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灰女配手拿救世剧本》
1. 铜钱与黑剑(一)
姜绾是被饿醒的。
她处在混沌梦里,梦里很冷,冻得浑身僵硬,脸也黏糊糊的。
试着爬起来,身体很重,后背像是有重物压着,以往过于疲倦时,也会有这种情况出现。
看来真是累坏了。
在恍惚间,有奇怪的对话声模模糊糊地传来,忽高忽低,忽远忽近。
“这一战还好妖族胜了,姜淮玉要是没死,咱们兄弟哪有机会吃这美味。”
“往事休提,你说该怎么煮,红烧还是清蒸。”
“煲汤,前两日看羊天煮过可香了。”
“也不知道过去这么久,血放干净没有。”
“……”
梦里还有人在讨论做菜,这太荒谬了。
不过。
这汤,真香。
费力动了动眼皮,有什么东西糊住睫毛,视线模糊,只看到不远处有火光跳动,还有两个举止夸张的黑影,好像围着口锅在忙活儿。
而那口黑乎乎大锅里,正咕噜咕噜冒着泡,肉香直往她鼻孔里钻。
好香,真的好香啊。
姜绾被勾得受不了挣扎着从重物下面爬出来。
身下湿漉漉的触感,让她觉得这梦的细节也太逼真了点。
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尝试着发出声音,“能……能不能也给我吃一口?”
其实她并不知道他们在煮什么,也不知道对面是什么人,出于肚子饿了就要吃东西的本能,末了又十分自来熟道,“加点香菜可能更好。”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觉得自己唐突又可笑,对着陌生人的锅灶指手画脚。
然而,预想中的责骂并没有到来。
死寂。
此刻姜绾脑子有片刻回神。
深更半夜,在浓雾弥漫的森林里煮肉汤。
怎么看怎么奇怪。
不过如果是梦就能理解,夜风凉飕飕的,姜绾搓了搓手臂,静静着两人回应。
他们默契对视一眼。
然后,其中一个缓慢转过身。
他长得有点奇怪,皮肤是灰绿色的,头颅扁宽,眼泡鼓胀突出,里面充满震惊以及……恐惧?
虽说不该对陌生人长相评头论足,但这也太吓人了。
不像人,像青蛙成精。
口鼻短钝,嘴角裂到耳后,露出细密尖利小牙。
半人半蛙形态,着实有点惊悚,哪怕是梦,姜绾也被吓出身冷汗。
在犹豫着要不要跑时,另一只也回过头,手里还拿着疑似腿骨的东西在搅动汤锅,面容像极西游记里的八戒。
他眼神更为惊恐,像是百日见鬼。
姜绾一愣。
伸手把自己脸摸一遍。
确定是正常人类长相吐出口气。
“啊,你是人是鬼!”青脸妖抖得不成样子,“明明血都放干了,喉咙也割开了,怎么可能。”
“没死透?不对,她这是活了?!脖子也长好了?!”另一个妖怪像是终于反应过来。
什么死的活的。
姜绾被他们尖锐的大嗓门吵得有点头疼,拧紧眉头。
怎么突然往惊悚片方向走了。
割喉放血。
下意识摸了摸脖颈,皮肤光滑,触感正常,一点都不疼。
“你们……”她试图开口,想问清楚这是梦,还是演得哪一出。
“这是书里说的复生尸,传说复生尸刚复活要吃活物,快跑。”
凄厉的尖叫刺破耳膜,两人见鬼似的慌忙逃窜,只留下满地狼藉和那口仍在冒热气的锅。
“什么嘛。”
姜绾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大动静吓得一哆嗦。
本就昏沉的脑袋更晕了。
“长得比我还吓人,怎么好意思拔腿就跑。”
姜绾在不满和迷茫中走到热锅前面,醇厚诱人的肉香在鼻尖萦绕,勾得本就干瘪的胃袋一阵痉挛。
白花花的肉汤咕噜咕噜冒着泡,浮沫随着滚汤起伏,沉在锅底的大骨头,被沸水一掀,翻了个身。
灰白的大眼睛与她四目相对。
“……”
半阖眸子在看清锅里东西不自觉瞪大。
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胃里翻江倒海,恶心与恐惧迅速涌上来。
她摸上脖子,用力一掐。
疼痛蔓延至四肢百骸。
不是梦。
这个认知像是惊雷,劈开混沌,脑子顷刻间恢复清明。
汤香在鼻尖缠缠绕绕,浓得化不开。
“呕!”
姜绾扑到旁边,疯狂地干呕起来,眼泪鼻涕糊了满脸。
肉汤香此刻变成催命的毒药,恨不得将五脏六腑都掏出来洗干净。
余光瞟过方才躺过的地方,压在自己身上的也不是枕头和被子,而是残缺不全的肢体。
脑子轰一下。
有关之前记忆涌上来。
她是为了救落水小孩体力不支淹死了。
所以是重生到这里了。
也算是见义勇为的好人了,怎么能给她这么个糟糕开局。
不行。
姜绾连滚带爬朝着相反方向狂奔,恐惧让她四肢发软,但丝毫不敢有停下来的念头。
只想立刻马上逃离,这个比噩梦还要恐怖的地方。
不知跑了多久,直到被道深不见底的断崖拦住去路。
夜风吹过满是冷汗的面颊,忍不住打个冷颤。
脚边的碎石掉下悬崖,许久都听不到落地的声音。
身后,是那口人肉汤锅,是那两个面目狰狞的妖怪,是堆积如山的残肢断臂,是这个荒诞,血腥,令人作呕的操蛋世界。
身前则是这万丈深崖。
突然间疯狂的念头爬入脑海。
跳下去说不定就能结束这恶心的一切。
比起留在这里,宁愿选择死亡。
想通之后,后退两步,深吸一口气,然后,助跑,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悬崖之外,纵身跃出。
腾空瞬间,失重感包裹住她,冷风在她耳边呼啸而过。
本能的恐惧,还是让她紧闭着双眼,只能在心里不断祈祷。
快一点,再快一点。
预期中的终结并未到来,身体撞上悬壁边横生出的树干,得到缓冲后又重重摔在地上,右腿传来骨头错位的闷响,剧痛炸开。
姜绾疼得蜷缩身子,额角渗出细密薄汗,缓好久撑着地坐起来,粗重喘息声在崖底格外明显。
她低头看向变形右脚,蹙着眉笑出来。
居然还能解锁跳崖不死的技能。
先是复活在尸堆里,接着是两只拔腿就跑的妖怪。
匪夷所思。
他们煮的肉汤,遍地可见的碎片,足以证明此方世界不太平。
她不想留在这里。
想来想去只有重开一条路。
自杀很需要勇气。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她又看向错位右脚,报复性戳一下,疼得抽搐起来,眼泪毫无预兆涌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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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哈,哈哈哈。”
姜绾觉得好笑,但因为疼痛时断时续。
她就不信了。
天底下还有阎王不收的人。
在思索之际,头顶白光闪过,崖底亮如鬼域,又瞬间沉入更深的黑。
没有雷声。
姜绾抬头,眨了眨眼。
“哦。”
她干巴巴吐出一个字。
这里的闪电都懒得打雷。
忽然想起什么,朝着闪电方向看去。
又是一道白光。
求死之人本不该有这么重的好奇心,但就是有种莫名的牵引,让她拖着断腿往那走。
拨开潮湿的灌木,眼前场景差点让她忘记疼痛。
数不清的断肢残躯填满深坑,而在尸山之上站着个穿着破烂道袍,满脸倦容的道士,他正被两只气息凶悍的大妖围攻。
男妖赤膊虬髯,挥舞狼牙棒,煞气冲天,女妖红衣红发,手腕绕红线,眼神冰冷。
道士浑身浴血,肩胛处伤口深可见骨,整个人全靠手中黑漆漆的铁剑支撑,摇摇欲坠。
“臭道士,敢闯四明山,刚好给爷爷加餐。”赤膊男妖狞笑,狼牙棒朝着道士袭去。
“筋骨不错,熬汤定是上品。”女妖舔了舔嘴唇,红线如毒蛇般射向道士双眼。
那道士眼皮都没完全睁开,只是很轻叹口气,慢吞吞里透着懒散。
“二位,真是误会了,贫道就是走错路了。”
他说话间,步伐凌乱,险之又险的躲过致命攻击,只是被劲风扫的踉跄退了两步。
伤口血涌的更快了些,没来及喘息,红线又袭来,他只是微微偏头,红线擦着耳廓飞过,斩断几缕青丝。
“唉。”
又是一阵叹息。
“大晚上的,你们不困吗,不如各回各家,你们好歇着,贫道也能找个地方打个盹。”
素霓瞳孔骤缩,这道士看似狼狈,实则相当镇定,每次躲避也相当精准,想必实力不俗。
“走错路?”她冷笑,攻势越发猛烈,“四明山百里妖雾,活人禁地,你能走错到尸坑边上?当姑奶奶是傻子?”
“就是,少废话,纳命来!”赤霄久攻不下,越发暴躁。
张逢生很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不吃这一顿又饿不死,用得着这么拼命。
他用铁剑格开刁钻红线,震得自己咳嗽两声,脸色更白了些,但眼神深处,那片困倦之下,却是只有平静。
这把剑真克他。
拔不出来不说,还尽让他受伤吐血。
他歪着脑袋看,眯着眼打量会。
“说不通啊。”
伸手虚点两下。
“瞧着也不像什么绝世好剑,怎么就不行呢。”突然想起什么,轻啧一声,“难不成这玩意儿能瞧出他不是剑修。”
挠头叹气,嘀咕声渐弱,“唉,不带这样欺负人的。”
他千辛万苦从土里刨出来,本打算卖个好价钱,抬眸看了看两个妖怪。
随即朝天扔了三枚铜钱,铜钱在空中翻转,落地时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低头瞥了一眼卦象,心头微沉,“三阴噬阳,死门洞开,血光应劫,十死无生。”
“唉。”话音落下,张逢生叹口气,拖着长音,“死局啊,白忙活一场。
“知道死局,那就乖乖束手就擒。”
二妖杀招再至,气势到达顶峰,一直在暗处观察的姜绾再也忍不住,从藏身处扑出来,伸出尔康手。
“刀下留人。”
2. 铜钱与黑剑(二)
她这嗓子听着虚,但也确实让两妖动作齐齐一顿。
张逢生侧过头,看见个勉强能看出人形的黑影滚出来。
那是个女人。
如果还能算是个人的话。
头发不知多久没梳洗过,沾满泥浆与血块,就这么糊在脸上,只能隐约看见双很亮的眼睛。
身上裹得衣服也看不出本来面目,被污泥与血鲜浸透湿答答贴着瘦弱的身体。
这么个人不人鬼不鬼的女人,正拄着木棍快速走到中间,拦在他前面。
然后,她抬起头,目不转睛盯着两只妖怪。
“吃人是吧。”
姜绾挺直腰背,用木棍戳了戳地面,指向自己。
“先,吃,我!”
跳崖没死成,很后悔没让那两个丑妖怪吃掉,当时就应该拦住他们。
不过好在黄天不负有心人,总算又遇见两只。
她回头指了指道士,“你们看他,半死不活,血都要流干了,炖汤都没味儿。”
转回身后继续盯着两妖毛遂自荐,“我新鲜,虽然看着磕碜,但原汁原味,多炖几个时辰,骨髓都给你们炖出来,老香了。”
她往前又艰难地挪了半步,把脑袋送到狼牙棒底下:“来啊,先吃我,赶紧的,等什么呢。”
赤霄:“……”
素霓:“……”
饶是他们见过大风大浪,也没见过主动上门求被吃的。
这算什么。
真心实意,挑衅还说拖延时间。
他们有点拿不准。
张逢生短暂沉默了会。
他撑着剑的手没动,肩胛处的血顺着剑脊往下淌,在指尖凝成血珠落在地上。
浴血奋战的脸上没有情绪波动,眼眸依旧半阖着,眼尾覆着淡淡青黑,倦意浓的化不开。
方才还在为铁剑克己犯愁的眉峰,只是轻挑了下。
哪怕跑出来的倒霉玩意儿。
目光掠过她结块的墨发与辨不出原色外袍,最终停留在她的眼神上。
这双眼睛太亮。
里面藏着疯癫的,孤注一掷的烈光,与周围的尸山血海格格不入。
明明是个灵力全无的普通人,就这么挡在他面前。
倒没有觉得她蠢,也没有觉得她勇。
只觉得……有点麻烦。
又有点,无趣的新鲜。
世间万物,非妖即人,要么贪生,要么怕死,要么趋利,要么避害。求仙的想长生,成妖的想化形,连这两个妖怪,吃人也不过是为了饱腹滋补,皆是带着执念活着。
偏生冒出这么一个,浑身是伤,断了腿,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却巴巴地往妖口上送,求着被生吞活剥,求着速死的。
倒真是,百年难遇的怪人。
他轻叹口气。
于他而言,这局是死局,卦象摆着十死无生,他认。
这两只妖要吃他,他提起精神拼一拼,实在斗不过就躺着,生死有命,祸福随缘。
可如今冒出这么个人,倒是让事情变得棘手。
就在他叹气瞬间,赤霄终于反应过来,勃然大怒,“哪来的疯子,既然想死,爷爷成全你。”
狼牙棒调转方向,朝着姜绾当头砸下。
素霓的红线也同时射出,直取姜绾心口。
就是现在。
张逢生脚下一踏。
震感从脚底传来,地面上哪个由鞋印组成的阵法骤然亮起白光,两妖神情聚变,双脚如陷泥潭,丝毫使不上力气。
姜绾也大惊失色,刚想说不必搭救,后脖领被揪住拖到后面。
“道长……”
“别闹,困着呢。”
他朝前踏一步,步伐玄妙,明明看着很慢,但两妖面容逐渐扭曲。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血肉横飞的惨状。
赤霄和素霓只是身子僵住,瞳孔放大,眼中全是难以置信的惊骇。
他们想不通,这道士不是剑修么。
为何……
随即,直挺挺地向后倒去,轰然落地,气息全无。
张逢生收手,身子晃了晃,他脸色更白了,看了眼两妖尸体,又看了看目瞪口呆的姜绾,眼里的无奈都要溢出来了。
“真累啊,大晚上不让人睡觉。”
他摇摇头,很自然的顺着晃动的趋势,直接向后倒去,陷入深度昏迷。
“……”
一时间姜绾竟不知他是太困,还是真重伤昏过去。
没等她理清思路,远处传来熟悉的争吵声。
“都怪你,非说什么复生尸,书里胡诌的东西你也当真?”
“放屁,老子亲眼看见她脖子伤口没了,从尸堆里爬出来的,不是复生尸是什么。”
是青蛙精和猪妖。
两个小妖拨开树丛冲出来,第一眼就看到瘫坐在地的姜绾,正要惊喜,目光随即扫到她身前不远处那两具气息全无的大妖尸体。
青蛙精眼睛又惊得凸出来。
“是赤霄大人和素霓大人。”
猪妖更是惨白如纸。
他们僵硬地转动脖子,看向姜绾,只见那复生尸正用他们无法理解的,混杂着惊喜和兴奋的眼神,深深地看着他们。
“复生尸把两位大人杀了。”
青蛙精发出怪叫,魂飞魄散,撒腿就跑。
“等等我!别丢下我!救命啊!”猪妖连滚带爬,哭爹喊娘。
姜绾则是拖着断腿朝前两步,伸出手想要叫住他们。
“不,别跑啊。”
她喊的越响那两只跑的越快。
转眼间,那两只小妖就消失在眼底。
怎么又跑了。
送上门的东西没人喜欢吗?
姜绾站着原地,看着身边奄奄一息的道士,又看了看不远处毫无声息的妖怪尸体,再想想落荒而逃的活宝。
她愁眉不展在张逢生旁边蹲下,探了探鼻息,还有气,但很微弱。
看着身上大大小小伤口,尤其是肩膀处那道,皮肉外翻,看着就疼。
她目光又落在旁边的黑剑上,指尖触了触,以为会排斥自己,没想到很轻松就拿了起来。
要不抹脖子算了。
犹豫半天还是歇下这个念头。
“喂。”她推了推张逢生,“醒醒。”
她是瘸子可扶不起来个大男人。
没反应。
她又用力推了推,这次道士眉头皱了一下,眼睛没睁开,嘴唇却动了动,吐出几个含糊的字。
“面……面要坨了。”
姜绾:“?”
这都是什么时候了,还想着面呢。
姜绾长叹口气。
天方露白,等到完全亮透,到时候妖怪就不止这么点。
她是想死,但看着生命在眼前流逝又做不到。
咬咬牙,抓住张逢生的胳膊,打算把他拖到隐蔽些的地方。
试了几次,累的气喘吁吁也只挪动两步。
就在快要放弃时,张逢生忽然咳嗽两声,眼睛眯开半条缝。
眼神还是困倦,但总算有点神采。
“你……”
姜绾愣了一下。
张逢生瞥她一眼,又看看周围的环境。
“麻烦啊。”
他想挣扎起来,刚牵扯到伤口就倒吸口凉气。
“别动啊。”姜绾摁住他,“你伤的很重。”
“知道。”张逢生气息虚弱,慢吞吞道,“不过再待在这儿,等会儿来的就不是那种小妖了。”
他勉强坐起来,从怀里掏出小瓷瓶倒出两颗小黑丸,自己吃一颗,另一颗递给她。
“吃了。”
姜绾看着那药丸:“这是什么?”
“疗伤的。”张逢生说,“不吃也行,等会儿跑的时候别拖后腿。”
姜绾瞪他一眼,但还是接过来吃下去。
药丸入口即化,身上疼痛似乎真的减轻不少。
“能走吗?”张逢生问。
她试着动了动瘸腿,还是有点疼,但至少勉强能使上劲了。
“大概……能蹦。”
张逢生点点头,扶着旁边的树干站起来。他脚步虚浮,但站得很稳,手指飞快掐算。
“往东走,三里外有个山洞。”他说,“天亮之前到那儿,应该能躲一阵。”
“你怎么知道?”姜绾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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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的。”他说,“贫道是阵修,观地势,辨方位,算吉凶,是吃饭的本事。”
说着捡起地上的木棍往东走,走了两步,回头见姜绾还在原地。
“走吧,等着妖怪大军给你给你接风洗尘?”
“你拄的这根是我的。”
张逢生动作顿住,低头瞅了瞅手里的木棍,又抬眼看看她。
“哦,我说怎么拄着怪趁手的。”说着,把木棍递过去一半,“那要不……咱俩轮流?”
“赶紧的,妖怪摆席可不等咱点菜。”
“……”
两人一瘸一拐在林中穿行,所到之处全是残肢。
三步一只手,五步一只脚,十步一躯干。
姜绾跟在后面,这道士看着病怏怏,走起路来健步如飞,好几次差点摔倒,都被他随手扶住了。
“你为什么要救我。”姜绾忽然问。
张逢生头也没回,“谁救你了,贫道是自救。”
“你明明可以先跑。”
“跑不掉。”张逢生说,“那两个妖怪死了,新丰城的妖肯定会派妖调查,你留在那里一看就知道怎么回事,到时候全山搜捕,贫道跑不了。”
他沉默会,又补充道,“再说了,主动往妖嘴里送的傻子,贫道活这些年,也是头回见。”
“……”
什么傻子,明明是机智。
姜绾心中嘀咕两句后,又看向那把黑剑,“你既然是阵修,为什么拿着把剑呢。”
张逢生继续往前赶路,步子没停,“剑是装饰品,摆着唬人的,真打起来靠算卦和踩阵眼,比耍剑省力气。”
“那你……”
“别问了,在问给你敲晕。”
姜绾悻悻闭嘴。
两人又走了一段路,前方出现个山洞,洞口有藤蔓遮掩,不细看还真找不到。
张逢生没着急进去,而是在周围转一圈,随即捡起几块石头,待石头落地后,隐隐有微光闪过,随即隐去。
“阵法?”姜绾问。
“嗯,障眼法。”张逢生说,“寻常妖物经过,会下意识忽略这个洞口,修为高深的能看破,但至少能拖延点时间。”
他拨开藤蔓,率先走了进去,里面不深,但足够容纳两人。
“在这儿等着。”张逢生说,“贫道去处理一下痕迹。”
他走出山洞,不多时又回来了,手里拿着几株草药。
“会接骨吗?”他问姜绾。
姜绾摇头。
张逢生又叹了口气:“麻烦。”
他让她靠在石壁上,自己蹲下身,检查断腿,他的动作很轻,但姜绾还是疼得冷汗直冒。
“忍着点。”张逢生说,“可能会有点疼。”
话音未落,双手一用力。
她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到钻心疼痛。
等缓过劲,张逢生已利索固定好腿。
“好了。”做完这一切,他累得瘫软在地,懒洋洋瞥她,“骨头接回去了,养几日就能走。”
她抹了把眼泪,咬牙切齿道,“下次能不能提前说一声。”
“说了你更紧张。”张逢生理所当然地说,“长痛不如短痛。”
说完,就地靠着洞壁,合上眼睡了过去。
随时随地,大小睡。
道长,你有点太松弛了。
“睡吧,外头有阵法,寻常妖物发现不了。”
“要是不寻常呢。”姜绾诚心发问。
“那就跑呗。”张逢生说,“不过天亮之前,他们应该找不到这儿。”
他顿了顿,问道:“贫道张逢生,你叫什么名字?”
