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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 第二十九章

作者:金陵美人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沉灯坞下了三日雨。


    雨不大,细得像雾,从山壁缝里渗下来,把黑石阶浸得发亮。暗河水涨了一寸,石灯半沉在水边,幽□□火被水面晃成碎片,远远看去,像许多没闭上的眼睛。


    秦梁燕第一次下榻,是第三日清晨。


    屋里药味太重,苦气贴着喉咙,怎么咽都咽不下去。她披了外袍,扶着床柱站起来,脚刚落地,胸口便像被一根细钩子往里扯。她闭眼缓了片刻,等那阵疼过去,才慢慢走向墙边。


    红缨枪靠在那里。


    枪缨上的血早干了,乌衡没有洗,只用细绳重新束过。暗红一束垂在枪头下,比从前沉了许多。


    秦梁燕伸手握住枪杆。


    从前这杆枪在她手里轻得像一枝花,随手一转,便能挑开山雾,震落剑锋。如今她手指才刚收紧,眼前便黑了一瞬。


    枪身离地不过半寸,又落了回去。


    “咚”的一声,很闷。


    门外立刻有人推门,乌衡站在门口,脸色比雨水还沉。


    秦梁燕扶着墙,没有看他,“出去。”


    她又伸手去拿枪。这一次,她连半寸都没提起来。指节泛白,肩背发僵,冷汗顺着鬓边滑下去,落进衣领。


    乌衡终于上前一步,“少主。”


    “别扶。”她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哑。


    乌衡停住。


    秦梁燕低头看着自己那只握在枪杆上的手。手指还在抖,不听使唤,像忽然不是自己的。


    她很想把枪摔出去。


    想骂医师,骂宗溯,骂栖霞台,骂这场没完没了的雨。


    最后她只是松开手,枪稳稳靠回墙上。她抬袖擦了擦额角的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叫武堂送一杆轻些的来。”


    乌衡看着她。


    秦梁燕转过脸,眼神冷得发亮,“现在。”


    半个时辰后,武堂送来三杆轻枪。


    最轻的一杆,是给十四五岁的弟子练腕用的。枪杆细,枪头也钝,红缨新得扎眼,像一团没经过事的火。


    秦梁燕伸手接过那杆最轻的,指尖又轻轻一颤。


    那弟子看见了,忙垂眼,像自己犯了错。


    秦梁燕没有恼,她把枪横在膝上,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一声。“挺丑。”


    乌衡道:“先用着。”


    秦梁燕嗯了一声。


    雨还在下。窗外水雾贴着石栏,灯火在雾里浮动。她坐在窗边,慢慢擦那杆轻枪。擦到枪头时,外头有人快步进来,在门口低声禀报。


    “少主,刑堂押了江迟过来。”


    秦梁燕动作一顿,“什么事?”


    “江迟昨夜带三个人下水路,截了两个停云山外门弟子。人没死,腿断了一条。”


    秦梁燕指腹停在钝枪头上,过了片刻,她问:“他自己报的名?”


    来人低头:“报了。”


    秦梁燕慢慢把布放下,“带到后堂。”


    江迟被押上来时,嘴角还带着淤血。


    他年纪不大,才十七八岁,进沉灯坞不过三年。平日跟着刑堂跑水路,身手不算顶好,胆子却大。此刻跪在堂下,背挺得很直,脖颈上青筋都绷着。


    后堂里来了不少人。


    刑堂掌事站在一侧,脸色不好看。账房主事也被楼问津顺手叫了来,手里还抱着半卷没算完的水路账册。闻不辞坐在靠窗的位置,肩上搭着旧毯,右手仍裹着厚白布,脸色灰得像一张浸过水的纸。


    秦梁燕靠在椅中,身上披着黑色外袍。她面前没有放红缨枪,只放着那杆新送来的轻枪。


    江迟看见那杆轻枪,眼神动了一下,很快又低下头。


    秦梁燕看着他,问:腿是谁打断的?”


    江迟道:“我。”


    “为什么?”


    江迟没有立刻答。


    刑堂掌事皱眉:“少主问你话。”


    江迟抬起头,“他们在酒肆里辱骂少主。”


    堂中有人呼吸一沉。


    秦梁燕手指轻轻搭在枪杆上,“怎么骂的?”


    江迟嘴唇动了动,方才跪得那样硬,此刻却说不出口。


    秦梁燕看着他,“说给我听。”


    江迟眼睛红了,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他们说少主在栖霞台上被宗溯一剑刺穿,是……是活该,沉灯坞少主也不过如此。”


    堂中死寂。


    乌衡的刀鞘轻轻响了一声。


    楼问津站在柱边,脸上的笑意早没了。


    秦梁燕指尖一紧,轻枪在她掌下滚了一下,碰到案沿,发出很轻的一声。


    她几乎想说,打得好。


    那两个字已经到了喉间。


    打得好。


    若是从前,她大概会这样说。打断一条腿算什么,敢在酒肆里这样说话,舌头都该割了。她秦梁燕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窝囊气,沉灯坞什么时候需要忍这点破话?


