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文曲是修为深厚的鬼,而邓伯庚曾经修为深厚过,如今已经不同,难以如荆文曲一般化形成人。
她平时专注于画图时,也会宿在书房,此地并不算惹眼。两人好一番折腾,终于在书房里安置下来。
书卷全被到处乱丢,满地狼藉,实在没什么可以下脚的地方。荆文曲勉强扫出一片地,找来两个蒲团,坐下道:“唉,邓公子啊,你都不知道世人是怎么编排你的,唉!他们说你被招魂回来,授予海那纶邪术,为你的后人们报复皇上。”
邓伯庚满面的春光黯淡了一瞬,淡淡道:“我且知道一点。发生这等大事,没有我的参与,想来在人们心里总是缺点什么的!谁让我是如此一个传奇人物?”
他转而摇头,笑道:“他们岂知我对这群‘后人’有多无语?岂知能招我来的人少之又少,必得是登峰造极者才行?而皇上清算过后,登峰造极者又有多少?哈哈哈哈……”
荆文曲道:“我知道,绝不会是邓公子你的。你绝不会背叛大帝,背叛大启。”
邓伯庚扬手:“那是当然了。然而鬼王,当真不是所有人都知道、懂得这个道理的,毕竟世人也并非你我,未曾有过我们共事的那段经历,实在无可厚非。总归我已经死了,他们爱怎么说就随他们去吧!”
他随手捡起地上一本书,翻了起来:“只是可惜,我在冥间没有见过海那纶那小子,否则我必得和他聊上几句,问问到底怎么回事。鬼王,你是朝中人,不妨和我说说他怎么了?”
荆文曲叹一口气道:“此事说来也没什么特别之处。”
“前些年蛮疆归顺于大启,送来海那纶当质子。那段时间两国关系不错,大启时常照拂蛮疆,他的日子也安逸。有个踏青狩猎,有个节庆国宴,都会请他去。”
“可就在一年前,蛮疆翅膀硬了,不顾大启恩情,竟然翻脸造反。皇上大怒,将他软禁在质子府,换走了所有侍卫。原本看在往日情谊上这便罢了,偏偏蛮疆总是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衅,包括但不限于虐杀大启战俘啦、将大启将士头颅挂在树上啦……海那纶过得怎样,邓公子你也可想而知了。”
邓伯庚继续翻手上的书:“嗯,敌国质子,难免承受本国怨气,被当成近在眼前的靶子。”
荆文曲道:“是,就是最出头的靶子!后来有一次,一位同僚以宴请的名头请他去吃席,实则就是羞辱。一人刚一开口,他便忍受不住,激烈驳斥辱骂大启几句,被当今大皇子打断。”
邓伯庚翻书的手停下:“哦?大皇子?”
荆文曲道:“你且听我说。大殿下不屑做凌辱他人之事,在开口那人话头刚起来时便拦住了。可蛮疆本就理亏在先,海那纶还敢当众这样说,大殿下大怒,引经据典指责他。在座其余官员当然是附和大殿下,毕竟……”
她压低声音道:“毕竟,大家都能看出,子嗣当中,皇上最为看重大殿下。”
邓伯庚一副“我懂我懂”样子的点头,道:“听说大皇子是个嘴巴厉害的,只怕‘引经据典’没留多少情面吧。”
荆文曲道:“没错,所以此事过后不久,海那纶便自杀了。谁知他竟然又复活,还引发了腐疫!而且,菩提仙尊给我讲过,他后来在西北大漠,又死了一次。”
邓伯庚越发好奇:“死过两次?这可有意思。”
之后的事,赵昭和燕怀珏此前已经全部了解过了。
荆文曲大概也已经和十凤菩提通过信,知道他们七天大梦干了什么,就减弱了窥梦时的声音。
法术解除,三人离开琉璃镜,重新回归莲花台。赵昭张张嘴“啊”一声,终于可以说话了。
荆文曲给二人解释道:“重复的内容,我们便不提了。总而言之,我原本以为邓公子只是来玩玩,待上几个月就走了。”
“谁知,谁知他一赖就是八年啊!大帝本来还说‘鬼王,你做什么留他,赶紧让他滚回冥间去啊’。可每当中元节,鬼门重新大开,我要送他回去时,他要么躲起来,要么拿旧情说事。我便……一直放他!随他去!”
赵昭心想:能让邓伯庚赖八年,不愧同为厉鬼。只是荆府上的人也实在太惨了,日日住在这名副其实的鬼宅里。
荆文曲继续道:“原本今年二月前后,我实在忍无可忍。就为邓公子一人,我整个府邸翻新了一遍,还不让我在书房里随意处置我的东西……啊!我都不愿再多说。”
“最终我们说好了,今年中元时把他送回去。结果第二天,他鬼就不见了!分魂之术所耗法力巨大,可我有公务在身,只得燃尽自我苦苦寻找邓公子啊!”
