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鹊渡在青州城外三十里。
昨夜雨下了一整晚,到天亮也没停干净。山路被泡得发软,车辙里积着黄泥,野草伏在水里,连渡口那块旧木牌都湿透了,歪歪斜斜挂在老槐上。
木牌上写着“乌鹊”两个字。
字迹被雨水泡得发黑,边角长了青苔,远远看去,像一只被钉在树上的湿鸟。
秦梁燕到时,渡口很静。
旧茶棚塌了半边,草席烂在泥里,棚下倒着两条木凳。河边三根残桩露出水面,黑沉沉的,像几截从水里伸出来的骨头。
楼问津撑着伞,站在她身后,往四周扫了一眼,“这地方真不像藏东西。”
秦梁燕把红缨枪从船舱里取出来,枪尖轻轻压在石阶上,“越不像,越方便藏。”
乌衡已经绕到茶棚后头。那边有一截浅浅拖痕,从棚后一直拖到河边,被雨冲得快没了。他蹲下看了片刻,伸手捻起一撮泥。
“昨夜有人来过。”
楼问津收了伞:“几个人?”
“至少五个。”乌衡道,“两人抬重物,三人随行。抬东西的人脚印深,走得不稳。”
秦梁燕想起昨夜水会馆后窗那只油布木箱。
箱子抬得轻,宗溯说不是旧卷,也不像兵器。巷尾后来死的是抬箱的小厮,衣襟里塞着空白旧纸。
空白纸,油布箱,每一样都像摆给人看的。
秦梁燕看着河面,道:“有人从水会馆抬箱出来,绕到这里。”
楼问津道:“做给谁看?”
秦梁燕笑了一下,“谁跟来,便做给谁看。”
话音刚落,远处山道上传来马蹄声。
乌衡立刻按刀。
楼问津也转头看去。
秦梁燕没有动,她站在渡口边,红衣被雨雾压得颜色很深,枪尾轻轻点着石阶,一下一下,不急不慢。
“你看,人来了。”
来的是宗溯。
他果然没有暗中出现。
宋鹤之与两名停云山弟子跟在他身后。几人在渡口外十余步勒马,没有直接逼近。宗溯下马时,先看见秦梁燕立在水边,随后目光落到她手中红缨枪上。
他停了一瞬。
秦梁燕看着他,语气不咸不淡,“宗公子今日很讲承诺。”
宋鹤之脸色微僵,压低声音问:“你什么时候见的秦梁燕?她又怎么知道我们会来乌鹊渡?”
雨雾从河面上扑过来,宋鹤之的衣袖被风吹起一角。他问得不高,却足够让这边几个人都听见。
楼问津在旁边轻轻“哟”了一声,像看见什么有趣的热闹,随即被秦梁燕冷冷瞥了一眼,老实闭上嘴。
宗溯没有立刻答。
他下马后,脚边溅起一点泥水。乌鹊渡的青石路被雨泡得发滑,泥痕从渡口往茶棚后头拖出去,像什么东西被人一路拖过,最后又被水草遮住了尾巴。
宋鹤之还看着他。
他这一路跟着宗溯来,本以为宗溯只是从旧卷缺页里看出了乌鹊渡的线索。可眼下秦梁燕这句话一出,分明是在说,昨夜两人已经私下见过。
私下。
这两个字落在宗溯身上,便不是小事。
宗溯终于道:“昨夜水会馆后巷。”
宋鹤之的眉头压得更紧。
秦梁燕笑了笑:“宋公子不必这样看他。不是私会,是他不凑巧,捡了我的铜钩。”
她说得轻巧,指尖却在袖口短刀上轻轻一碰。那枚铜钩后来被她收了回来,此刻就藏在袖中,边缘硌着腕骨,冷得很。
宋鹤之不蠢,他听得出来,秦梁燕是在替宗溯把话说得不那么难听,可她这副语气,又实在不像替人开脱。
“铜钩?”
