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绾做梦也没想到傅箐会出手相助。
打个巴掌给颗甜枣。
忽冷忽热的举动,让她积在胸口的火气,混上疑虑和憋闷。
不等细想,侍女推开雕花木门。
里面比她想象中小得多,中央有座白玉圆台,四周散落着十来张矮几,已坐了七八位客人,皆戴面具,姿态各异,但彼此间并无交谈。
侍女引他们在角落空位坐下,旁边已备好清茶与精致茶点。
姜绾扫了眼茶点,没动。
张逢生倒是很自然地拈起块绿豆糕,慢吞吞地吃起来。
傅箐和季无尘自从进来后视线落在白玉台上没移开过,吴浔乖巧坐在旁边小口小口吃着糕点,从认识到至今她没听过这小孩讲过一句话。
可能是她目光太过赤裸裸,吴浔抬头看过来,踌躇会儿,将沾满口水的糕点递到她眼前。
姜绾垂眸看着糕点上的银丝,毫不犹豫拒绝,“不饿,你吃吧。”
吴浔低下头继续吃。
眼前这位看着也就七八岁,居然能不被幻境所骗,要知道她都差点踩出去。
小小年纪便有这般定力,怪不得能成才,打小就能看出是个非一般的人物。
思忖完,周围响起窃窃私语。
玉台中央的地板缓缓滑开,一道身影缓缓升起,昏暗的房门顿时亮堂起来。
来人是个女子,一袭白衣,外罩红纱,脸上面具遮住鼻梁以上,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与淡色的唇。
“诸位远道而来,有失远迎。”她开口,嗓音清冷雅致,“在下楼月婵,暂为此间主人,今日拍卖之物不多,但皆是世间难寻的奇珍,望各位得偿所愿。”
她说话时目光扫过全场,在掠过他们这桌时,似乎微稍微停顿了会。
姜绾蹙了蹙眉,她并不并觉得他们这桌有什么不同寻常之处。
就连她身后的定光剑无论从外形亦或是气息也都做了隐匿。
“你看他们,穿得好破。”
“别以貌取人。”
姜绾还在想是不是暴露时,旁边客人交头接耳声已传入她耳中。
她默默拢了拢身的蓝色长褂,把内里打着补丁的浅蓝中衣悄咪咪地遮回去。
风餐露宿多日再好的衣服也不经磨。
她沉默着,一声不吭看着拍卖
前面都是些对修为有益的功法,其中也参杂着灵草,但都不是他们想要的。
眼看拍卖品越来越少,傅箐的手紧攥成拳,焦急等待。
倒数第二件拍品被人拍走后,这次捧上来的是个小巧的玉匣。
“最后一件。”楼月婵顿了顿,扫视一圈,轻轻勾了勾唇,“芝云草。”
傅箐猛地站起来,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看她反应,姜绾在心里暗暗摇头。
太明显了。
看来这两位要被狠狠宰一笔了。
在傅箐站起后,好几道视线若有似无飘过来,眼里皆浮起玩味。
拍卖场如狩猎场,谁先暴露急切,谁就先把咽喉送到刀刃下。
季无尘虽没站起,但挺直的背脊和紧盯着玉匣的眼神,无一不在昭告着他们的志在必得。
姜绾端起茶盏听楼月婵详细介绍着这株草的来历,说完打开玉匣。
匣内,一株不过三寸长短的草静静躺着。
“起价,一千上品灵石。”楼月婵笑意加深。
“两千灵石。”傅箐还没喊,有人上来就翻了一倍。
傅箐紧皱眉头,咬牙加到两千一。
隔壁桌喊到三千。
姜绾看向隔壁,是个带兜帽的黑袍人。
又经过几轮叫价,最终停在八千灵石。
季无尘举着号牌,嘴唇翕动,未发出任何声音
全场的眼睛都齐齐聚焦在他们这里。
傅箐放在膝盖处的手紧紧蜷着,目光锁在玉盒上,她身边的吴浔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寂静与注视吓到,拽着自己衣角躲在身后,探出半颗脑袋。
姜绾垂眸看了眼,任由抓着。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僵持中,对面角落,年轻女子不紧不慢地抬起了手中的号牌。
“一万上品灵石。”
她的话像是投入湖里的石子,激起千层浪。
楼月婵目光掠过他们,嗓音清越,“乙字七号客人,出价一万上品灵石,可还有加价?”
