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不辞被抬进来时,身上还滴着水。
那水不是暗河里才沾上的清水,浑得很,带一点泥腥,滴到后堂青石地上,洇出一小片暗色。两个刑堂弟子把人放到榻上,一松手,那人便歪了下去,像一截从水里捞出来的枯木。
秦梁燕靠在软榻上,看着他。
他很瘦,脸色灰白,发丝贴在颊边,眉骨却生得清秀。右手被人废得极狠,从腕到指都肿得变了形,血肉糊在一起,几乎看不出原本该如何握笔。
楼问津俯身探了探他的气息,“还活着。”
秦梁燕道:“命挺硬。”
楼问津从他衣襟里摸出一枚铜印,放到灯下看了一眼,眼神微沉。
“停云山盟务处的暗记。”
秦梁燕抬眼:“停云山的人?”
“未必。”楼问津把铜印搁到案上,“盟务处替诸门办事,写盟帖、传檄、告示、公审文书。那里出来的人,不一定是停云山弟子,但一定知道不少不该知道的事。”
秦梁燕的目光重新落回那只被废掉的右手上。
一个写字的人,被人废了手,丢进暗河里。
她忽然觉得这事有点意思。
“他叫什么?”
乌衡道:“还没醒,问不出。”
楼问津又从那人怀里取出半张烧残的纸。纸被油布裹过,边角焦黑,里头的字却还剩几行。楼问津展开时,屋里的灯火被风吹了一下,残纸轻轻一颤,像还没烧尽的灰。
秦梁燕看见上头几个字。
“沉灯坞勾结水路余孽,藏匿宗氏旧案……”
后头烧没了。
秦梁燕看了片刻,忽然笑了,“这话写得真熟。”
楼问津道:“少主认得?”
“不认得。”秦梁燕伸手,把方才那张栖霞台传来的告示拿起来,压在残纸旁边,“可味道差不多。”
告示上写得清楚。
宗氏遗孤于栖霞台亲手讨回血债,沉灯坞少主秦梁燕重伤离山。宗氏旧案疑云未尽,卫横波旧物尚待诸门共验。沉灯坞虽有涉案之处,亦不可轻纵,诸门当慎查其后。
楼问津念给她听时,念到“亲手讨回血债”几个字,声音停了一下。
秦梁燕没有叫他停。
她从头听到尾,听完以后,也没骂人。
她只是觉得奇怪。
她明明记得那一剑刺进来时,先听见的是红缨枪落地的声音。青砖很硬,枪杆砸下去,闷得很。后来才是疼,疼得她连呼吸都被挤碎了。
可到了这张纸上,那一剑便不疼了。
它变成了“亲手讨回血债”。
多漂亮。
像宗溯不是在她身后捅了一剑,而是替死去的宗氏满门,把一段该结的旧账结了。
秦梁燕指尖按在那几个字上,按得太久,指腹都有些发凉。
榻上的人忽然动了一下。
屋中几人同时看过去。
那人眼皮颤了颤,喉间发出一点含混的气音。
秦梁燕道:“醒了?”
那人没有立刻睁眼,只先问了一句。
“纸……烧完了吗?”
声音哑得像被河砂磨过。
秦梁燕低头看残檄,“没有。”
那人终于慢慢睁开眼。
他眼底还有水气,瞳仁却很清醒。先看见屋顶,再看见灯,然后看见秦梁燕。他盯了她许久,像是在认她,也像是在确认自己还活着。
“沉灯坞。”
秦梁燕道:“你运气不错。”
那人喉间轻轻动了一下,像想笑,没笑成。
“命大的人,多半不是好人。”
秦梁燕点头:“那你来对地方了。”
楼问津没忍住,看了她一眼。
秦梁燕道:“你叫什么?”
那人闭了闭眼,“闻不辞。”
“从前做什么?”
“在停云山盟务处做录事,替诸门写过几年字。”
这句话落下,屋里安静下来。
乌衡的手已经按到了刀柄上。
闻不辞看见了,却没躲。他只是垂眼,看着自己那只被废掉的右手,像看着一件与自己无关的旧物。
秦梁燕问:“这半张,是你写的?”
“没写完。”
“写给谁看的?”
闻不辞喘了一会儿,道:“给江湖看的。”
秦梁燕觉得这话有点好笑。
“江湖这么大,你写半张纸,它就肯看?”
闻不辞抬眼看她。
“江湖不看全张纸。”他声音很低,“江湖只看先传出去的那一句。”
秦梁燕的笑意淡了些。
闻不辞看向案上的告示:“比如这一句,宗氏遗孤亲手讨回血债。它先传出去,旁人便先记得这个。等以后再有人说秦少主是被背后刺伤,也迟了。”
乌衡脸色一沉。
秦梁燕却没有动,她看着闻不辞:“你很会写这种东西?”
闻不辞道:“会。”
“写死过人吗?”
闻不辞没有避开,“写过。”
屋里一下更静。
秦梁燕看着他,许久才道:“几个?”
