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疫病”死去的人越来越多。
镇上并非只有沈沂清一个大夫,但许多都怕惹祸上身,不敢在这个敏感的节骨眼上站出来。
有几个实在想帮忙的,悄悄到镇西的义诊处,帮着沈沂清一起接诊那些中了粮毒的百姓。
然而感染粮毒的人实在太多,即便他们每日在义诊上片刻不敢停歇地投入了数个时辰,仍有人因为无法得到及时救治而死去,使得整个绥灵镇都笼罩在一片压抑之中。
那天林子轩最后向沈沂清坦白,当初找到他的人他并不认识,可能是谨慎地派了自己的心腹过来找他,但听对方讲话的口音,是镇上的人,并且对方还提到了山神。
“……他们说阿晚是因为怕山神的事牵连于我,才不愿意继续同我亲近,只要解开了祭祀新娘的身份,我们就能恢复到曾经那样。”
“而且他们向我保证过,绝对不会伤害阿晚的,事成之后就会让我们见面。”
沈沂清只觉得林子轩悲哀。
喜欢一个人却不敢自己亲口去挽回,而听信他人,将失败归咎于莫须有的神明身上,甚至被人利用了都不知道。
这样的人,他是绝对不会让晚晚和他继续在一起的,即便晚晚会因此讨厌他。
白日里,沈沂清守在药庐诊脉配药,指尖捏着脉枕就没松过,镇里染疫的百姓都挤在这里求治,还有些惧死的汉子红着眼拍桌闹事,他耐着性子安抚,转头又要差人打探妹妹的消息,夜里合眼不过两个时辰,眼底的青黑重得遮不住。
压垮他的是突如其来的一场高热。他撑着配完最后一剂药,转身时眼前一黑,撞在药柜上,瓷瓶碎了一地,人也跟着栽倒。
再醒来时,已是傍晚。
窗外的天光昏沉,染着橘红的余韵,沈沂清浑身骨头缝里都透着酸软,喉咙干得冒火,唇瓣裂了细纹。
意识还陷在昏沉里,他下意识地哑着嗓子唤了声:“寄安……帮我倒杯水来。”
门被轻轻推开,进来的却是陆柱,倒好温水捧着杯盏送到他手边,快要哭出来,“少爷,您可算醒了。”
沈沂清抬眼,眸底的惺忪慢慢褪散,看清来人,捏着杯沿的手指微顿,后知后觉想起自己竟有好些天没见过寄安了。
他这几天忙得分身乏术,夜里阖眼便沉眠,连他何时不见的、去了哪里都没顾上留意。
温水滑过喉咙,稍稍压了燥意,他声音依旧哑:“你见到寄安没?”
陆柱垂着头摇头,说自己也已经好几日不曾瞧见。
沈沂清捏着空杯,指尖抵着微凉的瓷壁,心头漫上几分纳闷。
他正蹙眉想着,院外忽然传来震天的喧闹。
喊骂声、砸东西的脆响里混着众人的叫嚷,撞得耳膜发疼。
“怎么这么吵。小柱子,去看看外面怎么回事。”
陆柱出去看,半刻钟后又慌慌张张跑回来:“少爷!不好了!府外聚了好多人,是知县那小舅子陈顺带着人来闹事了!”
沈沂清心头一沉,撑着榻沿想坐起身,身子却虚得晃了晃,陆柱忙扶着他。
他勉力靠着床头,听见府外陈顺的声音陡然拔高,字字戳心,借着风传进院里。
“沈府的人听着!今日镇上疫病横行,百姓死伤无数,全是你们沈家造的孽!”
“祭祀山神的新娘本是定好的人选,你们沈家竟敢暗中偷换,触怒山神,这才引来天谴降下惩罚!”
“若不给个交代亲自向山神爷谢罪,我们便烧了你这沈府,替全镇百姓讨个公道!”
