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正是金光破云的好天气,似乎只一刹那的时间,当鱼妖身死之时,生机重落在大湖之中。
尽夏一行人早已收拾妥当,客栈的掌柜抹去额头的汗,笑吟吟开口:“多谢众侠客,若非你们,只怕,我们这驿站还为水鬼妖异之事所困。”
他从怀中点出银钱,交还给尽夏:“少侠的住宿行饮费用,小人实在不能收。”
掌柜诚恳,不等尽夏说话,不由分说地将银钱塞进她的手中。尽夏见他如此,脑筋一转,望向楼上道:“陈娘子此番大喜大悲,如今还在昏迷之中,这些银钱你既然不愿收,那就当我留给她的照料费。”
提起陈红玉,掌柜的汗流的更多了,他连连摆手:“陈娘子的事本就是我们的错,少侠未把此事上报官府,已是手下留情,陈娘子的事,包在我身上,我一定好生侍奉,待她醒来,便送她归家。”
尽夏的目光落在掌柜脸上,沉吟半刻:“杜成出身士族,他的死,谁也瞒不了,你还是自求多福吧。”
掌柜一愣,他面上五官皱在一处,万分纠结下,缓缓启齿:“少侠能否再救我一命?”
尽夏把银钱塞回:“你若想悔过,便将陈娘子好好照料,让她稳妥归家。”
她又补道:“在这湖中救陈娘子上来的,正是紫云山修行的仙人。仙人与我们有交情,他会替我们在侧观察陈娘子的动向。掌柜若是不想遭难,不如多行一善,毕竟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尽夏此言,半带着明晃晃的威胁。她心知这掌柜贪利,此番生死之境,人心却难免易变。虽然尽夏厌恶此人,面上却显得极温和有礼。
逢春神色复杂地望向楼上,她担心陈红玉日后的处境,叹息一声。从怀中掏出一枚荷包,交给边上的伙计:“你是个心善的人,请千万将此物交给陈娘子,可救她命,等她醒来,看见这里的内容,你的善心也会得到回报。”
伙计捏着荷包,点头应下,他虽穷苦,但却比掌柜更有良知。
关棋凑了上来,摇着羽扇笑道:“真不巧,这位是荥阳郑氏的大小姐,有她的关照,想来陈娘子定然无虞。”
一听荥阳郑氏的大名,伙计和掌柜都是一抖。
关棋又点了点尽夏和闲云,笑得更邪气:“这二位呢,便是东都人氏,一个是名剑山庄的少庄主,一个是庄主的义子,陈娘子与她二人交好,想来定然能被好生侍奉,直至归家。”
再听是名剑山庄的人,二人又是一震。余下四人忍着笑望向关棋,尽夏学着关棋的样子,装模作样道:“这位呢,是徽州刺史的二公子的挚交,想来——”
不等她说完,掌柜又哭又笑,举起手发誓:“我保证不贪钱,不谋利,定然把陈娘子好好儿送回家乡,只求各位大人不记小人过,绕了小人吧。”
经此一吓,纵是再贪财之人也会怕死。众人相视一笑,出了驿站的门,此间事毕,他们身为萍水相逢的过客,也只能帮陈红玉到这儿。余下的路,只能自己走,谁都帮不了。
尽夏偷偷拉着逢春,问道:“表姐,你留的荷包里是什么?”
逢春轻声道:“陈娘子私逃,日后定然会被四下议论。不一定有谁能帮她,我便留了凭证。她若遭难,可以去郑氏的钱庄提银一百两,日后若想隐姓埋名自己生活,也算有了底气。”
尽夏眼底一震,她素知表姐是个宽心眼的人,只埋头钻研机巧之道,于此外的事一窍不通。如今来看,逢春定然也有许多的身不由己。
她不由得鼻尖一酸,逢春察觉到尽夏的情绪,她柔和一笑,长指点上尽夏的鼻尖,轻轻捏了捏:“不要乱想,表姐我呢,有你这个好大侠,还有姨母护着,无论怎样,我都快乐。”
逢春轻轻揽住尽夏的肩头,她眉眼舒展,笑着指了指正帮着放行囊的闲云:“比起旁的,表妹你如今更应该珍惜眼前人才对啊。”
尽夏挣开逢春,耳根微红,却也不能说什么来反驳她,只好独自咽下这打趣,撇脸不理她。
待到车舆收拾好,尽夏正要上车,却发现逢春和茯苓仿佛约好了一般,竟然齐齐向关棋的车舆走去。
尽夏和闲云都是一愣,关棋扶她们上了车,自己坐在赶车的位子上,朝他二人眨眼睛。也不等他们说话,驾马便走,路过他二人时笑道:“我的车夫,留给你俩了。”
原本名剑山庄的随行车夫因去送信,便抵达陈庄后离开了。本来应当闲云牵马赶车,如今明摆着是关棋三人有意撮合他俩,给他们留空间相处。虽是好意,但对刚表白心意的二人来说,还是有些尴尬。
尽夏望向闲云,无端地绞起手帕。她轻声道:“近日长途奔波,你不得闲,正好休息休息。”
闲云白皙的面皮早已红透,他强装镇定:“好,都听你的。”
话虽如此,行动间却十分慌乱。耳朵听见尽夏说让自己休息,脑子知道应当扶尽夏上车,可腿却不听使唤的险些把自己绊倒。
尽夏见他如此,实在好笑,原本的紧张和羞怯被冲推。她走上前,轻轻按住闲云的手:“扶我。”
闲云一怔,下意识地扶尽夏上车。她掀开车帘,看他道:“还愣着做什么?难道你也要给我赶车吗?”
