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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射雀

作者:剑上明月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之前骑在马上时未曾发觉,这山路竟是这般崎岖。土路狭长,路面凹凸不平,没走几步,便时不时被横在路上的碎石绊住,加之已是入夜,整座山丘黑漆漆一片,除了风吹树梢的沙沙声,四下静得令人心底发怵。


    我自小就怕黑,平日睡觉都要彻夜点灯才能安稳入睡,不然总会觉得黑暗里会冒出些什么不该出现的东西。可眼下,荒山野岭中除了那轮透着微光的清月,便什么都没有了。


    我有些害怕,可越是停留迟疑,脑子里就越容易冒出些古怪的念头。只得低着头,一股脑地往山下跑。好几次都不小心被坑洼不平的路面和横在中间的碎石绊倒,但我顾不得疼,只盼着能尽快跑到有火光的地方。


    终于,不知过了多少分钟,我看见了练兵场上升起的星点火光,心底的恐惧这才稍稍散去,随之而来的,是一阵汹涌的疲软。今日的操练本就耗尽了体力,再加上方才在惊惧驱使下的狂奔,双腿几乎要软得跪倒在地。


    我弯腰用双臂撑着膝盖,大口喘息着……还差一点点,就能到练兵场了。虽然不知是否已然超时,但这一程,我确实已拼尽全力。


    这一刻,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当年冬训时的场景。那时教练要求我们在体力耗尽的边缘反复突破极限,如今看来,章邯的这点“刁难”,倒也还在我的承受范围之内。


    这一路摔了不少跤,衣服上除了满是泥泞,还有被树枝和碎石划破的破口与擦伤,整个人看上去就像是刚逃过荒似的狼狈。我气喘吁吁地跑进练兵场,一抬头,便迎面撞见了章邯。


    他身着一袭暗红束腰长衣,手执长弓,双臂交叉,长发以一枚白玉簪高高束起。月色与火光交辉之下,映得他眉眼如刀锋般清晰,英姿挺拔、气势逼人。若不是早知他这人心思深沉、腹黑狡诈,恐怕真要被这副好皮囊骗了去。


    他望着我,嘴角勾起一丝冷笑:“你来晚了。”


    我累得几乎瘫坐在地,喘着气道:“这山路夜里实在太难走了,中途摔了几跤,这才耽误。”


    他微微挑眉:“摔疼了?”


    我随意扫了眼身上因衣物破损而露出的几处伤口,“还好,这点皮外伤算不得什么。”说着,又抬头看向他,眼神里隐隐带着挑衅,“说吧,你还有什么任务、惩罚,一并放马过来,我都接得住。”


    他忽然俯身蹲下,漆黑的眸子盯着我,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与揶揄:“怎么?才跑几步就认输了?不打算像白日那样,嘴上功夫也跟我争个高下了?”


    我心里忍不住腹诽:这人还真是记仇啊!


    脸上却挂着笑,语气尽量和气道:“我哪儿敢与将军争辩。过去没有,以后更不会有。还请将军大人有大量,不与小女子一般见识。”


    他勾了勾嘴角,冷眼起身,将怀中的那把长弓随手扔了过来,道:“射个箭来看看,让我瞧瞧你到底有没有长进。”


    这把长弓忒沉,他这随手一扔,差点没把我连人带弓砸个跟头。我赶紧稳住身形,郑重地抱住弓身。紧接着,他又随手抛来一支箭,我迅速接住。他微微挑眉,眼神示意我可以开始了。


    其实,我是挺喜欢射箭的。在现代时,便常约朋友去射击馆玩,箭术虽不敢说多专业,却也算是小有天赋。十米之□□中靶心,对我而言并非难事。


    不过,这种古代的弓与现代射击馆的那种专业弓箭完全不同。章邯给我的这把,不过是寻常木弓,配一根筋弦,结构简陋,全凭射手自身的臂力与技巧,毫无辅助。因此,要想射得精准,可就得真本事上阵了。


    我站在以十步为准的距离,将箭搭在弦上。


    这弓比我习惯的略长些,拉起来多少有些吃力,但意外的是,我竟没有太多生疏感。手腕、肩膀、呼吸的节奏,竟都像是身体早已记住了这套流程似的,一切顺理成章。


    我缓缓拉满弓弦,将箭尖稳稳对准前方那具由稻草扎成的人形靶。


    就在这一刻,章邯的声音冷冷响起,仿佛一丝夜风从耳边穿过:“射他的脑袋。”


    我微微吸气,顺着他的话,将箭头抬高,与那草人的头部齐平。


    一松指,只听“嗖”的一声锐响,那箭宛若流光,破空而去,直直穿透了草人的脑袋,干净利落,没有半分偏差。


    “不错。”章邯轻声道,语气里听不出褒贬,“现在,退五十米。我要你射他的心脏。”