“……”
喊骂声一浪高过一浪,伴着石块砸在府门上的闷响,还有附和的叫嚷。沈沂清脸色本就白得像纸,此刻更是血色尽褪,唇瓣抿成一道冷硬的线。
陆柱急得连连跺脚,两手在身前反复绞着衣角,“少爷,要不您和老夫人先出去躲一阵子吧!现在人都在气头上,听不进解释,等这事过了再回来。”
沈沂清沉默片刻,却道:“扶我出去。”
陆柱闻言,快急成热锅上的蚂蚁:“少爷!”
沈沂清依旧态度坚决。
陆柱无法,只好上前搀扶着他往大门走。
沈沂清此次出来得仓促,并未戴上幂篱、面纱遮掩样貌。府门吱呀一声敞开,外头闹事的众人目光齐刷刷落来,当即就凝在了他脸上。
劳病缠身的苍白面庞依旧清绝出尘,眉眼温润如玉,哪怕面色透着病态孱弱,也难掩那份风骨。
陈顺看见他,先是一愣,压根没将眼前这位绝色人物与那丑陋的瘸子对应上,甚至在想沈府上何时多了这样一个美人,竟比沈青晚还要漂亮几分,直至对方开口,那熟悉的嗓音入耳,陈顺才猛然回过神,惊觉这人竟是沈沂清。
沈沂清视线淡淡扫过眼前一众吵嚷之人,道:“你们聚众堵在我沈府门前,口口声声讨要公道、扰乱门庭清净,当初家妹被强行选为祭祀新娘之时,你们谁曾想过她的意愿,想过我沈府的难处?那时又有谁来给我们一个公道?”
众人只顾着跟风闹事,从未深思过其中情理,竟一时被他的话堵得面面相觑,哑口无言。
僵持间,陈顺往前踏出一步,冷嗤出声:“山神爷何等尊贵的沈府,能选中你妹妹做祭祀新娘,是她上辈子修来的福分,更是垂怜沈家的天大恩泽!你们沈家不知感恩也就罢,反倒替换人选惹恼山神,连累全镇百姓受祸!”
“今日我等便是顺应山神爷旨意,特地前来惩治你们沈家欺上瞒下、悖逆神明的行径!”
这番恬不知耻的言论直叫沈沂清气急攻心,低低咳嗽起来。单薄的身子随着咳意微微颤抖,几欲站不稳,陆柱见状连忙伸手扶住,轻轻替他拍背顺气,好半晌才平复下来。
沈沂清抬眼,眼底覆上一层冷冽寒霜,语气淡得没有一丝温度:“好。既然你们一口咬定我沈家暗中偷换祭祀新娘人选,刻意触怒山神,那不妨拿出真凭实据来。”
陈顺显然早有万全谋划。他朝身后递了个眼色,立马有人将一个神色慌张、浑身瑟缩的汉子架了出来。
“这便是人证。”
那名叫王二的汉子垂着头,结结巴巴开口:“我…… 我前些日子去鄂阳送货,确、确实亲眼瞧见了沈家小姐……”
陈顺立刻目光逼视着沈沂清,厉声质问:“若沈青晚当真上了山,又为何会叫人在鄂阳碰见?这不是暗中替换包庇是什么?”
沈沂清并未顺着他的话辩解半句,反而同样质问道:“陈顺,如今镇上无辜百姓皆被粮毒所困,你当真与此事毫无瓜葛?若要论罪,你是不是也该一起被火焚谢罪?”
他早已查得透彻,眼下镇上所谓山神降下来的“疫病”,根本和神明天谴无关,源头便是官府粮仓流出的霉变陈米。
而如果他没有记错,知县早就将粮仓交由小舅子陈顺一手掌管,手下的人将腐坏霉米强卖给米铺掌柜,他绝不可能毫不知情,更甚至就是他暗中指使。
被一语戳中隐秘,陈顺脸色瞬间铁青,怒声啐道:“呸!你少在这里胡言乱语、颠倒黑白!”
他索性撕破脸皮,狞笑着开口:“你还不知道吧?你那好妹妹早被我派人绑走,如今就押在祭台上!你猜猜镇上众人会不会轻易放过她?”
