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声齐响时,山风也像被割开。
十余名停云山弟子横在石阶尽头,青白衣袍被风吹得翻起,剑锋一线一线亮起来。远处诸门弟子也围了过来,却没人先上前,像一圈渐渐收紧的网。
秦梁燕看着他们,笑了一声,“这么大阵仗,送客?”
为首弟子脸色发白,仍硬着头皮道:“秦少主,盟主有令,宗氏旧案未明,证物未验,诸位暂不得离山。”
秦梁燕把红缨枪往肩上一横,“若我偏要走呢?”
那弟子没有答。
他身后的剑阵答了。
剑光向前一递,像一排冷潮压上来。秦梁燕没有等他们合阵,红衣一晃,整个人已撞进剑光最薄处。
枪尾先落。
第一柄剑被她压偏,第二人的手腕被她枪杆一震,剑锋差点脱手。第三人补位稍慢,膝侧便被枪尾点中,整个人跪了半步。
她没有下杀手,但每一下都打得人极难看。
楼问津站在后面,轻轻啧了一声:“停云山这阵,早些年还算能看,如今是只剩好看了。”
乌衡没笑,刀已经握在手里。
宋鹤之从人群里快步上前,沉声道:“秦少主,莫要伤人。”
秦梁燕一枪挑开拦来的剑,回头看他。
“你们拦人时,也这么客气吗?”
宋鹤之脸色难看,他知道这场拦得不光彩。
可知道是一回事,让不开是另一回事。
他拔剑入阵。
他的剑比旁人稳,剑锋自侧面切进来,直抵秦梁燕枪身空处。秦梁燕手腕一转,枪杆贴着剑脊压下去,两人兵器相抵一瞬,火星从青石上溅开。
宋鹤之退了半步。
半步而已,台下却静了。
秦梁燕挑眉看他:“还拦?”
宋鹤之没有退,“拦。”
秦梁燕忽然觉得这人也有点可怜。
不是蠢,也不是坏,就是太会守规矩。守到规矩被人拿来堵门,他还要替那扇门擦干净门环。
她枪势一沉,正要再破阵,台上传来祝观澜的声音,“秦少主。”
声音温和,却压住了满场剑响。
祝观澜站在主台前,浅青衣袍被山风吹动,神色仍旧平静。照微寺方丈坐在他侧旁,佛珠一颗一颗拨过。
祝观澜道:“秦少主若此刻强行离山,诸门会如何想?”
秦梁燕笑了,“我管你们如何想?”
祝观澜叹道:“你带走沉灯坞旧物,又在栖霞台动武,若传出去,江湖只会说沉灯坞心虚。”
秦梁燕道:“所以我才走正门。诸位眼睛都在,谁说我心虚,劳烦他上来同我对一对。”
她说完,目光扫过台下。
方才还议论的人,纷纷低头。
秦梁燕正要往前,方丈忽然开口,“宗公子。”
宗溯站在人群之中,白衣被风吹得很冷。
他从方才起便一直没有动。
秦梁燕破阵时,他没有拦。宋鹤之退半步时,他也没有上前。他只是看着她,看她如何在剑阵里留手,看她明明要走,却还是不肯把场面做得太脏。
秦梁燕听见方丈唤他,心口忽然一沉。
方丈垂眼道:“宗氏血债当前,宗公子不该再沉默。”
台下诸门目光齐齐落到宗溯身上。
宗溯走上前。
秦梁燕看着他:“你也要拦我?”
宗溯没有答这句。
他看着她,声音不高,却足够让满台人听见。
“秦吞舟杀我父亲宗长明,这笔账,秦少主认不认?”
秦梁燕握枪的手指紧了一下。
她几乎想笑,原来到了此时,他还是要把这句话拿出来。
她道:“认。”
宗溯目光极轻地动了一下。
秦梁燕继续道:“秦吞舟杀宗长明,这一笔,我认。但宗氏满门,不是只有宗长明一人。我认你父亲那一刀,不认他们替所有死人写好的账。”
宗溯看着她,没有避开,“既然认,旧案未清之前,你不能走。”
秦梁燕静了片刻,她看着他的眼睛。
这一次,宗溯没有骗她。他甚至把话说得很明白,当着所有正道的面,把自己重新放回了宗氏遗孤的位置。
秦梁燕道:“你现在问得很像正道。”
宗溯道:“我是宗氏遗孤。”
这句话落下,方丈手中的佛珠终于继续拨动。
祝观澜神色微微缓和。
秦梁燕忽然觉得胸口一阵闷。
不是气,是烦。
烦他明明看见了小满,听见了卫横波,也知道宗平是假证,却还是要把自己塞回这个位置里。烦这些人只要唤一声宗公子、了悟、宗氏遗孤,就能把他一层层按回去。
方丈在这时低声道:“了悟。”
两个字极轻。
秦梁燕眼神骤冷。
宗溯没有回头。
方丈道:“莫为旧情所扰。”
秦梁燕忽然提枪一横,红缨枪指向满堂正道。
“别叫他了悟。”
台上众人皆是一怔。
秦梁燕站在山风里,红衣猎猎,眉眼亮得近乎锋利。
“你们叫他了悟,是要他听话。叫他宗氏遗孤,是要他报仇。叫他宗公子,是要他站在你们这边。”
她冷笑。
“活人到了你们手里,便只剩这些用处?”
