曦姐姐这个公主上街需要坐轿子,而赵昭燕怀珏两个蒙面小厮则可以光明正大骑马。
季琅,几乎是被押着,和季虹的魂魄打包送到了季府上。
赵昭捂了一路的耳朵。原本以为离开十凤就可以得到一个清净的世界,谁知这个姐夫一崩溃起来也是彻底没有个形状了,眼泪决堤似的竟从轿子窗外洒出,在路上流下一道长河!
到底淹死了多少无辜的蚂蚁?
曦姐姐最终忍无可忍,拿多出的发带捆住他的嘴,又把整个人捆成个粽子,安抚几句“好了好了我陪你去”“省着一点哭,不然一会见到邓祖师就没得哭了”等等。
季琅胡思乱想一通,脑补一出追夫火葬场大戏,终于确信娘子要狠下心把他卖了,干脆卧倒在她怀中,长眠不起。
燕怀珏骑在马上,远远看到侧旁这一幕,不知从哪掏出来一个手绢,轻咬住一角看赵昭:“啊~昭儿娘子,怀珏也好害怕~你说~邓祖师,不会欲行不轨吧~?”
“……怀珏!明明你一点都不害怕!”真是装得越来越无法无天了。偏偏他还很享受的样子!
燕怀珏只是一笑,夹夹马腹,小加速向前跑去。跑到前面了,转头看一眼赵昭,又装模作样地扭回头去。
果然白沙在涅,与之俱黑!
赵昭也加速跟上,要跑到他身边。后面被一根绳拴着、被麻袋装着,越发随风飘扬的季虹声音幽幽传来:“喂喂喂,注意一下。有什么话之后再说,有什么事之后再做。别因为贪恋美色,放飞了我这只无辜的鬼。”
赵昭狞笑道:“你这般嘴坏,竟然只怕我放飞你?你难道不应该更怕我假装无意的‘啊’一解开袋子,让女鬼季氏小姐季虹彻底名扬天下?”
“……哎呀,你看你,你看我,我看我。我们都别说话了吧。”季虹也闭上了嘴。
……美色倒确实是美色,不过没有贪恋一说。只有心中蹭地窜上来的某种强烈的冲动。某种想要严厉反击燕姓公子的冲动!
原本这一路,气氛紧张,却也还算轻松。
然而,来到季府,远远看到门口什么情况,悬着的心彻底死了。
不光有一副太子銮驾,府邸附近,还隐约被紫黑色薄雾环绕。
曦姐姐下轿后,面色一凛。虽然此番前去又是一次先斩后奏,毕竟小两口回府上是要提前报备一声的,但事关紧急,顾不得那些了,就怕邓伯庚一个不高兴和太子打起来。她拉着季琅、拎起装着季虹的袋子,大步走向季府。
另外赵昭这边先按下打闹的心,找到一棵季府附近的树,爬了上去。
在梦境中锻炼过后,身体竟然变得格外轻盈。加上荆文曲离开后借了他们一些法力,和燕怀珏两人相互扶着,便踮脚跳进了季府中。找了小道,躲过许多侍卫,戳破了正厅纸窗,两人一起从中窥去。
果然,赵陌和借了季虹身的邓伯庚正在正厅中对峙,季掌院在一边满脸菜色。
不过没有想象中那样剑拔弩张。反而……很悠闲。
赵陌居高临下坐在堂里正中椅上,却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你到底是何人,附在季小姐身上所为何事?”原本他来季府看望季虹,是奉景乾帝的旨来做做人情。谁知,竟然撞上了死生生的鬼!
邓伯庚坐在下面,捧着一本书,头也不抬道:“只怕我的名头说出来,你不会信。至于做什么,我是个娇生惯养的主,哪里舒服就待在哪。我爱待在季府上,就是这样。”
赵昭的心脏简直要骤停,抬头纹越发深。原本觉得她太子弟弟高傲,怎么邓伯庚更蛮横霸道!这么看来,赵陌简直就是一只任人揉捏的小黑兔吧!
赵陌闻言,果然脸色更加阴沉,手上爆出青筋来。“什么名头,但说无妨!”
“邓伯庚。”他合上书,直直走到赵陌面前,笑道:“太子殿下,我很好奇,既然我说了,你会怎样做?”
赵陌脸上闪过一瞬茫然,嘴硬道:“我……你……真的是邓祖师?你……”
邓伯庚掩面吃吃笑了起来,回道:“是呀。太子殿下,看来你很不知道该拿我怎么办。对了,你有没有相好?你长得这么俊,有没有哪家小姐喜欢你呀?”
赵陌原本就不知道说什么,听他突然莫名问了这样一句,脸憋得越发红,声音都高了一度:“……我知道!……我没有!”
邓伯庚摇摇头:“那太可惜了。我在你这个年纪时,已经悄悄喜欢上一人了。人家也喜欢我,两情相悦呢。”
赵陌主动和他拉开距离,越发羞耻道:“没有人问你!”
