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泡从残桩下方翻上来,一串接一串。
乌衡没有等秦梁燕吩咐,已经脱了外袍,将刀往楼问津怀里一丢。
楼问津接得手忙脚乱,差点被刀鞘磕到下巴,“你倒是说一声。”
乌衡没理他,将水绳往腕上一缠,转身入水。
河面很快吞没他的肩背。
雨仍旧下着,水面被打得发白。那串水泡却没有被雨点冲散,仍旧从残桩旁一口一口往上冒,像水底有人憋了二十年的气,终于撑不住了。
宋鹤之皱眉道:“此处既有伏箭,水下未必没有机关。还是先封渡,再派人探。”
秦梁燕看也没看他,“等你封完,尸骨让鱼替你验?”
宋鹤之被她堵住,脸色一僵。
宗溯站在残桩旁,目光落在水势上。
“水在涨。”他说,“下面若有绳索,再拖,可能会断。”
秦梁燕收回目光,握紧红缨枪。
水下忽然一沉。
系在乌衡腕上的水绳骤然绷直,残桩被扯得吱呀一声。楼问津脸色微变,立刻抓住绳尾,脚下一滑,险些被带进河里。
秦梁燕伸手扣住绳子,宗溯也几乎同时按住另一端。
两人的手在湿冷水绳上碰了一下。
很短。
秦梁燕先收回手,换了个位置,冷声道:“看什么?拉。”
宗溯垂下眼。
几人一齐用力。
河面被拖开一道浑浊水痕,乌衡终于破水而出。他脸色冷得发青,肩上挂满水草,手里拖着一只长长的沉木匣。
那木匣被三道铁链缠着,铁链锈得几乎嵌进木缝里。拖上岸时,在青石上刮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声响,像什么旧东西被人从水底硬生生拖了出来。
楼问津往后退了半步,“我就说晦气。”
秦梁燕没理他。
乌衡把沉木匣拖到岸上,半跪在泥水里,声音压得很低:“下面有石坠,链子系在渡桩根下,不是随便沉的。”
宋鹤之也蹲下来看。
木匣外头的锁已经锈死,锁面上糊着河泥。楼问津摸出细铁签时,宋鹤之又看了他一眼。
楼问津抬眉:“宋公子,你这眼神,像第一次见江湖人开锁。”
秦梁燕道:“他是正道人士,不学旁门左道。”
宋鹤之抿了抿唇,没接话。
铁签探进锁孔,轻轻一拨,锁里先是毫无动静。楼问津皱了皱眉,换了个角度,手腕一压,只听里面咔哒一声,像某根在水里锈了二十年的骨头终于松开。
木匣盖子被撬起时,所有人都静了。
冷气先涌出来。
不是新尸那种浓烈腥臭,而是一种被水泡了许多年的腐朽气。朽木,铁锈,旧衣料,湿泥,全混在一起,冷冷扑到人脸上。
匣中躺着一具旧骨。
衣料早烂,只剩几片黑色布缕贴在骨架上。胸口塌下去一块,几根肋骨断得凌乱,像生前曾被极重的掌力击中。
右手小指缺了一截。
雨水从匣盖边缘滴下,正落在那截少指的手骨上。
啪。
很轻的一声。
满渡口的雨声像都远了。
楼问津脸上的笑彻底没了。他蹲下去,看着那只右手,手指快落到骨上时,又停住。
宋鹤之动了动唇:“这是……”
没人接他的话。
楼问津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日低了许多,“右手少指。”
乌衡道:“胸骨碎裂。”
宗溯站在匣边,眼睫垂着,他说:“祠堂前无名尸。”
几句话分开说,拼到一起,已经不用再明说。
卫横波。
秦梁燕看着那具旧骨,她从前听过这个名字。
沉灯坞旧水路的人提起卫横波,总不像提死人。有人说他撑船极稳,醉了也不会撞上暗礁;有人说他嘴碎,欠了半条水路的酒钱;也有人说他右手少指,还偏要拿那只少指的手去打绳结,说少一截也不耽误活命。
后来他失踪了。
沉灯坞里,失踪这两个字很常见。走暗河的人,活着时在水下,死了也常常在水下。久而久之,连问的人都少了。
可今日,这具骨头被铁链锁着,被石坠压着,被沉在乌鹊渡水底二十年。
失踪二字,突然显得很薄。
楼问津从尸骨旁拨出半枚碎牌。
碎牌只剩一角,黑沉沉的,边缘被水磨得圆钝。他用布垫着拿起,擦去上头的泥。上面隐约有沉灯坞旧水纹,旁边还剩半个字。
波。
这一次,连宋鹤之也说不出话。
宗溯低头看着那具旧骨。
他想起宗平说,那人身上都是血,把你塞给我,叫你小满,让我带你走,别回头。
从前这些都只是话。
现在这个人就在这里,死了二十年,骨头被水泡得发暗,仍旧缺着那一截小指。
秦梁燕忽然道:“你看见了。”
宗溯抬眼。
她的声音被雨声压得有些低,“这不是我说的,也不是沉灯坞说的。”
她看着那具旧骨,唇角没有半点笑意,“他在这里。”
宗溯喉间轻轻动了一下,没有立刻出声。
秦梁燕握着红缨枪,指节一点一点收紧。雨水从她发梢滴下来,落在肩头暗红衣料上,一点一点洇开。
她没有躲他的目光,也没有替沉灯坞喊冤。她只是把这具骨头推到他眼前,像当初在栖霞台上,把宗平推到他面前一样。
你自己看,你自己认。
宗溯低声道:“我看见了。”
宋鹤之这时终于找回声音,脸色仍旧发白,“尸骨要带回青州,由诸门共验。”
秦梁燕缓缓转头看他,没有立刻发火。只是看着他,像在看一个忽然说了很蠢的话的人。
“共验?”
