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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第 7 章

作者:失眠又焦躁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伊莎贝拉家的餐桌是一张深棕色的实木长桌,桌面上铺着一块红白格子的防水桌布。桌上摆着一口深口炖锅,锅里的牛肉炖得酥烂,汤汁浓稠,胡萝卜块和土豆块在深红色的汤里浮浮沉沉,散发着混合了小茴香、牛至和月桂叶的复合香气。旁边是一盘玉米饼,热气腾腾地摞成小山,再旁边是一盆蔬菜沙拉,生菜叶子上挂着水珠,番茄切得厚薄均匀。


    罗莎给陈漠盛了满满一碗,碗边搁了两张玉米饼,又往她面前推了一小碟自己调的辣酱,嘱咐她多吃点,太瘦了。伊莎贝拉在对面坐下,拿起勺子的时候冲陈漠眨了眨眼,那个表情像在说,怎么样,我妈厉害吧。


    陈漠端起碗,用勺子舀了一口炖牛肉送进嘴里。


    她已经很久没有坐在一张真正的餐桌旁边,吃一顿不是自己用微波炉热出来的饭了。便利店的三明治是冷的,中餐外卖店的剩菜是软的,周秀兰做的菜总是匆匆忙忙的,陈国栋吃饭的时候永远是一个人坐在厨房里。而这里,桌上摆着炖锅和玉米饼,罗莎在厨房和餐桌之间来回端东西,Biscuit在桌底下钻来钻去。


    她咽下去牛肉,低头继续吃。


    罗莎坐在桌子另一头,一边往自己的碗里舀汤一边问陈漠最近是不是又在外面打架了,她爸妈知不知道这事。陈漠一一回答。罗莎听完点了点头,用西班牙语嘀咕了一句什么,伊莎贝拉帮她翻译:“我妈说让你以后多吃点,天天打架还不多补充营养,你腿上的骨头迟早要断。”


    “那不是打架,”陈漠说,“是训练。”


    “训练就是把别人往死里打,然后被别人往死里打。”伊莎贝拉咬了一口玉米饼,嚼着嚼着忽然用勺子指着陈漠的碗,“你连辣酱都没放,我帮你加。”


    她伸手拿过那碟辣酱,舀了一勺浇在陈漠的碗里。


    陈漠还没来得及阻止,就看见深红色的辣酱在炖牛肉的汤汁里化开。她低头吃了一口,辣味直冲鼻腔,比她习惯的川味辣椒还烈,呛得她眯了一下眼睛。


    伊莎贝拉托着腮看她,“怎么样?”


    “……还行。”陈漠的声音哑了半拍。


    伊莎贝拉笑得前仰后合。


    饭吃得很慢。准确地说,是陈漠吃得很慢,因为她一边吃一边在应付罗莎连珠炮似的提问和伊莎贝拉时不时夹过来的菜。罗莎问她在学校学什么,她说数学和生物。罗莎问训练累不累,她说还行。罗莎问她有没有男朋友,她差点被一口汤呛死。伊莎贝拉在旁边大声喊“?Mamá!”,罗莎无辜地摊了摊手,说只是随便问问。


    就在这时候,陈漠口袋里的手机震了。


    一下,很轻,贴着她的大腿外侧嗡了一声。她没动,勺子继续往嘴里送。然后是第二下,第三下,震动连续不断,嗡嗡嗡地震得裤子口袋都跟着抖了起来。


    是电话。


    陈漠放下勺子,裤兜里掏出手机,屏幕亮着,来电显示是一串本地号码,没有存联系人。


    她的眉头皱了一下。


    这串数字她见过,是丁哥手底下另一个跑腿的小子常用来联系她的号码。那个小子叫周彦,十七岁,也是华人,瘦得像根竹竿,说话带着浓重的福建口音,跑起来贼快。丁哥那帮半大不小的孩子里头,周彦是最早跟着丁哥的,资格最老,但他胆子小,从来不敢单独惹事,平时见到陈漠都是远远地就叫一声“漠姐”,叫得又响又谄媚。