邓伯庚奇怪道:“太子殿下找我来不是闲聊吗?闲聊,不就是一人自说自话,另一人捧哏吗?”
赵陌越发觉得诡异:“谁要和你闲聊?我是要看望季小姐,把你驱走!”
还真是句句有回应,有来有回!
恰在此时,曦姐姐带着季琅季虹杀到。她看到邓伯庚和太子之间微妙又莫名和谐的氛围,虽然不解,但还是行礼道:“太子殿下。”
赵陌左看右看,一个是厉鬼附身,一个是抓了一个人和一个不知道什么东西的四姐,最终还是选择更为正常的那个,回礼:“见过皇姐。皇姐怎么在这?”
曦姐姐刚要开口,把脑子里想的一番圆谎说辞全部说出,邓伯庚就道:“季琅公子呀。”
邓伯庚眼里闪着光,走过去,上下打量一番满意道:“嗯,嗯嗯,之前没有细看,光赶你走了。昨天对比过字迹,我才发现你的小秘密。现在看来,你真是个儒雅随和,温润如玉的人儿哦。不过季公子啊,你是不是应该对我负责呢?”
赵陌险些没站稳,往后踉跄一步。
曦姐姐难得皱眉道:“您在说什么?”
季琅这才回过神,差点要坐倒在地上,往后退好几步才道:“不是,你,您,不要顶着我妹妹的脸说这种话!我总觉得要杀了我似的,好奇怪!而且,我我做什么了?您不要这么害我呀!”
邓伯庚从一旁案桌上拿起一沓厚厚的宣纸,把它们一张张展示在空中,似乎在寻找什么。终于,他找到想要的,拿了出来。
“天地鸿蒙之初,世间乱象尽显。银鸢的事,便要从这八方割据的乱世讲起——”
赵昭精神猛地一振。这一段话怎么越听,越觉得十分耳熟?
季琅脸色越来越差,最终实在忍不住扑上前,要把那些纸抢去。
邓伯庚全部揽进怀里收好,双手奉上交给季琅:“季公子,我严肃通读了全部文稿,觉得这一部写得最好。你可不可以多写一些?我想要看后续,还有更多基于原文的其他内容。对了,你怎么最近不写了?快写嘛快写吧。咦,你怎么不说话?”
赵昭总觉得好像知道了什么不得了的事。
银鸢……
……《银鸢泪》!?
她转眼去看季琅。不光是她,所有人都看向了他。
事件的中心,抱着全部宣纸的季琅,整个人都红了!
“不是我……”他喃喃道,“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你找错人了,我没有写!”
邓伯庚依然一手抱胸、一手托腮,无害问道:“既然《银鸢泪》不是你写的,不妨你撕了这份手稿自证?”
……所以,邓伯庚之所以要见季琅,就是为了催更!!?
季琅本想哭,可是怀里抱着东西怎么哭也哭不出来,只能哽咽道:“做不到,做不到,为什么要我撕了才能自证?呜呜,不要逼我……”
他说着,猛一转身,就要跑走。
这一变故突然,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当然,邓伯庚并不是人,所以他反应过来了,一挥手使出法术,将围绕在季府府邸的雾气全部聚集起来。
众人眼前瞬间被蒙上一层极厚的黑雾。
包括赵昭和燕怀珏。
两人终于为他们的偷看,付出了代价!
邓伯庚的声音环绕在众人耳畔,哈哈笑道:“太子殿下,不必你亲自来赶我走。但是,在此之前,要让我玩个尽兴。”
他又道:“这样被世人污蔑,果然我还是不甘心啊!但是,有季琅公子这样的人在,我便放心了。诸位不妨一同看看往日之事,看看自己会做出怎样的抉择,再回头来看我邓伯庚吧。哦,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的诸位,还请遵循规则,不要擅自透露给不知情者哦?”
一时间,赵昭只觉一阵天旋地转。眼前看不清其余事物,手边胡乱伸出也什么都摸不到。
好在并没有再这样抓瞎多久,视野便逐渐开阔起来。
身前放了一张矮几,铺有席子。茶船上面置有一盏白瓷茶壶,旁边放有几个白瓷杯子。其上还反着光,想来刚被壶中茶冲过一遍,尚未干涸。
左侧高低错落放了不少大小不同的细颈长瓶。其中插了不同的桂花苗,有的已经开花,甜丝丝的蜜香阵阵传来。上有淡蓝荧光跳动,显然是附了法力,使其可以长生。
再往前便是大开的大门了。穿堂风灌进来,吹得其余案桌上的书卷被胡乱翻动,也吹得门口风铃叮当响起,竟然别有一番情致。
赵昭刚才忙了一路,现在的确口渴,就顺手拿起桌上茶杯喝了一口。
然而,里面根本就不是什么茶。是桂花酿!