    她甚至能想象江迟当时是什么样子。


    听见那几句话,血一下冲上头,拔刀,报沉灯坞的名号,打到对方求饶。打完以后还觉得痛快,觉得替少主出了气,替沉灯坞挣了脸。


    太像了,像她自己,像到让人恶心。


    秦梁燕慢慢吸了一口气。


    胸口的疼意被压下去,又从更深处翻上来。她看见堂外雨丝落在石阶上,看见账房主事手里那卷账册,看见闻不辞垂在毯下那只废掉的手。


    忽然明白这件事若传出去,会变成什么样。


    沉灯坞怀恨栖霞台,暗伤停云山弟子。秦梁燕伤后不知悔改,纵容部众寻衅报复。宗氏旧案未定,魔教凶性已显。


    像有人已经铺好了纸,就等江迟把刀递过去。


    秦梁燕问:“你报沉灯坞名号时,酒肆里有多少人?”


    江迟脸色白了一点,“十几人。”


    “有别派的人?”


    “……有。”


    “有说书的,有跑水路的,有来往商客?”


    江迟不说话了。


    秦梁燕看了他很久,“你觉得自己没错。”


    江迟猛地抬头,他眼里仍有一簇火,亮得刺人,“属下不觉得错。”


    刑堂掌事脸色一沉,正要呵斥,秦梁燕抬手止住了他。


    她看着江迟,竟然笑了,笑很淡,没什么温度,“我知道。”


    江迟一怔。


    秦梁燕道:“换我从前,也觉得没错。”


    江迟的眼睛更红了,“少主……”


    “所以你更该罚。”秦梁燕打断他。


    江迟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掌,整个人僵住。


    秦梁燕扶着椅臂坐直了些,这个动作牵得她胸口发疼,脸色白了一瞬,却没有停。


    “你觉得痛快,是你的事。你报沉灯坞名号,就是坞里的事。你替我出气,最后会变成沉灯坞又添一桩罪。”


    她看着他。


    “江迟,你不是替我出气。”


    江迟怔怔望着她。


    秦梁燕声音冷了下来,“你是替祝观澜找由头。”


    这句话落下,堂中无人出声。


    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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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辞原本半垂着眼,此刻终于抬眼看她。


    江迟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下去,他大约宁愿秦梁燕骂他莽撞,骂他无用,也不愿听见这句话。


    替祝观澜找由头,这比三十鞭难听多了。


    秦梁燕靠回椅背,指尖却仍扣着椅臂。


    “领三十鞭,去水牢守三个月。三个月内不许碰刀,不许出坞,不许再借沉灯坞名号行事。”


    江迟喉结滚了滚,刑堂的人上前要押他,他忽然重重磕了一个头,“属下领罚。”


    他被拖下去时,路过秦梁燕案前,目光却不由自主落在那杆轻枪上,很快又收了回去。


    堂中人陆续退下后,雨声重新盖了上来。


    楼问津看着秦梁燕,半晌道:“少主今日很能忍。”


    秦梁燕闭了闭眼,“你再说一句,我就忍不住了。”


    楼问津立刻闭嘴。


    闻不辞忽然轻轻咳了一声,他唇色很淡,眼神却清醒,“那句话不错。”


    秦梁燕皱眉:“哪句?”


    “替祝观澜找由头。”


    秦梁燕冷笑:“你们写字的人都喜欢这种话?”


    闻不辞没有笑,“因为它是真的。”


    闻不辞的右手藏在毯下,只露出一点白布边。


    “动刀的人常觉得自己在出气。”他说得很慢,“写字的人最喜欢这种人。”


    秦梁燕没有接话。


    她觉得很烦,不是烦江迟,也不是烦闻不辞,是烦自己现在竟然听得懂这些话。


    夜里,秦梁燕又试着提了一次枪。


    这次用的是那杆轻枪。


    屋里没有点太多灯,只留一盏旧铜灯放在窗下。水雾贴着窗缝渗进来,灯光被潮气磨得发暗。她站在空地中央,外袍脱了,只穿一件窄袖黑衣。


    乌衡站在门口,“少主,够了。”


    秦梁燕没应。


    她把枪提起,枪尖微微下沉。只是一个最简单的起手式,她额上已经起了一层冷汗。胸口像被人拿细线一点点往里勒,每一次呼吸都疼。


    从前她练枪,不知道什么叫慢,如今每一寸都慢得难堪。


    枪杆在掌心里轻轻抖,她盯着那点抖,牙关一点点咬紧。


    忽然,枪尖往下一坠。她手腕撑不住,整杆枪砸到地上。


    乌衡往前一步,秦梁燕抬手挡住他。


    “别过来。”


    她低着头,胸口起伏得厉害。


    乌衡停在原地。


    地上的轻枪安安静静躺着,新红缨沾了一点水雾,红得很浅,像还不知道血是什么颜色。


    秦梁燕盯着它看了很久,然后她弯腰,把枪重新捡起来。


    这一次,她只提到腰高,停住。


    一息。


    两息。


    三息。


    她手抖得更厉害,额角冷汗滚下来,滴在手背上,但枪没有落地。


    乌衡看着她的背影,许久没有说话。


    秦梁燕低声道:“明日换空杆。”


    乌衡一怔。


    “不要枪头。”她喘了一口气,声音很轻,却很稳,“从空杆练。”


    乌衡道:“是。”


    雨仍在窗外下。


    秦梁燕握着那杆轻枪,想起江迟被拖走时看她的那一眼。


    她知道那一眼是什么意思。


    他觉得她变了。


    她也觉得自己变了。


    可外头这场雨不管她变不变,仍旧要往沉灯坞的石阶上落。


    落得久了,再硬的石头也会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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