    周彦从不会主动给她打私人电话。


    拇指在屏幕上悬了一秒,她划向接听。


    手机贴到耳边,还没开口,听筒里就炸出一片嘈杂的噪音。音乐声震耳欲聋,重低音碾过耳膜的酒吧舞曲,夹杂着玻璃碎裂的脆响,金属碰撞的咣当声,以及好几个人叠在一起的叫骂。在所有这些噪音之上,周彦几乎是贴着话筒在喊,声音又尖又急。


    “漠姐!漠姐你在不在,操,他妈的我跟你说,我们在第九街区的那个铜钉,就是那个酒吧,有人堵我们,是他们先动的手,我们什么都没干,真的,我们就是想进去喝点东西……”


    他那边传来一声巨响,像是一张椅子被砸在墙上碎了,紧接着是另一个男生声嘶力竭的吼叫声,夹杂着西语脏话。


    周彦的声音更急了:“是安德烈斯带的人,还有他那个汽修铺的几个,还有两个我们不认识,好像是第九街区那边的,漠姐你在哪?你能不能过来?小李被啤酒瓶砸了头,流了好多血……”电话那头爆出一阵玻璃碎裂的脆响,周彦的声音被吞掉了半秒,又冲出来,“丁哥电话打不通!我给丁哥打了好几个了他没接……漠姐求你了你过来一趟……”


    震耳欲聋的一声闷响。


    周彦的声音突然没了,电话里只剩下重低音舞曲的轰鸣和叫骂声。


    “周彦?”陈漠对着话筒喊了一声,没有回应。她把音量键按到最大,贴着耳朵仔细听。


    几秒之后,一个陌生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西语口音浓重的英语,每个单词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Your little friends are in trouble, sweetheart。”那个声音慢悠悠地说,背景里隐约能听到有人在用西语喊叫,还有一声闷哼,应该是谁挨了一拳。


    “Tell your gym teacher,Songpong, whatever,tell him we said hello。第九街区和第六街区的账,该算算了。And you,you broke someone’s shoulder last month。You think that was free?”


    两秒之后,陈漠按了挂断键,手机翻了个面,点进联系人,找到颂蓬的号码,发了条短信,只有四个字,“铜钉九区”。


    发完她把手机揣进兜里,站起来。


    “出了点事,我得走。”


    伊莎贝拉在她站起来的第一时间就抬起了头。她注意到陈漠的表情,注意到她面沉如水,注意到她放下筷子的手没有一丝颤抖,注意到她说“出了点事”的时候,声音和平时在停车场跟安德烈斯说话一模一样。


    “什么事?”


    陈漠已经走到客厅了,伊莎贝拉跟在她后面站起来。


    罗莎从厨房门口探出头,手里还端着一盘刚切好的水果,看到陈漠大步往门口走,愣了一下:“怎么了?怎么吃到一半……”


    “谢谢您,饭很好吃,我有点急事。”陈漠在门廊换鞋的时候手很稳,鞋带系得飞快,系完站起来,推开了纱门。


    伊莎贝拉追到了门廊,左手撑在门框上:“等等。”


    刚才在房间里她说过的话,那些关于隐忍和勇气的话,还悬在她们之间的空气里。


    现在她知道陈漠要去哪里了。第九街区。铜钉酒吧。那里在第六街区的人嘴里有个别名叫流血地,警察一周去三次,每次都从后巷抬出几个断手断脚的。所有街区之间的旧账都在那里清算,因为那是唯一一个没有摄像头,没有保安,没有任何人会报警的地方。


    “早点回来。我家的门虚掩着。”


    陈漠点了头。转身,下了台阶,沿着第六街区那条坑坑洼洼的人行道往第九街区的方向跑去。


    经过便利店的时候,老板娘正蹲在门口擦冰柜,抬起头想跟她打招呼,只看见一个高瘦的背影在街角拐了个弯,马尾在脑后甩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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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八月的夜幕来得快。正午还是艳阳高照,这时候西边的天空已经暗成了灰紫色,街灯开始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路过栋被火烧了一半的废弃房屋时,蹲在墙角的几个流浪汉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事不关己地低下去。


