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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谁将旧院作香扉

作者:沈墨1121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三年时间在书中不过翻页一瞬,在人的身上却能换一张脸。一个人能从瘦弱长到结实,也能从鲜活病到枯干;一间院子能从冷清变得热闹,也能从热闹重新跌入死寂里,世上的许多路,初走时都像通向光亮,走着走着,脚底却又踩回原来的坑。


    陆云逸再回广陵,是春末。


    广陵的春末已经有了暑气。河边柳色深了,码头上的水腥味混着酒气和脂粉香,从一条条窄巷里漫出来。城中还是从前的模样,桥下有乌篷船,街边有卖糖糕的老人,茶楼上有人临窗听曲,年轻的书生摇着扇子,在铺子前同掌柜讨价还价。繁华处依旧繁华,热闹处依旧热闹,仿佛这座城从未因谁的生死多停一刻。


    陆云逸牵着马,往城南走去。


    她还记得那处宅子的位置。


    三年前,她替桃枝一行人赁下这处院子时,门前还有一棵老槐树。树身斜斜倚着墙,夏日枝叶繁密,能遮住半边门檐。院里有一口井,井沿缺了一角,阿盲第一次摸着走过去时,险些被木桶绊倒,桃枝嘴上骂她不看路,骂完又扶着她坐下,替她把鞋上的泥擦干净。


    那时候院中忙乱,也有生气。


    有人扫地,有人晒衣,有人把旧绣绷架起来,商量着先接些便宜活计。桃枝拿着账册坐在廊下,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一边数铜钱,一边说往后再苦,总能把日子往前挪一挪。她说这话时,语气粗粝,眼睛却亮,像真的看见了前头有路。


    陆云逸那时信了她。


    如今她再走到那棵老槐树下,脚步慢了下来。


    门还是那扇门,门漆却重新刷过。原先挂着竹帘的地方换成了红纱,门前悬着两盏褪色的灯笼,白日里没有点,灯皮被风吹得轻轻鼓起,又慢慢瘪下去。门侧添了一块木牌,上头写着“春宜馆”三个字,字迹圆滑,像怕人看不懂这是什么地方。


    院门半开,里头传来女子笑声。


    那笑声带着见客时惯有的柔软尾音。陆云逸站在门外,看见一个穿鹅黄衫子的女子倚在门边,手里拿一柄团扇,正同路过的男子说话。男子停下脚步,眼神在她身上转了一圈,又朝院里看。女子拿扇子遮住嘴笑,身子微微往门里让。


    陆云逸看着那一幕,手指在马缰上收了一下。


    那女子也看见了她。


    陆云逸如今已不大像从前那个初到广陵的贵公子。她穿一身半旧青衣,袖口因常年骑马赶路磨出毛边,腰间没有多余玉饰,只挂着一只寻常钱袋。脸还是那张脸,岁长了些,肩背也开阔了些,身上那股从京城富贵里养出来的明净气,被风尘压下去许多。


    门边女子打量她片刻,笑道:“公子是来喝酒,还是来听曲?”


    陆云逸问:“桃枝在吗?”


    女子脸上的笑顿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答话,目光往院里飘去。那一瞬间,院中几个说笑的女子都安静了些,有人从廊下看过来,也有人垂下眼,装作整理裙摆。


    女子道:“公子寻桃枝妈妈?”


    陆云逸听见“妈妈”两个字,眼神微微动了动。


    门里有人问:“阿月,谁在外头?”


    那声音比记忆里低了些,也沉了些。


    一个女子从堂屋出来,她穿藕色衣裙,发髻梳得齐整,脸上脂粉淡薄,眉眼间有几分熟悉。三年以前,她总跟在桃枝身后,说话不多,遇见生人时会先看桃枝脸色。如今她走路已不再低着头,目光扫过门口时,先是带着管事人的警觉,随后才忽然停住。


    账册从她手中滑下来,落在地上。


    “公子?”


