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道人听闻锦鲤此言,朝莲台之上躬身一拜,喜笑颜开:“我是个粗人,不通什么文墨,便祝大人早日成道,得升天宫。”
一众鱼头侍婢忽齐声道:“祝主人早日成道,得升天宫。”
声音回荡在宽敞的宫殿之内,锦鲤大喜,仿佛成仙之日就在眼前。他一挥袖,每个人手中都凭空而现一枚珍珠,如樱桃般大小。
连尽夏手中也得了一枚,她看向锦鲤。锦鲤笑道:“你的自然是最漂亮的那枚。”
尽夏将珍珠收进衣袖内,面上却佯装欢喜:“多谢郎君。”
钱道人又道:“我家阁主还有事相询,先前不得机会,钱某就一并问了如何?”
钱道人从未想过自己所做之事会有人知晓,加上尽夏看上去只是个柔弱谄媚又贪慕富贵的貌美女子,便未曾设防。
钱道人得了锦鲤的允许,开口道:“我家阁主想问,先前与大人商议的事,能否帮助完成。”
锦鲤慢悠悠道:“北境天灵阁的实力我是知道的。你回去禀告你家阁主,叫他不要以为有了观音泪便能搅得外头天翻地覆。何况长安是什么地界,你我都心里明白。我可以帮他,但前提得是,他许诺的好处给足。”
钱道人道:“我家阁主既然做了保证,那定然能完成。”
锦鲤并未搭话,他懒洋洋地靠在榻上:“今日是我大喜之日,何必谈这些俗事?我这娇滴滴的娘子只怕早已等不及了吧。”
说着,他的长指想要碰碰尽夏的鼻子,尽夏用孔雀扇一挡,轻声道:“这样多人呢。”
尽夏皱着眉想,如何还能多套些话来,他们天灵阁想在长安弄出什么动静来现在还不清楚。
她眼睛一转,朝锦鲤好奇道:“郎君要去长安?”
锦鲤道:“怎么,娘子你好奇我们说的话?”
钱道人一愣,想要瞧尽夏的面容。尽夏用羽扇挡住面容,娇声道:“你们说的我也听不懂,我只是从未去过长安,好奇那是个怎样的富贵锦绣地儿罢了。”
锦鲤凑近,散漫开口:“你既然想去,那我便应了那阁主所言,届时我带你去可好?”
尽夏闻言一愣,心说你不吃我了?她愣愣地露出一双眼来。
锦鲤笑道:“这样的美娇娘,我还真舍不得只与你做一夜夫妻。我决定了,便不吃了你,还允许你求一个恩典。”
尽夏又用羽扇挡住脸,偷偷翻了个白眼。一听他允许自己求个恩典,忙不迭道:“郎君所言可真?”
锦鲤点点头:“当然,我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尽夏道:“与我一同被捉来的,还有一名女子。她姓陈,名红玉,不知郎君能否放她回去?”
锦鲤闻言,竟然真的派鱼头侍婢叫来水鬼,询问他是不是还捉来一名女子。水鬼应了,锦鲤命他待到交拜礼结束之后,便送红玉上岸。
尽夏根本不知道这鱼妖会不会履行承诺。她还想再问,忽然,鱼头侍婢领进来一伙人,为首的是位戴着面具的公子。
那公子站定,抬手道:“湖神大人,在下上官越,是新任的湖仙社社主,为湖神大人送贺礼而来。”
说着,上官越拍拍手,身后的社众呈上一条流光溢彩之物。
尽夏依旧用孔雀扇遮面,露出一双眼偷瞧。那条流光溢彩之物越看越眼熟,直到锦鲤将那东西拿到跟前,她倒吸一口凉气。
此物竟然正是那日她与闲云在杏林之中发现的灵蛇蛇蜕。
后来,那蛇蜕不知怎的在东升药庐出现,她当时并未理会,派人取回,重新交给阿父。这条蛇蜕在她手上二进二出,绝对不会认错,如今怎会在湖仙社手里?