    陈漠一边跑一边从兜里摸出手机,又给颂蓬发了一条消息,这一个的字更少,“到了没”。


    颂蓬没回。


    她把手机塞回口袋,加快了速度。


    第九街区和第八街区之间只隔着一条四车道的马路,这条马路就是洛根市画在地图上的裂谷。第八街区这边是破旧的木结构住宅,街灯昏黄,偶尔有几家门口种着勉强算整齐的灌木。第九街区那边是一排又一排的低矮商业房,汽车修理铺、当铺、一元店、挂着铁栅栏的烟酒店,所有的招牌都用最便宜的霓虹灯管拼成,红的光绿的光蓝的光乱七八糟地叠在一起,街面照得光怪陆离。


    铜钉酒吧就在第九街区正中间的那条巷子里,没有招牌,门口只有一个铁皮垃圾桶和一根歪斜的电线杆,杆子上被人喷了一个铜色的钉子图案,铁门上连门把手都没有,就是一块铁皮,推开就是另一个世界。


    陈漠到的时候,酒吧门口已经围了几个人,都是住在附近的,伸着脖子往里看热闹,但没有一个敢靠近那扇铁门。铁门虚掩着,里面传出重低音舞曲的轰鸣,以及玻璃碎裂的脆响。


    陈漠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铁门前,侧着肩膀顶开铁皮门,闪身钻了进去。


    入口是一条短窄的走廊,灯光暗得像进了地下道。走廊尽头是一个开阔的大厅,烟雾缭绕,霓虹灯管在头顶上闪着诡异的紫红色光。DJ台还在放着舞曲,台前已经没有人跳舞了,桌椅倒了一地,地板上散落着碎玻璃和打翻的啤酒瓶,泡沫混着液体在地砖缝隙里流淌。


    大厅正中央围着一圈人。


    一圈站着的围着一圈蹲着的。


    蹲在地上的有三个,陈漠一眼就认出来了。周彦蹲在最左边,左眼眶肿得只剩一条缝,嘴角挂着血丝,校服袖子被扯掉了一半。中间是小李,一个十四岁的瘦弱男孩,平时负责在街角放风,脑袋上裹着一件不知道谁脱下来的T恤,T恤已经被血浸透了,暗红色的血顺着他的脖子往下淌,滴在地砖上。最右边是小胖,十六岁,比陈漠还壮,此刻他抱着一条胳膊缩在地上,胳膊从肘关节往下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弯曲着。


    站在他们周围的人有七八个,手里抄着啤酒瓶、拆下来的桌腿、铁管。为首的那个陈漠认识,红头发女生的亲哥哥,今天中午在停车场被她一句话逼退的安德烈斯。他比中午看起来更像个混子头,身上灰色连帽卫衣的兜帽已经套上了,脸在霓虹灯下清清楚楚,嘴角挂着一抹发了狠的笑。


    “So you actually came。”安德烈斯转过身,双手一摊,啤酒瓶在他右手上晃了晃,瓶底还挂着碎玻璃碴。


    陈漠呼吸是稳的,手指是稳的,心跳甚至比刚才在伊莎贝拉家吃饭时还要慢,因为吃饭的时候她在面对一个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的问题,而在这里,她知道答案。


    “丁哥在来的路上,颂蓬也在。你想等他们来处理,还是我们现在就把这件事了了?”


    安德烈斯笑了一声,手里的啤酒瓶往地上一摔,玻璃渣在陈漠脚边炸开。


    “?Crees que me asustas?”你以为你能吓到我?


    陈漠看着他的眼睛,说的是西班牙语“No。”


    她往前迈了一步。


    “Pero ellos tres están sangrando。Y eso lo vas a pagar。”但他们三个在流血。而你要为此付出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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