    陆云逸看着她,道:“是我。”


    越心匆匆往前走了两步,又在陆云逸面前停住,想行礼,半途又想起这地方不合适。


    “公子先进来。”


    她说完,回头吩咐院里的人:“今日先不迎客,把门合上。”


    院中女子互相看了一眼,没有多问。门被合上时,外头巷子的声音被隔开,院里的脂粉香便显得更重。


    这宅子改动很大。


    原先摆在院中的绣架不见了,井边晾衣的竹竿也撤了,廊下挂着几幅轻纱,风一吹便贴到柱子上。前堂被收拾成待客的地方,桌上有酒壶、骰盅和果碟,墙边立着琵琶和小鼓。原本几间住人的屋子,有的换了新窗纸,有的门帘垂得很低,帘后隐约有香粉和酒的气味。


    这仍是那处宅子。


    井沿缺的一角还在,老槐树的影子还落在院中,东厢窗下那块青砖仍有一道细裂。可那些旧痕迹被红纱和酒气盖住,像一个人换了衣裳与身份,左腕上的旧伤口却仍藏在袖底。


    越心把陆云逸领到东厢。


    屋里陈设比前堂清淡些。一张榻,一张小几,两只旧木箱。窗台上放着一盆兰草,叶子发黄,盆土却湿着,有人还记得浇水,却救不回枯意。越心倒茶时,手指碰到茶壶,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公子什么时候到的广陵?”


    “今日。”


    “可曾用饭?”


    “还没有。”


    越心忙道:“我让人去做。”


    “不急。”陆云逸看着她,“桃枝呢?”


    越心的手停住。


    茶水从壶嘴流出来,溢过杯沿,在桌上积了一小片。


    “桃枝姐几个月前走了。”


    陆云逸没有说话。


    越心坐在她对面,指尖捏着那方帕子,低声道:“病走的。”


    屋里一时安静下来。


    外头有人经过廊下,裙摆扫过门槛,轻纱上的小铜铃响了一下。那声音细细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陆云逸端起茶盏,茶水还烫,她却像没有觉出来,只垂眼看着杯中浮起的碎叶。


    桃枝死前,这座院子已经撑了太久。


    陆云逸离开的头一年,院里的女子是真心想过寻常日子的。她们把能卖的首饰卖掉,换成米粮和针线。会刺绣的接绣坊散活,会烧菜的到食铺帮工,会浆洗的替附近富户洗衣,阿盲眼睛不好,便摸着分线、搓绳,也能挣几个铜钱。


    那时候日子苦些,众人仍有盼头。


    清晨起来,院中有扫地声和烧水声。夜里回来,有人带一包便宜点心,大家分着吃,每人只能尝一小口,也能笑上半日。桃枝总说,苦日子怕什么,怕的是没有路,如今有了路,慢慢走便是。


    可路没她想得那么直。


    绣坊嫌她们出身不好,压价压得厉害,一幅花样绣得眼睛发酸,交出去时还要被挑刺。食铺掌柜要人洗碗到深夜,工钱少给,说她们这样的人能有活干便该知足。浆洗衣裳的人家丢了东西,第一句话便是问是不是她们手脚不干净。她们去讨说法,街坊多半关门,衙门口的差役听了几句,挥挥手叫她们回去,莫拿这种小事扰人。


    她们不接客了,出门却仍被人认作窑子里出来的女人。卖菜的把菜递过去时,手指故意往腕上蹭。送绣活的路上,有人跟着走两条街。夜里常有人敲门,嘴里说着想喝口水,实则一开门便往院里挤。桃枝拿着柴刀站在门后骂,骂退了一个,过几日又来两个。


    院中有人害怕,开始不敢独自出门。


    后来出事的是香娘。


    香娘去城西送一件赶工的衣裳。那日是白天,她带着两个馒头出门,说回来给阿盲买糖豆。傍晚没回来,桃枝带人找了一夜。第二日清晨,城外芦苇荡里有人发现了她。官府去看过,问了几句话,又问她从前在何处营生。问到最后,案子便轻了。那些差役说她独自出城,本就难说清楚,又说人已经没了,再闹也没有用。


    香娘下葬那日,阿盲坐在院里,把那包没有买成的糖豆念了很久。


    那以后,院里的活计更难做。


    有人被不知道哪里来的家里人找来,先在门口骂她坏了门风,骂完又把她领回去,嫁给一个年纪能做她父亲的鳏夫。有人撑不住,跟了一个做编织的男人,临走前偷偷哭,说至少往后有一口热饭。有人病了,怕花钱,拖着拖着便躺倒了。阿盲的眼睛也是那时坏得更厉害,大夫说要用好药,要连着针灸,药方开出来,桃枝拿在手里看了许久,问能不能把贵的药换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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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大夫叹气,把方子改了。