其实二人并非未曾同乘过,只是先前彼此并未捅破这层窗户纸。就算有意,但也能平淡相处。而今虽然辨明心迹,再次同座,却总觉得有些害羞。
闲云看着添了香的博山炉,心念微动,他道:“你一直在用我送你的熏香?”
尽夏道:“我以为你能闻出来的。”
此话一出,她面上作烧,心里腹诽道:你这样说话却也太不矜持了。
闲云的心却柔软的好似一团云。他声音很轻,却带着无尽的欢喜:“你若是喜欢,以后我再做些送你。”
说着,他从怀中掏出一个被精心包着的物什来。
尽夏好奇,凑过去瞧,竟是一枚金钗,上面攒出栩栩如生的杏花。杏花瓣上落着一朵蝴蝶。那蝴蝶随着人的摆动,也会跟着颤微微地张合翅膀,翩然欲飞。
“好美的闹蛾儿,你从哪里买来的,我从未见过这样的钗饰。”
“自从杏林同游后,我时常想起你发上落满香花的模样。不知不觉间,这金钗便被打好,我时常纠结如何把它送给你,如今终于有了机会。”
闲云眉眼含笑:“我替你簪上。”
言语间,他坐近了许多,揽袖抬手,将这金钗插戴进尽夏的发中。
一股朱栾香气钻入尽夏的鼻畔,是闲云的香气。他们离得好近,近的尽夏能瞧出闲云脸庞上细小的绒毛。
闲云满意地端详尽夏,静澈的瞳孔中满映出她戴着金钗的影子,再无其他。
尽夏沉溺在这朱栾香气之中,闲云的唇一开一合,似乎在夸赞,她很美丽。
尽夏的目光凝在闲云的唇瓣之上。她想,看起来好软的唇。不自觉地,声音突然止住。尽夏竟把指尖搭在闲云的唇上,柔软贴在指腹,仿佛蹭上了天边的那团红云,令人流连。
闲云的喉结微动,他的身体恍如有炭在烧。
尽夏回神,刚想缩回手指,闲云却握住她的手,一双眼里满是笑意:“好美的女花神,却是个登徒子。”
尽夏手指微动,闲云却越握越紧,还在她的掌心轻轻捏了几下:“想跑?”
尽夏被他盯得无所适从,身上浑如过电般酥麻。她垂下头,心脏跳如擂鼓。
正在她发愣之时,忽觉手心里被塞进一块微凉的硬物,竟是那枚被她当作救命信号的玉佩。
玉佩重归她手,尽夏摩挲着手中温润。发现在闲云二字的旁边各雕刻了两个小字,一个是尽,一个是夏。
“闲云,尽夏,你——”
尽夏惊喜抬眼,撞入闲云眸中深邃的情海之中。她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些什么。这或许就是情到深处,反而爱在心口难开。
二人目光相对,尽夏鼻尖微酸:“别人都是在玉佩上刻什么莫失莫忘,万寿永昌的吉祥话。你却把名字填了上去。”
“而且,这不是你师父送给你的出师礼吗?这样贵重,怎好把我的名字也添上?”
闲云郑重道:“尽夏,你的名字比我的一切过往都更珍重。”
“你对我太好,我不知怎样回报。”
尽夏轻声呢喃,她将玉佩珍惜地系在腰间,又抚上鬓发之间的那朵颤动的金钗:“你送我这些珍贵的物件,我却未曾送你什么。”
闲云握住尽夏的手,他眼睫微颤,缓声道:“我不像士族子弟,没有显赫的家世。我也没法考取功名,更没有丰厚的家俬能让你畅快挥霍。”
“我只不过是个会讨巧的捉妖师,这样怎么能算与你相配?我送你的东西也不过寥寥数件,又怎样能算是对你太好呢?”
