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入青州支河后,雨势又密了些。
河道窄下来,两岸芦苇被雨打得低伏,船身穿过去时,叶尖擦着船舷,发出细密的沙沙声。乌鹊渡已经看不见了,只剩远处一层灰白水雾,把方才那具沉骨、旧木匣、官印铅封都一并吞了回去。
沉木匣横在中舱。
外头裹了两层黑油布,四角重新系绳,乌衡亲自守着。楼问津坐在旁边,手里把玩着那半枚碎牌,脸上没什么笑意。
宗溯站在船尾。
他手中无剑,身上披着一件不大合身的旧蓑衣。那蓑衣草色发暗,边角还破了一处,雨水顺着草叶一滴一滴往下落。船尾几个水路弟子做事时,都有意无意地看他一眼,眼神并不避人。
秦梁燕站在船头,隔了一会儿才回过身,“都在看什么?”
船尾一个年轻弟子手上一顿,低头去收缆绳。
秦梁燕提着红缨枪走过去,枪尾在湿木板上轻轻一点。那一下不重,却叫船上所有人都安静了些。
“人是我准他上来的。”她道,“你们要看热闹,回坞里慢慢看;要对他动手,得先问过我。”
那年轻弟子脸色一白,低声道:“属下不敢。”
“你敢不敢,我看得出来。”秦梁燕扫了他一眼,没再说重话。
她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可这船上所有人都知道,少主这回从栖霞台回来,脾气比从前更怪。她从前生气,是火往外烧;如今生气,反而像水下的冷铁,看着不响,一碰才知道硌手。
宗溯站在原处,没有替自己说半句。
秦梁燕看见了,心里更烦。
他若辩,若解释,若摆出一点正道宗公子的架子,她都能顺手刺回去。偏偏他只安静站着,像认得清自己在这条船上是什么位置。
她转头对宗溯道:“听见了?”
宗溯看她。
她说:“到了沉灯坞,没人会给你留体面。你在停云山有席位,在照微寺有法号,在我这里,只有规矩。”
宗溯道:“请讲。”
秦梁燕竖着手指开始数:“第一,不许乱走。第二,不许进中舱。第三,不许碰卫横波的尸骨。第四,不许同沉灯坞的人说话。”
她看着他,慢慢补了一句,“他们不会听。听烦了,可能会打你。”
船尾那年轻弟子头低得更深了些。
宗溯点头:“好。”
秦梁燕皱眉:“你除了好,还会不会说别的?”
宗溯沉默片刻,道:“会。”
“那你说。”
雨水打在船篷上,噼里啪啦一片。宗溯站在那片雨声里,蓑衣被风吹得微微晃了一下。
他说:“我会守你的规矩。”
秦梁燕被噎了一下。
楼问津在中舱门口轻轻咳了一声,像是被雨呛着了。
秦梁燕回头看他。
楼问津立刻把碎牌收好,坐得十分端正。
秦梁燕懒得再理宗溯,转身往中舱去。可她才掀开帘子,舱中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像铁链碰到了木板,乌衡已经按刀站起。
楼问津也抬手压住了木匣一角。
宗溯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
秦梁燕回头。
他站在舱门外,果然没有再往前。
“我不进去。”宗溯道,“你说过。”
秦梁燕看了他片刻,觉得这个人真是讨厌。
从前不听话的时候讨厌。如今太听话,也讨厌。
她放下帘子,进中舱查看。
沉木匣并没有开,方才只是船身过浅滩,铁链滑了一下。乌衡重新压住木匣,脸色仍旧不好看。楼问津低头看着那半截铁链,笑道:“水下泡了二十年,链子没烂,木头也没散,这匣子做得不差。”
秦梁燕道:“官府封的东西,当然不差。”
这话一出,舱里又静了静。
卫横波的尸骨就横在里面。
这个人在沉灯坞口中失踪了二十年,在正道旧案里连名字都没有,如今从水底捞出来,竟还带着官府旧印的痕迹。
秦梁燕伸手碰了碰油布边缘。隔着两层油布,她还是觉得冷。
她想起小时候听水路老人说过,暗河里死的人多,若能回坞里点一盏灯,已经算好命。那时候她年纪小,听完只觉得沉灯坞人命硬,死了也要认门。如今再看这具沉木匣,“认门”二字,沉得厉害。
秦梁燕从中舱出来时,宗溯仍站在外头。
他果然没有探头,也没有问里头如何。雨从船篷边落下来,在他身前织出细密的水线。那件旧蓑衣披在他身上,实在不合衬,草绳在肩前勒得歪歪斜斜,倒把他从停云山那点清冷端正里拽下来几分。
秦梁燕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道:“你想看吗?”
宗溯抬眼,没立刻答,只看了一眼中舱帘子。帘子后面很安静,沉木匣横在那里,乌衡守着,楼问津坐在门边,沉灯坞的人连咳嗽都压着。
“想看便直说。”秦梁燕冷冷道,“别在我船上摆你们正道那副忍辱负重的样子。”
宗溯垂下眼,声音很低:“我想看。”
这话答得太实在,反倒叫秦梁燕胸口那股火没处落。
她讥诮地笑了一下:“那你怎么不进去?”