    药效差了一截,钱仍如流水一样出去。


    最先重新接客的是桃枝自己。


    她没同院里人商量。旧客找上门时,她把人拦在前堂,只说想喝酒可以,想过夜也行,先把价钱讲清楚。那一夜她回来后,把钱放进匣子里,坐在廊下抽了半宿冷气。越心看见她脸色发白,问她疼不疼,她骂了一句,说疼有什么要紧,米缸里总不能凭空生米。


    后来红灯挂起来,前堂摆上酒桌,这处宅子便成了春宜馆。


    桃枝做了妈妈。


    她和从前那些楼里的妈妈不大一样。院里的钱分得清楚,病了可以歇,客人撒酒发疯便赶出去,新来的女子不愿接,她也不逼。可只要门开着,只要灯挂着,只要男人进来时喊她一声桃枝妈妈,这地方便又成了窑子。桃枝每次听见那两个字,都会笑着应,笑完照样算账,照样陪酒,照样把客人的手从年轻姑娘腰上掰开。


    她早年就落过病,□□一直没有好。起初只是身子发沉,后来腰腹常疼,夜里榻上总有腥黄水痕。她怕花钱,不肯好好治,药断断续续喝,疼得厉害时便咬着布巾熬过去。越心和阿盲劝她,她便发脾气,说钱要留给活人用,说自己这条命早不值钱。


    几个月前,春寒未退,她烧了一场。


    烧到后来,人已经认不大清。她一会儿喊阿盲,一会儿喊香娘,有时又问那位公子有没有来。天快亮时,她清醒了一小会儿,叫越心把床底下那个小包拿出来,说等那位公子回来,就把钱还给他。她说欠人家的东西,活着还不上,死了也得留句话。


    说完这句,她便没再睁眼。


    越心说到这里,声音已经哑了。


    她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布包,慢慢放到桌上。布包洗得发白,角上绣着一朵歪斜的桃花,大概是桃枝自己绣的。里面没有多少银钱,几块碎银,一串铜钱,还有两张收得整整齐齐的小额银票。放在陆云逸从前花出去的钱里,连零头也算不上。


    越心把布包推过去。


    “桃枝姐说,这是还公子的。”


    陆云逸看着那只布包,没有动。


    越心低着头,道:“我们知道少得可怜。公子当年花的钱,赁宅子的,办事的,给本钱的,都在里头。桃枝姐一直记着。她说若公子回来,看见这里又成了这个样子,心里定然不好受,总得先把钱还一点。”


    陆云逸沉默许久,问:“她拿这些钱去看病了吗?”


    越心摇头。


    陆云逸伸手,把布包推回去。


    “留着给阿盲治眼睛。若还有余钱,替桃枝添些香烛。”


    越心抬起头,眼里带着惊疑。


    “公子不怪我们?”


    陆云逸看着她。


    越心的脸色比三年前白了些,眼角有细细的纹,唇上胭脂早褪了一半。她这几年大概无数次想过陆云逸回来后的情形,想过他失望,想过他动怒,想过他转身便走。她们当年被救出来时,谁都以为往后会不一样。如今红灯重新挂起,桃枝成了桃枝妈妈,又死在这旧病里,越心自己也坐到了桃枝从前的位置上。


    陆云逸道:“是我当年想得不周全。”


    越心怔住。


    “公子……”


    “我以为给你们一点钱,往后便能靠自己活下去。”陆云逸的声音很轻,茶盏里的水汽已经散了,她低头看着那一点冷茶,像在看三年前的自己,“这三年你们能撑到如今,已经不容易。”


    越心看着她,眼眶慢慢红了。


    她张了张口,想说许多话,最后只能愤慨道:“这世道能换一换就好了,要是能靠正经本事活下去,谁愿意把自己拿出去卖?。”


    陆云逸抬眼看向窗外。


    院中红纱被风吹起,露出那口缺了一角的井。井边有人小声说话,很快又停住。老槐树的影子斜斜落在地上,春末日光照得人眼发疼。


    她没有立刻回答越心的话。


    过了很久,她才把那杯冷茶放回桌上。


    “是该换一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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