“沉灯坞的暗线小物件。”秦梁燕道,“宋公子没见过也正常,你们正道人走路爱敲锣打鼓,我们魔教藏身时才用。”
宋鹤之被她刺得脸色一沉。
秦梁燕转身往茶棚走,“既然来了,就别站着看雨。是正道也好,魔教也好,谁先查到算谁的。”
宗溯没有接话,跟上去。
他这回没有越过秦梁燕,也没有故意停得太远。隔了两步,正好是能看清她动作,又不会叫她立刻回头骂人的距离。
秦梁燕当然察觉到了,她越走越烦,这个人如今像忽然学会了分寸。
偏偏她最烦的就是这个。
若他同她争,或者像从前那样把话藏一半,她还能痛痛快快一刀逼过去。可他现在只站在那里,不辩,不躲,像把所有能刺他的地方都敞开,反倒叫她一刀下去,先嫌自己手酸。
旧茶棚里潮气很重。
灶台已经塌了一角,灰被雨水浸得发黑。乌衡从灶边挑出一小块焦布,布料上还带着油布的腥味。楼问津蹲下身,看了一会儿,又用折扇柄拨开灰层。
“昨夜烧过东西。”
宋鹤之走近,低头看那堆潮灰:“烧旧卷?”
秦梁燕道:“宋公子,你问我们,还是问你们水会馆的人?”
宋鹤之被她噎了一下,没再作声。
秦梁燕弯腰,从灰里捡出一片没烧尽的纸角。纸角被雨水浸软,上面只剩半个墨迹,像“船”,又像“舟”。她刚把纸角捏起来,宗溯的目光已经落到纸边。
“水会馆旧档纸。”
秦梁燕侧过脸看他:“你怎么认出来的?”
宗溯没有避开她的视线,“昨夜案上有同样的纸。边上压过朱线,青州水会馆旧档常用。”
他说得具体,宋鹤之也无法反驳。
秦梁燕把纸角递给楼问津,自己却没立刻松手。楼问津接了一下,发现她还捏着纸边,便抬眼看她。
秦梁燕这才放开。
楼问津低低笑了一声,“少主舍不得给我,还是舍不得给他?”
秦梁燕眼神一冷。
楼问津立刻正色:“纸是旧纸,烧得匆忙。昨夜那箱子大约不是为了运东西,是为了把我们引到这儿来。”
秦梁燕道:“有人要我们看到乌鹊渡。”
“也有人要我们看错。”宗溯忽然开口。
秦梁燕看他。
宗溯走到茶棚外,低头看那截拖痕。雨水将痕迹冲淡了,可泥地里仍能看出两处深浅不同的脚印。抬重物的人走得很慢,随行的人步子却轻,像不怕被追上。
“箱子轻,脚印却深。”宗溯道,“抬箱的人在装重。”
秦梁燕走到他身旁,蹲下去看。
两人离得有些近。
雨棚边缘滴下的水正好落在两人中间,一滴接一滴,把泥痕砸得更模糊。秦梁燕低着头,看了一会儿,伸手按住其中一处脚印边缘。
“这里有第二道压痕。”
宗溯看过去。
她指尖沾了泥,短刀藏在袖中,腕骨清瘦得很。
“不是箱子重。”秦梁燕道,“是抬箱的人脚下绑了东西。这箱子是空的,脚印是做出来的。”
秦梁燕收回手,站起身。她站得太快,鞋底在湿泥上一滑,身形微微偏了一下。
宗溯的手动了一瞬。
秦梁燕立刻盯着他。
那只手在半空停住,又慢慢收回去。
宗溯道:“你站稳了。”
“我知道。”
宗溯不说话了。
宋鹤之在旁边看得眉心直跳,这俩人看似剑拔弩张,实则默契十足,装模作样怪难受的。
楼问津在旁看热闹看得很认真,差点嗑到瓜子,想起自己今日没带瓜子,只好遗憾地叹了一声。
秦梁燕冷冷道:“楼叔。”
楼问津立刻道:“我去看木桩。”
河边三根残桩被雨水泡得发黑。
楼问津拨开水草,最中间那根残桩内侧,果然有三道浅弯痕。痕迹被水泡得很平,若不是靠得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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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看不见。
“急换船。”楼问津道。
秦梁燕走过去,枪尖一挑,把木桩旁的水草翻开。她看见木桩底下嵌着什么硬物,便俯身伸手去摸。
河水冷得刺骨。
水草缠上来,滑腻得像活物。秦梁燕摸到那东西边缘,刚要用力,水下忽然一紧。
不是水草,是细线。
秦梁燕指尖一顿。
还未开口,宗溯的剑鞘已经探入水下,压住她腕侧那道暗线。几乎同一瞬,秦梁燕反手扣住木桩,手腕一拧,将那枚硬物从腐木里硬生生掰了出来。
水面下“铮”地一响。
一根细针从木桩缝里弹出,擦着宗溯剑鞘飞过,钉入茶棚柱上。
楼问津低低骂了一句:“这地方还挺会待客。”
秦梁燕抬眼看宗溯,他手中的剑鞘还压在水里,袖口被溅湿,神色却没什么变化。
秦梁燕把那枚东西甩到岸上,“宗公子现在连拔水草也要管?”
