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梁燕醒来时,先听见水声。
船底被水一下一下拍着,沉而缓,像有人隔着很远的夜色叩门。她睁开眼,眼前晃着一盏旧铜灯,灯罩上刻着沉灯坞的水纹,光被压得很低,只照出榻边一小片昏黄。
船舱里有药味,也有湿木板的气味。
乌衡坐在门边,刀横在膝上,眼下青黑,像几日没有合眼。见她睁眼,他立刻起身。
“少主醒了。”
秦梁燕想说话,喉间却干得厉害。
乌衡端来温水,扶她坐起一点。他动作放得很慢,像怕她一碰就碎。秦梁燕皱了皱眉,想说自己还没那么没用,可胸口闷痛压上来,她只得先低头喝水。
水里也有药味,苦得发涩。
她缓了好一会儿,才哑声问:“楼叔呢?”
“船头。”
“到哪了?”
“快入沉灯坞水道。”
秦梁燕闭了闭眼。
船外水声仍旧一下一下响着。她想起从前那些下山的路。那时她还嫌宗溯走得慢,嫌他吃东西像供佛,连糖兔子都咬得小心。
山下风大,他撑伞时总把伞面偏向她这边,自己半边肩头湿了也不说。
她差点把命留在栖霞台。
秦梁燕低低笑了一声。
乌衡看着她:“少主?”
“没事。”
船帘被人掀起,楼问津端着药进来。
他脸上没了平日那点懒散笑意,走到榻前,先看她脸色,再把药碗放下,“醒得比我想得早。”
秦梁燕道:“你很失望吗?”
楼问津听她还能刺人,终于笑了一下,“是,失望极了。原本还想趁少主昏着,偷偷把坞里那几坛好酒喝了。”
“你敢。”
“看来真醒了。”
乌衡把药递给她。
秦梁燕看了一眼:“不喝。”
乌衡道:“不行。”
“苦。”
楼问津道:“少主,剑都挨了,一碗药还怕?”
秦梁燕抬眼看他,楼问津立刻闭嘴。
船舱静了一瞬。
那一剑谁都不能轻易提。提了像把尚未收口的血重新翻出来。不提,它也还在那里。
栖霞台上所有人都看见了。看见宗溯怎样站在满堂正道之中,一剑从她身后刺入,又怎样用那句正道公论,把自己重新钉回去。
秦梁燕低头看药。
药面微微晃着,映出她苍白的脸。她端起来,一口喝尽。
苦味直冲喉底,她忍了忍,还是没忍住偏头咳了两声。乌衡伸手想扶,又停住。
秦梁燕咳完,靠回枕上,脸色比方才更白。
楼问津把一小包蜜饯放到她手边。
她看见了,没有拿。
从前她醒来第一件事大概要找糖,如今不想吃。
楼问津只当没看见,又把蜜饯往她手边推近了些。
秦梁燕道:“我爹知道了吗?”
“知道。”楼问津道,“坞主在沉灯坞等你。”
“他说什么?”
楼问津沉默片刻。
秦梁燕看着他:“说。”
楼问津道:“坞主说,活着回来便好。”
秦梁燕笑了一下,“真像他说的话。”
“还有一句。”
“什么?”
“他说,宗溯这一剑,先放着。”
秦梁燕眼睫轻轻一动,先放着,这三个字比“杀回去”更像秦吞舟。
他不会在楼问津和乌衡面前痛骂,也不会说要立刻杀上栖霞台。他只会把事情放在那里,放到该动手的时候,再连本带利地翻出来。
秦梁燕望着船舱顶上那点灯影,过了很久,低声道:“放着。”
船入沉灯坞水道时,天色更暗了。
不是夜暗,是两侧山壁太高,老树交错,白日的光也被压得稀薄。暗河从山腹里穿过,河面常年浮着淡雾,两岸有黑色石灯,一盏一盏半沉在水边,灯芯幽蓝,不知燃着什么油。
秦梁燕强撑着坐起来。
乌衡不赞同:“少主。”
“扶我出去。”
“不可。”
秦梁燕看他:“乌叔。”
乌衡沉默片刻,还是伸手扶她。
楼问津拿来一件黑色大氅,披在她肩上。大氅压得很重,秦梁燕没有推开。她走出船舱时,风迎面吹来,带着沉灯坞特有的水腥与铁锈味。
渡口上站满了人。
刑堂、账房、水路、暗河渡口的人全都来了。没有人喧哗,也没有人哭。所有人站在石阶两侧,手中兵器垂着,像一条沉默的黑色长河。
秦吞舟站在最前。
他仍穿玄色衣袍,腰间悬刀,神色看不出喜怒。秦梁燕被乌衡扶着下船时,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又很快移到她身前厚厚裹住的纱布上。
他没有问疼不疼,也没有问宗溯为何刺她。
他只是伸手,替她拢了一下肩上的大氅。
秦梁燕忽然鼻尖一酸。
她低声道:“爹。”
秦吞舟看着她:“能走吗?”