祝观澜看向她,眼神里终于有了一点深意。
秦梁燕却不管,她转头看宗溯。
“宗溯。”
这是今日她第一次这样叫他。
不是宗公子。
不是了悟。
宗溯看着她。
秦梁燕道:“你不是要查木牌吗?不是要查宗平是谁教的假证吗?不是要查卫横波死在谁手里吗?”
她往山门方向一偏头,“那就走。”
满场哗然。
宋鹤之脸色骤变:“秦梁燕!”
秦梁燕没有理他。
“留在这里,他们会一层一层教你怎么查。查到最后,查出来的还是他们想让你知道的东西。”
她说得坦荡极了,像这本来就是天经地义的事。
“你要查,便自己去查。”
她看着他,眼睛很亮,声音却低了一些。
“我不信你。”
周围反倒静了。
“可我也不想看你再被他们这样叫回去。”
宗溯垂在袖中的手慢慢收紧。
秦梁燕笑了笑,有一种近乎荒唐的率真。
“你若还想做宗氏遗孤,就留下。你若还想做了悟,也随你。”
她一枪挑开脚边落下的长剑,枪尖指向山门外。
“可你若想做宗溯,想查你自己要查的旧账——”
她看着他,“那就跟我一起打下山。”
楼问津在她身后轻轻吸了一口气。
乌衡握刀的手也紧了一瞬。
满堂正道都看着他们。
祝观澜没有说话。
方丈也没有再拨佛珠。
秦梁燕看着宗溯,像等他自己答。
这一刻,她竟然还给了他一次机会。
哪怕他骗过她,算过她,昨夜才把自己从她这边摘出去,她还是在这座满是规矩和旧账的山门前,给他一次走出来的机会。
她一直是这样的人。
看见鸟在笼里,便撬笼子。
看见小和尚在寺里,便说要救他出苦海。
如今看见宗溯被满堂正道按回那柄剑里,她还是觉得不讲道理。
不讲道理的事,就该管。
秦梁燕抬起枪,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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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扫开面前薄雾。
“了悟是我的人。”
她说这句话时,眼睛仍看着宗溯。
不是情话。
更像她从前在照微寺墙头那样,理直气壮地替他定了一回人间。
“他如今不想当和尚了,你们也不能——”
话音未落,她身形一僵。
红缨枪落在青砖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秦梁燕低下头。
一截染血的剑尖,自她胸前透了出来。
四下死寂,连风声都像停住了。
秦梁燕怔怔看着那截剑尖,第一瞬竟没有觉得疼。
她只是不明白。
她明明已经看懂了他在算。
明明知道他今日站出来,是为了把自己重新写回正道那一边。
可她方才还是问了,还是给了他一条路。
还是想,若他真的愿意走,她便带他打下山。
原来他没有要走,原来他选了留下。
剑抽了出去。
疼痛这才猛地涌上来。
秦梁燕踉跄了一步,血从唇角溢出。她想去抓枪,却没抓住。青砖上的红缨被血溅湿,颜色沉得刺眼。
乌衡怒吼一声,刀光骤起。
楼问津黑伞瞬间撑开,伞骨里寒光暗藏。
沉灯坞弟子同时拔刀,正道诸门也齐齐动了。
山门前一瞬间杀意暴涨。
祝观澜抬手:“住手。”
他的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满场躁动。
宗溯站在秦梁燕身后,手中长剑还在滴血。
他脸上没有表情,干净得近乎陌生。
秦梁燕跪倒在地,呕出一口血,浑身都在发抖。
她终于慢慢回头,看向他,“为何……”
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宗溯,你为何……又骗我?”
宗溯垂眼看她,神情仍旧清净,像当年照微寺桂树下那个小和尚,像满堂正道最想看见的宗氏遗孤。
他开口,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颤意。
“魔教教主作恶多端,正道人士人人得而诛之。”
秦梁燕看着他,忽然觉得很好笑。
魔教教主作恶多端,和她秦梁燕有什么关系?
他若要杀她,直说便是,找什么狗屁理由。
楼问津已经冲到她身边,伸手扶住她。
“宗溯。”乌衡的刀直指宗溯,眼底杀意几乎压不住,“你找死。”
宗溯没有看他,也没有看秦梁燕。
他只握着那柄染血的剑,站在满堂正道之中。
祝观澜缓缓道:“宗氏遗孤已亲手讨回血债。秦少主重伤,不宜再留栖霞台。”
他看向楼问津,“楼护法,带秦少主下山疗伤吧。今日之事,到此为止。”
楼问津抬头看他,眼中一片寒意,“祝盟主好算计。”
祝观澜没有答。
方丈低声念了一句佛号。
秦梁燕靠在楼问津臂弯里,眼前一阵阵发黑。她想再看宗溯一眼,又觉得没有必要。
可她还是看了。
宗溯站在那里。
白衣,长剑,眉目清冷。
满堂正道都在他身后。
他没有走向她,也没有解释。
秦梁燕知道,她不是打不过宗溯。
她只是又一次信了他。
楼问津抱起她时,她闭上了眼。
山门前的雾终于散了。
下山路露出来,青石湿冷,一直通向远处。
秦梁燕离开栖霞台的时候,红缨枪被乌衡捡起,枪缨上还沾着血。
宗溯站在原地,手里的剑没有收回鞘。
没有人看见,他握剑的指节已白得没有血色。
但他仍站得很稳。
像一柄终于被正道重新握回手里的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