    我照着他的话,又朝后退了五十米。


    风拂过山林,火光在夜色中轻轻摇曳。


    我再次将弓拉起——这一回,心里却没了十步时的笃定。距离一远,草人靶似乎都小了一圈,心脏的位置更是朦胧难辨。


    我屏声静气,将全部的注意力集中在那个模糊的焦点上。


    就在这一刻,脑海中忽然闪过一幕极其清晰的画面:战火纷飞中,一位身披黑色铠甲的将军正与十数名敌军血战。他的剑法凌厉迅捷,每一次挥斩都裹挟着血花飞溅。就在他转身的一瞬,我看到他背后的高坡上,有人骑马高举长弓,正对准他后心。


    那一瞬间,我几乎是本能地抬手拉弓。视线穿过风沙与人影,我将箭对准了那个骑手的心脏。


    那一箭,似乎凝聚了太多的情绪与直觉,眼前的一切变得沉静而决绝,我甚至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嗖!”当意识回笼,我才惊觉手中空空,箭早已射出。


    练兵场上响起轻轻的掌声,章邯不紧不慢地走来,嘴角勾着似笑非笑的弧度:“没想到你这几日的箭术,竟进步得这样快。”


    我怔怔望着他,一时竟有些发懵。


    因为我,竟不知自己究竟是什么时候松了手。


    难不成……是我与那画面中的“我”一同将那一箭射出的?


    我心中一惊,连忙奔向草人靶,只见那草人仰面倒在地上,胸口处没有箭矢,只有一个清晰可见的圆形窟窿,像是被什么利器硬生生穿透。


    “我是……将他的心□□穿了吗?”我怔怔地问。


    “是啊。”章邯的语气仍旧漫不经心。


    “我竟……有这样的本事?”我低声呢喃,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


    “怎么,才中一箭,你就开始得意了?”章邯眸色一沉,语气忽然带上几分冷意。


    “那也不至于。”我忙道,“我知道将军本事远胜于我,想让我练的,肯定还不止于此。”


    他这才微微勾唇,神情中多了一丝高傲的笑意。


    “还记得那夜你错失的飞鸟吗?”他抬头望向夜空,目光如刃,“夜虽深,但此地山中常有鸟群盘旋。若你能在一炷香之内,射下十只飞雀,我便放你回屋歇息,如何?”


    “十只飞雀?”我瞪大眼睛,“可这夜里,鸟儿飞得又高,我怎能看得清?”


    他听罢,只是轻轻耸了耸肩,唇角仍挂着那抹似笑非笑的意味:“你既说要我教,那便得诚心接受我的方式。”


    我咬牙切齿地瞪向他,压着心中的那口气,硬声道:“既是如此,那我还要多谢将军赐教了。”


    他眨了眨眼,竟像被我的语气逗乐了似的,凑近我,低声笑道:“不必言谢。”


    说罢,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身形松散地做出一副慵懒模样:“本将军也有些乏了,先回营帐歇一会儿,一炷香之后,再来检验你的战果。”


    语毕,拂袖而去,步履悠然,丝毫不顾我是否真能完成这不近人情的任务。


    我孤零零地站在练兵场中央,抬头望向那片连星光都显得稀薄的夜空。风掠过耳边,带着野地里枯枝吹动的声响,四周空寂得让人几乎听见自己的心跳。黑沉沉的天幕里,不见一只鸟影。


    我苦笑着,举起手中的长弓,对准那无边的墨夜,试探着放出一箭。箭飞出去后无声无息地没入黑暗,连落在哪里都不知晓。我叹了口气,又连续放出几箭。既然章邯说这天上常有鸟群,说不定百箭齐发后,也能误打误中几只吧?


    正当我百无聊赖地、近乎赌气般朝夜空射出十几支箭之后,忽然,身后的树丛里传来“簌簌”的声响——像是脚步,又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草叶间穿过。


    我顿时停下了拉弓的动作,屏息凝神望去。可夜太黑,看不清。


    没过多久,那脚步声停了,随即传来的是两名男子低低的谈话声,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我耳中。


    只听一男子带着几分感慨道:“王离,你说这少荣也太不懂怜香惜玉了,竟真能狠得下心来,这般磋磨一个弱女子。”


    只听王离声音冷淡:“她可不是弱女子,她是楚女。”


    那男子又道:“可看她那笨手笨脚拉弓的样子,她也配当楚国的细作?”