“姜绾。”
“姓江?哪个江?江水的江?”
“是生姜,老姜,嫩姜那个姜。”
张逢生睁开眼,眼神有片刻清明,但很快又恢复那副死气沉沉模样,“贫道好心劝你,要想活命不要在这里透露自己姓姜。”
“目前为止只有你问我。”姜绾摊开手撇着嘴,满眼无辜。
张逢生猛然坐了起来,咬着后槽牙,“别揣着明白装糊涂。”
“……要真揣着明白,我犯得着跟你到这儿来么。”
“……”
3. 铜钱与黑剑(三)
天色渐白,洞外鸟声清脆。
这小半个晚上,她想过很多次,觉得还是得去死。
自从张逢生嘴里得知姜姓是大忌,又旁敲侧击问了些关于这里的大概背景。
想死的心达到顶峰。
穿越就很扯淡,怎么还能穿书呢。
她就觉得剧情走向诡异,除了那本小说,也不会有其他书如此变态。
这本小说名字名叫《剑尊》,单从这两字朴实无华的汉字里就可以品出其中的王霸之气。
可惜这剑尊既不是她也不是后面道士。
她与他只是两个可怜的NPC。
回忆小说内容结合从睡不醒的道士那里打探来的消息她得出个结论,把大象关进冰箱分三步,成为剑尊拢共也分三步走。
第一步,先得找个垫脚石的冤大头,榨干她最后一点价值,再反手送她归西。
这一步,书里写得明明白白,男主亲身示范,堪称欺师灭祖的典范。
那本书将他做下的事掰扯得挺细,本书男主莫玄瑾人妖之子,拜师灵剑宗姜淮玉。
他师父表面一心向道,守正不阿,实则心思深沉,精于算计,靠着阴谋诡计取得胜利,一步步爬上至尊之位。
后来收莫玄瑾为徒也只是因为也不过是看中他身世特殊,潜力巨大,想培养个得力工具,好巩固自己在灵剑宗日渐不稳的地位。
男主总归是男主岂是池中物,他早就看穿师父的虚伪嘴脸,暗中隐忍,积蓄力量,待到时机成熟,便与其他九大妖城城主联合起来将她杀死,只是在打斗过程中姜淮玉的本命剑不甚被打落,从此下落不明。
这剑里藏着姜淮玉毕生修为的几分真意,若是能顿悟修为也能更上一层,因此莫玄瑾把找剑定为首要目标。
他为得到这把剑不惜将人族翻个底朝天,最终是在新丰城城主协助下找回来。
要说前面杀姜淮玉可以解释为反抗,那么接下来的行为让人目瞪口呆。
也是这时她才知道,本书男主并不是传统光辉形象。
无三观,无底线,无良知。
若是有人挡着他提升修为,哪怕是蚯蚓都能面无表情竖起来劈开。
毫无人性,丧尽天良。
对于自己的宗门也是一个不留,悉数送下去与姜淮玉团聚。
其中有位女修在他被其他弟子羞辱时曾站出来帮过他,也丝毫不念恩情一剑送走。
冷血无情,薄情寡义。
其实当时看到这里时,已相当不适,但评论区好评如潮。
书友们都说莫玄瑾很可怜,所做一切都有理由。
于是乎她硬着头皮继续看下去。
第二步,需得掘师祖的坟,挖出底下藏着的机缘,管他什么纲常伦理。
在人族看来罪无可赦,但在妖族眼中不过是强者为尊,物尽其用。
莫玄瑾半人半妖的血脉,让他对人族那套天地君亲师的纲常伦理,骨子里就存着疏离与质疑。
他自幼在妖族底层挣扎时,见识过截然不同的法则,妖族崇尚力量与本能,亲缘关系复杂多变,血亲亦可结合,在部分族群中并非禁忌,只是自然繁衍与力量结合的一种方式。
有这种毁三观的事情在前,挖坟这种事情做的相当干脆利落,毫无负担。
书中说莫玄瑾的师爷是个老好人,当年力排众议将他带回来并且让姜淮玉收他为徒。
这份恩情,在莫玄瑾看来,不过是伪善者惺惺作态,把他从一个火坑推进另一个更深的陷阱。
后来他修为遇到瓶颈,卡在关键处迟迟无法突破,不知从哪听到的小道消息,说是柳扶风墓里有宝藏秘籍,这等诱惑对于修炼之上的男主是无法抗拒的。
于是,什么授业之恩,什么救命之情,在力量面前通通不值一提,他亲自带人,轰开陵墓。
书里描绘,老爷子生前德高望重,死后却不得安宁,棺椁被毁,尸骨零落,莫玄瑾在废墟里翻找许久,还真的让他找到本秘籍,也让他练出点名堂,自此之后,整个九州四海再无敌手。
妖族对此评价颇高,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毕竟死人的东西,留给活人用,才算物尽其用嘛,人族这边则是唾沫星子满天飞。
莫玄瑾对此完全不在意,继续修炼。
第三步则是放下屠刀,立地成仙,自然是杀够之后才放下。
走到这里时,手上早已沾满鲜血,仇敌遍地,心魔众生。
此时男主已无敌手只待飞升,但杀戮太重,戾气缠身,每每静修,耳边仿佛都能听见无数亡魂的哭嚎,尤其是姜淮玉临死前那错愕又了然的眼神,挥之不去。
就在他几乎要被心魔吞噬之际,偶然游荡到当年八派为其父母所立的荒坟前,心中翻腾的暴戾静下来,过往光景里所发生的一幕幕从他脑海划过,卡在他心头好久东西突然通了,心念至此,万障皆空,随着雷劫砸下,他也顺利问顶仙门,最后他回首瞥眼焦土,漠然转身,一步登仙。
当时看完这本书像是被人抽走大半精气,如今更甚。
接下来的三百年将是人间炼狱,男主彻底倒戈妖族,欺压人类,虐杀修士,将他们像牲畜一样屠宰放血,他们将人类头颅用线穿起,各妖城城主甚至开展万人门竞赛,将此拓印成书供妖族立威炫耀。
作为人类而言,她无法接受这样的下场。
所以她深思熟虑后,还是决定重新投胎。
姜绾背对沉睡的张逢生,双手紧握那柄黑剑,剑刃抵在自己脖颈上。
冰凉的触感让她微微一颤,昨夜跳崖时那股决绝的冲动,在此刻寒意面前,竟有些褪色。
她闭了闭眼,深吸气,手臂肌肉绷紧,正要用力。
“第三十七次。”
含糊又清晰嗓音在身后响起。
姜绾身子僵住,手上力道完全散去,剑刃只在脖颈处留下浅白压痕,她缓缓回头。
张逢生不知何时已经醒了,侧卧着,以手支头,因倦意而氤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
“你每一次力道都会在最后泄掉大半,剩的那点劲儿,杀鸡都勉强。”
姜绾握剑的手紧了紧,又无奈松开。
“不一样啊。”半晌,她哑着嗓子吐出三个字。
“是不一样。”张逢生认同点了点头,“跳崖只需一时气血上涌,眼一闭,万事休,但自刎就不同。”
他目光扫过她手中的剑,又落回她脸上。
“你得亲眼看着,亲手做着,感受每一分疼,等着血一点点流干,这需要的不光是胆子,还得对自己够狠。”
他顿了顿,又软塌塌躺回去,“你还没到那份上,省点力气,歇着吧。”
有时候她不得不佩服这道士的松弛感。
她把剑插回剑鞘,缩回到角落里。
手中剑很沉,与她的心一样。
从洞口勉强照进来的天光勉强勾勒出道士睡颜。
周围安静的可怕,昨晚的喧嚣好像是一场梦。
但腿上轻微疼痛,无时无刻不在提醒,这一切都是真的。
她是个普通人,会为生活奔波,会为琐事烦恼,对她这个普通人来说沉入冰冷湖底便是结局,给人生留下虽遗憾,但还算清白的句号。
现在呢,句号硬生生掰成问号。
十分野蛮的被扔进看过的小说里,还有比这更离谱的事情么。
比未知更可怕的是已知。
她知道正在经历什么,知道未来三百年,这片土地将经历怎样的人间炼狱。
正所谓知道越多,迷茫越深。
去死?还是活下去?
这个看似简单的问题,冷静下来后觉得重如千钧。
死,似乎是最直接的解脱,跳崖不成,自刎也不成。
每一次想对自己下狠手,总在最后关头失去力气。
她厌恶这样的本能,但又无法彻底摆脱。
可是说到活,又能怎么活。
在这个妖族横行,人族式微,她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平凡人又该怎么活下去。
在姜绾沉迷在低迷情绪无法自拔时,听见一声低不可闻的叹息。
朝阳穿过层层叠叠的藤蔓,悄无声息落在他脸上,淡淡的金光,映得他眉眼柔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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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张逢生坐起来,他没看她,只看着外头那点光亮,“这世道乱糟糟的,对谁都一样,妖吃人,人挣扎,强者翻云覆雨,弱者朝不保夕,本质都一样,都在各自认定的道上扑腾,不管那前头是生路还是悬崖。”
他侧过头,眼皮半耷拉着看向姜绾,目光像是穿透她此刻的狼狈与迷茫。
很多时候,她不太喜欢与张逢生对视,这人看着懒懒散散,实则好似有读心术。
所有一切在他面前无处遁形。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但又不得不承认确实有几分道理,也确实有效缓解紧绷神经。
但她还是觉得死亡是目前最优解。
在准备说出想法时,又听见对方道,“一口吃的,一个念头,一处想去的地方,或者一个看着比你麻烦,还甩不掉的倒霉蛋都行,人只要还有口气在,总得给自己找个由头,抓不住天,抓不住地,至少得抓住点眼前的,能碰着的东西,哪怕它再小,再不堪,再没道理。”
“所以。”他收回目光,重新靠回石壁,恢复以往的平淡语气,“你要是实在想不出还能抓点什么,不如随着贫道去鄞州,路上正好缺个,嗯,勉强能说话的。”
道理她都懂,但心里面就是无端生出些抵触抵触情绪。
她张嘴刚要说话,张逢将她拉到身后。
银光擦着姜绾的发髻飞过,铮地钉入身后树干。
藤蔓遮掩的洞口外中传来轻笑,“道长反应倒快。”
紫衣白发的女子缓步走出,手中长鞭破空一甩,地面应声裂开道深缝。
如果忽略她眼里的恶意,她还是很愿意欣赏美人的。
美则美矣,可惜太凶。
“你打得过吗?”
不是她不信任,实在是这位姑娘与前面几位散发出的气场太不一样。
张逢生没回头,只将她往身后又挡了挡,语调还是那股懒散劲。
“打不过。”
他答得太干脆,姜绾一口气噎在喉咙里。
紫衣女子显然也听见了,嘴角笑意更深,鞭子在手里转个圈。
“道长倒是爽快人,只是不知道我那两位不成器的属下,到底是哪里得罪了二位。”
“他们想炖了贫道。”张逢生不紧不慢开口,慢悠悠的调整了下站姿,不过好像牵扯到伤口了,面容扭曲一瞬,他道,“贫道只好请他们睡一会儿。”
蘅芜笑意不变,眼底却冷了。
“睡一会儿,道长说得好轻巧,赤霄和素霓尸体可还在万人坑躺着呢,这叫睡一会?”
“啊。”张逢生恍然,有点抱歉似的,“那可能是……睡过头了。”
姜绾:“……”
蘅芜手中长鞭紫光隐现,四周杀意陡然粘稠,她目光掠过张逢生落到后面。
据那两个来传话小妖说,赤霄他们是被这个毫无灵气的女人所杀。
死而复生。
简直是无稽之谈。
怎么看都是个普通人。
视线从她脸上又移到长剑上,眼眸微眯。
“道长一身修为倒是稀罕。”蘅芜不再废话,长鞭如毒蛇出洞,直取张逢生咽喉,鞭子一分为三,封死左右闪避空间,“不过,杀了我的妖,总得留下点东西。”
张逢生没动,右脚轻往后挪动,有风拂面,三道鞭影擦着脸擦着脸过去,只削断几缕发丝。
蘅芜瞳孔微缩。
姜绾却看见他藏在袖口的手正往外流着血。
要是再来一次,两个人肯定都得完蛋。
姜绾抽出长剑拦在他前面,能逃一个是一个,他们之间若是有一个人能逃出去,那么张逢生可能性更大。
洞口紫光一晃,蘅芜后退两步。
方才那一瞬,黑剑上有剑气闪过。
这若有若无的寒意,太像传闻中消失的定光剑。
周身杀意如潮水退去,此事太大,已非她可独断。
就在姜绾准备以死开路时,张逢生指了指前面。
只见女妖侧开身子让出路。
“二位请随我走一趟。”
4. 铜钱与黑剑(四)
光从高处射下来,黑如墨深渊里只有这点光源,浮石铸成牢房,深不见底。
姜绾蹲在铁笼角落唉声叹气画着圈,从被那个女妖精带回来关在这里已有三天。
她绞尽脑汁也想不明白,那把平平无奇的大黑剑怎么会是定光剑。
剑都找到了,离莫玄瑾来还会远么。
等待死亡,比上刑场还要煎熬。
“你这是怎么了?”张逢生淡定的打个哈欠,见她情绪不对漫不经心瞟了眼。
姜绾下巴微扬,抬起标准的四十五度,“知道真相的我眼泪掉下来。”
“……”
张逢生嘴角抽搐两下,这两日他也算看出来了。
这姑娘脑子不正常。
姜绾不管也懒得理会旁边人的目光。
一个劲沉默画圈。
在这样剧本里即使是先知又有什么用,不是今天死就是明天死。
想到死说不上感觉,心里头莫名有些酸,其实她还是想回家,只是理智告诉她,不可能活,那么冷的湖水,周围又没其他人,把那孩子推上岸后,便再也使不出半点力气,默不作声沉了下去。
希望爸妈不要太难过。
虽然经常口嗨,说想死想死,但那都不是真心话啊。
好的不灵,坏的都蛮灵。
越想越难过,忍不住哇得叫哭出来。
张逢生惊恐的瞄了眼,默默朝旁边挪了半个屁股。
他原本打算眯一会儿,但突然的干嚎,吓得三魂丢了七魄,困意也随之散大半。
黑黢黢的人儿蹲在铁笼角落,仰着下巴,嘴张得老大,嚎得毫无章法,叫唤半天一点泪也没见着。
这姑娘脑子不正常,他再次确认这个判断。
约莫嚎了半盏茶的功夫,大概是嚎累了,清了清嗓子又若无其事拿手指在地上画圈。
等了会儿,估摸着不会嚎了,阖上眼想睡会儿,窸窸窣窣动静传来,睁开眼对上张血腥的脸,仅剩的睡意荡然无存。
姜绾蹲在他面前,困惑道,“你说他们为啥不当场就宰了我们啊。”
释放完后,姜绾脑子清明不少,她有些弄不明白,这女妖为什么要带他们回来,他们目的只是定光剑,将他们杀死带回来也没问题,为何要多此一举。
张逢生歪歪斜斜的靠着铁笼子,一本正经道,“良心发现吧。”
“……”
这群老妖怪会有这种东西?
正常做法应该是把她与这道士头砍下来挂在城门口凑个万人门。
而不是有机会让他们睁着眼睛坐在这鬼地方讨论这些东西。
所以啊?
到底是什么东西绊住他们。
还是说她拔剑姿势帅毙,让女妖心生敬佩,望而却步,不敢下手。
想到剑又是一阵头疼。
“那剑看着平平无奇。”姜绾空握了一下手,回忆那粗糙的触感,“黑乎乎的,连点光都不反,扔路边都没人捡,怎么就和那么大名气的姜淮玉扯上关系。”
“啧,这话说的,你得反过来想,是姜淮玉和这把剑扯上关系。”他调整了下瘫姿,“很多有名的宝剑本身就很出名,可这把定光在遇到姜淮玉之前,只是柄普普通通,黑不溜秋的铁剑,扔铸剑炉里都嫌占地方那种。”
姜绾愣了愣,“那怎么……”
“因为用它的人是姜淮玉,剑因她而贵,就这么回事。”
他话语戛然而止,困惑看向姜绾,“不过说来也怪,这剑贫道试过,拔不出来,到你手里,倒是听话。”
姜绾眨了眨眼,下意识问道,“为什么?”
“不知道。”张逢生实话实话道,“姜淮玉是九州四海剑道第一,就连莫玄瑾都没十足把握破开剑中蕴含的惊天剑意,但你能拔出来,这事儿搁谁不得盘算盘算。”
姜绾眼睛睁大些。
脑海里不断划过各种酷刑。
妖族占领人类城池后将人族刑讯逼供的手段全部学去,其中便包插指缝。
光是想就很疼。
张逢生看了看她,轻轻叹息,“别愁眉苦脸,大可放心他们你和我关在这里,显然是更在意剑,同时也对莫玄瑾留了一手。”
这话倒是点醒了她,空白混沌脑子慢慢理清思路,姜绾略一思忖,目露暗讽,“可莫玄瑾不是恨她,还要这剑干嘛?”
原著给的解释是想要姜淮玉的剑意,你恨人家又要人家修为。
又当又立被他玩明白了。
“恨和想要,不矛盾。”张逢生道,“人心里的账,哪有那么简单,恨归恨,有些东西该要还得要,该抢还得抢。”
张逢生给了她个意料之中,又在意料之外的答案。
姜绾嘴角扯了扯,眼底讽刺逐渐被清明取代,眉毛微挑。
她可是熟读各类网文的有志青年,此言此语嗅到一丝狗血的味道。
师尊都是高危职业。
很容易产生爱恨交织的疯癫,一边恨到必须亲手杀死授业恩师,一边又偏执地要抢走她的一切。
此类小说早些年实在看过太多,套路滚瓜乱熟。
抛开原著不谈,这种小说师尊一般都不会死,但现实是姜淮玉死了,而她的剑,除去恨她的徒弟,就只有自己能拔出来。
这个认知像道闪电劈开混沌,很多不能解释的东西一下子通了,她顷刻间坐直身子,装模作样清了清嗓子,郑重其事道,“道长,你说,我能破开姜淮玉的剑意拔出定光剑,是不是因为我就是姜淮玉转世。”
张逢生:“……”
困倦的眼睛睁大,用难以言喻的目光上下打量好几遍,混着惊愕,无语还有看傻子的眼神,盯得姜绾浑身刺挠。
“转世?”他重复一遍,揉了揉太阳穴,突然觉得头更疼了,“姜淮玉才死十五年,你多大?”
“二十多了啊。”
“是啊。”张逢生点点头,“你二十多,她死才十五年,你这年纪,当她转世是不是太赶了点?”