来不及多想,却听那湖仙社社主上官越道:“按照惯例,今日应该是本社的汇报财供之日,本不成想遇上湖神大喜。”
锦鲤笑道:“无妨无妨,且说说你们借紫狐那厮的名头为我弄来多少钱便是。”
尽夏又是一愣,合着在徽州城中横行霸道,收黑心保护费的竟然是锦鲤。她又把脸蒙进孔雀羽扇里,也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气。
尽夏心说,你这条臭鱼,到是狡猾。说自己是湖仙,以湖仙代狐仙,毁他人名声为自己敛财。
也不知道这是聪明还是欠揍,亏得你能想出来,奇鱼也!若是紫狐知晓了,不知会作如何以对。
上官越命身后社众提来五大口檀木箱,里面满是金饼银铤。接着又抬来五大口樟木箱,里面放满绸缎锦布。
这些都是从徽州城内的百姓手中搜刮而来。一些被徽州城内的官吏抽走,余下的送给这条大鱼。
尽夏垂着头,握着羽扇扇柄的指节泛起淡红。她心想,贪官和恶妖,也算是凑成了一对儿,竟然有一日,人和妖能处在如此和谐的天平之上。
远远的,却听见兵刃与兵刃的碰撞声,和一片杀声。
尽夏心中不由得雀跃,慌忙抬头看去。却见一个浑身是血的男子提剑飞身而入,身后是横尸遍野的妖怪。
那人斩断层层纱幔,露出面容来,竟是闲云。
四周宾客乱作一团,他周身被鲜血染成红色,面容也不再洁净,眼瞳之中满是杀意,浑如玉面阎罗。可尽夏看见他,近乎激动的要哭出声来。
锦鲤眉头一皱,朝尽夏道:“娘子莫怕,待我收拾了他。”
接着,他飞身从莲台而下,莲台垂下纱幔,将尽夏挡住。
锦鲤稳当地落在闲云面前,脸上满是轻慢之色:“捉妖师?你单枪匹马过了水草阵,杀了我的随侍?有点本事。”
闲云持剑而立,冷声喝道:“尽夏呢?你把她藏到哪里了?”
锦鲤见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后,忽然笑道:“尽夏?你莫非说的是她?”
莲台上忽然吹起一阵风,纱幔四掀,露出里头身着嫁衣的尽夏。尽夏在莲台之上被箍住了手脚,动弹不得。
闲云看清了尽夏,心中焦急,怒气更甚。他挽了个剑诀,怒道:“恶妖,待我取你性命!”
他手中的捉妖剑金光阵阵,朝锦鲤挥出道道剑风。锦鲤身法灵活,犹如游鱼戏水,将剑风躲避:“长春真人的弟子?”
闲云眉头紧皱,并不答话,只是一味施展本事。他催动符决,竟引来阵阵天雷,将这宏伟宫殿劈得四处起火。锦鲤大惊:“你疯了?毁我的宫殿做什么?”
闲云趁他松懈,飞身上前,斩妖剑直奔锦鲤的喉间而去。锦鲤闪身一躲,可颈侧肌肤还是被斩妖剑划破。此剑是无上至宝,但凡妖怪被此宝所伤,受伤之处便再也无法愈合。
果然,锦鲤的颈侧缺了一块,鲜红的血液喷涌而出。可锦鲤并非凡妖,而是道行颇深的大妖。他催动体内灵力,护住颈侧。他开始正视起眼前这个人类捉妖师。
锦鲤回望莲台,道:“这莲台之上的,可是你的心上人?”
闲云一愣,他道:“是又如何?”
锦鲤笑道:“好,我许你我之间有一场斗争,我权当你是来找我报夺妻之仇。”
闲云大怒:“你这疯妖,莫要信口胡言,接招!”
锦鲤神色自若,却驱动术法。他从洞穴外的地下河中吸纳出数道水柱。这些水柱又化成道道尖锥,直朝闲云而去。
闲云挥剑斩断水锥,可它们方被斩断,又重新粘合在一起。没一会儿,他便被水锥团团围住,臂膀和后背处多了几道伤痕,血液涌出,面色苍白如纸。
闲云喘了口气,心道绝不能如此再战。他缓了缓心神,催动符咒,用剑阵对水锥。可是锦鲤能够源源不断的从地下河中取水,而闲云的剑阵却是有数的。
相比于锦鲤的千年道行,闲云不过是个修习数十年的凡人。纵使他天资卓绝,是个难得的修炼天才,面对锦鲤这种大妖,也是吃力至极。
就在生死一线间,却听一道声音落在耳畔:“你这条鱼如今很是威风啊。”
话音未落,却见来人袍袖一挥,水锥凝在半空被冻成冰块,悉数断裂,噼里啪啦的落在地上。来人紫衣白发,正是紫狐!
紫狐拍了拍闲云的肩膀,指尖一抬,莲台之上纱幔尽碎。
紫狐见到尽夏,弯唇轻笑,朝锦鲤道:“你给我这小友打扮的好生漂亮。”
他指尖再点,一股力托起尽夏。却见她凌空而起,飞到紫狐身侧。
紫狐收了手,悠悠道:“怎么不说话?莫不是,不识得我了?”
闲云蹿到尽夏身边,忙道:“那恶妖可有伤你?”
尽夏摇摇头:“没有,你呢?可有受伤?”
