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陈漠准时推开了修车厂的铁皮卷帘门。
颂蓬正站在训练场边上,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看到她进来,烟往耳朵上一别,“绷带不用解了,今天不训练。”
“换衣服?”陈漠问。颂蓬不是那种会临时取消训练的人,上一次他说“今天不训练”,还是带她去铜钉酒吧那天晚上。
“不用换,”颂蓬趿拉着人字拖往修车厂后门走,“上车。”
后门外停着颂蓬那辆老掉牙的本田思域,银色的车漆晒得发白,后视镜用胶带缠过一圈,副驾驶的车门上有一道从头拉到尾的划痕。
颂蓬拉开驾驶座的门,弯腰钻进去,发动了引擎。
陈漠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安全带还没系上,颂蓬就侧过身,座位底下摸出一个东西,递到她面前。
一把手枪。黑色套筒,金属表面在夕阳下泛着哑光,握柄的防滑纹路已经被磨得发亮。
陈漠盯着枪看了两秒。她在红蚁待了大半年,见过枪。丁哥腰间别过一把格/洛/克,阿光在后腰上插过一把左轮,修车厂工作台的抽屉里也锁着几把,但颂蓬从来没有让她碰过。她的训练内容一直是拳头、膝盖、肘和胫骨。
“拿着。”颂蓬说,手往前递了半寸。
陈漠伸出手,接过来。金属比想象中凉,也比想象中重。她单手握着枪柄,手指不太确定该放在哪里,食指本能地避开了扳机,搁在扳机护圈外面。
“这是什么意思。”她抬起头,看着颂蓬。
“今天不是去打架,约了卡车司机工会在铜钉酒吧谈事。安德烈斯那边的人也会去。安德烈斯那个汽修铺的老板,工会外围的一个小头目,叫埃尔南德斯,今天也会来。两边坐下来把账算清楚。”
“那为什么要带枪。”
颂蓬伸手拉下来副驾驶的遮阳板,又推回去,动作不紧不慢,“铜钉酒吧是安德烈斯的地盘。上次他吃了亏,丢了脸,这次谈判是他提出的,但不是因为想和谈,是因为埃尔南德斯压着他来的。埃尔南德斯比你想象的精,卡车司机工会现在跟码头工会在争仓库区的运输合同,他不想节外生枝,所以才愿意坐下来谈。但如果谈判不顺利,或者安德烈斯那边有人不按规矩来,你手上什么都没有,就是给别人当靶子。”
他侧过头,看着陈漠,眼里没有任何开玩笑的成分。
“这把枪不是让你拿去威胁谁。我跟埃尔南德斯谈的时候,你坐旁边,枪藏在腰后面,不要拿出来,最好永远不要拿出来。但如果我让你动,你就动。如果我没开口,不管发生什么,你都别动。明白吗?”
陈漠看着手里的枪。枪柄上被磨得发亮的防滑纹路,大概被颂蓬的手心攥过无数次。他在曼谷地下拳场打了十五年黑拳,身上每一根骨头都断过又长好,他比任何人都知道拳头有时候是不够的。
“我以为你不喜欢枪。”陈漠说。
“我是不喜欢,”颂蓬放下去手刹,挂上挡,“但我更喜欢你能活着回来。”
陈漠嗯了一声,枪别进后腰,外套放下来遮住,手放在膝盖上,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的街景慢慢往后退。
颂蓬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摸出打火机,点上那根叼了半天的烟。
车窗摇下来一条缝,烟雾顺着缝隙被吸出去。
“等会儿到了铜钉,”他吐了口烟,“你不要说话。不管安德烈斯说什么,不管他骂什么,都别接。你是当事人,你动过手,这事是你引起来的,所以你最没有资格开口,一开口就给人送把柄。让丁哥说,让我说,你就在旁边坐着。表情不要有,眼神不要飘。”
“我知道。”陈漠说。
“还有,埃尔南德斯这个人,你第一次见。他脸上永远在笑,说话比谁都客气,但你不要被他的笑骗了。卡车司机工会外围这些人里面,他是最难对付的一个。他今天愿意来谈,不是因为怕红蚁,是因为他算过账,觉得谈比打划算。如果哪天他觉得打比谈划算,他会第一个动手。”
