,您怎么来了?”
许夫子将布包置于石磨之上,语气难掩欣慰:“考得不错,莫说清河县,放眼整个淮安府,十岁案首也是寥寥无几。”
梅鹤时谦逊道:“夫子谬赞,全赖您平日悉心教导,学生才有今日成绩。”
许夫子笑而不语,打开布包,里面整齐叠放着数本墨册。
书页虽有些磨损,却整洁依旧。
“这几本墨册是老夫当年备考时所用,上面记着我的研读心得与答题技巧。”
许夫子将墨册递到梅鹤时手中,语重心长说道:“科举考题虽千变万化,但万变不离其宗,你潜心研习,定能有所收获,亦可少走许多弯路。”
梅鹤时双手接过墨册:“多谢夫子厚爱,学生定妥善保管,认真研读,不辜负您的期许。”
许夫子又叮嘱几句备考事项,便起身告辞。
梅鹤时亲自相送,目送夫子远去才转身回屋,吃一碗糙米粥,再拿上两块麦饼,徒步进城去。
行至中途,岔路口处站着几个人。
梅老二穿着一身破袄,头发乱糟糟,眼下青黑神色萎靡,与几个狐朋狗友勾肩搭背,嬉皮笑脸。
不经意扭头,瞥见迎面走来的梅鹤时,梅老二笑意僵硬一瞬,若无其事移开眼:“这破地方怪冷的,咱们赶紧走吧。”
说罢,拉着王老三往另一条路上去。
“今儿上哪去玩?”
“苏家酒坊上了一批新酒,那酒又香又烈,不如去尝尝?”
“好主意!”
说笑声远去,梅鹤时脚步未停,却想起另一件事。
梅老二素来没主见,数日不着家,与王老三等人厮混在一处,不知是否被他们蛊惑,沉溺赌坊。
进城后,梅鹤时特意绕一段路,去了赌坊。
大庆朝并无宵禁,赌坊昼夜灯火长明,这会儿仍能听见阵阵喝彩声。
门房靠墙打瞌睡,梅鹤时走上前:“劳烦问一句,近几日可有一个身着青布絮袄,头发散乱,左颊有一颗痣的男子来此赌钱?”
门房见梅鹤时虽衣着寒酸,言行举止却温文有礼,压下被惊扰的火气:“小公子所言之人,近日并未来过。”
梅鹤时语调略沉:“您可莫要骗我。”
门房啧了一声,没好气说道:“赌坊每日人来人往,可谁让我记性好,每个人都记得一清二楚。”
他顿了顿,一抚掌:“不对!我还真见过一个这般打扮的人。”
梅鹤时眼底闪过冷芒,却听门房接着道:“那人是被同伴拉来的,对方百般劝说,他死活不进来,我见他一副穷酸相,便随他去了。”
“昨日下午又来过一趟,一只脚都迈进门了,又借口肚子疼......”
如此看来,梅老二虽混不吝,心中却有一杆尺子,知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
梅鹤时暂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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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下心来,转道赶往书肆。
行至拐角处,忽听有人高声道:“诸位听说了吗?昨夜城东出了一桩命案,一妇人残忍杀害了她的夫君!”
白发老翁神情鄙夷:“定是那妇人不守妇道,被夫君察觉端倪,便痛下杀手。”
“可我听人说,那男子平日里好吃懒做,对妻女动辄打骂,许是那妇人被逼得走投无路了呢?”书生打扮的青年反驳。
老翁瞪眼:“纵使受了委屈,也不该谋杀亲夫!妇道人家当以夫为天,杀夫乃是大逆不道,当从重处置!”
“杀人偿命,天经地义,哪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
“话也不能这么说,若常年遭到苛待,换做是谁,都有被逼疯的一日......”
众人各执一词,吵得不可开交。
绕路耽误了时辰,梅鹤时无意掺和市井闲话,只旁听几句,便目不斜视穿街而过。
抵达书肆时,那几名书生正围坐一处谈笑风生。
“恭喜张兄,令郎顺利通过县试。”
“真是虎父无犬子啊!”
张兄捻须笑道:“县试而已,往后还有的熬呢。”
“张兄此言差矣,县试虽易,却也有无数读书人折戟败落。令郎能一举通过,已然远超常人。”
谈笑间,有人话锋一转:“要说本次县试,最令人佩服的,当属那位梅案首。”
“老夫曾去考棚拜读他的文章,字字珠玑,文理兼备,难怪被刻印成册,供县学学子研习。”
“我儿曾说,县学几位教谕读了他的文章,皆赞不绝口。听闻那位梅案首年方十岁,小小年纪便有如此见识,将来必成大器。”
“这般年纪便能夺得案首,说他是神童也不为过!”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语气里满是敬佩与艳羡。
矮胖书生见梅鹤时进门,笑着道:“原本昨日想替你看个榜,忽又想起共事多日,还未知晓贤弟高姓大名。”
不待梅鹤时开口作答,他又似真似假地安慰:“贤弟还年轻,落榜也无妨,这世上如梅案首一般的神童又有几个?”
梅鹤时略一拱手:“晚辈梅鹤时。”
话音落下,书肆内霎时鸦雀无声。
掌柜霍然抬首,手中茶盏险些砸落在地。
那几名书生更是目瞪口呆,怔怔望着眼前少年。
好半晌,矮胖书生才结结巴巴开口:“你、你是梅鹤时?”
梅鹤时眉梢微扬:“若王兄问的是那位中了案首的梅鹤时,正是在下。”
“砰!”
张兄失手打翻算盘,对上少年风轻云淡的眼,只觉被人隔空扇了一巴掌,面皮火辣辣得疼。
就在此时,一个身着粗布衣裙的中年妇人快步走来,面色苍白,神情焦灼:“想必诸位都听闻城东命案了吧?哪位先生若能替我写一份诉状,可得十两酬劳。”
张兄哪还顾得上尴尬,忙上前一步:“夫人放心,此事包在老夫身上,定写出一份严谨详尽的诉状,将那犯妇绳之以法,还死者一个公道!”
中年妇人却是摇头:“老先生误会了,我并非控诉犯妇,而是想让您替我写一份诉状,请官府查明缘由,还她一个清白。”
张兄伸出去的手立马缩回去,藏入袖中。
另几人面面相觑,像是锯了嘴的葫芦,竟无一人应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