闲云擦了擦眼:“没事,只是小伤。”
二人一时间有千言万语想说,可此时泪眼相望竟一时语塞。不知哪句该说,哪句不说。一旁的紫狐侧了侧眼:“喂,你们能不能一会再叙旧?”
尽夏抹去脸上泪珠,看向紫狐:“多谢,只是你怎么来了?”
紫狐一笑:“若不是我,只怕你二人就要葬身鱼腹喽。”
锦鲤气得发疯,但是他忌惮紫狐,他的修为比不过紫狐,不敢轻举妄动。他只好扬声道:“你这狐狸,不是躲在紫云山中修行吗?怎么跑我这里来了?”
紫狐见他搭话,眉宇间满是不屑,却还是故作恭敬:“你我也算老相识了,鱼兄,你却假借我的名号,四处招摇撞骗,你说,我该不该来找你问罪?”
锦鲤心虚地眨眨眼,他冷哼道:“你要是为此事而来,我分你一半财宝,此事便罢了。”
紫狐轻啧一声:“不行,你还捉了我的小友,要吃了她。”
锦鲤看向尽夏,解释道:“我一开始想吃她,但她太美了,我就想留她性命,我没想吃她。”
紫狐斜眼瞧了瞧闲云的神色,笑道:“哦?那也不行,我这小友只怕并不钟情于你。”
锦鲤咬咬牙,心说只要不与紫狐起冲突,到手的娘子飞了也就飞了:“好,那我放了她。”
紫狐又是轻啧一声:“不可,这位小友我也要带走。”说着,他的手指向闲云。
尽夏轻声道:“洞穴里还有一位娘子,你进来时可曾看见?”
紫狐回忆一番,点点头:“那个新妇?”
尽夏连忙插了一句,大声道:”你还得把水鬼一同捉来的那位娘子也放了!”
锦鲤不耐烦,挥挥手道:“好好,都放了,我都放了还不成吗?”
“不成!”
说话的竟然是紫狐,他一改先前的散漫姿态,手中赫然显现一柄银枪:“都放了,你我之间也免不了一场斗。今儿我便要杀了你这条鱼,为被你祸害的一方百姓报仇!”
锦鲤吓了一个激灵,他向后退了两步,怒道:“你捉弄我?”
紫狐冷哼一声,并不多言。他握紧银枪,直朝锦鲤面门打去。
锦鲤手中幻现一把金刀,他抬刀挡枪,兵刃相撞,激起一阵白光。
风声阵阵,卷起尘土万千。却见这殿宇之内,原本的水戏莲台,幔帐珍珠,一瞬之间化为齑粉。
二妖都是道法功力深厚的大妖,所施展的一招一式均带着浓烈的真气和灵力,因而破坏力更大。
闲云护着尽夏退了两步,他轻声道:“普天之下,能胜过紫狐这种大妖的,只有我师父。像我这样学艺不精的,只有更加多历练,才能达到师父的功力。”
尽夏看出闲云的失落,她温声道:“人道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你天资不凡,我相信你有朝一日也能成为那样的人。”
闲云望着尽夏,她一身喜服,容色鲜妍。自己不由得心中酸楚:“都怪我—”
没等他说完,尽夏伸出手指轻轻抵住他的唇:“你的心意,我知道。只是眼下,还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闲云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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愣,尽夏连忙拉着他躲到柱子身后。再看一旁,紫狐与锦鲤正打得难舍难分,二人都快成残影,根本分不清谁处在上风。
过了一会,一道紫色身影凌空而起,正是紫狐。
紫狐现出九条狐尾,张牙舞爪地悬在身后。他白发披肩,先前的银枪不知所踪,唯有两只手长出极长的尖指甲,上面满是鲜血。
而地上的锦鲤伏在被击碎的幔帐之上喘息,后背上赫然是十个血洞!
锦鲤吐出一口黑血,抬首望向紫狐,奄奄一息道:“百年不见,你竟然有如此功力?当年偷师长春真人,还是有点用。”
紫狐冷哼一声,居高临下道:“蠢鱼,你修习邪术,便莫要再提当年之事。”
锦鲤癫狂大笑,一边笑一边呕血。待到气息将近,他强撑起身子:“臭狐狸,也许你教训我?”
“我是妖,你也是妖,我只是想精进功法,有什么错?”