宋鹤之手指收紧,他知道这两个字此刻不合适。
可正道查案,证物归封,尸骨归验,本就是规矩。他从小到大,都在这些规矩里走。眼下这具尸骨牵涉宗氏旧案、沉灯坞、水监旧印,他第一反应自然是带回去封存。
秦梁燕提枪往前一步。
“宗平也要共验,名册也要共验,铁牌也要共验。现在连一个被人沉在水底二十年的死人,你们也要共验。”
她笑了一声。
“宋公子,你们正道验东西,是不是验到最后,连人活过没有,都要盖个章才算?”
雨下得更重。
乌衡带人重新裹好尸骨,铁链没有立刻拆,只用沉灯坞的油布将木匣盖住。宋鹤之让停云山弟子在外记录,楼问津亲自看着碎牌和铅封。
宗溯站在一旁,秦梁燕知道他在看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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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看那只少指手骨。
也许也在看他自己二十年里被教着恨的那条路,原来从一开始就有别人的骨头横在那里。
她没有安慰他,她也不想安慰他。
可她经过他身侧时,还是停了一下,“宗溯。”
他抬眼。
秦梁燕看着那具被油布盖住的旧骨,声音很低,“他救了你,你至少应该还他一个清白。”
说完,她提枪往渡口外走。
宋鹤之拦了一步,“尸骨不能由沉灯坞带走。”
秦梁燕停住,雨水顺着她下颌滑落,她慢慢抬眼,眼底冷得很,“这是沉灯坞的人。”
宋鹤之道:“也是宗氏旧案的证物。”
秦梁燕笑了,下一瞬,红缨枪已经抵在他剑鞘上。
不重,却让宋鹤之再也不能往前半步。
“宋公子。”她声音不高,“你可以把这具骨头写成证物,我也可以把它带回沉灯坞,给他上香。”
宋鹤之脸色难看。
宗溯站在一旁,忽然道:“我随尸骨同行。”
所有人都看向他。
宗溯道:“我作正道见证。尸骨入沉灯坞,由沉灯坞认尸;三日后,正道与沉灯坞共同查验。”
宋鹤之皱眉:“宗公子,你要上沉灯坞的船?”
宗溯没有看他,“是。”
秦梁燕盯着宗溯看了片刻,“宗公子胆子不小。”
“上船可以。”她往旁边让了半步,抬起红缨枪,枪尖轻轻点在他的剑鞘上,“剑留下。”
雨水顺着剑鞘往下滴。
宗溯垂眼,看着她的枪尖。片刻后,他解下佩剑,递给了宋鹤之。
宋鹤之接剑时,脸色难看得几乎不像停云山弟子。
秦梁燕转身上船,“开船。”
乌衡与楼问津护着沉木匣上了沉灯坞的船。
宗溯最后一个踏上甲板,船身微微一晃。
秦梁燕站在船头,没有回头看他。
“宗溯。”
“嗯。”
她望着乌鹊渡雨雾里的残桩,声音被河风吹得有些冷。
“沉灯坞不是停云山。”
宗溯站在她身后,没有应声。
船已经离岸,乌鹊渡的残桩一点点退进雨雾里。沉木匣横在中舱,乌衡亲自守着,船上几个沉灯坞弟子的目光都落在宗溯身上,冷得很直白。
“到了我的地方,没人会叫你宗公子,也没人管你是不是宗氏遗孤。”她道,“他们只记得,你在栖霞台上刺了我一剑。”
宗溯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紧。
秦梁燕这才转过身,“所以你最好少说话,少乱走,少拿你正道那套规矩去讲给他们听。”
她看着他,眼神很冷,“沉灯坞的人脾气不好。真有人要把你丢下水,我未必每次都拦得住。”
“我知道。”宗溯回道。
她道:“你每次说知道,最后都做得很难看。”
这句话落下,船上更静。
雨水打在船篷上,沉木匣里忽然传来轻轻一响,像铁链碰到了木板。
乌衡立刻按住刀。
秦梁燕收回目光,转身往中舱走。
“看好他。”
这话不知是对乌衡说的,还是对船上所有人说的。
宗溯站在雨里,没有再往前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