“哎呀,被你识破了。”她笑嘻嘻地摆摆手,“开个玩笑嘛道长,我就是随口那么一说,活跃活跃气氛。”
张逢生忍不住摇了摇头。他师父总说他没心没肺,这位也不遑多让。
“贫道想了想,也不见得是假的。”他从袖口伸出手指往门口虚点两下,“要不这么着,你就站在这里大喊,莫玄瑾,为师回来了,要真成了,往后你就是活祖宗,要不成,就当给大伙儿添个乐子。”
说完收回手,把破袖子往上一扯,盖住大半张脸,嗓音透出点倦意,“贫道先睡了,你自个儿先悟着啊。”
话音刚落下,鼾声渐起。
“……”
姜绾嘴角笑一点点僵住,垮掉,最后彻底消失。
盯着地上那位故意把自己裹成破布卷的臭道士,胸口那股气直冲天灵盖。
她站起来围着他走半圈,想踹一脚,抬了抬又忍住了,自己手无缚鸡之力这脚踹下去吃亏还不一定是谁。
姜绾双手叉腰,轻咳两声,随后气沉丹田道。
“莫……”
刚冲出喉咙半截字,张逢生蹭的起来,他没用手,直接抬起胳膊,用那脏得看不出本色的宽大道袖,结结实实糊住她下半张脸,将后面所有话全部塞回去。
张逢生撑开眼皮,眼里难得没有困倦,反而看着很精神,“行行行,姑奶奶,祖宗,怕你了,贫道认栽。”
他微微调整下角度,确保她发不出完整声音,才继续道,“你还真是说喊就喊啊。”
到底哪跑出来的神仙,有种不顾别人死活的鲁莽。
姜绾被他捂住只能发出唔唔声,眼睛眨了眨,从开始震惊慢慢转为得意。
说点事情就睡觉,这与出门前拉屎有什么区别。
张逢生闭了闭眼,似乎在强忍头痛,再睁开时,满是疲惫,“行了,松手可以,但得保证,接下来半个时辰消停点儿,成吗?”
他盯着姜绾眼睛,等着她的回应,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与方才那位懒散挖苦的道士派若两人。
她挑了挑眉,眼珠子转一圈,随后点点头。
等到回复后,这才松开手,但目光还是警惕盯着,好像她是什么一点就炸的炮仗。
张逢生慢慢靠回笼壁,这次没完全背对自己,而是侧着身,留了只眼睛瞥着她。
姜绾在他前面蹲下,忍不住笑出声来,“生前何必久睡,死后自会长眠,睡太多对身体不好。”
“贫道现在多睡会儿,是为往后长眠的时能少躺些年头。”他揉揉眉心,“再说了,这地儿除了睡觉,难不成还能修炼飞升。”
听着不同以往的语气,姜绾伸手戳了戳,“张逢生你别生气,我没想喊。”
张逢生身子微微一顿,静静看她。
“没生气。”
说出这三个字时,沉寂太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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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有风拂过,泛起微波。
他看着她蹲在自己面前,仰着脸,眼睛亮得出奇,方才恶作剧得逞后的小得意已完全消散干净,只有真怕他生气的忐忑。
恍惚间想起很多年前,师父曾指着他算出的卦象摇头叹息,说他命格里缠绕着段十死无生的劫数,挣扎无用,避无可避。
从那时起每逢大战前都习惯算一卦,每次都有生路,哪怕在这乱世中蹉跎十五年,依旧没寻到自己的死路。
直到四明山一战,他算出了那一卦,以为会不甘,没想到不起半点波澜,像是在等待早已预料的雨,连伞都懒得撑开。
直到本不该出现在他命盘里的变数莽莽撞撞闯进来。
她拔出那把剑。
然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十死无生的十硬生生扯开道细微裂缝。
修道之人最忌讳的因果,想起这个又是一阵头疼,他起卦从未失误,她到底从哪冒出来的。
“说真的这事本来与你无关。”张逢生抬手抓了抓本就松散的发髻,“这么突然搅和进来,啧,怎么说呢,上赶着给自己找不自在。”
话音稍顿,某个名字从纷杂思绪里浮上来,与当前困境,与那把剑都息息相关。
他长叹口气靠着牢笼缓缓道,“莫玄瑾这人你了解多少。”
“说实话挺多的。”
整本书都是以他展开的。
脑海里不由自主闪过原著剧情。
莫玄瑾生下来就是原罪,人妖混血,不容于世,八派嫌恶,妖族鄙弃,像块破抹布被扔来扔去。
唯一的光是在妖族时遇见的狐妖兄妹,他们不像其他妖般欺负,反而处处护着,但他们还是死于姜淮玉剑下。
失去庇护他又开始被纯种妖欺凌,他们将他推进净莲妖火,导致半张脸烧伤,即便痊愈后还是留下狰狞伤痕。
这些事情只是在零散的回忆里一闪而过,所占篇幅并不多,但许多书粉为他打上最惨男主标签。
柳扶风把带回宗门时,瘦弱的不像是十多岁的孩子,由此可见他的境遇并不好。
若说柳扶风带他回来救了他的命,那么姜淮玉留下他是为他延长了命。
先不说她做之前所作所为,但在这事上真的很勇,冒所有人之大不韪收他为徒,给他堂堂正正身份,让他光明正大站着所有人面前。
她沉思许久,回过神时恰好与张逢生目光对上,眼珠转了转,“其实也就听茶馆说书先生讲过几段,什么欺师灭祖,杀人如麻之类,挺吓人的。”
敛声片刻,又加了句,“姜淮玉对他那么好,真不是东西。”
张逢生闻言,视线虚虚地掠过她,“茶馆里说书三分真,七分扯,至于姜淮玉对他好不好,凡人之心险于山川,难于知天,估计也只有莫玄瑾知道。”
姜绾摸着下巴点着头,“说的也是,倒是若是遇见他就说道长特别想了解他与他师父之间的过往。”
“喂喂喂,可别过分,当心贫道给你扔出去。”
“都要死啦,还不让我快活快活嘴。”姜绾惆怅躺下,望着头顶那唯一光源出神,“希望投个好点的胎,不要再出现鬼啊妖啊。”
“这不还没到山穷水尽地步,用不着这么悲观。”他抿着下唇,“说不定能活着出去。”
“你心态可真好。”
其实哪怕能活着出去,对于能不能安全抵达鄞州,目前还是持怀疑态度。
毕竟新丰城在最西边,而鄞州在最东边。
难度不亚于西天取经。
姜绾瞧着张逢生染红的道袍,拍拍肩膀,“茫茫人海,相识一场也算是报应,认吧。”
“……”
张逢生嘴角抽搐,这姑娘一阵一阵的。
他刚打个哈欠,远处出来一连串脚步声,很重,震得尘土飞起。
她拍了拍手站起身来,挺直腰板,轻咳两声,“我等会先死,若是有机会你就快逃。”
“别老这么消极,这一天到晚把死挂嘴上多不吉利,不死也被咒死了。”
话音刚落下,十多个人身兽头的小妖手拿钢叉气势汹汹冲进来,打开铁笼没给她说话机会,便被粗暴的堵住嘴,套上麻袋架走了。
……
在他们走后暗处探出两颗脑袋。
青蛙精和猪妖对视一眼,伸出手扫过颈侧。
他们在这里关着不好下手,但出去之后可不好说了。
5. 黑剑与铜钱(五)
河水泛着细碎的金光,岸边垂柳轻拂。
姜绾与张逢生站着树下大眼瞪小眼。
自从知晓黑剑是定光剑后,姜绾心中是万分忐忑。
一路上都觉得这回肯定要死,万万没想到那群小妖会给他俩带到河边看那年轻人钓鱼。
从早上到傍晚一条也没钓上来,技术太差劲,比她爸还不如。
“你们还在啊?”
空军佬回头,他生着张很年轻的脸,湛蓝儒衫衬得肤白如玉,看着像是从话本里走出来的文弱书生,一脸纯良,就差将我是好人这几字刻在脸上。
“瞧我这记性。”他拍了拍额头,转向树影深处,“快把剑还给他们,别耽误他们赶路。”
话音未落,顶着荷叶的小妖蹦出来,将剑往她怀里一塞。
“……”
“没事儿就快些走吧,不留你们吃饭,一条鱼也没钓到。”
闷闷的讲完这话扭过头继续钓鱼。
姜绾被这反应弄得有点懵,到底是怎能一回事,怎么瞅着有些不正常。
“快走吧,别耽误人家钓鱼。”
张逢生倚着柳树,宽松的道袍下摆拖在泥地里,他挠了挠头发,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
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心里头仿佛有一万头草泥马奔腾而过,她是来求死的,不需要这么好运气。
她勉强扯起个笑,抬眼看向那个钓鱼年轻人,刚想为好胎拼一把,又听见那年轻人继续道,“快些走,入夜后城里不太平。”
语气熟稔得像在叮嘱邻家小妹。
“……”
你还挺善良哈,她怎么就不信呢。
“是不是缺钱?”
他没看她,随意招招手,荷叶小妖适时递来个沉甸甸的锦囊,里头银钱碰撞声清脆悦耳。
劫道送盘缠,闻所未闻。
她并不觉得这妖有善心,但手中沉甸甸钱袋子无比真实。
“走了走了。”张逢生拍了拍沾满草屑的衣摆,“再晚就得留下吃红烧鲤鱼了。”
走吧走吧。
反正又不是只有一种办法。
两人走远,蘅芜现身。
“城主……”
浮漂猛地一沉,蓟茗手腕轻抖,钓线在空中划出银亮的弧,“别说话,咬钩了。”
“……”
蘅芜表情一僵。
她千算万算也没算到,除了那个已化作黄土的姜淮玉,世上竟还有人能拔出定光剑,更没想到蓟茗会任由这两人离去。
要是被莫玄瑾知道,他们难逃一死,想到他的手段,蘅芜背后惊出身汗。
“你看,今晚吃红烧鲤鱼。”蓟茗拎起一尾红鲤,鱼尾在夕照下甩出晶莹水珠
另一边,姜绾和张逢生走在出城的青石道上,街道两旁点起妖族的青灯,幽蓝的火光将人影拉得老长。
拐角处传来铁链的声响。
人族俘虏被妖兵押解着迎面走来,他们脖颈套着铁环,被粗铁链串在一起,最前面的青年拖着断腿,每走一步都在石板上留下血印。
姜绾往路边避让,不料那少年忽然抬头,他左眼已经瞎了,结着厚厚的血痂,右眼却亮得惊人。
“啊……”青年嘴唇蠕动,他死寂的眸子在看清她的刹那骤然亮起,如同黑夜中燃起的烈火。
妖兵的鞭子抽在他背上,青年踉跄着扑倒在姜绾脚边,艰难抬起头,喉间溢出呜咽,嘴巴张张合合讲不出任何话。
青年的眼眶一点点发红,而后,泪水无声地漫上来,蓄在眼底,颤颤巍巍地悬着,他什么也没做,就这么望着两人哭。
“找死。”妖兵举起长矛,贯穿他的脖颈,滚烫的鲜血喷涌而出,溅在姜绾苍白的脸颊上,顺着她颤抖的睫毛滴落。
虽然一路上看见尸体不少,但这却是第一次有活生生的人在她眼前倒下。
“你们……”
妖兵狐疑地打量着他们,瞥见姜绾怀中露出的钱包,顿时收起长矛,拿出妖刀熟练割下头颅。
待她回过神时已是泪流满面,青石道尽头凹陷下去,妖兵押着俘虏走向那座横跨缺口的拱门。
由头颅堆砌的万人门最高处,新鲜的头颅正被塞进骨缝,尚未闭合的眼睛恰好对着城门方向
“别看。”张逢生拂袖遮住她的视线,隔绝那片猩红。
姜绾没动,直到有人轻拽了她袖子才回神看去。
这眼神让张逢生心中一惊。
恐惧与悲伤被死寂般茫然盖过,整个人木木讷讷,成了个毫无生气的活死人。
张逢生当机立断牵着她往外走,走出城门很远,直到彻底看不见那座由头颅垒成的拱门,才松开手。
河边有风吹来,是清新的泥土气息,半点血腥气都没有,姜绾仍觉得反胃。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上面沾染着少年的血迹。
“张逢生。”半晌儿,她找回自己的声音,下定决心道,“鄞州你自己去吧,我不去了。”
单薄身子在风中轻颤,精神濒临崩溃,“我现在只想立刻,马上离开这个鬼世界,重新去投胎,不想在这待了。”
张逢生顿然笑了,眼睛微微睁开,在夕阳下泛着琥珀色的光,“今天死会投畜牲道。”
“?”
张逢生慢悠悠地从袖中摸出铜钱,在掌心掂了掂,“今日癸卯,冲鸡煞西,你若是现在寻死,八成要投胎做只芦花鸡。”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玩味的笑,“还是被阉过的那种。”
姜绾紧绷的弦松了松,疑惑望向他。
做梦也不会想到,她下辈子会成为一只太监鸡,虽然没做过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好事,但没干过罪大极恶的坏事。
罪不至此。
“贫道再给你算一卦。”
他在路边寻块平整石头,席地而坐,三枚铜钱一字排开。
微风拂过,吹得路边柳枝簌簌作响。
姜绾不由自主凑近,只见三枚铜钱两反一正,呈三角趋势。
“看到了?”张逢生一本正经,声音陡然低沉,“癸卯日,酉时,西南方,你若此时此地寻死,魂魄必入畜生道无疑。”
姜绾吸了吸鼻子,“我又看不懂,这不随你解释。”
“出家人不打诳语。”他瞪她,随后又伸手在空中虚点两下,“卦象说,你若现在死了,下辈子不光要当鸡,还得是只每天早起打鸣,负责叫醒全村,忙忙碌碌一整年,结果第一个被宰。”
“天道好轮回啊,有些人活着嫌累,死了想投胎,没想到啊没想到,下辈子还不如这辈子。”
说完,他揣着袖子晃悠悠往前走,嘴里还哼起小调,依稀能听出咯咯哒,虽然不知道这曲名,但也能听出与鸡有关。
即便如此又能怎么办。
方才场面已经留下了心理阴影,她就是个普通人,这些玩意儿是真承受不住,见不得也想不得。
不仅是她,只要是个人都没法接受把人当成动物猎杀,将头颅悬挂在城门以此来炫耀功绩。
特别是少年肢解时还未断气,那双忧郁的眼睛,恐怕这辈子都忘不掉
作为一名生在红旗下长在春风里的好青年,这种场面实在超出她的承受范围,没当场吐出来,已经是心理素质过硬了。
所以……她要走,哪怕是投胎畜牲,哪怕是只阉鸡,都没法阻止她去死的决心。
见她眼神渐渐涣散,张逢生转身回来抓住她的手腕。
姜绾想要抽回,就被他掌心传来的温度惊住,温度高得不似常人,几乎灼人。
“你手怎么这么烫?”
张逢生不答,只是将手掌强行按在铜钱上,刹那间,眼前闪过无数破碎画面,被割喉的公鸡扑腾挣扎,最后成了被端上餐桌的烧鸡。
腥臭的血气直冲鼻腔,她抽回手,干呕起来。
“看见了?”张逢生收起铜钱,语气恢复懒散的调子,“卦象还显示,你命不该绝,强行求死,只会适得其反。”
“我自己命自己还不能做主?”姜绾站起来,不可置信瞪大眼睛,“你不是会算吗?算算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儿,我光是想想都头皮发麻。”
话音戛然而止,道士掀起眼皮,平日里懒散疏离的眼眸深不见底,静静看了她一会儿,旋即又垂了下去,“姑娘,这世上比妖怪可怕的东西可多着呢,逃避解决不了问题,既来之,则安之,何必寻死觅活,能活一天是一天。”
姜绾沉默会,抬眸盯着张逢生,缓缓开口,“是因为我能拔出定光剑吧。”
张逢生一听这话,眼睛瞪得溜圆,散漫劲儿顿时消散大半,“哎呦喂……这话说的,贫道好歹也是个正经修行人,你这把人想得太不地道了。”
他袖子里摸出个啃了一半的烧饼,“死也得当个饱死鬼不是?刚顺的,分一半?”
姜绾不动。
看她不接,也不恼,慢悠悠用烧饼渣逗蚂蚁,“贫道知道你觉着这世道没劲,我打小在山上修行,也觉得底下人折腾来折腾去特没意思。”
他弹飞一只正要咬蚂蚁的瓢虫。
“可你说啊,连蚂蚁都知道能活一天是一天,它要现在死了,明早连露水都尝不着,多亏得慌。”
他正经看向姜绾,“我也知道你看见那堆人头犯恶心,可你要是现在往下一躺,信不信明早就有人指着你骨头说看,又一个怂包?”
他叹气,“这世道啊,专挑老实人欺负,是真憋屈。”
说半天见她不为所动,张逢生伸个懒腰,道袍腰带松垮垮垂下来,“这么着,你要真想死,帮个忙。”
随手掏出个褪色的拨浪鼓塞她手里,“替我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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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玩意儿带到下边给我师父,他老人家就爱听个响儿。“
他眨了眨眼睛,记起什么似的,“对了,顺带问问他当年输我那盘棋,到底赖没赖账,那可是五两银子。”
姜绾依旧是沉默,心情已平复许多,她不是不回,只是不知道怎么回。
张逢生凑近些,“说半天好得给个响啊。”
“你这人怎么这么烦。”姜绾终于开口,夺过他手里的拨浪鼓,褪色的鼓面上有道陈年血渍,摇动时,两颗老旧的玉珠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姜绾垂下眼睛,看着地上斑驳的光影,“我其实不是见那堆人头恶心。”
拨浪鼓又响了两下,“只是突然明白,活着的人要替死去的人记住这么多事,我没经历过战争,所以第一反应就是逃。”
最后一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消散在拨浪鼓的余音里。
姜绾握着拨浪鼓,忽然觉得太荒唐,她竟然与他在讨论这种事情,可就是这份荒诞冲淡脑海里的血腥记忆。
她表情一变,嘴巴一撇,看向张逢生,积压多日的委屈决堤,“可是我爸妈也太可怜了,中年丧女,白发人送黑发人……”
张逢:“……”
他正要安慰,忽然脸色一变。
“低头。”
绿光擦着她脖颈飞过,她胡乱擦把眼泪,躲在张逢生身后探出半截。
树影中传来轻嗤。
身着翠绿罗裙的女子缓步走出,手指把玩着几片柳叶,她生得极美,眉眼如画,只是眼中闪烁着非人的绿光。
姜绾掏出蓟茗给的钱袋子,“你们城主答应放我们走,你为何要拦着。”
“哦。”青垂不在意点点头,“可我没答应。”
姜绾静默一会,忍不住笑出声,眉眼染上两分怒意。
逗狗玩呢。
之前想死不给死,现在想活不让活。
青垂不再废话,袖中飞出数十片柳叶,每片都锋利如刀,直取二人要害,张逢生迅速结印,金光屏障凭空出现,柳叶撞在上面发出金属交击般的脆响。
“跑!”张逢生拽起姜绾就往城外方向冲。
“你打不过她?”姜绾边跑边喊。
“我要是全盛时期……”张逢生话未说完,咳出口血来。
她懊恼蹙了蹙眉,忘记他伤还未好全。
青垂的娇笑声从后方传来,“别跑了,到地下去做对鬼鸳鸯好过在这乱世蹉跎岁月。”
话音未落,地面突然窜出无数柳枝缠向二人,张逢生强撑斩断几根,但柳枝源源不断,很快将两人团团围住。
张逢生推开她,脚底阵法初见规模,从天而降的火球如细雨般密集。
火焰中,柳树妖发出凄厉的嚎叫,但很快就有更多柳枝从四面八方涌来。
“没用的道长。”青垂冷笑,“这城中一草一木皆为我所用。”
看向张逢生面色,显然已到极限,再继续躲在后面当缩头乌龟真得完,她握紧定光剑,挡在面前,死也得站着死。
就在这时,熟悉嗓音自头顶传来,“青垂,我说过让他们走。”
所有人抬头,只见蓟茗不知何时坐在路边的柳树上,手中还拿着那根鱼竿,他轻轻一跃,落在姜绾与青垂之间,无奈叹气,“早和你说过,晚上容易出事,怎么就不听呢。”
他背对着姜绾摆了摆手,“快走,快走。”
姜绾也没功夫弄明白这群妖怪的想法,搀扶着张逢生往城外赶。
青垂脸色极为难看,“城主那丫头……”
蓟茗沉下脸,毫无征兆地出手,寒光闪过,青垂还未来得及反应,就已身首异处。
蓟茗甩了甩鱼线上并不存在的血迹,轻声道,“不明白啊不明白,为何这么热衷于打打杀杀呢。”
-
新丰城后续发生什么事情,姜绾并不知道,她只知道这道士好像不行了。
她半拖着半架着脚步虚浮的张逢生,直到看见四周只剩下荒草和夜风,精疲力尽的瘫软在块背风的巨石下。
张逢生脸上白的吓人,呼吸又快又急,眼睛强撑着没完全闭上。
姜绾左右观察确定安全挨着他坐下,轻轻推了推,“喂,千万不要睡,这里不安全。”
“放心。”他气若游丝,但每个字都清晰,“贫道,算过了……此时暂时无煞。”
话没说完,头一歪,彻底昏过去。
姜绾探过鼻息确定还活着,还未来得及松口气刚刚还晴朗的天空,陡然间乌云密布,零星的雨点砸在脸上。
她抬头望了望天,又低头看看脚边昏迷不醒的道士。
“张逢生,你是不是只算了有没有妖魔鬼怪,没算天气预报。”
将雨点抹去,伸手遮在张逢生头上,木然开口。
“这种情况,下雨也会死人。”
6. 铜钱与黑剑(六)
假如她有罪就让法律来制裁她,而不是在这暴雨倾盆的荒野里,拖着奄奄一息的救命恩人仓皇躲雨。
这老天似乎也在见不得他们大难不死,起初只是毛毛细雨,以为等等就能抗过去,显然低估自己的倒霉程度。
大雨如注。
他们躲雨地方又属于低洼,不一会就淹了。
四处带他找庇护所,不是石头就是树,根本挡不住。
她曾想丢下张逢生重新跳崖,甚至想抱着他一起去死,一了百了。
不过好在比绝望更早到是希望。
朦胧雨中破庙隐约可见。
“再坚持一下。”
回应她的只有雨声和张逢生越来越微弱的呼吸。
山路被雨水冲刷得泥泞不堪,每一步路都如同唐僧取经般艰难,明明近在眼前,但好像走不到头。
她牢牢拽着张逢生的衣襟,拼尽全力拖着他向前,“别睡,别睡,今天死会变成阉鸡。
惊雷炸响,脚下一滑,两人重重摔进泥潭,她慌忙撑起身子,抚上张逢生惨白的脸,雨水冲刷着交缠的发丝。
“抱歉。”
刚才这么一瞬间,不由自主冒出个阴暗的念头,要是他就这么摔死了,是不是也算解脱。
对她,对他,都是。
她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一跳,随即更深的自我厌弃。
姜绾啊姜绾,你可真行。
她在心里狠狠唾弃自己,人家好歹是为了救你才伤成这样,你现在想的是什么。
忘恩负义,狼心狗肺。
她从小到大都是个五好青年,怎么能有这么卑劣的想法。
在暗自咒骂时,手指传来微弱的触碰。
她缓缓低头,凝视着两人交握的手。
张逢生手指在她掌心轻勾了一下。
姜绾扑上去,“张逢生,你听见了是不是,你听见我说话了是不是。”
她咬紧牙关,重新拽住他的衣襟。
陈年香灰味毫无征兆地萦绕鼻尖。
余光瞥过去,百方才还在百米外的破庙,此刻离她只有十步之远。
即便在迟钝,也觉察到这庙大有问题。
之前就感觉到不对劲,明明只有百米远,但怎么也靠不近。
平时也爱听老人讲些志怪传说,他们常说,荒郊野外的庙宇最是邪门,有些根本就不是给人拜的。
那时心里是不屑的,只当做故事来听。
她不信这个。
从小接受的教育告诉她,世界是物质的,鬼神是虚妄的。
那些解释不了的自然现象,不过是先人编纂出吓唬小孩的。
可是这套说法在这里行不通。
转身想跑,就看见从庙门阴影里不断溢出来黑色身影。
不是一个两个,而是一群。
他们立在滂沱大雨中,十几张模糊面孔朝向同个方向麻木看着。
她背着张逢生,往后退。
就在这时,身后人突然剧烈咳嗽起来,鲜血喷在她脖颈。
“张逢生,醒醒。”她侧头去看他,可对方只是无意识地抽搐着,情况比想象中还要糟糕。
僧人们开始动了,无声地围拢。
随着他们靠近,香灰越发浓郁。
第一个声音响起,“可怜呐,这么大的雨,这位施主伤得这么重。”
紧接着,更多声音从四面八方漫上来,淅淅沥沥,和雨声纠缠在一起。
“快进来吧,姑娘,你看他脸色,再淋下去,他就没救了。”
“寺里有热炕,有姜茶,主持也懂医术。”
“就是就是,佛门清净地,哪有遇见苦难不伸手道理。”
“缘分啊,这就是缘分,偏叫咱们遇上了……”
“进来暖暖身子,什么事不能过去呢?”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编织成密不透风的网,将她给牢牢罩住。
但每句话又精准落在她心尖上。
张逢生逐渐失温身体,自己也冷到发颤,还有这无止境的荒野暴雨。
太及时了,及时得让人心底发毛。
他们话语像是奇异的音律,嗡嗡的往脑子深处钻,让她的抗拒念头就像是泡水的土墙,逐渐酥软瓦解。
明明不想动,但脚像是有自己的意识,往前微微蹭半分。
“不行。”
她退回去。
“姑娘还在犹豫。”站着前排的老和尚蹲下来,他眼睛眯着,嘴角向上弯,指着张逢生,“你听听他的呼吸,多弱啊,你忍心?”