紫狐背过身去,并不看他,九条尾巴悠然摇曳:“你错就错在,违背天道,今日若非我结果你,你只会落得更惨的下场。”
锦鲤攥紧拳头,咳喘几声,还欲说些什么。却见紫狐一抬手,他体内的血洞之中飞出一枚圆润温暖的妖元。与此同时,锦鲤气绝。
紫狐看着手中的妖元,叹息一声,将它捏在手中,化为齑粉。如此恶妖,就此消散。
紫狐看向柱后走来的二人:“若非尽夏,我也不会这样快的找到他。此件事了,你们便可放心北上。”
尽夏看着身着红衣的锦鲤瞪着双眼,她走到他身前,俯身替他合上双眼,幽幽道:“你所作的恶业,足矣让你永世不得解脱。”
她看向身后的二人:“还请你们随我来。”
紫狐和闲云跟在尽夏身后来到了先前关她的黑暗洞穴。饶是紫狐,见到堆积成山的白骨也骇了一跳。
先前的水鬼随着锦鲤的消逝也化作一团白骨。而杜成在闲云闯湖底时亲手击杀,他的水草阵也被闲云击破。只剩下还昏迷的红玉。
尽夏借来闲云的斩妖剑,腾空跃到长绳之上,将余下的衣裙斩断。道道长绳落在地上,堆成一团。
尽夏从衣服中掏出火折子,用洞穴内的余柴堆起火堆。衣裙成了火堆的余料,霎时间燃起熊熊火苗。
闲云明白尽夏的意思,她是想烧衣祭奠那些被害的女子。他叹息一声,在一旁默默念起经文,替这些无辜枉死的人超度。
火焰越烧越旺,突然,这洞府竟然天摇地动起来。
紫狐眉头一皱,一手拉着尽夏,一手拉着闲云:“不好,这洞府要塌,我们快走!”
就在掠出洞穴之时,尽夏忽然喊道:“紫狐,救那娘子!”
紫狐分出身来,捞了陈红玉便走。他带着三人蹿出水面。
尽夏望着水面,喃喃道:“希望她们都能投胎去个好地方。”
再看岸边,先前的鬼芦草海早已消失。岸边围上五人,正是茯苓,关棋和逢春,还有驿站的掌柜和伙计。
紫狐刚放下三人,来不及多说,尽夏连忙让掌柜找来医师,诊治红玉。茯苓第一个扑进尽夏怀里:“太好了,小姐你还活着。”
尽夏轻拍茯苓的后背:“没事,我没事。”
她松开茯苓,朝紫狐一拜:“此番还是多谢了紫狐仙人,若非你,只怕我早已成了那鱼的腹中餐。”
紫狐轻笑,他指着尽夏:“也罢,你这一身打扮,便算是锦鲤给你的赔礼了。”
尽夏看着自己的一身繁复衣饰,一时间也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忽地,她连声懊恼。
闲云拉着她的手问:“怎么了?可还是落下什么人?”
尽夏点头道:“钱道人!他跑了。”
她见众人一头雾水,连忙将自己在莲台上的所见所闻一股脑儿的说了出来。
紫狐思索了半刻:“倒是合理,制作观音泪的最后一味药便是万年砗磲妖的灵珠。锦鲤先前偶然得了这砗磲妖的灵珠,这个我是知道的,至于这天灵阁筹谋什么,我却也无法得知。”
尽夏道:“这已经很好,我记得钱道人的模样。此番动乱,他定然是向北境而去,我们加快脚步,追上他,一审便知。”
紫狐轻笑,他环顾五人,最后轻拍了拍尽夏的肩膀:“小友,莫忘了我送你的那句话。”
说着,他又朝向闲云,笑道:“你若有机会见到你师父,切记要替我向她问好。就说,待到此件事了,紫狐邀她闲来紫云山同饮。”
一阵香风袭来,哪里还有紫狐的身影,只余他言笑的声音。
关棋摇起羽扇:“当真是位行踪莫测,来去随心的高人。”
他又用扇子点了点一身华服的尽夏,和满身血污的关棋:“你二人在湖底演的这出凤还巢,可已了结?”
正逢劫后余生之际,关棋这一打趣揶揄闲云和尽夏,反倒叫二人松了精神。
关棋朝逢春和茯苓使了眼色:“我们先去用点餐食,让尽夏和闲云回房收拾梳洗一番如何?”
三人也不管他们两个,兀自说笑离开。大湖边上,二人相对,一时无言。
良久,闲云鼓足勇气,开口道:“尽夏,我———”
尽夏莞尔,她轻抬长指,封住了闲云的唇,轻声道:“洵有情兮,而无望兮。闲云,那个晚上,烟花在侧,心上人在身边,我怎肯睡去。”
这句话如同一道春雷在闲云耳边炸开。他面上绯红,烧得似火。尽夏抬手,擦去他脸上的血污,不再说话。
忽然,尽夏只觉自己被压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带着淡淡血腥味。
闲云的下巴搁在她的发顶。尽夏感到一个轻飘飘的吻,混着温热的泪意落在自己的额前。
“待到此间事了,我们便安心寻一处好地方,再也不离开。”
“好,我答应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