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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005

作者:栗银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一首《赋得花落春仍在》定稿,润色后誊至考卷,已是未初三刻。


    搁笔之际,梅鹤时方觉指节肿胀得厉害,屈伸间僵滞艰难,酸痛得几乎握不成拳。


    鼻间发闷堵塞,前额亦昏沉发胀,竟似风邪侵体之兆。


    梅鹤时以拳抵唇,低咳两声,咽下喉头针扎般的刺痛,强打精神,将考卷从头至尾核查两遍,拉动墙角的小铃。


    小吏闻声近前,目光掠过卷面,心中暗惊。


    纸上楷书端方挺秀,通篇干净齐整,竟无半分涂改与墨渍。


    再匆匆瞥两眼文章,只觉破题一针见血,章法沉稳老练,全然不似这般年少之人所能作出。


    小吏不敢再瞧,当面将考卷糊名,连同草纸一并收去。


    此举是为防止考生将草纸借与他人,亦可作为阅卷官审查文章时的凭据,以证明该考生不曾舞弊,所作文章皆为独立完成。


    “你且去大门处等候,不得喧哗,否则正场成绩作废。”


    梅鹤时低声应承,拎起考篮,细致捋平袍衫上的褶皱,缓步走出号房。


    一路行经过道,两侧号房内的考生见他竟已交卷,无不面露惊愕。


    莫非今年县试格外简单?


    怎的未时刚过,此人便已交卷离场?


    转念思及破题之艰辛,当即又否定了这一猜想。


    定是自知才学不济,写不出像样的文章,索性胡乱应付,破罐破摔了。


    考生仓促瞥一眼梅鹤时,眼中带着不屑与轻视,笔下愈发急切。


    待他将这文章尽善尽美,他日榜上有名,再好生奚落此人不迟。


    ......


    梅鹤时并未久等,约莫一炷香的工夫,便有四五十人陆续交了卷。


    钱县令亲自取下朱红大门上的封印,考生们鱼贯而出。


    风雪扑面,寒意逼人,众人却都如释重负,步履轻快地往客栈赶去。


    无论结果如何,正场总算熬过去了。


    “梅小公子!”


    一道略显急促的呼声自身后传来,梅鹤时驻足回身,先前奉命前往太平村传话的那名衙役正快步朝自己走来。


    “差爷。”


    衙役对着梅鹤时躬身行礼,发顶、双肩积着薄雪,一身黑衣沾满泥泞,气息粗重:“亏得小公子有先见之明,让县令大人差小人去太平村传话,不然此番怕是要酿成大祸。”


    梅鹤时眉心一蹙,眼底微起波澜,语气稍急:“可是梅某家人......”


    衙役摇头:“小公子家人一切安好。只是小人赶至太平村时,有一受人指使的泼皮在村中造谣,说小公子舞弊被抓,哄骗您的家人进城探看。”


    “小人已将那泼皮拿下,稍后定从严审问,揪出背后主使,给小公子一个交代。”


    忆起方才惊心动魄的一幕,衙役犹有余悸:“小人押着那泼皮返程,行至王公桥时,桥面竟在马蹄之下轰然坍塌。”


    “若小公子家人那时进城......”衙役以拳击掌,“后果不堪设想。”


    梅鹤时眼底闪过冷芒,再抬眼,依旧是那副温雅沉静的模样。


    他向衙役躬身一揖:“有劳差爷一路冒雪奔波,救下梅某家人性命,梅某感激不尽。”


    “至于幕后之人,自有官府处置,梅某相信县令大人定能秉公明断。”


    “小公子言重了,此乃小人分内之事。”衙役抱拳道,“小人尚有要事在身,先行告辞。”