另一个声音立刻跟上,“是啊,救人要紧,别的都是虚的,进入这门,不仅能缓和身子,还能为这位道长治伤,天晴了你们想走随时能走。”
“我们还能害你不成?你看我们像坏人吗?”
“出家人,慈悲为怀啊。”
话越来越密,有无数潮湿的手,推着她的肩膀前行。
僧人们的脸,像是精致面具。
他们渐渐收拢圈子,用声音不断蛊惑心智,她能清楚感觉到自己意识正在被温声软语侵蚀。
她知道不对。
哪里都不对。
就是控制不住。
张逢生要死了,而自己冷得快要失去思考的能力。
“来,把这位施主交给我们吧,你累了,你都站不稳了。”冰冷的手轻碰了她的手背。
她浑身一颤。
就在这恍惚间,身后一空,冷风灌进来。
看见张逢生被抬进去,而她自己的腿也不受控制迈进去。
跨过那道高高的门槛时,她听见身后雨中传来叹息。
紧接着是木门合拢的闷响,将所有一切全部切断,独留下越发浓郁的香灰味。
而张逢生依旧在她背后。
她来不及恐惧,便已打量起周围。
庙内比想象中宽敞许多。
正前面供奉着座巨大佛陀,金身崭新锃亮,即便油灯昏暗,也掩不住鎏金光泽。
僧人们站着不远处,落在他们身上的视线并不凶狠,甚至可以是温和的。
“姑娘,快随我来,先把这位道长安顿下。”先前开口的老和尚眉目慈祥,他侧身引路,“厢房在后面,已收拾好妥帖,静待两位贵客。”
他话说得自然,姜绾则毛骨悚然。
这庙中的温暖与干燥,以及和尚们的援手,都在精准诱惑。
她看了看张逢生,双目紧闭,气息微弱,他需要干净的地方,需要处理伤口,需要休息,而自己也得缓口气。
“那就有劳大师。”稍微思索,终于还是抬步,跟上老和尚。
穿过前殿,是幽深廊道,夹墙高耸,壁龛错落,每隔数步便映入眼帘。
他们脚步在空旷的廊道里回响,一下,又一下。
姜绾放慢步子,握紧长剑。
庙内比她想象中还要大,不知走了多久,老和尚在处小门前停下。
里面陈设很简单,也与他们之前所说一样,整洁温暖。
她将张逢生扶到床上后,两个年轻的僧人无声地走进来,取来干燥衣裳与伤药,利索给他换好后又沉默退出去。
姜绾坐在椅子上,望着床上之人呼吸逐渐平稳,思绪万千。
荒郊野岭且不说香客,那么多僧人却没闹出一点动静,要是正常她名字倒过来写,但反过来想,他们所做每件事都在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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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思索间,房门敲响。
姜绾拿起剑,挡在张逢生面前。
“谁。”
门外静了一瞬,而后被推开条缝隙,从外面钻进来颗光溜溜的小脑袋。
那是个看起来只有十多岁的小沙弥,脸蛋圆圆,眼睛很大,穿着不太合身的灰色僧衣,捧着个冒着热气的陶瓷黑碗。
他眨巴眼睛,飞快扫过张逢生,然后目光落在姜绾身上,露出腼腆笑容。
“女施主,”他声音有着孩童特有的脆嫩,竭尽全力模仿着大人说话的腔调,“师父说,淋了雨要喝姜茶驱寒,这……这是刚煮好的,你趁热喝。”
他蹑手蹑脚地走进来,将姜茶放在桌上,然后立刻后退两步,双手合十,像是完成不得了事情般松口气。
姜绾看着他。
这小和尚与其他僧人完全不同,表情鲜活,眼神灵动。
在他身上姜绾感觉到一丝人气。
他身上的香灰味似乎也淡很多,更多的是皂角和阳光晒过棉布的味道。
“小师父,多谢你。”姜绾放缓语气,“你叫什么名字?寺里就你一个小孩子吗?”
小和尚眼睛亮了一下,似乎很高兴被问到名字,但随即又像是想起什么,偷偷看眼门口,压低声音说,“我叫小桉,寺里……以前还有几个师兄年纪也不大,不过他们最近都在后山静修,很少回来。”
他顿了顿,又忍不住看了眼床上的张逢生,“这位道长伤的很重,师父说他流了很多血。”
“嗯,不过你师父已经帮他处理过了。”姜绾顺着他的话答,沉默会,又道,“小桉,你们寺里平时香客多吗?”
小桉摇了摇头,圆圆的脸蛋上露出与年龄不符的寂寥,“不多,这里太偏了,也见不到几个外人,师父说,我们修的是无相,不在乎香火。”
他忽然想起什么,“啊,对了,女施主,这姜茶要趁热喝才有效。”
小和尚又催促一遍,眼神恳切。
姜绾视线移到姜茶上,澄黄茶汤,姜香浓郁,看起来并无异常,小和尚表现的也是毫无破绽。
可是……
她抬起头,对着小桉笑了笑,“好,等会就喝,外面雨还大吗?”
“大着呢,哗啦啦的。”小和尚计划着,一五一十回着,“估计得到后半夜才能停,女施主和道长可以安心待着,师父师兄他们可好了。”
他似乎还想说什么,但耳朵动了动,隐约传来动静,脸上闪过慌乱。
“我……我得回去了,晚了师父要说的。”他对她又合十行礼,匆匆退出房间。
厢房里重归寂静。
姜绾目光从紧闭的房门移到姜茶上,姜茶仍在冒热气,姜味充斥整间房。
她没动茶碗,只是转身再次检查张逢生的情况,面色缓和不少,他们给的药好像真起了作用。
但这颗心怎么也静不下来。
闲来无事打量起这间房,墙壁刷着白灰,有些地方已经斑驳,除了简单的家具,唯一能称得上装饰的,只有……
她目光定在墙角的佛龛上。
佛像不大巴掌大小,油灯的光落在他慈悲的眼里。
顺着佛像目光看向门口。
一般来说,佛龛都是正放,以示端正庄严,可眼前这座是斜着的。
这不合常理。
她盯着好一会,在收回目光时正好与他对上视线。
“……”
姜绾揉了揉眼睛,已恢复如初。
不敢睁开眼,希望是幻觉。
她紧攥着张逢生的手,又抱着剑往里面挪了挪。
默默闭上眼,心里不停默念:富强,民主,文明,和谐……
7. 铜钱与黑剑(七)
姜绾不知道怎么撑过去的,再睁眼天已经亮了。
望着熟悉床幔,意识逐渐回笼。
首先感觉到的是身侧温热触感以及均匀呼吸。
姜绾愣了一愣,感受着身下的柔软,转了转眼珠,胳膊横在张逢生胸口,腿也毫不客气地架在他腿上。
她睡相一向不怎么好,此刻更是毫不客气。
压着一个重伤昏迷的人睡了整夜。
想到这儿,如同冰水淋头,顷刻间清醒过来。
“我真是……”
她一拍脑门,弹起来,谁知腿完全不听使唤,刚站起来就跪倒在地。
就在她疼得呲牙咧嘴时,床上传来轻微抽气。
回头看去,张逢生双目紧闭,但脸色却不想昨夜那般惨白,反而透出点虚弱的血色。
姜绾跪在地上愣两秒,顾不上膝盖的疼,手脚并用地爬回床边,凑近仔细看。
他在好转。
在这鬼地方无缘无故的好转,比持续恶化更令人难安。
她扶着床沿起身,麻掉的腿还在抖,目光扫过厢房,再次落在佛龛上。
一怔。
借着晨光,清楚地看到,那尊佛像面朝墙壁。
这与昨夜看见的方向完全不同。
对此不断安慰,都是假,都是眼花。
再次睁眼。
佛像面壁。
不是简单动眼睛,而是转了一百八十度。
人麻了。
姜绾双腿打颤,几乎快要吓昏厥了,完全是靠着一身正气硬抗。
颤颤巍巍打开窗透了透气,草木清香飘进来,混沌脑子清醒不少。
自打进了庙心一直提在嗓子眼,没下来过。
也不曾主动下手,暗戳戳吓唬,姜绾有点丈二和尚,摸不著头脑。
姜绾靠窗坐下,向外看去。
他们所在的院子有点偏僻,条石铺地,一如既然的干净。
庭中央有棵银杏树,叶子不算茂密,在朝阳下泛着金黄。
树下面有个僧人背对她,慢慢悠悠扫着地。
没有需要清扫的秽物,他在扫什么。
寒意没有完全散去,反而更愈发猛烈反扑上来,她合上窗,将诡异隔绝在窗外。
庙怪,和尚怪,佛像也怪。
张逢生未醒,能做的只有等。
原本想的是,找个老实和尚套话,可每个都像是提线木偶般木讷,没有一点用处。
但坐以待毙又不是她性格。
在思索之际,房门刚巧被敲响。
还没应声,小桉探进头来,目光扫荡一圈后,端着清粥小菜朝走进来。
“女施主,早斋。”
姜绾定了定神,上前接过,放到旁边,“多谢小师傅。”
小沙弥双手合十,微微躬身,“阿弥陀佛,施主客气。”
姜绾余光瞟眼庭外,若是想从那些和尚里套出点东西绝非易事,眼前这位倒是突破口。
不过,没到万不得已之前庙里东西暂时不吃为妙,顺手往前推了推,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小师傅,你忙活一早上,肯定也饿了,这粥闻着挺香,我一个人也吃不完,道长又没醒,寺里规矩若是不严,不如陪我一起用点,吃不完怪可惜。”
小桉看着面前粥碗,他确实有点饿,从昨晚到现在,他只喝了些清水。
可他又想起师父嘱咐,不让吃香客的食物。
“饿就吃吧。”
小桉愣住了。
小和尚呆呆愣愣的模样有点好笑。
在姜绾满怀期待的眼神里,他小声道谢,随后捧起粥碗,小口小口吃起来。
他吃得很专注,看得出对这份简单的食物很满足。
姜绾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吃,目光落在他光溜溜的脑袋和稚嫩的脸庞上,没有催促,只是将沾染在嘴角的米粒,抬手轻轻擦去。
有体温,不是鬼。
这个认知让她心中稍定。
其实在原著中并不存在鬼怪,整本皆是人和妖之间的战斗。
姜绾搅动着粥并没着急喝。
书中是以男主视角写的妖族立场,所以人类是虚伪,贪婪,丑陋的。
他们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为活下去背刺挚友,不惜投靠妖族,成为他们的爪牙。
在她眼中这与走狗没差别,但在书中管着叫弃暗投明。
当初是冲着爽文标签点进去的,以为会看到主角从微末崛起,仗剑天涯,没想到字里行间爽是属于妖族的,是建立在人族尸山血海之上的。
莫玄瑾的悲惨经历被反复渲染提起,这成为日后暴行的合理注解,人族的排挤,妖族的虐待,似乎注定他一定会用更残酷手段报复回来。
在他眼里人族成为集体,不管是否无辜,是否知晓都会成为清算符号。
书里写他剑法如何惊天地泣鬼神,如何一步步收复妖族各部,写他如何将人族逼退至角落,但真正让她感到不适是是字里行间对妖族暴行的某种默许甚至欣赏的态度。
她记得书里有一段,妖族又一次攻下城池后,将俘虏的修士驱赶到广场上,逼迫他们互相厮杀,胜者可得苟活。
而莫玄瑾独坐高台,书中写道,「眼中无悲无喜,唯有漠然,这些蝼蚁的挣扎,不过是强者道路上微不足道的尘埃,昔年他们视妖族为牲口,今日便该尝尝这滋味。」
当时看到这里时,涌起反感,将暴行合理化,赋予天道轮回,成王败寇的冷酷诗意,这正是那本书最让她心底发寒的地方。
想到这里她瞥眼小和尚,与外面尸山血海比起来,这座寺庙确实如世外桃源般安宁,但在这祥和表下又藏着什么。
她停下搅动,小桉喝完粥,舔了舔嘴角。
看他吃得差不多了,姜绾才轻声开口,“小师傅,你年纪这么小,就在这寺里清修,家里人可舍得?”
小桉捧着粥碗,眼圈微微泛红,但又努力忍住了,“我不是从小在这里的,是前些日子才被师父带回来的。”
他吸了吸鼻子,声音低下去,娓娓道来,“我与傅姐姐他们走散了,我们去鄞州,路上遇到了很凶的妖怪追着我们跑,我摔了一跤,滚下山坡,等爬起来,就找不到他们了。”
小桉抬起头,目光与她对上,眼里浮上水光,“我在林子等好久,又冷又怕,后来遇到师父,他救我回来,给我吃的,让我住下,说外面现在很乱,妖怪吃人,让我安心在这里,等……等太平些再出去。”
姜绾心里了然,看来这座寺庙很喜欢收留走投无路的可怜人。
即便如此依旧不能掉以轻心。
“傅姐姐他们是修仙之人吗?”她问。
听她问起这个,小桉用力点头,“傅姐姐很厉害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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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符,无尘哥哥医术精湛,稍微摸一下头就不疼了,要是他在道长……”
他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干脆缄默不语,蓄满眼眶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往下掉。
“他们会没事的,修仙之人本领大,一定会想办法找你的。”姜绾安慰道,随即环顾四周,“庙里的师傅各忙各忙的事儿,你独自呆着不无聊啊,说不定在附近转转就遇到傅姐姐他们了。”
姜绾本意是从他这边多套点话,前面也还算顺利,所以她才敢壮着胆子问出后面的。
小和尚明显一愣,纯真温软笑意悄然隐去,清澈的眼眸里掠过审慎。
“施主,问这个做什么!”