陈漠把这句话记在心里,点了一下头。
本田思域拐过第九街区的路口,铜钉酒吧门口那根歪斜的电线杆已经出现在视野里。门口停着几辆车,其中一辆是丁哥那辆黑色的雪佛兰,另一辆是墨绿色的道奇皮卡,车身侧面印着一行白字,第九街区汽修。
车停在马路对面,熄了火,颂蓬转头看了陈漠一眼。
“枪。”
陈漠伸手摸了一下后腰。
“在。”
颂蓬推开车门,趿拉着人字拖踩在柏油路面上,往铜钉酒吧铁皮门走去。陈漠跟在他身后,外套下摆被傍晚的风吹得掀起,露出后腰上黑色手枪的握柄末端。
铁皮门虚掩着,里面传出模糊的人声和杯盏碰撞的声响。颂蓬伸手推开门,侧身让陈漠先进。酒吧大厅里的霓虹灯今天没开,桌椅已经被重新摆正了,上次打斗留下的碎玻璃和血迹也已经被清理干净,地砖上只剩几道擦不掉的黑印。
大厅正中央的长桌两侧各坐着几个人。左边是丁哥,阿光,还有一个陈漠不认识的年轻男人,应该是丁哥从红蚁里临时调来的。右边坐着三个人,最靠近门口的是安德烈斯,他今天穿着深蓝色的工装夹克,头发梳得整齐。他旁边坐着一个四十出头的拉美裔男人,体形微胖,四方脸,短黑发梳成背头,下巴上蓄着修剪整齐的短须,穿一件熨得笔挺的白色短袖衬衫,口袋上绣着一行小字,埃尔南德斯,第九街区汽修。
埃尔南德斯的右手边还坐着一个年轻男人,瘦高个,脖子上有纹身,看起来像是保镖兼司机的角色。
看到颂蓬和陈漠走进来,埃尔南德斯率先站起来,脸上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他不紧不慢地绕过桌子,主动伸出手,打了个招呼,语气亲切得像是见到了多年未见的老朋友。
他说久仰颂蓬大名,今天终于有机会坐下来好好聊聊。然后目光转向陈漠,上下打量了一眼,笑着补充道,这就是陈漠吧,真够高的,上个月停车场的事他听说了,年轻人有点血性是好事。
颂蓬握了一下他的手,力道不大,点了个头算作回应,拉开丁哥旁边的椅子坐下,下巴朝对面的安德烈斯扬了扬,用英语说了一句:“主角都来了,那就开始吧。”
陈漠在颂蓬旁边坐下,背挺得很直,双手自然地搭在膝盖上。
安德烈斯正在盯着她,眼睛里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的怒气,嘴唇抿成一条缝,腮帮子上的肌肉一鼓一鼓的。
两秒后,他移开了目光。
埃尔南德斯坐回自己的位置上,十指交叉放在桌面上,笑容还挂在脸上,他说今晚约大家来,是想把最近的事情说开,铜钉酒吧的事,停车场的旧账,车铺的人和红蚁的人之间的误会,总得有个说法,拖着对谁都不好。
他将目光转向颂蓬,笑着问,你们那边的账,是怎么算的。
烟头按进桌上的烟灰缸里,颂蓬动作不快,碾了两下才松开手,开口的时候语气很平,“三件事。第一,医疗费。三个孩子,一个左臂骨折,一个头皮裂伤缝了四针,一个面部多处软组织挫伤。医药费加起来,加上一个星期的误工费,这个钱你们出。”
埃尔南德斯点了一下头,示意他继续。
“第二,道歉。安德烈斯当面道歉,对红蚁道歉,对那三个孩子道歉。就在这里,就现在。”
“第三,从今天起,安德烈斯和他手下的人,不许再找陈漠的麻烦,也不许找红蚁任何一个未成年成员的麻烦。学校里的,街面上的,都不行。”
长桌对面安静了大概三秒。
椅子腿在地砖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尖响,安德烈斯站了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脖子上的青筋从工装夹克的领口里暴出来。
“?Estás bromeando?你他妈在开玩笑?你让我赔钱?你让我道歉?我妹妹上个月被这个婊/子打断了锁骨,住了七天院,现在还在家躺着。这笔账你他妈怎么不算?”
