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沂清看了看手里的竹哨,又看了眼来人,心想总不可能是自己缺少了一段记忆吧。
蒋常已经走到沈沂清面前,语气毕恭毕敬地喊了声“公子”。他手里提着一大扎东西,另一只手的手臂上挂着两套折叠整齐的新衣裳。
“公子的决定属下不敢忤逆,但属下思来想去实在担心,所以自作主张过来一趟送些吃食和衣裳,公子若对此有任何不满,属下甘愿受罚。”
蒋常请罪的同时就注意到沈沂清身上的变化。他才离开短短一日,对方看起来就憔悴了不少,肯定吃的不好,睡的也不好,甚至连身上腰带都没了。
这绝对是他身为侍卫的失职。
“我可没有动不动就罚人的习惯。”沈沂清将竹哨收起来,说:“今后也不必总将请罪挂在嘴边。”
“不过你来的正是时候。”
蒋常连忙接话:“公子需要我做什么?”
沈沂清身上黏得不太舒服,实在快忍不了了:“我想沐身。”
-
密林中,几只麻雀从鸟巢中探出头,接着是喜鹊、斑鸠……很快,山上各种各样的鸟雀从四面八方聚拢过来,仿佛在等待某种指令。
少年指尖轻点,用一种凡人听不懂的语言低声吩咐了几句,又比划出草药的形状,那群鸟儿便立刻四散开来,扑棱着翅膀消失。
四周恢复平静,少年从怀里取出那条鲜红似火的腰带,唇缘缓缓上扬,眼底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他将腰带凑到鼻尖,闭上眼,无比珍惜地嗅了嗅。
上面还残留着原主人身上淡淡的草木清香,混合着阳光晒过的温暖气息,吸入肺腑的那一刻,连心脏都觉得被填得满满当当。
没过多久,伴随一阵翅膀扑棱的声音,鸟雀们陆陆续续回来了,嘴里衔着或爪子抓着各种草药,纷纷落在少年面前的空地上。少年仔细地从中挑选出需要的那几种,满意地放进竹篓。
临走前,他特意走到旁边的泥地里,用手抓起一把湿泥,在自己脸颊和裸露的小臂上胡乱抹了几下,又抓了些草叶洒在衣服上,让自己看起来风尘仆仆、颇为狼狈。
这样等他回去,哥哥就不会怀疑他采摘草药的过程,只会心疼他的“辛苦”了。
可惜他这副乔装打扮没有先让沈沂清瞧见,山神祠内多了个不请自来的家伙。
蒋常坐在火堆旁,正在给沈沂清准备一会沐身要用的热水。这里的条件虽比不上沈府,但好在日常起居的东西还算齐全。
远远地,他就听到外面有动静,担心是山里的野兽,立即起身出去查看,却看到一个称得上破破烂烂的少年,身后背着竹篓,双手抓着两侧背绳,正一言不发直直地朝他看过来。
两人对视好一会,若不是蒋常眼神尖,看出对方衣裳下的呼吸起伏,还真会怀疑这个盯着他一动不动的少年是谁故意放在这里的木偶人。
“小兄弟,你是住在这附近的人家吗?”蒋常率先出声,在心底琢磨着对方是否有撞破自家公子替嫁的事。
这事说大不大,但能惊动县令,说小也不小,每多一个知道公子替嫁的人,沈府就多一分危险,尤其是被外人发现。
少年依然不说话,甚至连一个动作都没有,只是看人的眼神愈发奇怪,既没有半分温度,也没有情绪波动,像在打量一件毫无生气的死物。或者说,是在看一件即将被清理掉的碍眼垃圾。
这种眼神是一个正常少年会有的吗?
蒋常不露声色地将手摸到腰后,握上冷硬的剑柄,只是还没抽出,沈沂清就出来了。
沈沂清一眼看见蒋常背后的动作,敏锐地感受到弥漫在两人之间那种不对付的气氛,尽管他并不知道在此之前发生了什么,但猜想应该是误会的成分居多。
“你们饿了吗?食物还有很多。”沈沂清走到中间,顺势介绍了一下双方,好让他们分清敌我。
“这是我的侍卫,也是我之前在府上的好朋友蒋常,这是我昨天从狼口救下的孩子,叫寄安。”
寄安看到沈沂清的一瞬间四肢活了过来,就连嘴巴都会动了,“哥哥,草药我都给你采回来了。”
“好,辛苦你了。”既然打算沐身,沈沂清决定一会将这些草药放进去,药浴的效果会更好一些。
“不过你身上这是怎么回事?怎么这么多泥巴,路上摔了吗?”
寄安像是才发现,不甚在意地啊了一声:“我没事,应该是采草药的时候不小心蹭到了。”
不过后面半句话倒是提醒了寄安,光抹泥巴还不够,应该多摔一跤再回来的。
哥哥喜欢保护弱者,自己下回是摔断腿还是摔断手比较好?