不同于小桉的憨厚稚嫩,说这话的是个低沉沙哑的老者。
明明刚刚还其乐融融,前后不过两个呼吸,就翻天覆地发生转变,寒意顺着脊背往上爬,秒变恐怖片现场。
姜绾强装镇定牵了牵嘴角,另一只悄悄抵住腰间长剑,只要有异动,拔剑相向,拼个鱼死网破。
念头刚起,小桉单纯的眨了眨眼,像是毫无察觉变化,奶声奶气道:“我不无聊啊,庙里偶尔也会有流离百姓前来避祸,我就趁机与他们聊天,但他们通常修整完就会离开,没人陪我也只能继续找慧果师兄。”
这是精神分裂吧。
姜绾搓了搓汗湿的掌心,深吸口气尽量让自己暂时忽视诡异。
当紧张攀至顶峰,她反而陷入离奇的冷静当中,意识与肉/体割裂,理智独自抽离而出。
是真走了,还是遭遇不测,怀疑种子一旦中下,就如野草般疯长,再难拔除。
所以她更偏向后者。
面上不显,心中早已有了打算。
张逢生未醒,指望不上。
自己虽有定光剑,但一来只停在拔出阶段,二来这庙里深浅不知,硬拼绝非上策。
早知如此就该跟老姜一道练练太极剑亦或是打打太极拳,至少能起势唬唬人。
可这马后炮放得再响也无济于事,当务之急是离开,这个小和尚虽然奇怪,但目前来说是个突破口。
姑且信他所言为实。
“谢谢你,小桉。”姜绾温柔地抚摸着他头顶,勾唇浅笑道,“粥很好喝,和你说话我也开心多了,若是之后觉得无聊没人说话可以来找我。”
小桉愣了一愣,旋即展开笑颜,“嗯!女施主好好休息,我就在附近,有事你大声叫我就能听见。”
他收拾好碗筷,又轻快拿起昨晚那只姜茶碗,整整齐齐把碗叠好后,转过身,“女施主把姜茶喝完啦,师父说这个驱寒效果最好,今天雨虽然停了,但寒气重,晚些时候我再给施主煮一碗送过来。”
姜绾维持着温和的笑意,点了点头:“有劳小师傅。”
说完,小桉轻手轻脚退出去。
四周陷入安静,她也瘫软在椅子里。
她没喝。
那碗姜茶,从昨晚到现在,原封不动地放在桌上,连碰都没碰一下。
虽然仔细检查过并无异常,但仍不敢入口,后来身心俱疲,靠着默念二十四真言硬抗到蒙蒙亮。
昨夜厢房里只有她和昏迷的张逢生,亦或是……
她立刻看向那尊背对着自己的佛像,身子微微向后探,循着那道窄缝望进去,灵动大眼不偏不倚地朝她这一侧斜瞥过来。
“……”
8. 铜钱与黑剑(八)
一回生,二回熟。
也或许是这么一吓把胆子给撑大了,总之这回居然少了点害怕。
反而有点跃跃欲试想去戳一戳,不过她还是克制住作死念头。
接下来两日依旧是无事发生,张逢生一如既往昏睡,老和尚来看过去几次,摸着胡子说来说去就是一句话,“不应该啊,照理说早醒了。”
她为了照料只得在旁边打个地铺将就睡着,以为只是暂时,没成想丝毫没转醒迹象。
虽然嘴上说着没事的,但心沉到谷底。
最令她烦忧的是,这帮热心和尚在隔壁给她整理出新的房间,在再三拒绝下还是般了进去。
这里布局与张逢生那间没什么不同,墙角同样设有佛龛,只是油灯较暗,让佛像面容隐匿在阴影里,看不真切。
老和尚站在门口,并未踏入,“施主请自便,斋饭会按时送来,寺中规矩,入夜后请勿随意走动,以免惊扰佛法清净。”
“我明白,多谢大师提醒。”姜绾垂眸应道。
他念了句佛偈,门被轻轻带上,脚步声渐渐走远。
姜绾站在原地没动,侧耳倾听。
隔壁传来窸窣,大概是的僧人在查看张逢生情况。
她走到床边坐下,手摁在床被上,被褥干燥柔软,带着点太阳的味道。
干脆躺下来,闭上眼。
被褥里有阳光的味道,不合时宜想起赵女士,她经常会挑个烈阳高照的日子晒被子。
唉,怎么就发生了这样的事儿呢。
虽然经历这么多,但经历种种仍与做梦般难以置信。
姜绾揉了揉额角,隔壁动静时有时无,想起来去看看,眼皮越来越沉,困意像浪潮袭来,她被拖入昏沉的浅滩。
好似处在混沌里,没有具体的景象,只有不停下坠,像是陷入棉花海里,温暖的令人窒息。
然后,温暖变质,成了实实在在的重量压在胸口。
呼吸也变得困难,她想动,想抬手推开无形的重压,身子像是被浇筑在床上,意识却清醒地困在熟睡的躯壳里。
是鬼压床。
姜绾试图集中精神,像之前每次那样翻身,唤醒沉睡的身体。
可毫无用处,重量非但没减轻,反而开始蔓延,从压着的胸口,慢慢爬上脖颈,攀上脸颊。
有什么东西,在看着她。
冰凉的触感自额角划过鼻子再到最嘴唇。
姜绾血液都僵住了,她在疯狂尖叫。
没什么用,抚摸还在继续,微凉手指划过脸,将碎发别在耳后。
隔壁,恰在此时传来动静。
脸上触感消失了,压在胸口的重量也没了。
姜绾猛地睁开眼,坐起来,大口大口喘着气,冷汗浸透里衣。
房间内寂静到只能听见自己急促的呼吸声。
太要命了。
抬眸看去,佛像隐匿在阴影里,这尊表情到是没那么多,给她感觉却更为瘆人。
方才所经历的绝对不是梦。
她赤脚跳下床,几步冲到门边,手搭在门闩上,想起老和尚的告诫。
可张逢生怎么办。
犹豫再三后还是决定去看看。
瞧见他安然躺在床上松了口气。
月光从敞开的房门照进来,轻轻落在张逢生脸上。
这懒道士看着不修边幅,收拾干净后倒是能看出两分俊俏,他是偏窄的鹅蛋脸,线条干脆利索,眼眸狭长,嘴唇偏薄,颜色较淡,即便昏迷中仍有股清冷孤淡感。
好一个落魄藏锋的俏道士。
余光一扫,瞧见他的耳垂边还有颗褐色小痣。
前世时好像听观里的老道讲过,耳垂有痣,福寿双全,是又长寿又富贵的吉相命。
从前她是不信这种,如今却希望这虚无缥缈的说法能成真。
姜绾就这么看他,戳了戳他的脸,“哎呀,怎么还不醒啊。”
就在视线从他身上移开的刹那,有种如芒刺背的感觉,让她如坐针毡。
转过身去,门口立着道影子。
顺着影子向上看,墨黑僧袍静静垂着,再往上看映入眼帘的是张清绝的脸,
姜绾惊愕目光落在他身上时,那双空茫的眼睛,抬了起来,迟缓的眨了下眼睛,变成另一个人。
物理意义的变脸。
姜绾看着惊悚的一幕,手都在抖,嘴巴张张合合,吐不出半个字。
和尚的脸在不停变,忽男忽女,忽老忽少,像是泥偶面具,千变万化,永无止境。
从这张脸上一下子好多人,有老和尚,有小桉……
姜绾浑身僵硬,没敢动。
眼睁睁看着和尚五官被抹去,只剩层空无一物的面皮,在月光下泛着瓷器般的冷光。
他顶着这张没有五官的脸,静静得站在门口。
姜绾踉跄后退,脚弯撞到床沿,整个人跌倒在地。
没有五官的脸微微偏转,像是在找她,鼻子轻轻嗅了嗅,缓慢弯下腰,双手撑在地面上,姿态扭曲地爬行。
他越爬越近,空白脸毫无征兆撕裂开,皮肉外翻露出密密麻麻的尖牙。
和尚的超绝气泡音宛若伽椰子附体,带着粘腻的震颤,一截一截爬进她的耳朵里。
“好……饿……啊。”
嗓音低沉如鼓。
明明不在近侧,却像是贴在耳边猛地炸响。
姜绾汗毛倒竖,后背一阵阵发寒。
和尚还在往前爬,牙齿近在咫尺。
她用尽全力蹬腿,后背狠狠撞上床沿,顾不得疼痛,发疯般回身去推床上的人。
“张逢生!张逢生你醒醒!”
身后,沙沙声停了。
冰冷的手抚上她的脚踝。
姜绾身子一僵,下意识收起来。
察觉她的意图,他按得更紧了。
她身子绷得紧紧的,闭上眼做好最坏打算。
预想中疼痛没有来,小腿处先一步传来湿热。
姜绾脑子嗡了一声,不自觉瞪大眼睛。
那个人正趴在脚边舔舐着她小腿处的新鲜伤口。
应该是摔倒时不小心划开的。
舌尖每次扫过伤口,都带起细微的凉意,后知后觉泛起得疼痛慢慢消散。
不是会感染吧。
姜绾抬腿便踹,和尚猝不及防,应声倒地。
他的脸又变回最开始的青年,眼睛干净如同一汪清泉,清澈见底,委屈的望向她,“姐姐,痛痛飞走了。”
变脸速度太快,太纯粹,也太毛骨悚然了。
或许是看她神情凝重,和尚弯了弯嘴角,眼底委屈一扫而空,转而有了讨好。
“姐姐,我是,我是慧果,我们去吃好吃的吧。”
他上来想拽住姜绾衣角,却被她躲过去。
这和尚怎么回事,她猛搓把脸。
姜绾并不想去,但又怕他再次变身,硬着头皮点了点。
这两日将寺庙里的和尚见个遍,但对这位毫无印象。
清辉漫过院中银杏,碎金似的夜影落在微晃的茶水里,水汽袅袅间,姜绾抬眸瞄看对面。
深更半夜,和尚和少女一道喝茶,怎么看怎么奇怪。
他不殷勤且有些迟钝,专注地盯着石桌上的茶壶,看着热气袅袅升起,然后慌慌张张提起壶,给她倒了一杯。
动作不算流畅,茶水险些洒出来,他好像没注意到,只是将热茶吹了吹,推到她面前。
月光照在他脸上,一半明一半暗,非人的美感格外突显,但因为他眼中的懵懂,显得割裂。
姜绾惴惴不安端起茶杯抿了口,寡淡无味,还带着点陈茶的涩。
夜深人静,皓月当空又想起老和尚的劝诫。
猛然间想起看过的话本。
月圆之夜,违背禁忌。
一般来说,她拿的是作死炮灰剧本。
“姐姐。”慧果嗓音天真稚嫩,拉着她袖子轻轻摇了摇,“姐姐你是不开心吗?”
姜绾怔住,握紧了茶杯,摇了摇头。
“姐姐,不要不开心,我会变戏法。”
不等姜绾反应,青年转身面向前面空地,抬起了手,目光专注地落在墙上的影子,用哼唱的语调,喃喃自语。
“小乖,小乖,不哭哦。”
“摇摇尾巴,笑一笑。”
他嗓音很低,影子随着他生涩的手指动作,笨笨地晃了晃,倔强试了好几遍也只能勉强让墙上小狗勉强张了张嘴。
“姐姐,你看。”慧果兴奋问道,“像不像。”
姜绾沉默着看了会儿,便有些坐不住了。
这是些小孩子才会玩的东西,况且在更经历过那样的恐怖经历,她只想缩进被子里藏起来。
于是,敷衍的夸赞两句,起身便要离开。
不过,还没走出两步,手腕被人轻轻牵住。
“姐姐……姐姐是我不乖吗?”
姜绾耐着性子温和劝了两句,青年仍紧紧拽着不肯松开,嘴里反反复复说着讨好的话。
眼中泪水欲落不落,看着可怜极了。
实在没心情欣赏美男落泪,姜绾一把抽出手来,转身就走。
没走出去两步就听见他卑微的唤她。
“姐姐,你看你看啊。”
他手指的僵硬在白墙上变换着各种动物,频频回头看,直至看见她回过头,破涕为笑。
姜绾转身,看这副傻气冲天的样子,憋许久的无名火窜上来。
本来就没睡好,又遇到那样的事情。
烦,烦死了。
“够了,别玩了。”
他停下动作,墙上模糊的影子消失,偏头看向她,与干净的眸子对上。
霎时间火气泄掉大半,沉默在两人间蔓延,只有夜风拂过银杏叶的沙沙声。
她居然对这个心智不全,看着没什么恶意的和尚发脾气。
明明刚刚见他怕得要死,如今看他大愚不灵就恶言相向。
烦躁是真的,疲惫是真的,恐惧也是真的。但把这些混杂的负面情绪倾泻到可能连自己在做什么都不完全明白的傻子身上。
真是太糟糕了。
她讨厌这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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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控感,讨厌自己像只被逼到死角,只能对更弱者龇牙的困兽。
想起来这之前,在与父母旅游,只是因为妈妈爱拍照,多绕了点路,导致没吃到心心念念的必吃菜,因此大吵一架负气出走。
没想到这一走就是永远。
再活一世,她依旧还是这样的人。
无能且卑劣。
慧果还在看着她,歪了歪头,姜绾避开目光。
“抱歉。”她道,“我很累了,下次再看吧。”
随后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愧疚归愧疚,但留下看是不可能的。
这让她更清晰意识到,此地不宜久留,必须得尽快带着张逢生离开这座看似慈悲外皮,内里不知道藏着什么的魑魅魍魉的寺庙。
但闭上眼睛,空茫眼睛不停闪现,只能用被子盖着头强迫着睡过去。
当阳光挤进来,驱散部分阴影,却驱不散眼底疲倦。
她一夜无眠,前半夜鬼压床,后半夜则陷入混乱断续的梦境,缓了缓后麻溜起身,简单梳洗后便去查看张逢生。
他还是老样子,安静地躺着,呼吸均匀,脸色甚至比前两日又红润些许,可就是没有醒来的迹象。
斋饭是小桉送来的,仍旧是清粥小菜,放好食盒后,如往常一样分了大半碗给他。
后半夜那个梦给她做累了,没什么胃口,舀着粥,味同嚼蜡。
小桉吃到一半担忧看她,“女施主,你脸色好差,是病了吗?”
“没事,就是昨晚没睡好,做了些乱七八糟的梦。”姜绾把窗推开点,让凉风吹进来,清醒清醒自己发胀的头。
小桉黑溜溜的眼睛关切地望着她。
姜绾一愣,忍不住笑出声来,顺手摸了摸他的头,“我真的没事,等会睡个回笼觉,又可以满血复活。”
可能见她不想多说,小和尚自顾自讲起寺里的琐事,她则静静听着,不时应和两句,疲惫感在孩童不停的絮叨里缓解不少。
她状似无意问起其他僧人时,小桉大多摇头,提到慧果时,他歪了歪头,“慧果师兄是个长不大的小孩。”
姜绾神情微动。
确实像个智力缺陷的小孩,但千变万化的脸确实也挺吓人。
谈话间,小桉的目光飘床上,小声问,“女施主,道长他还没醒吗?”
姜绾摇摇头,叹了口气,“没有,脉象倒是平稳,可就是不睁眼。”
“道长醒了之后,你们打算干什么呀?”小桉好奇地问,“是继续留在这里养伤,还是要去别的地方?”
“我们不会久留,等他一醒,稍微恢复些力气,我们就要离开这里,去鄞州。”
姜绾实话实说,现在外面大部分赶路修士,目的地九成都是鄞州,没有隐瞒必要。
其他城池或多或少都遭受到妖族攻击,只有鄞州没有,这里直到书结尾也不曾被指染半点。
称为唯一净土再合适不过。
若是能平安到那里,便不在用担惊受怕过日子。
“鄞州?”小桉眼睛亮了,那正是他原本要去的地方。
“嗯。”姜绾点头,“这小庙清静倒是清净,就是有些让人摸不清方向,小桉你年纪小记性好,知不知道有没有便近的小门,我是想着,等张道长醒了,下山去采买些滋补的药材。”
小桉正嚼着菜叶,闻言动作顿了顿,黑亮的眼睛眨巴了两下,似乎没料到她会突然问起这个。
姜绾被这单纯的目光看得有点心虚,默默移开点视线。
确实问得有点直接,就这么干等又得等到何年何月。
姜绾心砰砰直跳,低下头,无意识地掰着手指,静静等着下文,是生是死就差这一刀了。
头顶的视线,炽热而浓烈,密密麻麻冷汗逐渐冒出来。
许久仍是没有回应。
他不会要动手吃她了吧。
在思忖时,对面人放下碗筷,站起身。
“姐姐,你跟我来一下。”
姜绾有些疑惑,但还是跟上去。小和尚跑得到快,僧袍在回廊间轻灵拂过,绕过寂静的院落,停在不起眼的木门前。
清风扬起,面前那孩子的身影恍了恍,竟成了昨晚的青年,风沙迷了她的眼睛,抬手揉了揉,再睁开时,又变回了小桉。
姜绾心头泛起寒意,鸡皮疙瘩层层密密地爬满手臂。
小桉伸手握住门闩,轻轻一拉。
门就这么轻易打开了。
映入眼帘的是条蜿蜒向下的石阶小路。
阳光斜斜照进来,可以清楚听见鸟鸣与风声。
“就是这里了。”小和尚侧过身,让她更清楚地看到门外道路,“出去的门,一直在这里。”
姜绾定在原地,看着自由小路,显得此前所有试探都像是笑话。
一切来得太容易,有点分不清是真是假。
在举棋不定之际,小和尚已经举起手,郑重其事指着前方。
清明澄澈的眼里映着天光,唇角轻轻扬起,漾开孩童般纯粹稚气的笑。
“门在这里,路也在这里,想走随时能走。”
9. 铜钱与黑剑(九)
在小桉真诚的眼神下,姜绾还是选择回去,且不说张逢生未醒,单是先前所历种种,便足以坐立难安,连带着看寺里任何事物都更深的疑影。
除了必要的照料,偶尔也会出去走一走,试图从有限的线索里拼凑出这座寺庙的真实面目,每次都是铩羽而归,毫无收获。
对自身状态,也愈发感到日渐加深的头疼。
自从搬到隔壁每晚都做梦,沉沉浮浮,十分难受,梦境没有具体的场景或人物,只有无尽的下坠。
她睡眠质量一向不错,即便之前在山洞或是妖牢都没有失眠多梦症状。
哪怕打地铺睡得也是很香,只有这个房间和她八字不合,沾枕就睡,入睡就做梦。
又一次惊醒后,摸索着起身,走到桌边去拿水壶,入手轻飘飘的,晃了晃,滴水全无。
喉咙传来的干涩感,必须得喝点水缓缓,张逢生那边或许有水,轻手轻脚来到隔壁,同样空空如也。
渴意更甚,混着大梦过后的昏沉,拢了拢单薄的外衣往外走。
庭院里,月光被薄云笼罩着,洒下惨淡云灰,就连那棵银杏此刻看上去只是团隐隐绰绰的黑影。
整个寺院静得像座坟。
沿着回廊慢慢走,山林里的风又湿又冷,去厨房得经过壁龛长廊,越走心里越没底,那股因饥渴而起的勇气正在快速消退。
就在开始后悔,想转身回去硬抗到天亮时,路过壁龛旁边的房间,房门半开传出窸窸窣窣的咀嚼声。
屋内和尚背对窗户,坐在简陋的木凳上,披着的僧袍半褪,露出精壮的后背。
紧接着,撕扯声伴随着骨头掰断的脆响钻入耳中。
然后,一颗完整的人头被拧了下来。
死了应该是有段时间了,正有苍蝇不断在周围盘旋,腐烂的臭味从房里弥漫出来。
姜绾憋着口气,想跑,但腿使不出力气。。
于是,在她惊恐的目光下,就这么一口一口吃了下去。
喉咙干渴立刻被恶心取代,热血上头也顾不上那么多拔腿就跑。
姜绾没有去自己房间,哪怕张逢生没醒对她来说也算是安慰。
爬上床用力将他往外推了推,床不大张逢生顺着力道差点翻下去,她眼疾手快一把抓住。
做完这一切,才颤抖着手,将对方盖着的被子胡乱地扯过来,一股脑儿蒙在自己头上。
妈呀。
他把小桉吃了。
来这这么久,惨祸见过不少,但真正意义上吃人是第一次。
姜绾恨不得贴着墙睡,可蒙头的被子突然被人抢过去。
“!”
预想中的诡异并未出现,那力道很自然的将温暖布料卷走大半。
“唉,我说大晚上的……讲点道理行不行?”
姜绾扭头。
原本被她推到外侧昏迷不醒的张逢生,撑着半边身子,不甚满意地整理着被子边缘。
“贫道这身板,重伤未愈,阳气不足,畏寒得很。”他抱怨着,“下手没轻没重的,万一给贫道推地上去,伤上加伤,只能当累赘赖着你。”
说完,他又慢悠悠躺回去。
姜绾鼻子一酸,她使劲揉了揉眼睛,扑了过去,紧紧环抱住他清瘦的腰身,“张逢生,你终于醒了。”
“哎呦,你轻点。”
张逢生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有点措手不及,身子僵了僵,半阖的眼睛睁开,里面闪过无奈。
他叹息着,也没推开,任由抱着,无处安放的手悬了悬,最后敷衍地在她背上拍了拍。
“行了行了,多大点事。”
“你昏了这么久,吓死我了,真怕你与世长辞。”
后面更激动的话哽在喉咙里,没说出来,眼圈却先红了,这么多天提起来的心总算落地,松开环抱的手,抓住他的手臂仔细查看。
“你怎么样,伤口还疼不疼,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张逢生任由她抓着晃,“疼啊,怎么不疼,目前是死不了,但你要在这么晃下去就有事了。”
他抽回一只胳膊,揉了揉太阳穴,然后,抬眸才注意到上面之人发红的眼眶,上下打量一番后叹口气。
“我说你这又是闹哪出,贫道这不活蹦乱……咳,暂且还喘着气呢。”他一边说一边把攥紧的袖子抽回来些,“再说了,要哭也别在这地儿哭啊,怪晦气的。”
“喜极而泣懂不懂,还有昏睡那么久自然得仔细检查。”她道,“除了你身体的伤外,还要确定你是你,这庙很怪,怕这些东西趁你伤占你身子。”
“不至于,那个小孩……”
“我亲眼看见他被掏心掏肺。”
姜绾抢过话,想起这事便惊恐不已,连张逢生苏醒的喜悦之情都被牢牢压下去。
这庙果然吃人。
连死了多日的尸身都不放过,更别说他们这两块冒着热气的鲜肉。
姜绾确定以及肯定,失踪的香客也定是成了肚中食。
存粮吃完,下一个就是他们。
小桉亮晶晶的眼睛,腼腆的笑容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张逢生醒了,她狂喜,但小和尚遇难也让她难以接受。
他还只是个孩子啊。
姜绾顿了半秒,垂眸,疑惑道,“你怎么知道有个孩子?”