陈漠抬起眼睛看着他,“你妹妹带人在停车场堵我,两个人打一个,嘴里骂的是chink和滚回中国。”
她停顿了一下,嘴角往上弯了一个弧度,但眼里一点笑意都没有,“她先动的手,我只是正当防卫。停车场的监控拍得明明白白,警察来了也没抓我。你妹妹不是工会的人,你为了给你妹妹出气,带八个成年人围殴三个未成年的孩子,其中一个才十四岁。周彦头上缝了四针,小胖左臂骨折,小李到现在还头晕。你打不过颂蓬,打不过丁哥,甚至不敢直接来找我。你挑了三个最小的,最不会还手的,把气撒在他们身上。”
“你有本事就来找我。我就在第六街区,每天都在修车厂训练,门开着,路不远。可你不敢。你只敢带着七八个人堵三个孩子,然后用他们的血打电话叫我来。”
安德烈斯的脸涨成了紫红色,手从桌面上抬起来,握成了拳头。埃尔南德斯在旁边伸手按住了他的小臂。
“你连单挑都不敢跟我单挑,”陈漠把最后一句丢在桌面上,语气轻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现在还好意思叫上面的人替你出头。孬种。”
砰!
拳头砸在桌面上,啤酒瓶跳起来翻倒,泡沫顺着桌沿往下淌,安德烈斯用西语吼了一句什么,声音大到在空旷的酒吧大厅里来回弹了好几次。
颂蓬始终没有动。
他等安德烈斯的回声消散之后,站了起来。他比安德烈斯矮了将近半个头,站在桌子这边,需要微微仰着脸才能和安德烈斯对视。但安德烈斯看到他站起来的那一刻,喉咙里的下一个音节硬生生卡住了。
“你的人动了我的学生。”颂蓬说的是英语,“你妹妹在停车场先动的手,你本可以不插手。小孩子打架,打完了就算了。但你选择了报复,而且报复的对象是三个没有还手能力的未成年人。在我们的规矩里,这不叫报仇,这叫欺软怕硬。你要谈你妹妹的锁骨,可以。等你妹妹养好伤,让她自己来找陈漠,堂堂正正打一场。打得过是她的本事,打不过是她自找的。但你以大欺小、以多欺少,这笔账你先清了再说别的。你不道歉可以,不赔钱也可以。但明天开始,你的汽修铺会有红蚁的人天天去拜访。你的车,你的人,你从仓库区走的那几条路,都会有红蚁的人盯着。你不按规矩来,我也不按规矩来。你可以试试,是你卡车司机工会的招牌硬,还是红蚁在街面上的人多。”
他拿起桌上那罐还没开的啤酒,单手拉开了拉环,泡沫嘶的一声冒出来,他仰头喝了一口。
“道歉。”
“颂蓬,”埃尔南德斯开口了,语气还是客客气气的,“我在第九街区做了十二年生意,跟红蚁打交道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你今天说的这三条,赔钱,可以谈。保证不找你的人麻烦,也可以谈。但你让我的人当着你的面道歉,你是一点面子都不给我留?”
“面子?我三个孩子被人堵在酒吧里打,一个断了胳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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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缝了四针。你让我给你留面子?”啤酒罐搁在桌上,罐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颂蓬表情没有变化,说话的语气比刚才冷了两度,“埃尔南德斯,我今天肯坐在这里跟你谈,就已经是给你面子了。换个人来,我不会带陈漠,也不会让丁哥提前给你打电话。我会直接去你的汽修铺,用我的方式解决。”
埃尔南德斯的眼睛眯了起来,脸上笑容消失了,“你这是在威胁我?”
“不是威胁,”颂蓬把话挑明了,“是在告诉你事实。安德烈斯是你的人,他做的事你得担。你要是觉得这三条你接不住,我们现在就可以走。”
“红蚁跟卡车司机工会,这几年井水不犯河水,不是因为怕你们,是因为没有利益冲突。但如果今天这事谈不拢,安德烈斯动了红蚁的人不给交代,那从明天开始,就不是井水不犯河水了。你想清楚。”
埃尔南德斯沉默了几秒,目光在颂蓬和丁哥之间移动,最后落在自己面前桌上没动过的啤酒上。他在算账。卡车司机工会现在跟码头工会在争仓库区的运输合同,这个时候节外生枝跟红蚁全面交恶,不值得。安德烈斯是他的人,但安德烈斯只是一个外围的汽修工,不值得为了他搭上整个第九街区东边的稳定。
他端起啤酒灌了一大口,杯子放下来的时候力道比平时重了几分。
“行。第一条,医药费加误工费,多少?”
