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靠沉灯坞渡口时,水声反倒轻了。
外头雨还在下,黑石灯被雨丝织住,灯火幽蓝,一盏一盏浮在水边。渡口站满了人,没人说话,只有刀鞘碰着衣摆的细响,压在水声底下。
秦梁燕站在船头,说完“卫横波的尸骨,也在船上”之后,渡口便像被人按住了喉咙。
那个先前失声问宗溯为何在船上的年轻弟子,脸色一下变了。他的目光从宗溯身上移开,落到中舱那口沉木匣上,嘴唇动了动,没再出声。
倒是一个白发老人从人群后走了出来。
他穿着旧水路的短褐,背微驼,手里提着灯。那灯是沉灯坞旧式水灯,灯罩窄,灯芯蓝,照得他脸上的皱纹像河道里一道一道的旧痕。
“少主,”老人声音哑得厉害,“是哪一个卫横波?”
这话问得怪,沉灯坞哪有第二个卫横波。
可秦梁燕听懂了。人失踪太久,名字便会变成故事。故事又传了太久,忽然有人说尸骨回来了,第一反应不是信,是怕听错。
她看着老人,声音放低了些,“暗河渡口的卫横波。”
老人手里的灯晃了一下。
身后几个水路老人脸色也跟着变了。有个中年汉子下意识往前一步,像要去揭中舱的帘子,又被乌衡冷冷看住,硬生生停在原地。
乌衡带人把沉木匣抬下船。
木匣一离船,渡口的人便齐齐往后退了半步。那半步退得很整齐,不像躲,倒像让路。沉灯坞旧水路的人从前大约都这样让过死者归坞。
楼问津撑着伞,手里还拎着油布包好的碎牌和铅封。他平日最会说几句不正经的话,可今日一直没开口。
沉木匣落在渡口黑石上,发出沉闷一声。
白发老人忽然跪了下去。
他跪得太快,膝盖磕在石上,声音很响。旁边人想扶,他却抬手挡开,俯身朝沉木匣磕了一个头。
“卫三哥。”他哑声道,“回来了。”
这一声落下,渡口上不少人眼眶都红了。
有人低头擦了把脸,也不知擦的是雨水还是眼泪。另有几个年纪稍轻的水路弟子不敢出声,只把灯往前提了提,像怕这位死了二十年的旧人看不清回坞的路。
宗溯站在船尾,脚还没踏下船。他看见这一幕,才明白卫横波并不是沉灯坞拿来翻案的一个名字。
卫横波这个名字在这里有归处,有故人,也有人等了他二十年。
他垂眼看向自己空着的手,他的剑还在宋鹤之那里。此刻没有剑,反倒正好。
秦梁燕没有回头,却知道他还站在船上。
“宗溯。”她道。
渡口上所有目光又落回宗溯身上。
秦梁燕没有替他解释,只指了指岸边,“下来。”
他踏上黑石阶的那一刻,四周气息便变了。方才因卫横波而松开的悲意,重新绷成一根冷弦。沉灯坞的人看他,仍旧看得很明白。
背刺少主,正道的人,宗氏遗孤。
这几个身份,一样也没少。
阿洛站在水路弟子中间,眼圈还红着,却在看见宗溯下船时,手背青筋一下绷起。他刚要往前,白发老人忽然喝了一声。
“站住。”
老人还跪在地上,没有起身。他偏头看了阿洛一眼,声音颤着,却仍旧压得住人。
“卫三哥回坞,谁敢在他面前闹事,先从老头子身上踩过去。”
阿洛嘴唇动了动,最后咬牙退下。
秦梁燕走到沉木匣旁,蹲下身,伸手按住匣盖边缘。那木头被水泡过二十年,又冷又硬。她隔着黑油布,轻轻敲了两下。
“人带回来了。”她道,“先送水灯堂。”
白发老人抬起头,“少主,不入刑堂?”