尽夏一愣,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这车舆中的一应物什。良久,她反应过来闲云话中的自贬。
尽夏叹息一声,唇角微扬,伸出手来作势欲捏闲云的鼻尖,却顿住了,只轻轻一点。
“不许这样想自己,我就喜欢和你一起捉妖,救人。”
尽夏笑得眉眼弯弯如新月。闲云不由得看呆,他心知尽夏这是宽慰自己。
他主动把脸送了过去,轻轻蹭了蹭尽夏未来得及收起的指腹:“遵命。”
忽地,车舆停住。车夫的声音透过车帘:“女郎,郎君,外面有人拦车。”
二人相视,尽夏掀开车帘,探身看去,竟是紫狐身边的小童子。
那小童见了尽夏,拂尘一甩,恭敬地行了一礼:“我家主人让我在此等候,他说自己到底年岁稍长,记忆大不如前,忘记嘱托女郎些话,要我来捎带。”
说话间,小童已至侧窗,她仰着头认真道:“我家主人说,既然那人是为了观音泪而来,已得到了砗磲妖的灵珠,还需拿到青玉瓶,才算尽善尽美。小友自可探听玉瓶消息,再寻此人,或有妙用。”
尽夏心中大喜,她连忙对小童道:“替我多谢你家主人。顺带告诉他,等找到那人,破了此案,我定带上最好的美酒,去紫云山同他共饮。”
说着,她从桌案上的食盒里抓了一些松子糖送给小童。小童眉开眼笑地接了糖,拂尘再摆,消失在虚空之中。
车舆再起,闲云道:“我们这一路也算是误打误撞。若非误闯了紫狐的洞府,想来也没有今日的顺利。”
尽夏点点头,她靠在软垫上,叹道:“时也,命也,我有时当真觉得,冥冥之中有一双大手,它操纵着我们的命数,机缘,时运。”
忽地,尽夏道:“闲云,不知为何,在水下之时分身术似乎不灵了。”
闲云也恍然想起这事,他也颇为疑惑:“我当时只能感知到你的气息,追踪术应当还可以继续用。至于这分身术,既然能打破紫狐的结界,按理说也能破了水草阵,但我当时无论如何努力,都无法启用此术。”
“莫非,这分身术只能用一次?”
闲云也是一愣,他未曾想过这层。他连忙拿出千妖百鬼图,将它铺陈在桌案上。
二人的目光落在虚空中的图解之上。突然,闲云指着底下的一行小字,凑近了逐字指读:“此法为单次阵,若欲长久留存,请看下回。”
空气凝滞了半刻,二人面面相觑,仿佛一瞬间,有无数只乌鸦自车内飞过。
闲云缓缓翻动图册,果然,如何施展长久的护身术法的图解跃然纸上。
尽夏抿了抿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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忍住荒谬的笑意,长叹一声:“闲云,吃一堑长一智,你是不是根本没好好读完这图。”
闲云面色一红一白,他轻咳几声道:“这部涉及合作成阵,我向来都是独来独往,确实未曾涉猎。”
想到闲云先前都是独自捉妖,风餐露宿,时常挂彩而归,尽夏收了笑:“以后不会再是你一个人了,我陪你。”
她指了指这图:“既然如此,我们研究一下怎样设护身法阵,到时就不怕分开了。”
闲云闻言,专心钻研起护身法阵的施展之法来。其实所谓护身法阵与先前的分身术差不多,终归是万变不离其宗,但是因它的长久性,需要更繁琐的步骤。
闲云想起,先前自己还在山门修行时,师父曾同自己简单言说过此术。妖能够轻易将法力传给他人,是因他们能修出人身获得仙法十分不易。
对普通人来说,他们算是半只脚踏进了成仙的大门。而人虽生来便有能吸纳灵气的躯壳和理解证悟法门的智慧,却常为欲望俗物压制心中清明,这便犹如明珠蒙尘。
因此,凡人若想缔结此术,相当于把施术者和受术者血脉相连,死生皆同,须得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方成此术。
尽夏见他研究了半晌,并不说话,心中难免焦急。
她推了推闲云:“怎么样?是很难吗?”