颂蓬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对折的纸,推到桌面上。埃尔南德斯打开看了一眼数字,没有还价,直接把纸折好放进了衬衫口袋里。
“第二条,道歉。”埃尔南德斯站起来,拍了拍安德烈斯的肩膀,“安德烈斯。”
安德烈斯腮帮子咬得死紧。他看着埃尔南德斯,想说什么,但埃尔南德斯的目光比他更硬。几秒之后,安德烈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用的是英语,声音像是被人掐着脖子说出来的:“I apologize for what happened。”
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丁哥靠前坐直了身体,一只手搭在桌沿上,指节敲了两下桌面:“上门。”
安德烈斯转过头来,没听懂。
丁哥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上门去道歉。周彦、小李、小胖,三个人现在都在第六街区的修车厂里躺着,一个断了胳膊两个包着纱布。你要道歉,就去他们面前道。用中文说对不起,让他们听得懂。然后看着他们的伤,把你刚才那句话再说一遍。”
安德烈斯猛地转向埃尔南德斯,眼睛里全是怒火和不可置信。埃尔南德斯沉默了一瞬,点了头,足够明确。
安德烈斯站在长桌边,两只手垂在身侧,拳头攥得嘎吱作响。整个酒吧大厅里的人都在看他,红蚁的人在看他,他老板在看他,陈漠也在看他,那个打断了他妹妹锁骨的女的,正靠在椅背上,手臂交叉在胸前,面无表情地等着他的反应。
他一脚踢开椅子,转身大步走向后门,脚步声在空荡的大厅里回荡了好几秒才消散。
铁皮后门被摔上。
“他会去的。”埃尔南德斯拿起桌上那杯没喝完的啤酒,仰头喝干,然后把杯子倒扣在桌面上,站起来整了整衬衫领口,“第三条,从今天起,我的人不会主动找红蚁未成年成员的麻烦。但如果你们的人先动手,这条作废。”
“成交。”颂蓬站起来,伸出手。
埃尔南德斯握住了,虎口发力很重,颂蓬面不改色地受了。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两秒,同时松手。
丁哥率先站起来,拎起椅背上的外套往肩上一搭,阿光和另一个红蚁的年轻人也跟着起身。颂蓬往门口走了两步,发现陈漠没有跟上来,回头看了她一眼:“走了。”
陈漠站起来,转身跟上颂蓬,后腰上枪的轮廓在转身的瞬间从外套下摆里露出来一瞬。埃尔南德斯看到了,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一度。
走到铁皮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安德烈斯的声音。
他从后门又绕回来了,站在大厅后侧靠墙的位置,工装夹克的扣子解开了两颗,露出里面被汗浸湿的灰色T恤。刚才摔门出去之后他大概在外面站了一会儿,被风吹得冷静了些。
“颂蓬。”他叫道。
颂蓬停住脚步,侧身看着他。
“下个月,”手插进裤兜里,安德烈斯肩膀靠着墙,脸上扯出一个笑,“下个月的第一个周五,地下拳场要开女子场。这是今年第一场女子赛,消息已经放出去了,整个洛根市的拳场都在传。”
他看着陈漠,下巴朝她的方向点了一下:“她,你们红蚁肯定在自己人身上下注了吧?未成年。没打过一场正式比赛。直接拉上去跟那些打了三五年黑拳的女人对。呵,我听说这次女子场的对阵表有个从萨克拉门托过来的女人,绰号叫粉碎机,二十八岁,打了九年黑拳,全美地下拳场巡回赛拿过两次冠军。你们红蚁的消息比我灵通,肯定知道我说的是谁。”
说着,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到陈漠面前,嘴角的笑意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你打断我妹妹的锁骨,用的是手肘。粉碎机打断别人的肋骨,用的是膝盖。到擂台上,你觉得你还有机会用你的手肘去砸别人的锁骨吗?不瞒你说,我已经在她身上下了一笔注。买她在第一回合把你KO。”
顿了顿,他斜了颂蓬一眼,又落回到陈漠身上。
“祝你好运,”他说,嘴角那抹笑慢慢收成了冰冷的直线,“希望你在擂台上也能像你在停车场里那么能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