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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第二十七章

作者:金陵美人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秦梁燕醒来时,先听见水声。


    船底被水一下一下拍着,沉而缓,像有人隔着很远的夜色叩门。她睁开眼,眼前晃着一盏旧铜灯,灯罩上刻着沉灯坞的水纹,光被压得很低,只照出榻边一小片昏黄。


    船舱里有药味,也有湿木板的气味。


    乌衡坐在门边,刀横在膝上,眼下青黑,像几日没有合眼。见她睁眼,他立刻起身。


    “少主醒了。”


    秦梁燕想说话,喉间却干得厉害。


    乌衡端来温水,扶她坐起一点。他动作放得很慢,像怕她一碰就碎。秦梁燕皱了皱眉,想说自己还没那么没用,可胸口闷痛压上来,她只得先低头喝水。


    水里也有药味,苦得发涩。


    她缓了好一会儿,才哑声问:“楼叔呢?”


    “船头。”


    “到哪了?”


    “快入沉灯坞水道。”


    秦梁燕闭了闭眼。


    船外水声仍旧一下一下响着。她想起从前那些下山的路。那时她还嫌宗溯走得慢,嫌他吃东西像供佛,连糖兔子都咬得小心。


    山下风大,他撑伞时总把伞面偏向她这边,自己半边肩头湿了也不说。


    她差点把命留在栖霞台。


    秦梁燕低低笑了一声。


    乌衡看着她:“少主?”


    “没事。”


    船帘被人掀起,楼问津端着药进来。


    他脸上没了平日那点懒散笑意,走到榻前,先看她脸色,再把药碗放下,“醒得比我想得早。”


    秦梁燕道:“你很失望吗?”


    楼问津听她还能刺人,终于笑了一下,“是,失望极了。原本还想趁少主昏着,偷偷把坞里那几坛好酒喝了。”


    “你敢。”


    “看来真醒了。”


    乌衡把药递给她。


    秦梁燕看了一眼:“不喝。”


    乌衡道:“不行。”


    “苦。”


    楼问津道:“少主,剑都挨了,一碗药还怕?”


    秦梁燕抬眼看他,楼问津立刻闭嘴。


    船舱静了一瞬。


    那一剑谁都不能轻易提。提了像把尚未收口的血重新翻出来。不提,它也还在那里。


    栖霞台上所有人都看见了。看见宗溯怎样站在满堂正道之中,一剑从她身后刺入,又怎样用那句正道公论,把自己重新钉回去。


    秦梁燕低头看药。


    药面微微晃着,映出她苍白的脸。她端起来,一口喝尽。


    苦味直冲喉底,她忍了忍,还是没忍住偏头咳了两声。乌衡伸手想扶,又停住。


    秦梁燕咳完,靠回枕上,脸色比方才更白。


    楼问津把一小包蜜饯放到她手边。


    她看见了,没有拿。


    从前她醒来第一件事大概要找糖,如今不想吃。


    楼问津只当没看见,又把蜜饯往她手边推近了些。


    秦梁燕道:“我爹知道了吗?”


    “知道。”楼问津道,“坞主在沉灯坞等你。”


    “他说什么?”


    楼问津沉默片刻。


    秦梁燕看着他:“说。”


    楼问津道:“坞主说,活着回来便好。”


    秦梁燕笑了一下,“真像他说的话。”


    “还有一句。”


    “什么?”


    “他说,宗溯这一剑,先放着。”


    秦梁燕眼睫轻轻一动,先放着,这三个字比“杀回去”更像秦吞舟。


    他不会在楼问津和乌衡面前痛骂,也不会说要立刻杀上栖霞台。他只会把事情放在那里,放到该动手的时候,再连本带利地翻出来。


    秦梁燕望着船舱顶上那点灯影,过了很久,低声道:“放着。”


    船入沉灯坞水道时,天色更暗了。


    不是夜暗,是两侧山壁太高,老树交错,白日的光也被压得稀薄。暗河从山腹里穿过,河面常年浮着淡雾,两岸有黑色石灯,一盏一盏半沉在水边,灯芯幽蓝,不知燃着什么油。


    秦梁燕强撑着坐起来。


    乌衡不赞同:“少主。”


    “扶我出去。”


    “不可。”


    秦梁燕看他:“乌叔。”


    乌衡沉默片刻,还是伸手扶她。


    楼问津拿来一件黑色大氅,披在她肩上。大氅压得很重,秦梁燕没有推开。她走出船舱时,风迎面吹来,带着沉灯坞特有的水腥与铁锈味。


    渡口上站满了人。


    刑堂、账房、水路、暗河渡口的人全都来了。没有人喧哗,也没有人哭。所有人站在石阶两侧,手中兵器垂着,像一条沉默的黑色长河。


    秦吞舟站在最前。


    他仍穿玄色衣袍,腰间悬刀,神色看不出喜怒。秦梁燕被乌衡扶着下船时,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又很快移到她身前厚厚裹住的纱布上。


    他没有问疼不疼,也没有问宗溯为何刺她。


    他只是伸手,替她拢了一下肩上的大氅。


    秦梁燕忽然鼻尖一酸。


    她低声道:“爹。”


    秦吞舟看着她:“能走吗?”