闲云回神,他摇摇头:“不难,只是现在恐怕没办法设术施咒。”
他见尽夏不解,简单解释了一番其中道理。又补充道:“若想施展咒术,建立真正的护身法阵,需要寻一处灵气富裕的清净修行洞天。双方不被打扰的同时,再用太仓笔,取以各自的腕间血,合以青墨,将符文刺在皮肤上,共同调息理气,便能成咒。”
“金陵是大城,人气过重,并非清净洞天。内里杂欲交织,气息混乱,实非修行之所。若是贸然施咒,会造成反噬。”
尽夏了然,她摸着下巴,缓缓道:“我先前还以为大隐隐于市,小隐隐于山是无上箴言。却不成想怪道真正的修真者都是寻一处僻静山林,凿洞建屋,舍弃红尘俗欲,方得证悟。”
闲云颔首:“人人都想修真,都想要羽化登仙,殊不知,若是常怀此愿,却不居清净地,怀无清净心,只会茫茫然不得正法,适得其反。”
闲云鲜少主动提及修仙之事。尽夏顺坡下驴,开口问道:“本朝人人都想成仙,你似乎也对修真之道颇为熟悉,那为何却对仙门甚是抵触?”
闲云面色一僵,他的手不自觉握紧。片刻的沉默后,他方道:“我,其实也没什么不可说的。”
他垂下头,词句从口中踌躇而出:“你说的对,我的父母都是得道之人。我的师父亦是声明在外,成就不可估量。但我只是一俗人,我有所恨,有所求,有所欲,我只求脚踏后土,平淡此生。”
尽夏咬唇不语,闲云此言,实为搪塞。但是她知道,她与闲云虽亲密,但终究需要留给他保守秘密的空间。等到日后闲云想要同她交心之时,她自然便会知晓一切。
尽夏并不逼问,反而调转话题:“方才紫狐说的青玉瓶是什么?”
闲云仔细回忆,终于,他恍然大悟:“我想起先前在一本杂书中读过。前朝之时,当时还是秦王的太宗曾在梦中得到过三样珍宝。这三样宝物都是天上仙人所赠,有太平治世,命归龙主的意义。”
“这三样宝物一样是玄黄,形如笏板,长八寸,体有孔,供之能避无端兵祸。”
“一样是如意宝珠,体色赤红,大如鸡卵,若是悬于室内,可引日月同辉,消除瘟疫。”
“另一样便是青玉瓶,以整块碧玉打造。瓶身流光溢彩,若是注入清泉,便会变成仙醴,饮之无忧。”
“这样看,这杂书上所写竟是真的?可若是太宗得了此三宝,那应当稳妥留在长安宫中才对,怎会流落民间?”
“那书中记载,太宗本是将星入命,百战百胜,战无不怠。平生之战,只有亲征高句丽时,因天气严寒,算是战了平手。”
“当时我军受困,补给被暴雪阻断,正是九死一生之际,太宗焦急难眠。”
“当夜合眼小憩之时,竟再遇赐宝之仙人。仙人同太宗说,此劫可过,但需要太宗将宝物交还给他。”
“他会将稳固大唐社稷的这三宝流入民间,因为我朝日后会有更大的变数,宝物若束之高阁,反而难以避祸。”
“太宗虽然纠结,但还是同意了仙人的要求,他想问是何人会让大唐徒生变故,仙人却笑而不语,翩然离去。”
“太宗转醒,却见帐外风雪骤停,天光放明。营帐外陡然出现百车粮草,正是仙人所赠。而待到回宫,果听宫人上报,宫中供奉的三宝无端消失。”
尽夏听得入神,啧啧称奇:“好玄妙的事,钱道人背后的天灵阁通世间百晓,既然能找到砗磲灵珠,想来对青玉壶也有线索,不然不会擅自行动。只是我们连这人跑去哪里了都不知,又如何能找青玉瓶?”
闲云也觉此事难以探寻,他长吁一声:“我记得出山之时,我师父同我说他不日会去长安宫中奉职。要是能找到师父,便能问他一二,只可惜金陵离长安甚远,前去北境的路也不会经过长安。”
尽夏撑住下巴,脑中灵光一闪:“从徽州前去金陵的路不算远,这一路不过一间陈庄驿站。想来官道上的茶摊也不过几家,不如我们挨个打听,询问摊主是否见过他?”
闲云一喜,尽夏掀开车帘,朝车夫道:“这一路可有茶摊?”
车夫道:“现在还没有,想来前面会有,先前小人与我家公子来金陵时,这一路不过茶摊两个。”
尽夏笑道:“烦请小兄弟到时每个茶摊都停留一会,我请大家吃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