    王离冷冷地哼了一声:“美人计,也未必不能用。”


    男子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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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荣那人,你也知道的,除了公主,他可曾正眼看过哪家姑娘?那脑子一根筋得很,十头牛都拉不回来,是个能为一个人把自己吊死在一棵树上的主儿。”


    王离没有答话,只沉默以对。


    那男子却似还不罢休,语气里透着几许玩味:“要不……咱们试试她?看她究竟有几分本事……”


    说到这儿,他忽然拔高声音:“要想打鸟,得去临济城边的苍崖林处,那儿才有鸟群栖息!别在这儿白费力气了!”


    话音落下,二人的动静便戛然而止,再无声息,仿佛悄然隐入夜色中。


    我脑中反复斟酌那男子的话,心下愈发气恼章邯故意折磨我的歹毒手段。于是立刻拿起长弓,背上两个箭笼,手持火把,策马朝苍崖林奔去。


    苍崖林是临济城的护城林,环绕城池三十里,背靠山崖,后面有一道天然瀑布,将山林与城池与外界隔绝,宛如一道天然的防御屏障。


    我策马至林外一隅,距离练兵场约五公里马程,是这片林子最近的入口。


    此时夜已深沉,四周又极为偏僻,无人烟,无光亮,只有风穿林梢的呼啸声和几声奇怪的兽类爬行窜动声。我举起手中火把在夜空中虚晃了几下,虽能照见些许事物,但能见度依旧极低。心中暗自埋怨:“等回去一定得好好研究下手电筒、长明灯什么的,不然实在太不方便了。”


    一个人独自进林风险极大,说不定命都搭进去。我思索片刻,灵机一动,取出弓箭,毫不犹豫地朝树林深处射去。果不其然,片刻间,百鸟惊飞,空荡的夜空顿时密密麻麻地盘旋起鸟群。


    趁此良机,我连连发箭。然而飞鸟速度极快,四处散逃,刚对准一只,眨眼间又消失无踪,几箭皆落空。


    我心生气馁,加之光线昏暗,根本无法准确聚焦一只鸟,只能徒劳射出数箭,依旧未中。


    然而,天上的鸟群渐渐安静下来,陆续飞回林中,夜空又恢复了寂寥。


    我悻悻地瘫坐在草地上,心中却不甘于疲惫,开始认真分析高空射击的关键要领。毕竟,作为一名运动员,最难做到的就是半途而废。我可以承认自己技不如人,但那必须是在拼尽全力之后,否则我绝不会甘心服输。


    我开始将艺术体操中的器械抛接动作搬到脑海中:比如,一个视线外抛球的动作,球在空中飞扬时,我迅速完成两个前滚翻,再用视线之外的腿夹球接住。在这一连串动作中,除了精准的抛接,最关键的还有抛物线的弧度、反应速度和对球落点的预判,才能在眼睛无法直接看到的情况下完成接球。


    射中一个不停飞动的鸟儿,无疑更加艰难。但难度虽高,总有共通之处。若把鸟比作一个球,它同样有起飞、爬升、降落和平飞的轨迹。虽然夜色朦胧,难以用眼睛精准捕捉,但只要抓住一个飞行节点,专注训练反应和预判,便有可能有所突破。


    怀着这样的想法,我又拿起弓箭,决定尝试这种方法。


    我再次将箭射向林深处,紧盯着鸟群中一只正在缓慢爬升的鸟,将箭瞄准略高于它飞行轨迹的位置,猛然射出。


    这一次,我看到箭受了些阻力,坠落在离我几米之外的草丛中。


    我立即跑去拾箭,仔细查看箭头,只见上面粘着几滴新鲜的血迹,大概是擦伤了某只鸟儿。心中顿时暗喜,这方法果然奏效,信心也随之大增。


    于是,我便不厌其烦地反复练习预判射击。任凭风吹草动,我的心都如止水般平静,只等待着那一刻箭发出。时间在悄然流逝,我忘了多久过去了——从射中第一只鸟,渐渐地到了第五只,第十只……手中的弓弦几乎未曾停歇,那拉弦的手指甚至被磨出了血泡,但随着战果不断增加,我的兴奋也愈发强烈。


    教练曾说过,我并不是那种天资聪颖、一下子就能学会的人,可我极其有韧劲,甚至有些偏执。我会反复钻研,千百次不厌其烦地练习。一旦掌握了某个动作,就会牢牢掌控,难以失败。射箭亦是如此。虽然一开始困难重重,但到后来,我几乎是连发连中。


    直到箭笼空空如也,脚边中箭倒下的飞雀已逾数十只,我这才心满意足地停下。


    晨光微微升起,我看着那双带血的手,内心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满足感,仿佛整夜的疲惫都变得极其有意义。


    我将那些猎获的飞雀小心装入箭笼,翻身上马,心情畅快地策马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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