傅箐提起过他们大概有一万灵石,芝云草虽少见,但所带绰绰有余,所以他们势在必得。
姜绾看着他们从稳操胜券,到望洋兴叹。
她眼底凝起点无奈,旋即漫开轻扬的笑意,长长的叹口气后举着手。
“一万零……”
“两万。”
冷冽陡然旁边传来,压下她未说完的话,拍卖场里霎时静了一瞬,随即响起哗然。
姜绾笑容没了,手顿在半空,全场的目光便齐刷刷聚过来。
迅速收回手,仰头看着廊柱上的雕花,故作轻快道,“啊,这双龙戏珠雕的真不错,栩栩如生。”
楼月婵等了几息,见无人再出价,便道,“两万上品灵石,成交。”
侍者捧着玉匣走向黑袍人,黑袍人丢出储物袋,接过玉匣,看也未看,直接收起,然后起身离开。
傅箐豁然站起:“等等!”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她身上。
楼月婵也微微偏头,“这位客人,拍卖场内,价高者得,这是规矩。”
“我知道规矩。”傅箐道,“但我愿以他物交换,价值绝不低于两万灵石。”
黑袍人脚步未停,已走到门边。
傅箐眼中厉色一闪,符箓飞出,直取他怀中玉匣。
疯了吗。
在人家地盘上生抢。
“放肆。”
楼月婵眸色一冷,也不见她如何动作,傅箐射出符箓在在黑袍人一尺处化为飞灰。
傅箐闷哼一声,连退两步,转瞬之间黑袍人已推门而出,消失在门外。
“你们都是吃干饭的吗?”她转过头怒斥。
姜绾:“讲点道理,明明只说过陪你进来就成,可没说其他。”
室内死寂,只有她们的争吵声,傅箐瞪她一眼,背起唐筱仙追出去,
“坏了规矩,是要受罚的。”
话音刚落,傅箐脚下的地板突然消失,她惊呼一声,连同背上的唐筱仙一起向下坠去。
变故发生得太快,电光石火间。
姜绾离傅箐不过两步,下意识俯身去抓翻飞的衣角,混乱中后背被推了下,踉跄几步,脚下骤然一空,整个人失去凭依。
她没来得及惊呼,张逢生的手已探来,指尖从他指腹滑脱,自己像是湍急水流里卷走的叶子。
最后一眼,是他骤然紧缩的双眼。
而后,黑暗吞没所有光。
-
地板合拢的刹那,张逢生伸出去的手抓个空,手指在虚空轻微蜷了下,上面还残留着温热的触感。
他看见了。
看见如星般亮的眼里盛满猝然失重的茫然
麻烦。
他无声地啧了一下。
旁边姜绾的茶杯还冒着点热气,但她一口没喝。
姜绾聪明,学东西快,悟性高。
练体很苦,别说姑娘,就连很多壮汉都坚持不下来,但她却没真喊过停。
雷打不动的练。
她将自己当成顽铁投进灼热的炉火里,反复锻打,磨练,直至锻炼成刀。
有时他觉得惋惜。
如果有灵根,借天地灵气,事半功倍,而偏偏,姜绾空有心性和韧劲。
但她本人似乎并没受到多少困扰,像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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吸水的棉絮,贪婪地吸收着能让她活下去的东西。
各人有各人走得路,但很少有人只专注自己身下的桥。
挺好。
他琢磨着,姜绾就算触不到云端的仙法,也注定会在人间踩出深刻的足迹,届时他就躲在她身后喝个汤。
可她伸手去拉傅箐……
张逢生揉揉眉心。
拍卖场规矩摆在这里,且不说楼月婵,就连普通侍女修为都不俗,贸然出手不是明智之举。
有时生死就在这一念之间。
楼月婵站在玉台上,红纱无风自动,“扰了诸位雅兴,是本楼疏忽,稍后自有薄礼奉上。”
声音飘飘忽忽,听着客气,底下透着冷。
张逢生坐回矮几旁,端起自己那杯凉透的茶。
茶很涩。
他记得在归云山时,有雏鸟从巢里掉下来,翅膀没长全,摔在草地上瑟瑟发抖。
他走过去把鸟捧在掌心。
很弱,很小。
明明自己都飞不稳,却扑腾着想要做点什么。
和眼前的姜绾,莫名重合。
“唉。”
张逢生放下茶杯,站起身。
周围宾客正在陆续离场,楼月婵也已消失,只剩两个修为不俗的黑衣人监视者他们一举一动。
季无尘把这里烂摊子留着他后,独自去找黑袍人。
他踱步到地板裂开的地方,蹲下,手掌贴地,神识下探,触到层坚韧的屏障
半晌收回手,掸了掸袍子下摆。
余光瞥见肘部的补丁,是姜绾缝的,从她的破衣服上撕下来的,针脚歪歪扭扭,像蚯蚓爬。
他记得那天她捏着针,皱着眉,半天才憋出一句:“你别动,动就缝歪了。”
结果还是歪了。
张逢生走到走廊口,吴浔像个小尾巴跟在后头,小手紧紧攥着他衣角。
他停下脚步,低头看去。
男孩仰着小脸,眼睛黑白分明,透着真诚良善。
张逢生扯了扯嘴角,想起在混乱里伸出的小手
“年纪不大,胆子倒是不小。”
走廊的光在男孩脸上晃了晃,吴浔垂下头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以为没人看见?”张逢生接着问,语气平平,听不出喜怒。
男孩至始至终都沉默着。
“她跟你没仇吧?”他又问。
若仅仅是因为在芦苇荡躲着没出声就恨她,属实有点没道理。
要是这么算,当时天上飞过的鸟,水里游过的鱼,是不是也该恨。
姜绾提起他们时,语气里是藏不住的唏嘘,她不好受,看见惨事,谁能当成看戏。
她不该为这个背上什么。
他道:“再有下回,贫道只当你选好自己的命数。”
说罢转身,背着手晃晃悠悠往楼下走,吴浔并未跟上来。
希望能把话听进去,恨妖也比恨姜绾有道理的多。
周围很静,与刚上来时一样,没有差别。
越往下走越热闹,阵纹自他脚下亮起,突然间楼下传来爆笑。
他走到楼梯转角处静静看着。
舞亭中间正有个纤细的身影在上面手脚并用地比划着。
手臂举过头顶,再用力挥下来,双腿轮流抬起,又笨重地落地。
楼下的宾客们笑得前仰后合,舞姬却跳得更卖力。
他靠着栏杆,倚旁边柱子,有点哭笑不得。
众目睽睽之下,早说过她是个能成事儿的。
他准备往下走,无意中掠过人头攒动的大厅边缘。
门口阴影里,不知何时多了道颀长身影,在拥挤喧闹的宾客中,显得过分挺拔冷峻。
张逢生收回目光,抬手揉了揉眉心,困倦里夹杂些无可奈何。
“要遭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