赵昭和燕怀珏同时“啊”一声。赵昭道:“怪不得春蒐时你那样说。邓祖师是去小虹身上了?”
荆文曲痛彻心扉:“最后的确是去找季小姐了。但是在此之前,他还有被一人招去。”
燕怀珏突然道:“邓大人……不,邓云鹤吗?”
“燕公子,你怎知道?”荆文曲惊奇。
燕怀珏笑道:“您刚才说世人都以为是邓氏后人招邓祖师魂,又借海那纶之手散播腐疫。既然邓云鹤一众人想要复刻腐疫,想来也会想办法找他们两个吧。正好后面时间对上了,就猜一猜嘛。”
赵昭称赞道:“怀珏,真聪明!”
她又问道:“可是,不是说要登峰造极的高手才能招来邓祖师的魂吗?邓云鹤和家里有矛盾,按理说也应该是一介凡人,没学过邓氏法术的吧?”
荆文曲答:“邓云鹤早先是学过法术的。不过他看不惯邓氏内部勾心斗角,这才因矛盾不欢而散。而邓公子作为鬼魂来到人间,法力自然也散去许多。想必是因此被招过去吧!”
“邓云鹤等一众人将他圈禁在府里,他想办法暗中布下阵,用尽全部法力这才逃出,附在了季小姐身上。用了大量法术,封了他人招魂的道,这下没人能带走他了!又让他赖在季府了!”
赵昭听得叹为观止:“原来如此。那么话又说回来,我们要做什么呢?”
荆文曲道:“其实在上周,他的法力应该就调息好了。可他就是不愿离开季小姐的身子,看个话本看入魔了!昨天非说要我把季琅公子带过去,还要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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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说话,这才肯走。”
赵昭疑道:“姐夫?叫他干什么?况且姐夫也不是那么难见吧?”
荆文曲无奈道:“不知道!邓公子总是想一出是一出,谁知道他怎么想的!前段时间季公子总往季府跑,想和他交涉,他嫌烦让人家别再来,否则更要赖着不走,现在突然又要叫季公子。”
好任性。邓伯庚是荆文曲一众神将的旧友,却还闹得如此不安宁,怪不得苍灵大帝急着赶他回去!
刚才在莲花台上,从缥缈薄雾和层层浓云中,隐约能在东方看到淡淡白色月光。现在,月光隐去,日光晕染在空中。
荆文曲这才意识到什么情况,“哎哟妈呀”一声,道:“快,我们快回去!本来想趁着晚上把事情办完的,谁承想竟然快到早上了,早知便长话短说了!”
她这样说着,赵昭眼前一黑,熟悉的风又从前方吹来。
“六殿下,我已分魂托梦,将事情告知四殿下和季公子啦!不必您和燕公子二位出面,只需你们暗中护送季小姐的魂魄,这样您就不会撞上太子殿下啦!”
听到荆文曲最后嘱咐完这句,赵昭还没来得及回话,意识又重新回到了现实中。
刚一睁眼,对上了一双正欲探究的眼睛。
“醒了?”
赵昭被吓一跳,刚想抬头起身,头就“嘭”地撞上桌角,大叫抱头。
戴着一片单片镜的女子魂魄在她身边飞了两圈,道:“六殿下这么害怕做什么,不认识我了?我是季虹啊。”
“我当然知道你是季虹!但是你也太吓人了,小虹!哎哟,疼死我了……”赵昭揉着自己的头,从这片危险区域里钻出。
另外那三人或躺或趴在地板上,此刻也已经醒来,从地上撑起。
季虹也被吓一跳:“妈呀,到底谁吓人?你们昨天进来后齐刷刷的倒了,现在又齐刷刷的醒,还是本人吗?不会是中邪了吧?”
曦姐姐拍拍身上,又把身旁三人拉来拍拍,若有所思道:“不像是中邪,反倒像是……突然被什么神将托梦了?”
季虹立刻警惕道:“神将?什么神将,不会是个黑烟小鬼吧?”
燕怀珏装模作样道:“不是的,我也被托梦了。那神将是位女子,身穿银甲,披了件披风,要我带上季公子去见附在季小姐身上的那邪祟,还要我护送季小姐的魂魄。”
赵昭立刻附和:“对对,我也是!她还说那邪祟来头不小,是个大人物,非见姐夫不可!”
鉴于曦姐姐和季琅梦到的也是这个形态的荆文曲,在两人不停一唱一和下,几人最终决定即刻动身。
这件事拖得越久,只怕越惹人遐想。季府本来想私下解决这件事的,盐也洒了、法器也用了、道长也找了,偏偏就是赶不走这个邓伯庚。
而太子见到了邓伯庚,想都不用想,整件事的性质就变了。人们难免会想,附在季虹身上的邪祟是谁?为什么会找上季虹?
总而言之,为了避免事情往某种阴谋论的方向飞奔而去,赵昭几乎是推着他们上马上轿,赶往季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