或者哥哥有其他喜欢的部位,他也可以摔断给他看。
蒋常听到沈沂清从狼口下救人的举动,再结合少年话里的草药,也立即凑了上来:“公子您受伤了?”
突然被两个人夹在中间,沈沂清感觉现在气氛比刚才更奇怪了是怎么回事。
“之前的老毛病了。”沈沂清借着说话抽身而出,看了眼少年脏兮兮的脸,还是觉得只是普通蹭一下不可能弄成这样。
“寄安,你一会也用热水洗一下身上吧。”
“这是哥哥一会要用的,让给我会不会不太好?”寄安露出为难的神色,下一秒就扭头说:“那就辛苦蒋侍卫帮我们多烧些热水了。”
蒋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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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热的水汽在木桶边缘凝成细小的水珠,顺着木纹缓缓滚落。
沈沂清用指尖勾着颈间翎羽项链,若有所思,绳细得仿佛轻轻一扯就断,可事实上即便他用匕首去割,绳身始终绷得笔直,连一丝松动的痕迹都没有。
翎羽贴在锁骨处,入水不湿,带着几分异样的凉。沈沂清尝试从头顶脱下,项链就像长在了皮肉上,卡在下颌处纹丝不动,一番折腾下来,反倒先给自己累得够呛。
木桶里的水温舒适得恰到好处,决定替嫁以来的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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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疲惫让他撑着眼皮都费力,沈沂清无意识地将头枕向桶沿,手臂搭在桶外,乌青的发丝顺着肩颈滑落,散开在水面上,随着水波轻轻晃荡。
意识沉入混沌前,他还想着要起来擦干身体,可下一秒便坠入了半梦半醒的幻象。
颈间传来一阵轻柔的触感,像是羽毛拂过皮肤,带着若有似无的暖意。沈沂清皱了眉,起初只以为是水汽带来的错觉,可那触感很快向下蔓延,掠过锁骨,停在腰间。
温度比水温更烫,不轻不重,却带着不容抗拒的侵略性。
沈沂清试图睁开眼去看来人是谁,无论怎么用力,视线里始终是一片无尽的黑暗。身体像是被钉在了木桶里,连指尖都动弹不得,只能任由那陌生的触碰在皮肤上游走,每一寸掠过的地方都燃起细微的灼热,与木桶里的水温形成诡异对比。
依稀地,沈沂清还听见有人在呼喊他,不是阿娘常温柔呼唤的“清儿”,也不是晚晚追在他身后喊的“阿兄”。
“清清……清清……”
“我的清清……”
你究竟是谁?
沈沂清的喉咙深处只能发出细碎的闷哼,在空荡的房间里很快被水汽吞没。直到一股强烈的酥麻从尾椎骨猛地炸开,顺着脊椎窜上头顶,他才像被惊雷劈中般,猝然睁开一双漂亮双眸。
视线里还带剩几分模糊,沈沂清胸口剧烈起伏着,呼吸急促得快要喘不过气,脸颊和脖颈泛起大片水红,连耳尖都透着滚烫的热度。
木桶里的水还在轻轻晃荡,颈间的翎羽项链依旧贴在皮肤上。
沈沂清快速扫视了一圈屋内,别说人影了,连半个虫影都没有。可刚才在梦里那触感太真实了,以至于他腰腹以下现在还有难消的余韵。
他应该睡着了一刻钟这样,桶里的热水已经有转凉的趋势。沈沂清抬手要去够搭在木架上的帕子,指尖却蓦地顿住。
视线里,几缕白液正轻飘飘浮在水面,像被揉碎的云絮。
他浑身一僵,彻底不会呼吸了。
这……绝对还在做梦对吧?
下一秒,烛焰叫火吹得偏了身,窗纸上忽然映出个人影,一双眼睛正通过拇指大小的洞口往里面瞧。
沈沂清对上那只有眼白、布满血丝的空洞眸子,先是一愣,还没来得及平复下去的心脏险些当场跳出来。
很快沈沂清就觉得那轮廓瞧着有些眼熟,像在哪见过,可他不过眨眼的功夫,窗外的人影就晃走了。
沈沂清胡乱抓过衣裳套在身上,没完全系好就推开门追了出去。黑影像道鬼魅似的在前头飘,他鞋也顾不上穿,踩着湿滑的石子路紧追不舍,一直追到山神祠后面的竹林,黑影凭空消失了。
四处张望努力寻找之际,沈沂清听见水声,一转头就看见寄安站在池塘里,裤腿都没卷,湿答答的衣料贴在身上,发梢还滴着水。
搁着跳池塘扮演水鬼呢?
“你怎么站在这儿?”沈沂清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