宗溯收回剑鞘,淡声道:“那不是水草,你方才该松手。”
秦梁燕笑了,笑得不怎么和善,“我松手,东西就没了。”
两人对视了一瞬。
宋鹤之站在旁边,忽然觉得自己又很多余。
秦梁燕自己也觉得烦。
她低头看那东西。
那是一枚铅封,不大,只有半个铜钱厚,被水泡得灰白,边缘已经裂开。楼问津把它拾起来,用衣角擦去泥,擦到一半,动作停住。
乌衡也走过来。
宋鹤之皱眉:“这是什么?”
楼问津把铅封翻过来,上头有半枚旧印。印文残了大半,却还能看出一个“水”字,还有半边官印纹。
宋鹤之脸色变了,“官府水监的印?”
秦梁燕看着那枚铅封,觉得河风比方才更冷。
沉灯坞的暗河旧渡,卫横波的旧牌,三十七船的残卷,如今又多了一枚官府水监的铅封。
这水越来越深了。
宗溯没有伸手,只低头看了片刻,“青州水监,二十年前曾改过印式。”
秦梁燕看他:“你又知道?”
宋鹤之替他答了:“青州旧卷里有记。水监旧印,确在二十年前后废过一批。”
楼问津慢慢笑了,“巧了。三十七船出事,也在二十年前。”
茶棚里雨声落得更密。
秦梁燕把铅封从楼问津手里拿过来,捏在掌心。那东西冰凉,硌得她指腹发疼。
她忽然想起栖霞台上那些正道人争来争去的“魔教余孽”“私运军械”。
若这枚铅封是真的,那三十七船当年过的不是一条全无官府痕迹的野水路。
有官印,就有官府的眼睛。
有人看见过,有人盖过印,有人后来又把这些都从卷宗里挖掉。
宗溯忽然侧身。
几乎同一瞬,秦梁燕的红缨枪也转了过去。
两人都看向对岸芦苇。
芦苇微动,不是风。
乌衡的刀已出鞘半寸,低声道:“少主,对岸有人。”
话音未落,一支黑羽箭无声射出。
秦梁燕枪尖挑起,箭身被挑偏半寸,却仍钉在茶棚柱上,尾端一截湿纸在雨里抖动。
宗溯没有看箭。
他盯着对岸芦苇深处,脚下往旁边错了一步,正好封住宋鹤之身前空门。宋鹤之一怔,随即也拔剑,带停云山弟子守住侧面。
楼问津已经把箭尾湿纸取了下来,展开只看了一眼,脸色便沉了下去。
秦梁燕问:“写什么?”
楼问津把纸递给她。
纸上只有一行字。
水下有尸。
秦梁燕还没开口,河面忽然冒出一串细密水泡。
水泡从残桩下方翻上来,一串接一串。
像有什么东西,终于从河底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