闻不辞想了想,诚实道:“记不清。”
乌衡冷声道:“那你该死。”
闻不辞点头,“是。”
秦梁燕原本以为他会辩几句,哪怕说自己也是奉命,身不由己,或者那些人本来也有罪。可他只是应了个是,倒叫人一时不好接。
秦梁燕靠回软枕上,胸口被牵得发疼。她看着那人苍白的脸,忽然有些烦。
“该死的人还挺多,暂时轮不到你。”她道,“你现在要活吗?”
闻不辞道:“要。”
“为什么?”
闻不辞的目光落在案上的两张纸上,“想看看,我写过的那些字,有没有一天能被人划掉。”
秦梁燕盯着他。
这话听着不像好人说的话,也不像坏人说的话。
倒像一个在水里快淹死的人,忽然想起自己曾经把别人也推下过水。悔不悔另说,他总算知道水冷了。
楼问津道:“少主,此人不能轻信。”
“我知道。”
乌衡道:“也不能留得太近。”
“我也知道。”
秦梁燕伸手,拿起那张栖霞台告示。
“闻不辞。”
榻上的人看向她。
秦梁燕把告示往前一放,“这一张,你怎么看?”
闻不辞睫毛微动,像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他撑着想坐起来,刚一动便咳得厉害。许医者连忙按住他肩膀,低声说伤重不可起。闻不辞闭眼缓了片刻,只能靠在枕上看。
“写得稳妥。”他说。
秦梁燕道:“稳在哪里?”
“没有一句说死。”闻不辞道,“宗氏遗孤亲手讨回血债,这不是说宗溯刺你,是说他做了一件该做的事。秦少主重伤离山,这不是说你被逼下山,是说你伤了,所以走了。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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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疑云未尽,是把所有问题先收回他们手里。”
他停了停。
“最后一句最要紧。”
秦梁燕看向“不可轻纵”。
闻不辞道:“这句给以后留口子。往后沉灯坞若再有一点风吹草动,便都能接到今日这张纸上。”
秦梁燕没有说话。
窗外水雾沉沉,石灯半明半暗。她低头看着那几个字,忽然觉得栖霞台那一剑确实还没有结束。
剑刺在身上,纸却替它找好了名目。
疼的人是她,说法却是别人的。
闻不辞低声道:“秦少主若急着辩,会更难看。”
秦梁燕抬眼:“为什么?”
“因为他们已经把你放进‘魔教少主’四个字里。你越急着说自己不是,越像。”
秦梁燕却笑了,“照你这么说,我还得先谢谢他们,给我找了个好位置?”
闻不辞道:“位置不好,但知道位置,才知道怎么下手。”
秦梁燕看了他很久。
“我现在不让你写。”
闻不辞眼底终于露出一点意外。
秦梁燕道:“也不让你替沉灯坞喊冤。你这种人,喊出来的冤,听着也不干净。”
楼问津低头咳了一声。
闻不辞竟也很轻地笑了一下,只是笑到一半便牵动伤处,脸色更白。
秦梁燕把告示折好,压在手边。
“你先教我看。”
“看什么?”
“看他们怎么写我。”她顿了顿,“也看他们怎么写沉灯坞。”
闻不辞望着她。
屋里很静,过了许久,他才道:“学这个不痛快。”
秦梁燕道:“我现在也不痛快。”
“它不像枪。”闻不辞道,“枪出手时,你知道打中了谁。字不一样。它走得很慢,也走得很远。你未必等得到回声。”
秦梁燕想起宗溯那一剑。
她原本也以为,刀剑才伤人。
可现在她膝上这张纸,比剑还慢,比剑还冷。它不流血,却能让所有人忘了她如何倒下。
她道:“有用吗?”
闻不辞闭了闭眼。
“有用。”
“那就够了。”
闻不辞没再说话。
他太累了,眼皮一点点沉下去。快昏过去前,他忽然道:“秦少主。”
秦梁燕看他。
“不要先说你无辜。”
“那说什么?”
闻不辞声音轻得几乎被水声盖住。
“先问他们,凭什么这样写。”
说完,他彻底昏了过去。
许医者立刻上前查看脉象。
乌衡皱眉:“少主,此人留在坞里,是祸。”
秦梁燕道:“那就看好这祸。”
“若他骗我们?”
秦梁燕看着昏过去的闻不辞,又看向案上那张告示。
“那就让他知道,沉灯坞不止会救人。”
楼问津这次是真的笑了。
秦梁燕伸手,把楼问津先前推过来的蜜饯拿了一颗,放进嘴里。
甜味很淡。
药苦仍压在舌根下,可到底还有一点甜。
她把那张告示重新折好,压在枕边,“明日开始,外头送来的东西,都拿给我看。”
楼问津道:“少主伤还没好。”
秦梁燕闭上眼,“躺着也能看。”
窗外水声幽长。
沉灯坞的夜还没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