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烛火已尽,只余一室清冷月光。
陈榕拥被坐在榻上,她环抱着双膝,望着桌案上那只坛子。
脑子里充斥着回忆,知夏的音容笑貌仿佛还在眼前。
“小姐,小姐。”
有人在耳边唤着,知夏的声音。
可仔细去想,怎么会呢?
内心最深处早已认清现实,那现实残忍到如同利刃,每当忆起从前相处的点点滴滴,那利刃就一遍遍刺向她的心脏,血肉模糊。
离那日已经过去了多时,陈榕仍旧木然,她无法接受不久前还活生生陪在身边的人,转瞬间就消失了。
这种消失,不是离别,不是失散,而是永远的消逝,这意味着从此这个世间都不会再有这个人的身影,上穷碧落下至黄泉,你再也见不到她,她永远只能活在你的记忆里了。
没有自欺欺人的在远处各自安好,就是真真切切的……死了。
这现实一日日一遍遍地凌迟着陈榕的心,她整个人都瘦了一大圈。
“小姐。”
“小姐。”
“小姐!”
陈榕迟钝地转了转眼珠,过了好半晌眼神才聚焦,又花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知夏跪在床前。
“小姐,很晚了,快些睡吧。”
陈榕没有丝毫反应,知秋眼睛红了,“别再想了,奴婢求您了。”
陈榕的目光慢半拍地落在知秋脸上,那侧脸上有一处燎泡,她抬指,却只停在半空,没有触上去。
知秋顺着她的动作反应过来,摸了摸自己的脸,“今日煮面时不小心烫到了。”
陈榕望着望着,突然觉得如此亏欠,知秋的痛苦不会比她少,却瞧着要比她坚强。
“别怕。”陈榕顺势牵住知秋,哑声低低道。
***
时间是良药,苦痛会随着日子渐渐不那么外显,却也如同一道深刻的疤痕,永远留在了那里。
时光一天天流逝,陈榕和知秋相依陪伴,熬过了最痛苦的那段日子,她不再整日整日地窝在屋子里,愿意出来院里与知秋一起晒晒太阳。
盛夏已去,阳光不再那般灼人,初秋的风裹上了凉气。
陈榕偶尔会坐在秋千上,看着知秋在一旁忙活,秋千荡呀荡,身子也跟着轻了。
她去看知秋,若遇上她担忧的目光,便牵起嘴角,二人相视一笑,并不多言。
等到终于攒够了勇气,陈榕推开侧厢房的门。
好久了,屋里的东西都落了一层灰,这段时日她与知秋都没敢进来,此刻望着这间小小的屋子,又能想起知夏。
可已是钝痛,成了习惯。
陈榕一步步走到床榻前,失了骨头般坐下去,她双手向后撑着,仰起头平静了很久。
拿起枕头搁在一旁,果然看见了压在下头的信。
小姐亲启。
盯着信封上那四个字,陈榕忽地轻轻笑了下。
小姐?
陈府里好几位小姐呢,谁知道你是写给谁的。
她注视半晌,然后极其小心地拆开了信。
来之前就做好了决定,无论什么,至少要听听她想说的。
小姐,展信佳。
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已不再伴小姐身旁。小姐曾说过,不愿称呼疏远,也不喜“奴婢”二字,故而这一回,不用“您”与“奴婢”,只有“小姐”与“我”。
这还是我第一次写信给小姐,大约也是最后一封,我想小姐应当也等了许久了,我来慢慢向小姐解释。
我原名叫刘夏,是进了陈府之后才改的知夏,知秋先进府,又碰巧我名字里有个“夏”字,因此改了名。
我很喜欢“知夏”这个名字,因为与小姐相遇时,我已经是知夏了。
而刘夏,太过肮脏。
二夫人院里有个小厮,叫做张升,我与他同住一条巷,两家父母自幼便为我们定了娃娃亲。
但我不喜欢他,他整日偷鸡摸狗,不务正业,从小便跟着人去勾栏,我躲着他,他却仗着定亲的名头总来寻我。
他常说,日后要赚大钱,做人上人。
那晚,趁着天黑,他闯进我房里脱我的衣裳,我拼命挣扎,可他力气太大,又威胁说我爹娘就在隔壁,他说若他招来旁人,瞧见女儿小小年纪就敢与人半夜苟合,被人看了笑话,我爹娘定会要了我的命。
他还骗我说,日后一定会娶我,会对我好。
那时候年纪小,一边担心一边害怕,不敢再反抗,让他得了逞。事后他便跑了,我一个人望着屋顶,又疼又恶心。
人人都说老刘家的女儿伶牙俐齿,小小年纪便麻利能干,还读过书,比男子都强。
可那时候,我只想去死。
却终究是不敢。
后来碰上陈府里的管家来采买丫鬟,买的是隔壁家的女儿,我起了心思,我想离张升远远的。