张逢生:“……”
姜绾没给他反应的时间,揪住领口,用力往上一拎,“好啊,早醒了是吧?”
早就觉得哪里不对劲,但说不上来,隔音并不好,偶尔会有窸窣声,原以为是老和尚看病,没想到是老鼠出洞。
姜绾:“什么时候醒的。”
张逢生被她揪着领口也不挣扎,索性往后一仰,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他嘴角牵了牵,露出没什么力气但又无奈的笑,“就前几日吧,你一直旁边嘀嘀咕咕,还压着贫道手一整夜,不醒不行。”
“……”
他慢吞吞补充道,“本来是想和你说声,但这身子骨不争气,又睡了过去,每次来点精神就听见你跟小和尚聊得热火朝天,插不上话啊。”
她内心翻江倒海,但火气烧到一半也消散不少。
柳树妖杀来时,是他拖着重伤之躯护她在身后,刚进这庙时,奄奄一息,浑身是血也不是作假。
她道:“醒了也好,省得我总想着,挺不过去是不是还得挖坑。”
“行啊。”他打了个哈欠,语气诚恳得有点欠,“那提前谢了,坑挖深点,向阳,晒着舒坦,要是坑边有两棵桃树更妙了,夏天能有果子吃。”
“祸害遗千年,道长你死不了。”
闻言,他啧啧两声,“承您吉言,不过这话听着,怎么像骂人呢。”
“就是骂你呢。”
原以为是位高深莫测的大佬,相处这么多日,可能就占个「老」字,脸皮老,嘴巴老,半点仙风道骨的模样没有。
不管在什么地方,都不能有过多滤镜,修仙的不一定是仙人,也有可能是披着道袍装聋作哑的懒骨头。
“骂就骂呗。”张逢生听完,非但没生气,半眯的眼里反而漾起点笑意,“总比你对着一动不动的人不停念叨强。”
他顿了顿,认真思考会,“这么看来,贫道醒来,主要是为了给你提供个活靶子,用心良苦啊。”
太欠揍了。
可配上他那副重伤未愈,懒洋洋瘫着的德行,又让人气不起来。
姜绾懒得再扯,神色一正,松手给他扔回去,“说正经的,这庙到底是怎么回事。”
“庙里除了你我,没活物。”他开口,“这么说也不对,准确说,庙也算是个活物。”
“从进庙的那刻开始,你看到的所有一切皆是皮相,皆是庙宇幻出来的假象。”
张逢生坐起来,与她面对面坐着,他曾在残卷里看过类似邪祟修成之法。
非天生地养的精怪,会以滔天的不甘与执念为引,吞噬地脉秽气,再与人间造物,通常是死者弥留之所或执念附着之物,彻底融合,化成混沌之物。
譬如眼前这庙。
他思绪收回,眼神微沉,“庙里的东西是由怨气和执念所化的皮相,真真假假,虚虚实实。”
“如果小桉早就死了,只是庙的皮相那这些天给我送水送饭,陪我谈话聊天,岂不是个情绪所化的假人。”
姜绾震惊不已,她明明摸了那个小和尚,他有温度,有实体,若是连这个都能作假,那他们打得过吗?
“打不过。”
她还来得及询问,身旁之人就已经告知她答案。
“与说这是庙,不如说是个胃,一个由各类情绪喂养长大,活着的阵法,我们在它肚子里。”
听完解释,与其说恐怖,不如说恶心。
都是假象的话,那么这些天他们吃的是什么东西,不会是这庙用怨气,亦或是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脏物,捏出来的吧。
如果只是这些东西倒也还行,但若是他珍藏的小零食,那是当场要吐的程度。
越想越觉得难受,就像吞下只死苍蝇,想吐。
“那写吃的……”
姜绾嗓子有点发干,她知道打破砂锅问到底不好,但要是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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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真相,这永远是根心头刺,为了避免时不时回想起被恶心到,不如一步到位,或许时间久了就脱敏了。
张逢生耷拉着眼皮,有气无力地挥了下手。
“米是真米,菜是真菜,姜茶也是真姜茶,至于怎来的……”他顿了顿,“眼不见为净,吃都吃了,现在琢磨,除了恶心自个儿,还能吐出花儿来?”
他往后一靠,阖上眼。
“快睡吧,攒足精神,琢磨怎么出去才是正经,想太多容易饿。”
姜绾暗松口气,吃的喝的都是正经东西,不是想象中那些腌臜物变的。
那碗没喝的姜茶,此刻想来竟有些可惜。
但这庆幸只持续一会儿。
“……你喝的姜茶?”
她明明记得茶碗空了,当时还吓一跳。
张逢生不声不响默默侧过身子背过身。
此情此景还有什么不明白,抬眸又看向那面壁佛像,伸手去扒拉他肩膀,“那东西你也你转的?”
“嗯。”张逢生含糊应声,装模作样伸个懒腰转过身看她,“你刚刚说什么,贫道睡着了没听见。”
要不是离得近看见一闪而过清明,还真是要被他这惊人的演技骗过去。
姜绾恨不得把他从床上推下去。
“我问你。”她往前凑了凑,几乎要贴到他鼻子尖,指向背对众生的佛像,一字一顿道,“那你为什么要转那个东西?”
张逢生被她逼问得往后仰了仰,慢腾腾打个哈欠,静静地看她两秒。
然后,他扯了扯嘴角。
“哦,那个啊。”他道,“它眼珠子老动,盯着人看,太烦了。”
说完,他居然又往后一倒,重新瘫回枕头上,闭上眼呼呼大睡。
“……”
见他又要睡,姜绾气不打一处来,伸手扒开他的眼皮。
活了两世没见过这么懒的。
“别睡,商量下怎么出去。”
张逢生握住她的手腕,懒洋洋眯着眼缝,力道不大,只是轻轻搭着。
“商量?”他哼出笑,“大半夜的,您这架势像是要提审犯人。”
姜绾抽了抽手,没抽动,明明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样,力气倒挺大,索性不挣扎了,就着这个姿势瞪他。
“那你倒是说说,怎么出去?你自己讲的,咱们在它肚子里,打又打不过,总不能坐等着被消化掉。”
“急什么。”张逢生松开手,把往上拽了拽,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双眼,声音闷在布料里含含糊糊的,“这庙吃了这么多人,一时半会儿消化不完,咱们排排队,且轮不着呢。”
“……”
这是什么值得庆幸的事吗?
姜绾深吸口气,告诉自己不要跟伤患计较,但这个人实在有本事把任何正经事都搅成一场懒散的扯皮。
看他眼皮又开始打架,伸手推他肩膀,“别睡啊,都大难临头想想办法。”
张逢生被她推得晃了晃,终于叹了口气,半撑起身子坐起来。
月光窗缝漏进来,薄薄一层,落在张逢生脸色,他揉了揉眉心。
“法子嘛,有是有。”
“说。”
“贫道伤好之前,没有。”
“……”
姜绾攥了攥拳头,反复告诫不能揍伤员。
大约是看出她忍耐的表情,张逢生嘴角往上翘了翘,又很快压下去,他正了正神色,难得认真:“没跟你开玩笑,有两个法子能出去,一是打出去,二是主动放人。”
“不过嘛……贫道看他们对你甚是喜爱,想来第二条行不通。”
“……”
姜绾脸都绿了,牵着唇冷笑两声,果断打了他一顿。
清瘦结实的肌肉紧绷,张逢生闷哼一声,歪在床沿边,嘴里倒吸着凉气的同时还不忘贫嘴,“下手真黑啊,贫道这伤上加伤,怕是要多躺三天。”
姜绾气不打一处来,攥着拳头还想补一下,看他那副半死不活的模样又硬生生收住了,只咬牙切齿道,“躺呗,反正你醒着也是躺,有区别吗?”
张逢生低着头揉了揉肚子,抬起眼,那双眼在昏暗中仍是懒洋洋的,嗓音却夹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有啊,挨揍躺,心里委屈,养伤躺,心安理得。”
姜绾咬牙切齿,正准备再说什么,张逢生忽地坐起来。
等了会儿,门外突兀响起沉闷的敲门声。
敲了半天,嗓音穿过门板,清晰传进来。
是那种粘腻的,低沉气泡音。
“好……饿……啊。”
10. 铜钱与黑剑(十)
“不是说吃撑了得等几天吗?”姜绾面色微变,压着声音,咬牙切齿,“你到底会不会算,失误率也太高了。”
“贫道又不是庙里的厨子。”张逢生拢着被子又躺了回去,一本正经道,“人家胃口好不好,什么时候想加餐,哪能算那么准。
他顿了顿,偏头看向门板,小手理直气壮一指,“指不定是被你刚才揍贫道那两拳的动静给吵醒的,肚子一响,饿了。”
“胡说八道,我掐死你。”姜绾撸起袖子掐住清瘦的脖颈。
张逢生也不挣扎,由着她跨坐在身上,只懒懒得挤出几声敷衍的「呃啊」,配合地歪过头,舌头往嘴角一搭,装死装得极其敷衍。
姜绾气得不行,一拳擂在他肩膀上:“别闹了。”
利落翻身从他身上下来,见张逢生笑得荡漾,又给他一拳。
恶狠狠剜了眼,便敛了心神,凝神静气,暗自盘算起眼下局势。
沉闷的敲门声仍持续,同时伴随着鬼叫。
姜绾脑海里闪过伽椰子爬楼梯的场面,使劲搓了搓手臂,将画面从脑子里甩出去。
拍了半天,门外人似乎有点烦了。
有什么东西划过门板,尖细而绵长,姜绾起了身鸡皮疙瘩,缩到角落里。
对于这位仁兄的变脸功夫,她可谓是记忆犹新。
就在受不了想说话时,身旁的紫衣道士,挠挠睡得乱糟糟的头发坐起来,冲着门口有气无力道,“大师啊,这大半夜的不睡觉,遛弯儿呢?”
他说完,门口动静停了。
但似乎没离开,仍会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像是在原地打转。
清晰且低沉嗓音,穿过门板清楚得传进来。
“道长……你醒了啊。”
与声音一道进来的还有浓郁的黑烟,迅速从四面八方袭来。
厢房肉眼可见发生的变化,原本干净整洁迅速过去,转而斑驳发霉,眨眼功夫这里像是经历百年风霜
男子声音还在外面幽幽飘着,像是死了几百年的老鬼。
张逢生撑着床沿坐直,目光扫过周围,砸吧下嘴。
“啧,说翻脸就翻脸,也不给人喘口气。”
他也没说什么重话,用得着发这么大火,三番五次这般折腾,就算大罗金仙也招架不住。
这两日虽说是在床上躺着,但也半点没闲过,白天到还好,晚上自从姜绾搬去隔壁,每到夜深人静时就没安生过,暗戳戳拉住他的脚拖进墙里,又或者散出怨念,围着他横冲直撞,要不是有点保命的手段,早被埋在树下当肥料了。
还寻思这姑娘在这儿,今夜好歹能落个清静觉,合着是想多了。
黑雾越来越浓郁,隐隐有漫上来趋势。
他抬手凌空画着,速度快到看不清,只觉得有金光闪过,很快就消失在空气里,与此同时掏出三枚铜钱看也不看往地上一扔。
铜钱落地刹那,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周围时间似乎停驻片刻,手腕被握住,在回神时已经出现在正殿外。
张逢生靠着就近石阶坐下,瞥眼身后佛像,自嘲说道,“还以为能传出去呢,没成想这庙比想象中圈的地盘还要大,费半天功夫就挪这么点点,血亏啊。”
姜绾没接话。
四周干净褪去,逐渐破败不堪,正中央佛像的脸也正在迅速脱落,露出底下狰狞的面容。
碎屑落地的声音还没停,正殿深处就传来了脚步声。
一下一下,像是踩在她尖儿心上。
张逢生闻声抬了抬眼,无脸和尚从殿内走了出来。
月光浇在光溜溜的脑袋上,本该是五官的位置只剩一片平整的肉色。
姜绾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呼吸一滞。
哪怕是第二次见,仍觉得可怖不堪。
姜绾定了定心神,按上剑柄。
定光剑出鞘的刹那,无脸和尚已经扑到面前,来不及后退,出于本能挥手一刺,剑尖没入僧袍,穿透和尚右肩。
还没来得及得意,无脸和尚低头看了看贯穿肩膀的剑,又抬起头。
模糊五官又清晰露出来,变回那个青年的脸,蓄满眼眶的泪眼无辜望着她。
“姐姐,好疼。”
明明他比他高大许多,但此刻看起来脆弱的像只猫儿,凄凄惨惨喵喵叫着,乞求主人垂怜。
姜绾攥紧长剑,毫不犹豫拔出来,连退好几步,万般复杂的看了眼张逢生。
对于自己有没有能力杀这个怪物,姜绾有着清楚认知,所以在打完一枪,将希望寄托在身后之人身上。
目光递过去的瞬间,正对上张逢生刚从石阶上撑起来的身形。
他慢悠悠地伸了个懒腰。
“别这么看贫道,看得人压力怪大的。”
说完,拍了拍道袍上蹭的灰,往前迈了半步。
姜绾皱眉,旋即又松开。
小桉的声音穿过层层迷雾,逐渐变得清晰。
不由分说抓起张逢生。
“跟我走。”
张逢生猝不及防被拽个趔趄,差点摔个趔趄,“唉唉,你倒是轻点啊,还没好全呢。”
“你安静会儿。”
姜绾没松手,反而越握越紧,凭借着记忆里的小路不停狂奔。
身后青年一口一个姐姐不停唤着,跟叫魂似的,吵得人心烦意乱。
事已至此,暂且相信这条路安全,只能死马当活马医。
就在手指触摸推开门霎那,原本坚硬土地毫无征兆消失,失重感裹住她,身体猛然间向下坠落。
几乎同时,有股力一拉,整个人向后倒飞,风从敞开的门呼啸而入,卷起凌乱的发丝,也吹动他垂落在她颊边的长发,带来细微的痒意,属于张逢生的气息包裹住她。
姜绾惊魂未定地被他圈在怀里,悬崖冷风与身后灼热的身躯形成鲜明对比。
大脑有瞬间空白,许是没有准备这可比第一次刺激太多,就连双腿都忍不住发软打颤。
冷静下来后,所有感觉慢慢被身后存在感极强的身体占据,能清楚感觉到他胸腔的震动,当他开口时,声音近得像是直接在耳朵深处响起。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虚实颠倒,是这种东西惯用把戏。”张逢生懒懒散散,但由于离得太近,低哑嗓音此刻听起来多几分难以置信的磁性,“这片地界都是他的域,想要逃出去需得找到阵眼。”
说话间,他已松开桎梏,退到一旁靠着树哈欠连天。
他长发未束,随意披散在肩头,看似随性散漫,可方才要不是他伸手一抓,怕是要重新投胎。
“谢谢。”
“谢什么,顺手的事儿。”他摆摆手,“再说真要让你在眼皮子底下掉下去,传出去贫道老脸往哪儿搁。”
他说完,从怀里摸出那三枚铜钱,随意往天上一拋。
姜绾将他一举一动尽收眼底,虽然失误过两次,但说实话大部分还算得蛮准。
她看过的书里,那些泄露天机的卜者,往往难得善终。
窥探命运本身,是向上天借债,迟早要还,且代价沉重。
偶尔一两次还行,张逢生算得过于频繁,又联想到他死气沉沉的模样,很难不将两者联系到一起。
若真是这样,算这么多,究竟是怕死,还是不怕死。
正想着,张逢生忽然抬眼,“看得这么认真,对贫道这门手艺感兴趣。”
他已将铜钱收起来,姜绾一愣,疑惑迎上目光。
紫衣道士微微一笑,“想学也可以得看缘分,不过……贫道的缘分一般比较贵。”
姜绾回过味来,睨着他懒洋洋的模样,唇角慢慢勾起来。
“是啊。”她煞有介事地点点头,“打算学会了,好抢你饭碗,到时候你就蹲街边讨饭,我看心情扔铜板。”
她这么说张逢生也不生气,慢慢悠悠打个哈欠,云淡风轻的笑了笑,“那敢情好,贫道先预定个靠墙的位置,晒得到太阳,风别太大。”
姜绾一噎,有点气到了。
定了定神,对上张逢生顾盼无神的眼睛,眉头一皱,微微偏头,“他跟上来了。”
张逢生嘴角抽了抽,配合地转过身。
身后空无一人,只有破败的庭院和黑雾里若隐若现的残垣。
张逢生扯了个没什么脾气的笑,“贫道这点道行,早晚被你吓散。”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回过头时,眼前空无一人,只有浓密的黑雾里响起嘹亮的嗓音。
“握草——”
明明近在耳边,却也算不出方位。
张逢生走了两步,歪了歪头。
黑雾里,无脸和尚缓缓走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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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白的面孔对着他,喉间的皮肤微微鼓动。
张逢生挑挑眉,“刚刚还一口一个姐姐叫的亲热,怎么转头就把她吃了呢。”
话音刚落,和尚跃身而起。
张逢生不再废话,往前踏了一步。
身后黑雾翻涌而上,将他吞没。
-
姜绾不知道自己在下坠,还是在上升,所有方向感都消失了,周围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耳边有风声,但又太像风声,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哀嚎。
她蹙了蹙眉,往前走了两步,脚底踩到什么东西,捞起来摸了摸,指尖触及,像是摸到了块腐朽的木头,再往上探去,是细细长长的,数了数有五根。
姜绾汗毛倒竖,猛地松开手,踉跄两步,脚下又踩到什么,出于好奇碰了碰。
颗粒状,类似谷粒。
怔愣片刻,嫌恶的丢了出去。
姜绾跌跌撞撞继续往前走,耳边哀嚎越来越密,心紧绷成琴弦,随着嚎叫发出沉闷的颤音。
好在定光剑还在手里,又往前走了十几步,又踩到了熟悉的谷物。
握剑的手紧了紧,脑子嗡嗡作响。
这就是什么鬼地方。
她走了几遍,每次都回到原点。
姜绾目光沉了沉,重复的鬼打墙已经将耐心彻底耗尽,抽出长剑简单粗暴的挥了两下。
预想中的一剑破黑并没发生,但哀嚎还在持续不停攻击她脆弱的识海。
又试了几次仍是走不出魔圈。
姜绾勾起唇角,忍不住笑出来。
笑声在黑暗里横冲直撞,硬生生将哀嚎都盖了下去。
“行。”姜绾目光微凝,笑意逐渐散去,“困我是吧,乖乖藏好,别让我找到你,要不然一定锤爆你的狗头。”
她不走了,一屁股坐下,盘起腿,定光剑横在膝上,开始闭目养神。
哀嚎还在耳边绕,她不理。
必须得快速冷静下来,趁暗处的东西还没动手,先发制人,将主动权牢牢掌握在自己手里。
虽然她是个毫无灵力的普通人,但五感相较于前世却有着云泥之别,敏锐异常。
姜绾捂住一边耳朵,又捂住另一边,反反复复试了几次。
哀嚎仍断断续续,有时离得很近,又忽然飘远。
不知坐了多久她站起身来,往左挪了两步。
“呵。”
在凄凄艾艾的嚎叫声里,融入了道冷笑。
“找到你了。”
清越剑鸣破陡然炸响,宛若寒泉裂石,脆冽刺耳,震得四下纷乱哀嚎停滞半息。
姜绾随着声音源头缓步走出,身体穿破透明屏障,踏入了另一片天地。
眼前是很干净的湖。
湖水澄澈得不像话,映着不知从何而来的天光。
湖面平整如镜,不染尘埃。
湖中央蜷缩着个七八岁的孩子,呜呜咽咽哭着。
眼泪那双不谙世事的眼睛里滚落下来,落入湖水中,激不起半点涟漪,姜绾踩着湖面走过去,脚底涟漪微漾,承托着她,如履平地。
低头看去,有道熟悉身影映入眼帘。
在一片腌臜地里,蓝衣少女握着剑像个无头苍蝇似的乱转。
看着她将干尸摸个遍,又去摸了发霉的谷物。
姜绾恶心的几乎拿不住剑。
原地消化许久,将视线放到哭闹的孩子身上。
看来这他就是这座庙的核心了。
杀了他,就能出去。
姜绾举起剑横在他头顶。
男孩抬起头,他的脸很小,下巴尖尖的,刚哭完涎水和眼泪搅和在一起。
他看着姜绾,嘴唇翕动了半晌,含糊不清道唤出两个字,“姐姐。”
男孩漆黑的眼珠宛若墨玉,晶莹的泪珠凝在睫尖,悬而未落,
姜绾就这么看着,握剑的手不自觉抖了抖。
从小到大她连鸡都不杀,现在要杀孩子,深吸了口气,做了好几遍心理建设。
孩子毛绒绒的碎发翘起来,有些长的遮住了湿漉漉的眼睛,娇嫩可爱,让人心都化了。
姜绾握剑的手收紧。
眼一闭,心一横,长剑挥了下去。
抱歉了。
为求生路,留你不得。
11. 铜钱与黑剑(十一)
挥剑斩下时,孩子化作黑雾溃散开。
姜绾还没来得及高兴,湖面忽然掀起滔天涟漪,澄澈湖水转瞬发黑翻涌。
整个人不受控向下坠落,湖水没过身子,冰冷刺骨的触感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她试着游了游,动不了一点,湖底像是有无数只手拽着她往下拖。
在坠入黑暗时,紫色身影从天而降。
衣袂猎猎作响,逆着黑水逆流而行,长发被气流卷得四散飞扬。
脚踩到实处,刚喘两口气,张逢生连拖带拽,一路飞奔。
两人一前一后,走向院墙在他们靠近刹那,多了扇不起眼的小木门,终于在庙宇坍塌前一刻,他们冲了出去。
出来之后张逢生反倒没那么急切了慢慢悠悠挪着步子往山下走。
姜绾有种预感得连夜赶路,所以在张逢生提议找地方休息时被她一票否决。
他们一人在前,一人在后。
只有对方走得慢些,姜绾便伸手推着他。
两人从天黑走到露白,才停在溪流处歇息。
姜绾捧起水狠狠洗把脸,此时她才完完全全卸下气来。
如被人抽去了骨头,累倒在溪边的碎石滩上。
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这个小孩儿过于不经打。
按照她丰富的阅读经验,但凡像这种看似人畜无害的小东西,实则最为危险。
她居然只用普普通通的一剑就解决了,除了天赋异禀,想不出其他原因。
姜绾嘴角不自觉勾了勾,翻身坐起来,转头去看张逢生。
这人靠着青石休憩,晨光透过枝叶落在他脸上,明暗交错,姜绾原本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盯着他多看了两眼。
脸色不太对,他本来就白,这会儿白得有点透,嘴唇的血色也淡了,眼下青灰一片,比躺床上时的脸色还要难看。
“你怎么了?”她问。
“没什么,走了一夜困了呗。”
“胡说。”
姜绾直接起身走过去,蹲到他面前,二话没说就要去扒衣服。
“哎哎,男女授受不亲。”
张逢生脸色霍然一变,伸手挡在前面,姜绾脸色难得凝重,挪开他的手,扯开衣服刚好看见,胸前处新鲜的伤口。
“你……”
蓝衣姑娘咬了咬唇,欲言又止,呆呆望着他,半天都没说出话来。
张逢生默默将衣服穿好,在心中默默叹了口气,他最怕的就是这种场面。他这人散漫惯了,不求别人记他的好,更怕别人因为这点事就觉得亏欠。他救人,是因为想救,不求着别人记着,但显然这姑娘牢牢记心上了。
“行了行了,别拿这种眼神看我,好像我快不行了似的。”他摆了摆手,又瞄了眼,见她仍是那副死样子,深吸口气,挠了挠头,“就是点皮外伤,你现在活蹦乱跳的,比我精神多了,倒显得我矫情。”
姜绾古怪得看他,见她还不信,张逢生腰背挺得笔直,“真没事儿……我惜命得很,真要不行了,肯定第一个躺下,绝不硬撑。”
“……”
蓝衣姑娘看了他两眼,也不知道信了没有,还想再说两句,她已经起身离开,再回来时手里多了团捣烂的草叶子,绿糊糊的,也看不出是什么,她没说话,直接把药草按在他伤口上。
张逢生疼得倒抽口凉气,嘴比脑子快,“你这是什么草?不会有毒吧?”