“早知今日局面,当初你便该乖乖把她许给我,也省得惹来这一身祸事!”
他与沈沂清的积怨由来已久。
年少灯会猜灯谜,他当众输给沈沂清,沦为旁人笑柄,从此耿耿于怀。后来他看中沈青晚,想要提亲求娶,又被沈沂清当众回绝警告,旧怨新恨积压至今。
话音落下,看着沈沂清脸上愈发难看的神色,陈顺放肆得意地大笑起来。
-
祭台周遭的喧闹被祠祝一声冷喝压得死寂,他拄着刻满云纹的桃木杖,一步步踏上青石台阶,道袍扫过台面上的香灰,目光如淬了冰的锥子,直直钉在被围在中央的女子身上。
“此次疫病横行,皆因山神震怒那日送上山的,根本不是真正的祭祀新娘。”
沈青晚浑身一震,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手,指尖掐进掌心。
祠祝上前一步,指着她的右臂,高声道:“祭祀神妃,需得山神赐下神印,烙于右手小臂,方为天定之人!你们看她的手臂,可有半分印记?”
有人上前扯过沈青晚的衣袖,她的小臂光洁如玉,别说神印,连半点疤痕都无。
人群顿时哗然,怒骂声更甚。
祠祝桃木杖往青石上一砸,发出 “咚” 的闷响,“说!是谁替你嫁了山神爷?是谁竟敢欺瞒天地,亵渎神明!”
沈青晚垂着眼,心底那点隐约的猜测翻江倒海。经过这几日的观察和祠祝这番逼问,她哪里还想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
是阿兄,定然是阿兄……
她咬着唇,齿尖几乎嵌进肉里,只硬邦邦吐出:“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还敢嘴硬!”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紧接着,一块碎石便朝着沈青晚的额头砸来。
她避之不及,碎石正中额角,钝痛传来,温热的血珠瞬间顺着脸颊滑落,染红了衣襟。疼得眼尾通红,睫毛剧烈颤抖,却硬是仰着头,没掉一滴泪,脊背依旧挺得笔直,任凭底下的人如何谩骂,不肯松口。
“住手!”
一声冷喝自人群外传来,影卫出身的简凝远身形一晃,已拔剑上前,一只手却从旁伸出,轻轻按住了她的剑鞘。
那只手骨节分明,掌心带着多年执笔留下的薄茧。
沈沂清从后方缓步走出。他刚从沈府赶过来,身上还发着高热,脸色透着一股不寻常的苍白,与那未来得及束起的墨色长发形成鲜明对比。
他当着众人的面,一步步走上祭台,站在沈青晚身前,替她拭去脸颊的血珠,动作轻柔,“阿兄来晚了,害得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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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晚受苦。”
沈青晚预感到什么,泪水倏地夺眶而出,紧紧抓住兄长的袖子,摇了摇头:“阿兄,你别……”
沈沂清抱住她,像以往安慰她一样轻轻拍着她后背,“没事别怕,有阿兄在,你不会有任何不测。”
沈青晚还想劝他别再一个人面对,大脑却不受控制地越发昏沉。她立刻意识到是兄长做了手脚,却已经来不及。
感受到怀里的身躯彻底柔软下去,沈沂清叫来简凝远,拜托她先将晚晚带走。
他独自留下,站在祭台上,面对着满场愤怒的百姓和目光冷冽的祠祝,回答了他们先前对沈青晚的质问。
“没有旁人,是我。”
一语落地,满场死寂。
沈沂清抬手,挽起自己的右袖,露出小臂。那片光洁的肌肤上,赫然印着一片赤红纹路,正是代表神妃的神印,烙得极深,入了肌理。
“那日是我,因一己私欲,不愿家妹葬身深山,便男扮女装替她去了山神祠。” 他抬眸,目光扫过众人,没有半分闪躲,“欺瞒神明,亵渎山神的,皆是我一人所为,与家妹无关,更与沈家无关。”
短暂的死寂后,是更疯狂的怒骂。
“是他!是他亵渎了山神!”