    “能。”


    “那就自己走进去。”


    旁边有人眼中露出不忍。


    秦梁燕却笑了,这才是秦吞舟。


    他不会把她抱进去,也不会在众人面前替她落泪。他要她自己走过这条石阶,走回沉灯坞,让所有人看见,少主是活着回来的。


    秦梁燕松开乌衡的手。


    第一步落下时,她眼前黑了一瞬。


    楼问津几乎要伸手,被秦吞舟看了一眼,又收回去。


    秦梁燕咬住牙,继续往前走。


    石阶湿冷,水雾落在她发间。她胸口疼得厉害,脚下却一步也没停。渡口两侧的人低头行礼,声音压得极低。


    “少主。”


    “少主。”


    “少主。”


    这一声一声落下来,秦梁燕忽然明白,自己从栖霞台带回来的不只是伤。


    还有沉灯坞所有人的眼睛。


    他们看着她,要知道这个从前爱乱跑、爱救人、爱把江湖想得很简单的少主,能不能从那一剑里走回来。


    她不能倒,至少不能倒在这里。


    走到秦吞舟身边时,她额角已经全是冷汗。


    秦吞舟伸手扶住她手臂,只扶了一下。


    秦梁燕抬头看他:“我走回来了。”


    秦吞舟道:“嗯。”


    她又道:“没死。”


    秦吞舟看了她片刻,“没死就好。”


    秦梁燕原本想笑,眼泪忽然掉了下来,她立刻低头。


    秦吞舟没有说破。


    他扶着她往坞内走。堂口的人自觉退开,石灯幽幽地照着水雾,也照着秦梁燕垂在身侧的手。


    她走得很慢,慢得每一步都像要把疼压回骨头里。


    进到后堂时,她终于撑不住,整个人往前一倾。


    秦吞舟接住了她,这一次,他没有立刻松手。


    秦梁燕靠在他手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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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低声道:“爹,我以后不想做好事了。”


    秦吞舟没有立刻答,过了片刻,他道:“不想做便不做。”


    秦梁燕眼睛又热了。


    秦吞舟扶她坐下,声音仍旧很平。


    “但你以后要知道,别人拿你的好意做刀,是另一件事。”


    秦梁燕抬头看他。


    秦吞舟没有看她,只望向堂外幽暗的水道,“先学会认出那把刀。”


    秦梁燕低低应了一声。


    “嗯。”


    她在沉灯坞昏睡了三日。


    三日里,栖霞台的消息已经顺着江湖传开。


    正道的告示送到沉灯坞时,秦梁燕刚醒不久。


    楼问津站在窗边,手里拿着那张薄薄的纸,神色有些讥诮。


    “念。”秦梁燕道。


    楼问津看她:“少主确定?”


    “念。”


    楼问津展开纸。


    “宗氏遗孤于栖霞台亲手讨回血债,沉灯坞少主秦梁燕重伤离山。宗氏旧案疑云未尽,卫横波旧物尚待诸门共验。沉灯坞虽有涉案之处,亦不可轻纵,诸门当慎查其后……”


    他念到这里,便停住了。


    秦梁燕靠在枕上,脸色还白,眼里却没什么睡意。


    “怎么不念了?”


    楼问津把纸放下:“后面没什么新东西。”


    秦梁燕伸手。


    楼问津把告示递给她。


    她看了很久。


    从前她不爱看这种东西,觉得酸腐、绕口、假得厉害。如今一字一句看过去,才发现每一句都有用。


    “亲手讨回血债”,便把宗溯那一剑写成正义。


    “重伤离山”,便不提她本来要下山,是他们拦住不放。


    “疑云未尽”,便把小满、卫横波、宗平假证全部压回雾里。


    “不可轻纵”,便给之后继续咬住沉灯坞留了口子。


    原来一张纸也能这样伤人。


    秦梁燕看着那行字,忽然笑了,“谁写的?”


    楼问津道:“停云山代笔,诸门共印。”


    “写得不错。”


    楼问津看她。


    秦梁燕把告示放在膝上,语气很淡,“比他们的功夫强。”


    楼问津忍了一下,没忍住笑了。


    秦梁燕没有笑,她又低头看了那张纸一会儿,道:“这种东西,沉灯坞从前有人会写吗?”


    楼问津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下去。


    “有会写账的,会写水路文契的,会写杀令的。可要把黑的写成灰的,把灰的写成白的,再让所有人都觉得自己看见的就是白的,沉灯坞少有人擅长。”


    “正道擅长。”


    “他们有很多人擅长。”


    秦梁燕点点头。


    她没有再说话。


    窗外水雾沉沉,石灯半明半暗。


    她低头看着那张告示,忽然觉得栖霞台那一剑还没有结束。剑刺在她身上,纸却替那一剑找好了名目,铺好了路,连旁人该怎样谈论,都替他们想好了。


    外头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乌衡掀帘进来。


    “少主,楼护法,暗河下游捞起一个人。”


    楼问津问:“死人?”


    “还有气。”乌衡道,“右手被废,身上有停云山盟务处的暗记,怀里藏着半张没烧完的檄文。”


    屋中静了一瞬。


    秦梁燕慢慢坐直,胸口的痛被牵起,她却像没有感觉到。


    “抬进来。”她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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