“蒲公英,止血的。”姜绾瞄了眼,瞧他这副反应手里动作稍稍放轻了些,迅速包扎好,摸了把汗珠,坐下来。
她也不是学医的,也不认识什么草药,好像依稀记得蒲公英能止血。
余光心虚的往旁边瞄了瞄,见他没有不适症状,稍稍松口气。
“姜绾。”
他唤了她,神情认真,不见平日里的懒散与困倦。
“我救你是自愿,不必往心里去。”
姜绾歪了歪头,疑惑望向他,恍惚了会儿,迅速回过神来,“别给自己加戏了,我可没你想的那么多心思。”
“……”
张逢生救她是事实,但若因此就惴惴不安,瞻前顾后,那便不是她了。这次他帮了她,下次找机会还回去便是,没必要反复掂量,徒增烦恼。
想起他那一大通话,原来是在说这件事情,原谅她当时只在想找什么草药,完全没听进去。
张逢生愣了一愣,像是卸下什么千斤重担,肩膀肉眼可见地塌下去。
“成成成,算我自作多情。”
他无奈地笑了笑,也没再纠结这个话题,而是重新靠回青石上。
“难得你这么看得开,那我也就不操这份闲心了,刚才那一通折腾,这老腰都要断了,能不能劳驾女侠行行好,让我再眯会儿,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咱们这种小喽啰还是保命要紧。”
姜绾心中一动。
张逢生的话倒是提醒她了。
既然以去鄞州为目标,那么路上遇到实力强劲的妖物能躲就躲,能省力气就省力气,能避风险就避风险。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保存实力,尽快抵达鄞州,是眼下最要紧的事。
像今日这般冒失之举,以后还是少做。
容易把自己搭进去。
她将想法说张逢生听,他听完耷拉着眼皮比了个大拇指。
“该怂就得怂,为活下去不丢人。”
原以为张逢生作为修行之人定会以降妖除魔为己任,没成想与她所想也是大差不差。
见此事达成一致,姜绾非但没收回目光,反而又朝前挪两步。
“张逢生我和你去鄞州,但有个条件。”
说实在还是蛮不好意思,一路上还得他多护着,不仅不感恩还要提条件。
有点倒反天罡。
即便如此,还是得在上路前把话说透。
张逢生略感意外地挑下眉梢,示意她继续。
“以后别算你和我的前路。”
他时常会抛铜钱算生死,且频次过高,姜绾不想将命运交给三枚铜钱。
张逢生这回是真有些好奇了,他换个更舒服的倚靠姿势,“这又是为何?知晓前路吉凶,趋利避害不是更加稳妥。”
“话虽如此没错。”
姜干脆绾盘腿坐好。
“但你得想啊,若算得准原本多姿多彩,无限可能的人生,只剩下既定窄道,往后前行每步皆在印证预言。”
“若算不准呢,那更糟,行事便难免疑神疑鬼,瞻前顾后,惶惶不可终日,久而久之祸未到人先疯。”
朝阳穿破薄雾落在前路,也映在她眼里。
姜绾在看着他。
他自幼在山上长大,没接触过什么人,很少有特别愁的事情,想知道什么事情,掐指一算便可知道答案。
在他看来提前知生死并算不上值得挂怀的事,生死有命,聚散随缘,不过是世间最寻常的光景。
人总是要死,今日死,明日死于他而言没差别。
若以前还有归云山和师父师兄们能挂念,那么在他们死后,能抓住东西就消失了,生死于他,不过是轻飘飘的尘埃,落与不落,都无关紧要。
在万人坑遇到姜绾在他意料之外,头一次见到这么想死的人,本来不想掺和进去,可偏偏是这个女子,打破他算无遗策的布局,让他不由得生出几分探究的兴致。
好像又有了点能抓住的东西。
她今日穿着身淡蓝衣裙,晨光临摹着她被溪水打湿的额角,也点亮她眼底清晰的光。
他忽然觉得很有意思。
甚至,有那么一瞬的……震动。
这些话他并非第一次听说,有些上山求问吉凶又不甘于卦象的香客,偶尔也会吐出类似的言语,多是愤懑或自我安慰。
但眼前之人不同。
她说这些话时,没有怨怼和迷茫,也没试图说服的意思。
看似粗枝大叶,有时也会说出些令他都瞠目结舌的大道理。
就如此番话。
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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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未必是解脱。
或许不知,才能走得坦然。
他站起身,拍了拍道袍上沾的草叶。
“我答应你。”张逢生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比他预想的要快,目光与姜绾相接,“往后前路,我不算你我。”
他顿了一下,“不过,若遇生死关头,旁人还是要算的,趋利避害,乃求生本能,贫道还不想早早去见我派祖师。”
姜绾点了点头,神情松快些,除此之外她还有个重要问题想问,她沉默了一会,还是问出了口,“你算太多会不会死。”
周围很静,只有风声和鸟叫。
闻言,张逢生一怔,背对着姜绾蹲下身拨弄着顺水漂来的叶子。
“倒不至于立马就躺。”
“鄞州撑得到吗?”
他拨弄水面的手停住,沉默两息,倏地抬头看向姜绾。
那层懒洋洋的皮唰地全部撕下来。
他利索站起来,水珠从裤脚溅开,“合着绕这么一大圈,在这儿等着我呢。”
张逢生往前走两步,直接怼到她面前,也顾不上什么姿态,脸上表情精彩纷呈。
“放心,在鄞州城头没塌之前,我肯定给你撑得笔直笔直的。”
张逢生反应有点大,她被他怼到面前的气势弄得一愣,往后仰了仰,差点摔倒,被他顺手又给拽回来。
随后张逢生转身往溪流下游的方向走,步子不大,从他挺拔身躯来看,有点不想多谈的意味。
“不是,张逢生别生气。”姜绾抱着剑跟上,慌忙解释,“我不希望你在这些事情上消耗太狠,要是倒半路,还得拖着你走,很累的。”
张逢生放慢步子。
“没生气,为不拖累你,贫道也得多喘两口气。”
“还说你没生气,就是生气了。”
“哎呀别拽衣服……没有,真没有。”
“……”
-
那两只小妖没骗他。
这里确实残留着定光的气息,但也只有定光的气息。
他站着废墟中间拧起眉,金色竖瞳里闪过厌色。
他垂下手,有东西飞入掌心。
一只小纸人,方寸大小,剪得潦草,微微颤动着。
莫玄瑾低头看了一眼,手指缓缓收紧。
金光自指缝溢出,纸人无声碎裂,山风一过,连灰烬都没剩下。
“没用的东西,一点小事都做不好。”
此时,身后传来窸窸窣窣动静,莫玄瑾眼中寒光一闪。
两道矮胖身影连滚带挪出来,脸上堆着谄媚的笑,浑身抖得像筛糠,却又死死扒着地面,不肯退去。
“大,大人。”青蛙精鼓起勇气,凸眼珠拼命转动,“小的们远远瞧见您的剑光,就知道是您,特来给您请安,顺便看看有没有什么能为大人效劳。”
他一边说,一边用胳膊肘猛捅旁边的猪妖。
猪妖如梦初醒,连忙点头如捣蒜,“对对对,大人,这附近有座庙非常邪门,吃人不吐骨头,当然大人您神威盖世,肯定不怕,但……但小的们熟悉这一带,可以给您探探路,打打杂。”
他们是在回新丰城的路上遇见的莫玄瑾,原本是跟着复生尸想从背后偷袭将她除掉,没想到不过眨眼功夫就不见了,这地方诡异至极,他们又不敢凑近去找。
接二连三吃瘪怒火无处发泄,看见莫玄瑾周身气息平和,无妖气,也无灵气,又观他相貌丑陋就想着出口恶气,万万没想到,只是轻轻拂袖把他屎都给摔出来了。
还是老蛙脑子转得快,凭借外貌猜出身份后磕头认错才捡回性命。
他也没想到在介绍完复生尸后,这位传说中的人物竟是来替他们找场子的。
猪妖抽泣两下,心里涌起暖流。
太感动了。
莫玄瑾转身,玄衣拂过焦土,他没有看那两妖,目光穿透层层山峦,落在远处。
半晌,他开口,声线冷澈,“离着最近的城镇,带路。”
12. 楼主的心事(一)
青瓦素墙,人妖混行。
逼仄的街道鱼龙混杂,摊贩守着简易摊位弱声叫卖,有妖路过摊前时,他们则噤声敛气,垂首躬身,连眼皮子都不敢抬。
这里是溪田镇,是乱世里少见不反对人进来的小镇。
但进城也绝非易事,妖族给每位诚心归顺的人类发了顺妖牌。
奈何他们没有,只能动用钞能力。
古话说有钱能使鬼推磨,即便是妖也不能幸免。
“哈哈。”
姜绾放下茶杯,看着腰间瘦一圈的钱袋子,忍不住笑出来。
怎么能这么贪,她只想给点意思意思,守门妖兵空手一夺全数抢过去。
好在深知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筐子里的原理,要不然进来又有何用,热乎饭都吃不上。
在心里暗骂许久,一只修长的手伸到她眼前,摊开掌心里面赫然是她的行贿款。
“你怎么……”
姜绾激动站起来,不可思议在钱与张逢生之间来回转换,动静闹得太大,引得其他人纷纷转头注视。
她意识到不妥,立刻面不改色将钱收好淡定坐下来,略带崇拜看向张逢生,为他竖起大拇指。
“牛逼。”
张逢生弯了弯唇,继续掰着馍馍,泡进稀粥里。
“唉,瞎激动什么,贫道只是顺手而已,守城小妖光顾着看灵石成色,没空理别的,顺个东西比从自家枕头底下摸铜板还容易。”
“少得便宜还卖乖。”姜绾给他把茶杯倒满,“能顺回来就是本事。”
话虽如此,但也不可避免想起从前,若是换成以前是要坐牢的。
她遵纪守法二十多年,路边捡到的五块钱都得纠结半天要不要交给警察叔叔。
可现在,看见张逢生把钱偷回来,她第一想法是真厉害。
正在感叹世事无常,人心异变时,粥铺外,传来呵斥声,佝偻着背的老妇,只是因为给妖兵让路慢了点,便被他不耐烦推搡在地,对方吐口唾沫,头也不回扬长而去。
姜绾刚要收回目光,见妖兵去而复返。
他大步走回老妇跟前,腰间挂饰叮铃作响。
细看过去,是用人类骨头穿成的串,手指有意无意勾起,见老妇瑟瑟发抖缩在墙角里,他露出一闪而过的得瑟,转而变得凶狠,“老东西,挡了爷的路,得拿点东西抵债。”
老妇蜷缩在角落,慌乱从怀里拿出破旧的钱袋子,颤颤巍巍奉上,“大,大爷,行行好,就这些了。”
妖兵夺过掂了掂,冷嗤一声,“晦气的穷鬼。”
他又啐口唾沫后,才真正走远。
老妇瘫坐在地,望着空荡荡的双手,嘴唇翕动。
四周的行人默默绕开,摊贩们把头埋得更低。
就在以为无人会管时,一抹鲜艳红色映入眼帘。
她背对着粥铺,姜绾看不清她的面容,留在最后视线里的也只有她消失的背影。
他们差不多在这里坐了有半个时辰,这是第三个。
也是唯一一次,有人伸出手。
“想什么呢,粥凉了。”张逢生灌口她倒的茶水,顺着他目光看过去,默默把掰好的稀粥泡馍推到面前,“别看了,填饱肚子要紧,这里虽不像新丰城血腥,但也不宜久留。”
姜绾依言低头,舀起送进嘴里。馍块吸饱米汤,软糯温润,驱散几日来风餐露宿的疲倦,身子也跟着暖起来。
她小口吃着,看向对面又在掰馍的张逢生,方才场景在脑海里挥之不去,绝妙点子在逐步生成。
姜绾左顾右盼会,挪到他旁边,“你说要不要趁走之前多干两把,毕竟后面要钱的地方还很多。”
张逢生一顿,侧头看她,眼里闪过惊讶。
瞧着她跃跃欲试的神情,不像是开玩笑。
原先看着挺规矩一人,这才几日路子也跟着野起来。
他瞄眼腰包鼓鼓的妖兵,实力平平,风险不大,确实可以趁机借一点。
将最后块馍扔进米汤,看着它沉下去,有了决断。
他快速吃完,站起身。
“走吧。”
姜绾一愣,好突然。
她三两口把剩下粥喝完,摩拳擦掌跟上。
两人走出粥铺,融入街上人流,看似散漫踱着步子,实则早已锁定前方妖兵。
他好像又收了一圈债,腰间的皮袋子沉甸甸坠着,随着粗鲁的步子晃动。
当妖兵再次踢完摊子,骂骂咧咧地转身恰好与一个人头兽身的妖怪撞个满怀,张逢生瞅准时机轻易一勾钱就到手了。
妖兵教训完小妖,扬长而去。
她拽着张逢生在废弃的破竹筐后蹲下,清点战利品,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袋子里有些碎银铜板,竟还有几块成色不错的灵石,以及几件零碎的小金饰。
“喏,这个你拿着。”她取出一半放进蓟茗给的钱袋子里,然后塞给张逢生,“这里乌七八糟,像我们这般人恐不在少数,你本事好,放你这我放心。”
“还挺谨慎。”张逢生接过手收起来。
“那是自然。”
姜绾心下得意,扬起下巴,抬眼视线不经意地扫过街对面。
不看还行,一看不得了。
对面是家相对清静的茶铺,竹帘半卷,里面坐着三两个人。
其中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男子。
他穿着玄色衣袍,侧对着街道,正在独自饮茶,半张脸隐在氤氲热气后,另外半张脸带着银丝面具。
四目相对瞬间,姜绾笑容僵在脸上。
不过预想中的事情没发生,他又收回视线继续喝茶。
“快走,此地不宜久留。”姜绾抓着张逢生溜之大吉。
茶铺内,竹帘下的光影微微晃动。
莫玄瑾放下茶杯。
在礼乐崩坏的世道下,曾经自诩最遵守礼义廉耻的人类,也会在走投无路时,拾起最原始的本能。
不论是摊贩的献钱,亦或是眼前这两个小贼的行窃,本质上并无区别,都是想在夹缝里多喘口气。
生存面前,万物平等地卑贱。
他想起八派那帮人,他们将妖族掠夺归于本性,又总爱给人族找各种各样的理由,生存所迫,情非得已。
而姜淮玉,则是这群卑劣生灵里最可笑的,妄想以凡人之躯,在妖鬼横行的世道里,为羊群圈出永无可能的净土。
在他冷笑之际门口传来骚乱,青蛙精和猪妖跌跌撞撞冲进来,满头大汗,气喘吁吁,仍不忘相互推搡责怪对方不记路,直至跪在他面前才稍有收敛。
“大人,大人,小的们已经问过守城小妖,他们说最近两日并未看见持剑修士进镇,就连持剑的普通人都不曾看见。”
莫玄瑾没看两人,端起茶杯端详片刻,忽而手腕一倾,将半盏残茶泼向窗外。
茶汤并没落下,而是悬滞空中,两只小妖挺直腰板不可思议朝外看,微张嘴巴话还没出口,咔嚓一声轻响,似有无数镜面碎裂。
风穿过檐角,送来几声零碎的呜咽。
他目光穿过混乱,准确落在不远处。
在一片灰扑扑里,那抹刺眼的红足够引人注目,她正稳稳地搀着灰败佝偻的老妇人,逆着稀疏的人流,往巷子更深处走。
莫玄瑾的视线冷淡地追随着。
溪田镇偏僻之地,怎会有这般修为的修士现身。
他眼睫低敛着,冷不丁问,“她长什么样子?”
“长得可难看了。”猪妖一愣,反应过来知道他是在问复生尸,垮下脸撇撇嘴,嫌弃道,“没有大鼻子,大眼睛,黑黢黢的,还没后村猪花好看。”
青蛙精赞同点了点头,“而且她也没有长舌头,皮肤特别粗糙,修炼百年从未见过如此丑陋的人类。”
莫玄瑾:“……”
他们越说越起劲,越说嗓门越大,正即将到达顶峰时听见声低不可闻的冷笑。
莫玄瑾金色瞳孔竖起,嘴角虽勾着细微弧度,目光却冷得像寒冰。
两妖意识到不对劲立刻磕头求饶。
“除此之外还有其他吗?”
他们被冷戾的语气吓了一跳,猪妖把脑袋埋得更低,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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耷拉着,吭哧半天才想起什么。
“有,有,大人,想起来了。”他抬眼,激动道,“那女人身边有个半死不活的道士。”
“半死不活?”