“难怪山神降怒,让我们遭此疫病之苦!”
“烧死他!烧死他谢罪,才能平息山神的怒火!”
百姓们红着眼,几个人冲上来,用粗麻绳狠狠缠上沈沂清的手腕,勒得皮肉生疼,将他绑在祭台中央的木柱上。
有人抱来干柴,堆在他的脚边,火光映着他苍白的脸,却没映出惧色。
人群中,有人盯着沈沂清的脸,眼神微动,低声喃喃:“这、这不是前些日子在镇西义诊的贾大夫吗?他还给我家老婆子看过病,分文不取……”
“什么贾大夫!他就是个亵渎神明的罪人!” 身旁的人立刻厉声打断,“若不是他,我们怎会受这疫病折磨?今日不烧死他,山神再降惩罚,我们都得死!”
那人心头一震,想起家人卧病在床的模样,到了嘴边的话终究咽了回去,默默退进了人群。
有人认出了他的善,有人记得他的恩,可在生死面前,在对山神的恐惧面前,所有的感念都成了浮云。没有一个人愿意站出来,没有一个人肯为他说一句公道话。
“时辰到,祭天驱邪!”
干柴堆得越来越高,火光越来越盛,映红了半边天,也映着沈沂清眼底的平静。
他抬眼望向天际,仿佛在等什么,又仿佛只是淡然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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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常已经确定寄安的身份并不简单,他将那名老樵夫带回了镇上,准备让对方再帮忙当面认一认寄安。
刚行过镇口,便瞧见前方聚集了大量人,嘴里大喊着什么“烧死他”。
蒋常心中纳闷,有种不好的预感,转头说:“老人家,辛苦您在这等一等,我去前面看看发生了什么。”
老樵夫让他去吧。
举目四顾,镇上所有人似乎都聚在了这里。蒋常费了一番功夫,才终于挤到中间的位置,得益于身量优势,看清正中央不知何时架起个快有一人高的祭台,其中烈火随风而动,直冲天霄。
台上还绑着个人,可惜火势过大,模糊了对方的身影,只能瞧见一抹翻飞的青色衣袂。
身边有人双掌合十置于正前,嘴里念叨着:“这沈府当真害人不浅,希望今日祭祀过后,山神爷能够不计前嫌,宽宥我镇。”
蒋常听见“沈府”二字,当即变了脸色,“你说什么?这祭台上绑着的人是谁!?”
即便不等人回答,他也意识到出事了,冲出去准备救人。
浓烟卷着赤红火舌翻涌,烧得祭台的干柴噼啪作响,火舌早已舔上沈沂清的衣摆,焦糊气混着热浪扑面而来。
蒋常此刻已冲破拦阻的百姓,眼看就要纵身跃上火台斩断绳索,忽有一道清冽的风自天际卷落,压得窜动的火舌陡然一敛。
一道玄色身影破云而下,身形颀长挺拔,背后一对硕大墨色翅膀,翼骨凌厉分明,脸上覆着一张雕刻有繁复山纹的青铜面具,遮住了大半容颜,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
落地时轻得无声,只在祭台上漾开一圈极淡的光晕,竟将周遭的热浪尽数隔在三尺之外。
周遭的喧闹戛然而止,方才还红着眼叫嚣的百姓,望着那道裹着金辉的身影,瞳孔骤缩间,连呼吸都忘了。
不知是谁先腿一软,“咚” 的一声跪倒在滚烫的青石上,额头死死贴地,声音抖得不成调:“山、山神爷显身了!”
这一声喊,如惊雷炸在人群中。下一秒,满场百姓齐齐跪倒,密密麻麻跪了一地,连方才盛气凌人的祠祝,都面无血色地瘫跪在地,桃木杖摔在一旁,浑身止不住地颤。
所有人皆俯首帖耳,不敢抬头半分,口中恭敬又惶恐地齐呼:“拜见山神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