赵昭立刻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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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要匆匆寻找镜子看看自己是谁,长什么样子。门口却传来一男子低声问道:“昭儿?是你吗?”
赵昭惊喜——这不正是燕怀珏的声音吗!
他正站在大门右侧,身披银甲,手上扶着一柄剑。左侧还有一个护卫,然而听到两人交谈,只是瞥了一眼,自觉往远处挪了挪。
……眼神的意思好像是,“又来了”“唉不管不管你们随意”。
赵昭和燕怀珏对视一眼。赵昭于是走到那小护卫身旁,道:“你。”
护卫忙行礼:“在。邓小姐有何吩咐?”
邓小姐。邓小姐!
想到桌上装进茶壶里的桂花酿,难道她竟是邓伯庚?!
赵昭走到燕怀珏身边,拉过他的手,问那小护卫道:“来,你告诉我,这是谁?”
小护卫的脸色千变万化。最终,他有些羞耻道:“他……他是世上最美好,最聪慧,您最爱的天仙,姜银鸢!”
……
小护卫受不了了,双手合十求饶道:“天呀,伯庚小姐,我的大师姐啊!您行行好放了我吧。我只是正好接到了来这里当值的任务,您和银鸢公子想做什么随意,就是别把我当成您二位亲近嬉闹的一环,行吗!”
看到此处,赵昭已经完全想起来九岁那年都看了什么东西了。
这就是《银鸢泪》第一卷,整个系列最开始的故事。
主角名为“姜银鸢”,身份是修真界大宗门邓氏的宗主亲传二弟子。而宗主的亲传大弟子,则是他的亲儿子,邓伯庚。
姜银鸢原本只是大少爷邓伯庚的侍卫,然而她天赋异禀,仅仅是陪伴邓伯庚就自己学会了运气,入门了邓氏功法。看她天资卓越,邓宗主于是将她纳入麾下,亲传功法。
现在的情景,是邓伯庚和姜银鸢捅破暗恋窗户纸的一个月后,整个门派上下皆知——宗主的两个亲传弟子搞在一起啦的时候!
不过看燕怀珏难得一脸茫然的表情,看来他是不知道当前是什么状况的。
目前不知道如果违背原本人物行为,会出现什么意外状况,也必须让燕怀珏赶紧了解当下发生了什么。
于是赵昭把燕怀珏揽过来,亲了一口他的脸,转头向那小护卫道:“知道了就再走远一点,别偷听我们说话!”
小护卫只觉晦气,一边“啧啧啧”一边“知道了”,自觉滚到八百步开外。
赵昭就保持揽着燕怀珏的状态,顺手把门一关,四处看看有没有人还在附近偷听。确认没有后,这才放心,把燕怀珏摁在蒲团上坐下。
燕怀珏突然挨了一口亲,更加茫然,摸着刚才赵昭亲的地方道:“昭儿,这次我们分到的身份是……仙门道侣吗?”
刚才门外天光大亮,云雾全都在脚下。上方空中有瀑布顺流而下,下方低矮山头上种着许多齐天大桂花树,高低错落。近处是云中广场,远处又有许多通天楼阁,黑瓦房檐,看起来的确是个极其繁荣的大门派。
赵昭点头道:“是……反正也差不多了。怀珏,我是邓伯庚邓祖师,也是这个邓氏的大少爷。你是我的二师弟,也是我的……未来道侣,姜银鸢。”
性别和真实情况转换了!
燕怀珏红着脸,若有所思地认真点头:“我明白了。所以,这是邓祖师构建的幻境吧?他是想让我们看看当年发生了什么?”
赵昭同意:“我觉得是这样的。虽然不知道邓祖师会让事情发展到哪里,但是……怀珏,我们两个的结局,按理来说的话——”
很烂,很让人讨厌。否则邓祖师也不会那样死了。
至少,赵昭很讨厌这样的结局。
这话还没说出来,赵昭只觉脑子被什么人狠狠拧了一下。耳边传来一道熟悉男声:“六殿下,我说了,知道后续的人不要剧透哦。”
……邓祖师也在偷窥!
这样又怎么不算扯平了呢?
邓伯庚的声音飞到上空,对两人说道:“你们刚才做得很好。在这个环境里,除了几个关键节点的抉择外,请你们谨遵‘邓伯庚’和‘姜银鸢’两人的形象,莫要自己加戏哦?若是有偏离,我会提醒你们。”
燕怀珏听完后,看到赵昭那不对劲的表情,就懂了可能是怎么回事。
然而,他只是抚了抚赵昭的脸,笑道:“没关系呀。不论最后如何,我们且先专注眼前,不管那些。既然现在能开心,我们就开心下去,直到最后一刻再说难过的事吧。”
这样也好,反正此行是为见证前尘旧事。赵昭锤了两下被拧得阵痛的头,赞同道:“嗯,我也这样想!不管了,先看看后面会发生什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