    梅鹤时目送衙役策马离去,拂去肩头细雪,迎着寒风往客栈而去。


    那些零碎纷杂的画面中,有这样一幕——


    听闻原主舞弊入狱,梅家人进城打探,却遇上桥梁坍塌。


    一家五口尽数落水,尸骨无存。


    身处科举话本世界,梅鹤时仅掌握粗浅剧情走向,及原主残留的记忆。


    但以他对陈耀文的了解,此人汲汲营营,心性阴狠,为谋前程不择手段。


    今日算计落空,绝不会善罢甘休。


    稳妥起见,他托衙役回村传话,暂且稳住梅家人。


    而今看来,果然不假。


    追名逐利本无可厚非,可陈耀文为一己私欲,肆意加害无辜,行径之卑劣,千刀万剐也不为过。


    所幸经此一役,“梅鹤时”与梅家人的命运已彻底扭转。


    若陈耀文仍不知收敛,执意与他为敌,他绝不会再姑息半分。


    -


    回到客栈,掌柜一眼瞧出梅鹤时身子不妥,忙让伙计端来一碗滚烫的姜茶。


    “今日天寒地冻,东家特命后厨煮了些姜茶。小公子且饮一碗,回屋大被蒙头睡一觉,发身汗,定然松快许多。”


    梅鹤时拱手称谢,接过青瓷碗,仰头一饮而尽。


    姜茶入腹,如火燎原。


    一股热流从胃中蔓延至四肢百骸,驱散些许寒意。


    梅鹤时循着记忆摸回客房,褪去衣衫鞋袜,钻进被褥沉沉睡去。


    再醒来,已是酉时。


    麻衣被汗水洇透,黏腻腻贴在身上,极不舒坦。


    却是如掌柜所言,头重脚轻之感消去大半,只喉咙仍有些干涩。


    梅鹤时让伙计送来热水,简单擦洗更衣。


    刚收拾妥当,敲门声响起:“时哥儿,醒了没?”


    梅鹤时轻整宽袖,扬声应道:“醒了,刘兄直接推门便是。”


    刘澄推门而入,仔细端详他的脸色:“我回来有一阵了,见你房门一直关着,料到你身子不适,便没敢打搅。现下感觉如何?可要我陪你去医馆瞧瞧?”


    “不必劳烦,喝了碗姜茶,已无大碍。”梅鹤时温声道,“刘兄可用过饭了?”


    不问还好,一问这话,刘澄登时一脸菜色,大吐苦水:“我怕是出门未看黄历,竟分到一间臭号。偏巧有人腹泻,接连跑了几趟茅房,那味道......啧,实在不堪入鼻,哪还有半点胃口。”


    梅鹤时忍笑:“所幸明日不考,饿一晚上也无妨。”


    按科考规制,接下来三日为阅卷日。


    待阅卷完毕,正场发案,合格者方能应考第二场初覆。


    刘澄抚了抚胸口,压下翻涌的反胃感,与梅鹤时相对而坐:“对了时哥儿,今日那两道四书题......”


    梅鹤时斟两杯热茶,二人未饮,只捧在掌心暖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正场三道考题。


    “太好了,我也想到了家国层面!”刘澄喜上眉梢,抚掌喃喃道,“但愿这次能一举中榜。”


    梅鹤时淡淡一笑,并未接话。


    书中,原主因舞弊入狱,与他连名互保的刘澄必然无法置身事外。


    刘家贫寒,举全家之力供刘澄读书,早已是强弩之末,耗不起三年光阴。


    若无意外,刘澄多半弃笔归耕,至死再未踏入科场。


    可以说,陈耀文后来的权势与荣光,是踩着无数人的遗憾与鲜血铺就而成。


    对完答案,刘澄心满意足离去。


    虽已退热,腿脚仍有些发软,梅鹤时扶着楼梯下楼,去寻些热乎吃食。


    大堂内坐满考生,正三五成群讨论考题,或捶胸顿足,懊悔落笔有误,或举杯畅饮,似是成竹在胸。


    掌柜见梅鹤时,笑着招手:“小公子这边坐,后厨炖了米粥,还有刚蒸的包子。”


    梅鹤时道谢,于角落空桌落座。


    伙计端来一碗热粥、两个菜包,粥面飘着几粒葱花,热气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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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袅,白绿交融煞是悦目。


    刚拿起勺子,便有数道视线落在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视。


    余光瞥去,是邻桌坐着的几名考生。


    他们认出梅鹤时是最先交卷的那何,见他不过十岁出头的模样,面色苍白,身形单薄,顿时起了嘲讽之意。


    长脸考生放下酒盏,嗤笑一声:“这不是正场中第一个交卷的小娃娃吗?瞧你这脸色,怕是冻得受不住,连题都没答完便跑出来了吧?”