“不入。”秦梁燕道,“他不是案犯。”
她说完,抬眼扫过渡口众人,声音不高。
“他是沉灯坞的人。先点灯,换衣,认骨。该验的,三日后再验。谁若觉得不合规矩,来找我。”
白发老人嘴唇抖了抖,终于低头应声,“是。”
乌衡带着几名刑堂弟子抬起沉木匣。那些老水路人没有插手,只提灯跟在两侧。黑石灯照着雨,也照着油布下那口沉沉的匣子。渡口上无人再说话,只有一盏盏旧水灯跟着转身,往沉灯坞深处行去。
宗溯站在原地。
他想跟上去,又记得秦梁燕在船上说过,不许碰卫横波的尸骨,不许进中舱,不许乱走。
现在到了沉灯坞,他更不该自己往前。
秦梁燕走过他身侧时,脚步停了一下,“别乱看,别乱跑。”
水灯堂那边,蓝色灯火在雨里一点一点远去。旧水路的人跟得很慢,怕脚步快了,惊扰那具在水底睡了二十年的旧骨。
宗溯看着远处那几盏灯,声音低得几乎被雨声盖住,“他救过我。”
秦梁燕握着枪杆的手指动了一下。
卫横波死了二十年,宗溯到今日才终于能说一句“他救过我”。
秦梁燕有点烦他。他总是这样,一句话轻轻落下来,就能把所有不该软的地方都撞一下。
她冷着脸道:“阿洛,带他去东边偏院。门外两个人守着,屋里不必留人。谁敢私下动手,自己去刑堂领罚。”
她顿了顿,又转头看向宗溯。是,“我不是给你安排住处。”
宗溯安静地等她往下说。
秦梁燕道:“我是不想你夜里死在哪条水沟里,明日还要我派人捞。”
旁边几个弟子低下头,不敢笑。
宗溯道:“少主放心,我会老实待在偏院。”
秦梁燕点头,“待不住就滚回青州。”
阿洛走到宗溯面前,硬邦邦道:“宗公子,走吧。”
“叫他名字。”秦梁燕远远丢下一句,“沉灯坞没有什么宗公子。”
阿洛一顿,像觉得叫宗溯名字也很不痛快,最后只咬着牙道:“走。”
一路往东边偏院去时,沉灯坞的人仍在看他。有人站在廊下,有人停在石阶边,有人手中还提着没收起的灯。那些目光沉甸甸落下来,宗溯没有避开。
雨水顺着檐角成线。
沉灯坞不像停云山,也不像照微寺。
这里潮湿,阴冷,石壁上长着青苔,暗河的水声无处不在。可这里也不是传闻里只有血和刀的魔窟。
有人在雨里替卫横波提灯,有人低声吩咐水灯堂备热水,有个十来岁的小弟子抱着一叠干布跑得太急,差点在石阶上滑倒,被旁边人一把拽住,还挨了句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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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溯看见这些,有些说不清的沉默。
他曾经恨过这个地方,恨了很多年,可他从来没真正来过。
偏院不大,屋里只有一张木榻,一张桌,一盏灯。
阿洛把门推开,站在外头,语气仍硬:“你住这里,不要乱走。饭一会儿送来。”
宗溯道:“多谢。”
阿洛脸色又变了,他像憋了许久,终于忍不住抬头,“你少来这套,虚情假意。”
宗溯看着他。
阿洛眼睛红着,声音压得很低:“少主不让动你,是少主的事。我不动你。但你别以为沉灯坞没人记得栖霞台,没人记得你刺了少主一剑。”
宗溯沉默片刻,“我也记得。”
他走进屋,自己关上了门。
门合上的一瞬,外头雨声低了些。
屋里那盏灯还没点,窗纸透着一点冷光。宗溯站在门后,慢慢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空空的掌心。
没有剑,没有佛珠,也没有经卷。
他第一次这样站在沉灯坞里,什么都没有带。
另一头,秦梁燕进了后堂。
闻不辞仍旧扶着门框站在那里,显然已经等了许久。
秦梁燕一看见他,眉心便皱了起来,“你怎么又出来了?”
闻不辞慢慢道:“听说宗溯来了。”
秦梁燕道:“所以呢?”
闻不辞看了一眼她身后的雨幕,笑了一下,“我很想见见他。”
秦梁燕冷冷道:“他是来作证的,不是来给你看热闹的。”
“我知道。”闻不辞轻咳了两声,“我只是想问他一句。”
“问什么?”
闻不辞抬眼,神色很淡,“栖霞台那一剑,被人写成血债之后,他自己读着,顺不顺眼。”
秦梁燕脸色骤然冷下来。
楼问津正好走到廊下,听见这句,脚步都停了停。
秦梁燕看了他许久,最后只道:“你先回去躺着。”
闻不辞道:“少主不想问?”
秦梁燕当然想问。
想问那张告示送到宗溯面前时,他有没有看见那几个字。
想问他看见“亲手讨回血债”时,是不是也觉得写得好。
想问他当日剑刺下去以后,有没有哪怕一瞬,想起她曾经给过他的糖,给过他的灯,给过他那句荒唐得要命的“了悟是我的人”。
可这些话不能问,问出来,便像她还在讨一个说法。
而她现在已经不想再向宗溯讨说法。
秦梁燕抬眼看着闻不辞,“他顺不顺眼,是他的事。”
她把红缨枪横在臂弯里,雨水从枪缨上一滴一滴落到地上。
“你若真闲得慌,就去替卫横波写一篇祭文。”
闻不辞一顿,“祭文?”
秦梁燕看向水灯堂方向,“他死了二十年,总得有人把名字写回去。”
闻不辞垂下眼,右手藏在袖中。过了许久,他才低声道:“好。”
雨声从廊外落下来。
秦梁燕站在原地,觉得这一日长得很。
卫横波回来了,宗溯也来了。
一个是二十年前的旧人,一个是她该恨的人。
偏偏都到了她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