他沉默片刻,“你不许。”
秦梁燕盯着他,想从他脸上看出一点别的东西来。看了半晌,没看出来,只看见他被雨水打湿的睫毛和一张安静得讨人厌的脸。
她忽然笑了,“宗溯,你如今这样,我真不习惯。”
她绕着他走了半步,红缨枪垂在身侧,枪尖轻轻敲过甲板。船身在河水里晃了一下,远处两岸山影愈高,水声也慢慢沉下去。
“你从前若这么听话,”她道,“大约能少挨我几顿骂。”
宗溯这才抬眼看她。
雨气隔在两人之间,他神色平静,语气却不像从前那样淡得没有边。
“从前我听的都是别人的话。”
秦梁燕手指在枪杆上收紧了一瞬。
这句话说得不重,却像一枚小石子,正好打在她不想让人碰的地方。她立刻把那点不该有的动静按了回去,脸也冷下来,“少拿这种话糊弄我。”
宗溯望着她,似乎想说不是。可话到了唇边,终究没有再说。
秦梁燕也不等他解释。
她如今最烦的,就是宗溯解释。无论他说什么,都像在往旧伤上盖一张白纸。盖得再齐整,伤仍旧在底下,疼还是疼。
船舱里有人换班,木板被踩得吱呀一声。阿洛从船尾过来,手里端着一只粗瓷碗。那碗水热气都快散尽了,被他往宗溯脚边一放,水溅出来半盏。
“船上没素斋。”阿洛硬邦邦道。
宗溯低头看了看那碗水,只低声道:“多谢。”
阿洛脸色一下更难看了。
他大概宁愿宗溯摆架子,宁愿宗溯嫌弃,宁愿这个正道遗孤说一句沉灯坞待客无礼。那样他便能顺理成章地恨下去。偏偏宗溯道了谢,像一拳打在湿棉上。
秦梁燕站在船头听见了,眉心一皱,“阿洛。”
年轻弟子肩背一僵。
秦梁燕没有回头,声音却冷得很:“船上没素斋,有饭。不给饭也行,别拿热水寒碜人。”
阿洛脸上腾地红了。
船上几个弟子都低下头去,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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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楼问津坐在中舱门边,拿折扇抵着唇,像是在忍笑。
宗溯看向秦梁燕。
她仍站在船头,背影被雨雾压得有些模糊。暗红衣裳湿了一层,像乌鹊渡上未干的血色。
“别看我。”她道,“我不是替你说话。”
宗溯的目光顿了一下,“嗯。”
秦梁燕终于回头,忍无可忍:“你再嗯一声,我现在就让人把你扔下船。”
宗溯闭了嘴。
楼问津到底没忍住,笑出了声。
那声笑不大,混在雨声里,倒让船上紧绷的气松了一点。阿洛端着空托盘,站在一旁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秦梁燕看他一眼,道:“去拿饭。随便什么都行,别让人说我沉灯坞连个人都养不起。”
阿洛低声应了,转身进了后舱。
宗溯仍呆呆站在那里。
秦梁燕看着他,越看越觉得不顺眼。
他在正道席上碍眼,上了她的船,照样碍眼。
她本想转身走开,偏偏宗溯低头整理蓑衣时,又把草绳系错了。那绳结绕得别扭,越拉越紧,整件蓑衣被他扯得一边高一边低,像刚从河里捞上来的破网。
秦梁燕看了两眼,终于没忍住,她走过去,一把扯住那根草绳。
宗溯身形一顿。
秦梁燕低着头,三两下替他重新系好。她动作不轻,绳结勒得他肩前一紧,他却没动。
“你们正道人连蓑衣都不会系?”
宗溯垂眼看着她的手。
她的手指很快,指尖还有一点冷。红缨枪横在她臂弯里,枪缨被雨打湿了,蹭在他蓑衣边缘。
“穿的少。”他说。
秦梁燕嗤了一声:“空觉山不下雨?”
话出口,她手上动作忽然停住。
空觉山。
薄雨,佛经,油纸伞。
还有那个站在檐下、被她逼得不知如何答话的小和尚。
船篷外的雨一下变得很响。
秦梁燕松开绳子,仿佛碰到什么烫手东西。她后退半步,脸色立刻冷下来。
“别想多。”她道,“你站在我船上,穿得像个落汤鸡,丢的是我的脸。”
宗溯没有拆穿,只是低声道:“知道了。”
船继续往前。
两岸山壁渐渐合拢,天色被压得更暗。沉灯坞的暗河入口就在前方,黑石灯一盏盏浮在水边,幽□□芯被雨打得微微晃动。
阿洛吹了一声短哨,岸上传来回应,黑石门后的渡口亮起两排灯。
船入水道时,宗溯站直了一些。
秦梁燕侧头看见了,唇角轻轻一动,“你怕不怕?”
宗溯看着前方幽暗水道,诚实道:“有点。”
秦梁燕本来只是随口刺他,没想到他真答了。她看了他半晌,笑了一下,“怕就对了。”
水道尽头,沉灯坞的人已经站满渡口。
他们手中都提着灯,也都带着刀。
船一靠岸,所有目光先落到中舱的沉木匣上,随后落到宗溯身上。
安静不过一息。
渡口上有人失声道:“他怎么在船上?”
秦梁燕提着红缨枪走到船头。
雨水打湿她鬓发,她抬眼看向满渡口的人,声音不大,却压得住水声,“人是我带回来的。”
那人脸色变了变,还要开口。
秦梁燕已经接着道:“卫横波的尸骨,也在船上。”
渡口骤然静了。
远处黑石灯被雨水一打,幽蓝火光颤了一下。
宗溯站在她身后,第一次看见沉灯坞众人的脸色,在听见卫横波这个名字时,一寸一寸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