    满脸痘痕的考生接过话头:“你这小娃娃多半连八股文的规矩都没摸透,与其糟践那五百文报名钱,不如回家种地。”


    另一个方脸考生语气轻慢:“提前交卷的,十有八.九是肚子里没货,写不出几个字,遂趁早退出来,免得丢人现眼。”


    “三日后发榜,你怕是连红案的边都挨不着,届时可别哭鼻子。”


    嘲讽声引来周遭考生侧目。


    “此子瞧着也就十岁光景,能懂什么义理立意?定是家里人盼功名盼疯了,硬逼着他来。”


    “方才我交卷时,他早没影了,多半写了些狗屁不通的东西,不敢留在考场。”


    话音入耳,梅鹤时却浑不在意,只低头吃粥,半点没有辩解的意思。


    热食入腹,寒意又散去几分,只余通体舒适。


    见他如此,长脸考生反倒觉得被扫了颜面,端着酒盏起身,行至梅鹤时桌前,居高临下睨着他,语气愈发刻薄。


    “怎么?被我说中,哑口无言了?小小年纪,不在家跟着蒙学夫子认字,跑来考场上充数,也不怕被人笑话。”


    这话已然带上刻意的刁难,掌柜见势不妙,忙上前打圆场:“几位莫要取笑小公子,他年纪小,头回下场,难免紧张。”


    梅鹤时眼眸沉静,无半分愠怒,只淡然凝视那长脸考生:“县试考的是文章功底、义理深浅,与年纪何干?”


    长脸考生被他看得一怔,忽略那点微不可察的心悸,冷笑连连:“你莫不是只会逞口舌之快,笔下却没半点真本事?瞧你那提前交卷的怂样,当旁人看不出你是写不出来?”


    “我笔下有无本事,三日后自见分晓。”梅鹤时放下勺子,轻拭唇角,“倒是几位兄台,考完试不知复盘考题,琢磨得失,反倒聚在此处,取笑梅某一介晚辈。”


    “莫非是自己考得不如意,只能靠嘴皮子撒气?”


    周遭响起几声窃笑,长脸考生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


    他恼羞成怒,一个箭步上前,抬脚踹向梅鹤时的桌子:“黄口小儿也敢教训我?”


    梅鹤时右手执筷,掌心抵住桌沿。


    任对方如何使力,那方桌竟纹丝不动。


    梅鹤时眼底掠过冷意,声色俱厉:“考场之外恃强凌弱,可见笔下无德。便是侥幸写得几篇文章,也难登大雅之堂。”


    长脸考生被他噎得说不出话,见梅鹤时瘦弱却稳如泰山的模样,又留意到周遭考生异样的注目,终究没敢动真格,只狠狠啐了一口。


    “好个舌灿莲花的小子,我倒要看看,三日后你能否中榜。倘若名落孙山,看你还有何脸面待在清河县!”


    长脸考生说罢,狠狠一拂袖,回到自己桌前。


    他那三位同伴瞪了梅鹤时几眼,悻悻然饮酒,不再多言。


    大堂的喧闹逐渐平复,众人看向梅鹤时的目光,已然没了原先的轻视,反倒多了几分慎重。


    这少年年纪虽小,言辞却犀利,半点不怯场,不像是个没真本事的,说不准真能一举中榜。


    梅鹤时仿若未觉,不疾不徐吃着菜包。


    口舌之争毫无意义,科举之路,从来都是靠笔下文章说话。


    三日后的圆案,便是最好的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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