“能。”
“那就自己走进去。”
旁边有人眼中露出不忍。
秦梁燕却笑了,这才是秦吞舟。
他不会把她抱进去,也不会在众人面前替她落泪。他要她自己走过这条石阶,走回沉灯坞,让所有人看见,少主是活着回来的。
秦梁燕松开乌衡的手。
第一步落下时,她眼前黑了一瞬。
楼问津几乎要伸手,被秦吞舟看了一眼,又收回去。
秦梁燕咬住牙,继续往前走。
石阶湿冷,水雾落在她发间。她胸口疼得厉害,脚下却一步也没停。渡口两侧的人低头行礼,声音压得极低。
“少主。”
“少主。”
“少主。”
这一声一声落下来,秦梁燕忽然明白,自己从栖霞台带回来的不只是伤。
还有沉灯坞所有人的眼睛。
他们看着她,要知道这个从前爱乱跑、爱救人、爱把江湖想得很简单的少主,能不能从那一剑里走回来。
她不能倒,至少不能倒在这里。
走到秦吞舟身边时,她额角已经全是冷汗。
秦吞舟伸手扶住她手臂,只扶了一下。
秦梁燕抬头看他:“我走回来了。”
秦吞舟道:“嗯。”
她又道:“没死。”
秦吞舟看了她片刻,“没死就好。”
秦梁燕原本想笑,眼泪忽然掉了下来,她立刻低头。
秦吞舟没有说破。
他扶着她往坞内走。堂口的人自觉退开,石灯幽幽地照着水雾,也照着秦梁燕垂在身侧的手。
她走得很慢,慢得每一步都像要把疼压回骨头里。
进到后堂时,她终于撑不住,整个人往前一倾。
秦吞舟接住了她,这一次,他没有立刻松手。
秦梁燕靠在他手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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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低声道:“爹,我以后不想做好事了。”
秦吞舟没有立刻答,过了片刻,他道:“不想做便不做。”
秦梁燕眼睛又热了。
秦吞舟扶她坐下,声音仍旧很平。
“但你以后要知道,别人拿你的好意做刀,是另一件事。”
秦梁燕抬头看他。
秦吞舟没有看她,只望向堂外幽暗的水道,“先学会认出那把刀。”
秦梁燕低低应了一声。
“嗯。”
她在沉灯坞昏睡了三日。
三日里,栖霞台的消息已经顺着江湖传开。
正道的告示送到沉灯坞时,秦梁燕刚醒不久。
楼问津站在窗边,手里拿着那张薄薄的纸,神色有些讥诮。
“念。”秦梁燕道。
楼问津看她:“少主确定?”
“念。”
楼问津展开纸。
“宗氏遗孤于栖霞台亲手讨回血债,沉灯坞少主秦梁燕重伤离山。宗氏旧案疑云未尽,卫横波旧物尚待诸门共验。沉灯坞虽有涉案之处,亦不可轻纵,诸门当慎查其后……”
他念到这里,便停住了。
秦梁燕靠在枕上,脸色还白,眼里却没什么睡意。
“怎么不念了?”
楼问津把纸放下:“后面没什么新东西。”
秦梁燕伸手。
楼问津把告示递给她。
她看了很久。
从前她不爱看这种东西,觉得酸腐、绕口、假得厉害。如今一字一句看过去,才发现每一句都有用。
“亲手讨回血债”,便把宗溯那一剑写成正义。
“重伤离山”,便不提她本来要下山,是他们拦住不放。
“疑云未尽”,便把小满、卫横波、宗平假证全部压回雾里。
“不可轻纵”,便给之后继续咬住沉灯坞留了口子。
原来一张纸也能这样伤人。
秦梁燕看着那行字,忽然笑了,“谁写的?”
楼问津道:“停云山代笔,诸门共印。”
“写得不错。”
楼问津看她。
秦梁燕把告示放在膝上,语气很淡,“比他们的功夫强。”
楼问津忍了一下,没忍住笑了。
秦梁燕没有笑,她又低头看了那张纸一会儿,道:“这种东西,沉灯坞从前有人会写吗?”
楼问津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下去。
“有会写账的,会写水路文契的,会写杀令的。可要把黑的写成灰的,把灰的写成白的,再让所有人都觉得自己看见的就是白的,沉灯坞少有人擅长。”
“正道擅长。”
“他们有很多人擅长。”
秦梁燕点点头。
她没有再说话。
窗外水雾沉沉,石灯半明半暗。
她低头看着那张告示,忽然觉得栖霞台那一剑还没有结束。剑刺在她身上,纸却替那一剑找好了名目,铺好了路,连旁人该怎样谈论,都替他们想好了。
外头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乌衡掀帘进来。
“少主,楼护法,暗河下游捞起一个人。”
楼问津问:“死人?”
“还有气。”乌衡道,“右手被废,身上有停云山盟务处的暗记,怀里藏着半张没烧完的檄文。”
屋中静了一瞬。
秦梁燕慢慢坐直,胸口的痛被牵起,她却像没有感觉到。
“抬进来。”她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