我将自己卖进陈府,爹娘阻拦我也不听,原以为从此可以不再见到张升,即便一辈子困在这府里,我也不怕。
更何况遇上了小姐,我觉得,我终于有了好日子。
可老天爷偏偏见不得我好,隔年,我在府里见到了张升。
他跟在二夫人身后,瞧见我时,笑得那般面目可憎。
我吓得浑身冰冷,那时小姐还关心我,小姐转过身来,握住我的手,恰巧为我挡住那令人作呕的眼神,手上传来的力道让我回了神。
我告诉自己,不同了,如今有小姐在我身边。
之后他时不时会偷偷来找我,说些羞辱的话,但总归是在陈府里,他不敢放肆,而且小姐走到哪里都会带上我与知秋,他并没有多少机会。
我又庆幸地以为,从前的刘夏已经过去了,如今陪在小姐身边的,是知夏。
可那一回,他来找我,说三小姐有令,要我去汀兰院定期禀报小姐的一举一动。
那一刻,我如坠冰窟,我告诉他绝无可能,他又威胁我,说我若不做,他便告诉所有人我是个烂货破鞋,勾引他,还要去寻我爹娘。
还是太怕了,我最终答应了他。
三小姐和二夫人从他那里得知了我的过往,用爹娘与清白死死地捏住了我。
自此以后,看见小姐,我刻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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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痛难安,所有的温和与关心,都成了扎在我心上的尖刺,我再无法心安理得地面对小姐的好。
我明白,说再多也无法掩盖我出卖小姐的事实。
我以为,小姐这般谨慎,早该发现我的背叛,我一直在等小姐对我的质问,我日日盼着那一刻的到来,我想那时候我也许才能够解脱。
可我始终等不到,反而等来的是小姐在三小姐面前对我的多次相护。
三小姐不满意我一直以来都没能递上有用的消息,对我更加严苛,可她不知,当真是无话可说,小姐明明这样好。
三小姐的指使,张升的骚扰和威胁,还有小姐一次次的回护,这些教我夜夜噩梦,我甚至期盼过,撞破我与张升的是小姐。
可惜不是。
小姐应当记得,我爱看话本,知秋总笑我,说我整日做金童玉女的鸳鸯梦。
其实她猜错了,我早不信那情爱话本,统统花言巧语,骗人罢了。
我太后悔当初的胆怯,换来了今日的报应,该结束了,既然一切因我而起,合该由我来收场。
可恨我还是懦弱,三小姐和二夫人手里握着爹娘的安危,他们操劳一辈子,我连孝敬他们都做不到,实在无颜叫他们再被我牵连,不得安生。
这些年,因为爹娘,因为胆怯,因为自己的懦弱不敢言,我自始至终活在痛苦和愧疚之中,已无力再坚持。
临死前,我只想去杀了张升,是他让我变得肮脏,是他让我无法再陪在小姐身边。
今日做了如此决定,有去无回,不论怎样都是我自愿的,小姐莫要为我难过。
当然,我也猜得到,这是妄言。
我素知小姐良善,是以祈求,伤怀一时足矣,往后万千保重。
这是我最后的心愿,小姐定要成全,就当是安我心,否则我过奈何桥时也得惦记着。
本不愿小姐知道这些,怕污了小姐的眼睛与耳朵,但更怕小姐被蒙在鼓里。
只盼小姐能够原谅我,直到最后都不敢当众说出真相,只敢给小姐写信。
此生最幸之事,莫过于与小姐相逢,能陪小姐走过一程,更是心满意足。
来到陈府,知夏无悔。
往后的路,不能再陪小姐了,惟愿小姐佳好。
我也不单独写信给知秋了,小姐代我转达便好,我们三个,下辈子再遇。
***
捏着信的手脱了力,垂落在膝上止不住地战栗,晶莹的泪珠一滴滴坠落,怕打湿了信纸,陈榕吃力地挪了挪手,只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却花去了她全身的力气。
巨大的窒息感压得她喘不过气来,陈榕费力抬起一只手,掐住自己的脖颈。
吸气,呼气,吸气,呼气……
她再也撑不住,倒下去,侧着身子蜷缩起来,泪水滑过鼻梁与侧脸,浸入被褥之中,嘴里发苦,隐约还有淡淡的血腥味。
可另一只手始终握着那封信,不敢用力,也不敢放手。
良久,终于能够呼吸,她嘴里呢喃着,泪落至唇边,尝了尝,是咸的,却更是涩的。
“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