莫玄瑾微怔,旋即抄起身侧长剑,径直而出。
这位大人走了,独留猪妖和青蛙精面面相觑。
要知道,一路上他都是喜怒不形于色,讲半天都不会施舍个眼神的主儿。
难不成这位大人遇见了?
猪妖和青蛙精对视眼后拔腿而出。
-
姜绾第六感向来不错,刚刚喝茶那人虽然没出卖他们,可周身凛冽的气势,让她直觉此人与镇中其余妖物绝非一路。
他的金眸……
莫玄瑾眼睛好像是金色的,又带着银丝面具,答案简直是呼之欲出。
感到后怕同时又庆幸没把剑带进城,要不然都走不出去。
他们正在排队出镇,城门口传来吵嚷声和压抑的哭求。
“行行好,说好的一次一块下品灵石,我女儿还等着药钱……”
衣衫不整的年轻妇人拽着妖族小头目的裤脚。
姜绾侧头看去,女人脸上有着新鲜的淤青,嘴角还渗着血。
她眉头动了动,眼里闪过动容。
妖兵的小头目是人身狮脸,十分魁梧,闻言不耐烦一脚踹去。
“滚开,晦气的东西,就你那点皮肉,也值一块灵石,赏你几个铜板已经是本大王开恩了。”
妇人被踹得滚倒在地,又立刻爬起来扒住头目大腿。
“大王,大王求求你,大发慈悲,再没有药,我女儿就要死了。”
“你女儿死不死与我何干。”
周围行人匆匆,人族低头快步走开,妖族则嘻嘻哈哈看热闹,指指点点。
头目又是一脚将她踢开,这脚他力道用的很大,女人在空中呈抛物线落下。
姜绾眉头紧了紧,女人哭声像针一样刺在她耳中,又看看前面队伍下一个就是她了。
女人还在不停哀求,他回头看眼张逢生,他冲着自己点了点头。
头目被颤烦了,眼中凶光闪过,抽出腰间的鞭子,劈头盖脸就朝妇人抽去。
“住手。”
她走上前将妇人扶起来护在身后。
头目上下打量一番,看她浑身毫无灵气气焰嚣张道,嗤笑道,“想替这老货出头,也行啊,不怕死就上来试一试。”
姜绾手按在腰间,摸个空,定光剑被她用粗布裹着,放在城门口的草垛里。
她刚想说些什么,女子推了她一把,仓促拐进小巷子,眨眼功夫就消失不见。
姜绾回头望去。
本打算自己贴块灵石,谁料跑得这么快。
她为孩子痛哭流涕的模样,终是触景生情,让自己想起可怜的赵女士。
正在伤春悲秋时,姜绾听见一声冷嗤,“行啦,滚远点,花架子都摆不来就别学蠢人出头,还有下次出门带点脑子。”
话落,头也不回走了。
“……”
姜绾没与他呛声,在守城妖不耐的挥赶下挤出城门。
走后不久,从远处爬过来只鼻青脸肿爬的妖兵。
“这不是老狗么,怎么干回老本行找屎吃呢。”头目穿好衣裳出来,恰好看见这一幕,倚着墙嘲笑道。
狗妖本想骂回去,想到身侧之人,又默默缩回脖子继续嗅。
“你谁啊?”头目尽收眼底,走到莫玄瑾身侧仰头看他,“知不知道狗崽是老子罩……”
话音未落,鲜血飞溅,狗妖擦净落在侧脸的血,止不住发抖。
余光不经意瞟过滚落在手边的狮子头,青狮是百里内最强的凶兽,快得连出手动静都未看清,便已枭首当场。
想到刚刚自己对他口出狂言,冷汗顷刻浸透黄毛。
虽然不知为何他对自己的钱袋情有独钟,但也因此保住条狗命。
他闭上眼长出口气后,压下惧意,鼻尖耸动,在原地转三圈,转个身指向小巷。
“大人,气味方向在那里。”
13. 楼主的心事(二)
刚刚打完雁,转头就让雁啄了眼。
姜绾想破脑袋也想不到女人会偷她的钱,看面相纯善又可怜,苦苦哀求的模样不像作假。
自己心软帮衬竟会是这般下场。
恩将仇报这块玩的挺溜。
怪不得狮妖说出来话奇奇怪怪,周围的人和妖看她眼神也充满同情与滑稽。
不由自主想起自己看动物表演时的神情,一模一样。
姜绾无能捶着阵盘痛心疾首,想回去讨说法都不成,且不说莫玄瑾在附近,她的钱来路也不干净。
心有余而底气不足。
气得又捶了两下。
“诶诶,轻点儿。”张逢生躺在阵盘中央,眯着眼看她泄愤,“这玩意儿虽然结实,但可禁不住你捶胸顿足的劲儿,再来两下说不定就得掉下去,到时咱们俩就得脚踏实地走着去了。”
他指尖随意一滑,几缕微光闪过,稳住些许晃动的轨迹。
“看开点。”他打个哈欠,像只午后晒太阳的猫,“道法自然,有得有失,有句话怎么说来着,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太顺不好,有点小磕绊无伤大雅。”
他重新瘫回去,望着流云过眼,声音混在风里,“行啦,别气了,等会儿落地,找个没人的地方,我教你点取巧的把式,下回再有人想摸你钱袋,让他们只能看着却碰不着。”
在张逢生开口后,她怒意消散大半,冷静下来不得不承认自己很双标,其实她与女人行为没有区别,只是调换位置就变得难以忍受。
姜绾躺下来,流云轻舒慢卷着淌过碧空,光影轻晃着拂过眉眼,顿时天地清旷,心也跟着松缓下来。
从小到大她都看的很开,要不然也不会主动提出顺手牵羊。
张逢生在山洞里的话说得很对,人活着多多少少要有点念想,为了这个她允许自己有稍微出格的举措。
所以她自己都做了,自然也得允许其他人做。
其实说来说去,她动怒的根本原因是女人的以怨报德。
但在乱世里她的举动又显得正常,想通后心里头最后点愠怒消失殆尽。
蓝衣姑娘前一息还怒不可遏,后一瞬脸色肉眼可见平和下来。
在旁人看来诡异,在张逢生看来也算正常,同行这些日子,早摸清她的秉性。
他穿着松垮旧道袍,墨发简单绾着,几缕碎发垂在微阖的眼角。
慢悠悠盘腿坐起来,瞧着被自己用细布包裹好的定光剑,伸手拿过来搁在膝头,指尖凝起淡白灵力,顺着剑鞘纹路抚过。
她对张逢生拿剑有点意外,自拔出定光剑后,此剑便一直由她收着,先前想物归原主,他则干脆利落地送自己。
从那之后,别说碰,看都不多看。
“这是在隐匿剑气吗?”
姜绾偏过头看着剑身上的隐没银纹,突如其来的举动令她猛然想起茶铺里的某人。
“莫玄瑾在溪田镇。”
张逢生在她前面开口,听得她虎躯一震。
是背后长眼睛了?姜绾偏头去看他后面,盯着看了会,一怔,被自己蠢笑了。
修仙之人六感肯定强于她这种凡人。
但是又有何用,莫玄瑾看见她的脸了。
张逢生不紧不慢开口,给她吃了颗定心丸,“贫道偷钱时恰好布了阵,阵中之人,容貌皆会改易,你自然也不例外。”
姜绾看着他震惊得无以言表。
张逢生……他真的不是神吗?
“你顺手取财不遮掩?”张逢生平和反问。
好有道理。
莹白微光循着盘面轻漾,姜绾坐起身,与他咫尺相对,“虽然是为偷钱改的人脸,也算是无心插柳。”
方圆阵盘不过丈许,两人又皆落座中央,身侧相挨,难免显得拥挤。
姜绾托着下巴,看流云从阵盘边缘丝丝缕缕地滑过去,忽然冒出一句,“张道长,你说有没有那种能飞的船,能遮风挡雨,里头还能摆张床的那种?”
“有啊。”
“真有?”姜绾一下来了精神,她望着下方飞速掠过的山川河流,“你有没有坐过?”
书中有提起过寥寥数语,又安稳又有排场。
若能乘云舟去鄞州,遇到风雨也不用躲避,一切起居都能在上头妥帖安置,连撞见莫玄瑾的几率,也能减上几分。
“没有。”张逢生回得干脆利索,把剑还她后,手臂枕在脑后,望着天,“那玩意儿,养不起,也开不动。”
归云山大小是个宗门,所有灵石都拿出来也买不起半艘。
他想起两位师兄为坐上玉京司的云舟争得不可开交,后来还是大师兄一招险胜坐上最后的名额。
回来时问感受如何,他说什么都很好,但就是太费灵石,一千灵石也就够它安安稳稳飘上个把时辰,跟往无底洞里扔钱没什么区别,且还得十几个修士轮流用神念不停牵引方向。
当时听完感受便是,这哪是坐船,是请回来一祖宗。
张逢生话没说详尽,但光从语气也能听出云舟烧钱又费力。
凡俗里汽车需加汽油,电车要充电,到了修仙界自然是灵力,包括身下的阵盘
“这东西……”她用手指轻轻点了点温润的盘面,莹白微光随着她的触碰漾开小小的涟漪,“它飞起来耗你很多灵力吗?”
“不多。”张逢生道,“它自己会吸收天地灵气浮空,我偶尔拨一下方向就成,跟赶牛车似的,省力。”
张逢生看起来懒散,可跟着他特别踏实,全然不必操心前路。
但也因如此悄悄生了依赖,所以从庙里出来没多久,就缠着他教自己几招,哪怕是吹个风,或者让草叶子动一动。
学不了大手笔,从最微末处开始,总是可以的,她想着多会一点,或许就多一点机会。
想至此处无声叹息,云雾渐散,下方山川轮廓逐渐清晰。
姜绾定了定神,又试了一遍。
还是不行。
修仙是要灵根的。
如果没有就是缺少进门钥匙,门后的世界再瑰丽,也与自己无关。
说实话有点不甘心。
“叹气叹早了。”张逢生侧过身子看她,声音依旧是懒洋洋的,但好似看出她的不甘,“对于修仙来说灵根是钥匙不假,但谁说开门一定得要用钥匙。”
姜绾低下头,对上他半眯着的眼睛,浓密的睫毛在眼下落了片浅影,张逢生瞳孔偏浅,眸底映着天光,有种洞悉的清明。
“不用钥匙,怎么开?”她问得认真。
“踹开啊。”张逢生答得理所当然,甚至有点痞气,“门板子硬,就多踹几脚,实在踹不开……”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手边裹着细布的定光剑,“就看看有没有别的门缝或者窗户眼儿能钻。”
“没灵根只是少条捷径,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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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绝路,不修仙可以练体,旁门八百,左道三千,条条都能摸到点边儿,关键是你想怎么走,又能走到哪儿。”
姜绾顺着视线看向旁边的剑,伸手慢慢抚过,她原本信誓旦旦,认为自己万中无一,能拔出定光剑肯定能修炼。
犹豫片刻,还是把心底最深处那点念想问了出来,“练体到极致能不能划破虚空?”
张逢生撩起眼皮瞥她,“怎么,钱袋被偷,就想遁入虚空冷静冷静?”
“不是。”姜绾收回手,望向远处流动的云层,声音不自觉轻下来,“就是想着……如果能划开一道口子,说不定就能瞧见回家的路了。”
话说出口,她自己先怔住,怎么把这话说出来了。
姜绾去看张逢生,他没什么表情,也没有立刻回答。
远处飘过来朵云絮,他脸在云里若隐若现,清隽眉眼覆着层朦胧,一下子看不透了,像远山蒙着薄霭。
人看不见山,山看不见人。
不知道等多久,姜绾忽闻云里飘来长叹,叹息刚落也恰好飞出云海。
雾蒙蒙的脸又变得清晰,身影更是近在眼前。
张逢生坐了起来。
方才隐在流云里的眉眼,此刻清楚到能看见他根根分明的睫毛,阵盘不算大,他这一动,两人之间那点距离消弭于无形。
姜绾愣愣盯着,琥珀色的瞳孔里清清楚楚映着她有些怔忡的脸。
她不受控的咽了口唾沫,等反应过来时,掌心轻覆上张逢生的眼睛。
睫毛在她掌心里很轻地扫过,有一点点痒。
“张逢生。”她嗓音有点颤,“别这样看着我。”
手下人没动,只有呼吸很轻地拂过她的手腕。
片刻,姜绾看见他嘴角勾起来。
可不知为何,她脑海里浮现的是春风吹开薄冰的湖面。
他的眼睛虽然很好看,但这双眼望着人时,总带着说不出来的冷。
像秋日清晨的潭水,清亮透彻,但也沁着凉意。
“行啊。”他笑意还没散,“不过你得告诉我该怎么看,闭着眼看还是转过去看后脑勺?”
掌心下的睫毛又轻颤了一下。
姜绾手指微动,慢慢收回,侧过身子不在与他对坐,片刻耳边又传来他的轻笑。
她回头瞪他。
阵盘上一时静下来。
姜绾目光落在下面掠过的山林轮廓上,她心里乱糟糟,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虚。
沉默是云,在两人间飘了会。
“你说的划破虚空也不是全无可能。”张逢生慵懒的嗓音在她背后响起,“修为到某个境界,一剑破开万里云山,斩断光阴流水,也不是不行。”
姜绾眼睛微微亮起,迟疑开口,“练体也可以吗?”
张逢生看向前方苍茫的山川,云雾散尽,天光倾泻而下,将连绵的山脊镀上金边。
“这就不清楚了,也没人练到那个程度过。”
前方的光束像是将天撕开道裂缝,丝丝缕缕的落下来。
山在这里,人在这里,路也在这里。
看不见,未必不存在。
“张逢生。”
“嗯?”
“落地之后,我先扎多久的马步?”
张逢生嘴角翘了翘。
“先站一个时辰,站不稳也没事,我这儿备着药呢。”
“好!”
14. 楼主的心事(三)
姜绾向来与运动绝缘。
能躺着绝不坐着,能坐着绝不站着印象里运动量最大的时刻,只有初高中被逼着跑的八百和上大学时逃不掉的校园跑。
别人冲过终点时气定神闲,坦然自若,她则仰面朝天,狼狈不堪。
太痛苦了。
但这些在她提出练体时就已做好完全准备,即便如此依旧累得超乎想象。
短短几日,她对练体二字的认知,从强身健体彻底蜕变为酷刑加身。
练完后的酸爽更是让她瘫倒在地不想再起来,却也仅仅是休憩两息后继续练。
强烈的疲惫感让她回想起考试时的枯燥,图书馆一坐就是十几个小时,手旁是堆积如山的资料,看得久了,密密麻麻的字就会变成蚂蚁,变成看不懂的符号。
夜晚失眠,白天困倦,压力如山,只能一遍遍告诉自己坚持。
这种辛苦是更多是精神上的,是意志力和大脑的极限比拼。
而练体完全是另一回事。
酥麻胀痛每种感受都很具体,汗水一层层涌出来,累到极致会两眼发黑,耳朵嗡鸣,余下只有对瘫倒的渴望,而自己若想挺过去唯有克服本能。
姜绾又练过一轮,身体真正达到极限瘫倒在地,仰面望着被枝叶遮挡大半的天空。
汗水顺着鬓角流进耳朵,痒痒的,她懒得伸手去擦,只是大口大口喘着气,胸口火烧火燎的痛苦逐渐平息。
对比于来时,能察觉到有点不同,至少面对小精怪时能跑得更快些。
“休息够了?”
张逢生站在她脑袋边上,正好挡住好不容易从叶缝里透出来的阳光。
“我刚躺下。”姜绾瞳孔往上看,“前面没偷懒,你看我这汗。”
张逢生蹲下来衣摆扫过嫩草,他没接她的话话,而是慢吞吞道,“我以前在山上修行的时候,山下有个小孩儿。”
姜绾收回目光,静静听着。
“那小孩儿。”张逢生盘腿坐下,摸出个水囊,自己先喝了一口,“特别皮,谁也管不着,但独独见他爹特别怕。”
他把水囊递给姜绾,她勉强撑起身子接过。
“有次他疯玩一整日,天快黑了,他想起来先生留的功课还没写,赶紧回屋。”
“然后呢。”
“然后他爹进屋了。”张逢生看了她眼,继续说,“他爹一看就写了两行字拿藤条抽了他一顿。”
姜绾喝了口水,差点呛着。
她觉得对方应该没有占便宜的意思,但怎么听怎么这么奇怪。
张逢生接过水囊放在一边,他眉心完全舒展开,生出两分温和,他继续说着,“有天他发奋图强将功课全写完,然后乐呵呵看隔壁院子的小孩儿在打陀螺,他爹回来一看,好小子这回被逮住了,于是乎又抄起棍子揍了一顿。”
“……你不会要打我吧。”姜绾听完只觉得惊恐万分,腰也不酸腿也不疼,窜起来往后走两步,“我真的刚练完。”
可能是太累脑子停止思考,张逢生讲完故事她第一想法就是这个,空气静默一瞬,接踵而至是一连串笑声。
姜绾呆愣在原地,看着他笑得毫无形象,脑子里因紧绷过度劳累而短路的弦终于接上了。
一定是今天练得太狠,给自己练傻了。
“我……”她张了张嘴,想要解释,又无从下口,事已至此任何解释都显得苍白。
算了,越描越黑。
姜绾破罐子破摔,重新坐回原位,瞥向张逢生。
笑声已经停了,但嘴角还挂着没收回去的弧度,眼睛半眯着,像是在回味刚才的笑料。
“小孩挨完第二顿揍问他爹,明明做完功课为什么还要打他。”
“他爹说,你以为你做功课是做给我看的,究竟是一笔一划写的,还是鬼画符糊弄过去只有自己知道。”
张逢生往后一仰,手肘撑着地。
姜绾心底仅剩的窘迫彻底消失。
他言外之意自己又岂会不明白,先前从未接触过,所以她会在意张逢生反应,所以他的点头和蹙眉成了评价好坏的标杆。
确实无形之中给了自己压力。
“知道了,那我以后就自己练自己的,有问题再问你?”
“成。”
接下来几日,除练体外也会偶尔练剑,定光剑被她用粗布裹着,张逢生不知从哪给她削柄木剑。
赶路,练体,偶尔练剑日子便这般悄然滑过。
只要再跨过前面城池就能走出朔州。
溪水清浅,潺潺流过圆润的卵石。
姜绾拿着打好水的水囊望向东边,他们向着鄞州又近了一步。
近几日大妖没见过,小精怪有不少,她也能凭自己能力解决一两只,但更多时候还得张逢生出手相助。
坚持未必能赢,退缩只会挨揍。
又给自己灌了口熬烂的鸡汤后,姜绾收回思绪转身正要离开,耳边隐约飘来压抑的啜泣与粗重的喘息,期间夹杂着黏腻刺耳的低笑。
她警惕抬眼看去,声音来自远处茂密的芦苇荡,拨开苇杆。
溪边空地上,一家三口被几只容貌古怪的妖精围着。
观他们相貌像是水里的东西,指间有蹼,眼珠鼓突,延伸到耳根的嘴,露着细密尖牙。
丈夫手持削尖的木棍,将妻儿护在身后。
水妖们以此为乐,不急于攻击,只是用污言秽语戏弄,偶尔伸出湿滑的长爪虚晃,引得妇人惊叫,孩子啜泣。
“往东走是想去鄞州吧。”水妖桀桀怪笑,“不会真觉得他们能护住你们,不如留下来,给咱兄弟们添点乐子,兴许能晚死几日。”
说完,用长爪去勾妻子的下巴。
丈夫目眦欲裂扑上前,水妖利爪先一步捏碎他的喉骨,再反手刺穿妻子的胸膛,利爪再次扬起逼近小男孩。
“放肆。”
清叱如冰珠落地,数道赤金符光破空而至精准轰在水妖身上,将它们打得翻滚出去,攻势顿消。
红色身影如惊鸿般掠过溪面,指尖夹着灵符。
女子出手如闪电,符箓连发,很快水妖们被烧成齑粉消散在天地间。
尘埃落定从对面芦苇荡里,青衣男子背着个十四五的少女匆匆赶来。
他放下女孩后细细将夫妻俩查看一番,抬头向着红衣女子摇了摇头。
小男孩挣脱开男子的虚扶,他没有扑向父母的尸体,反而转向红衣。
他抬起头,满血泪痕和血污,乌黑的眼睛被巨大的悲痛冲击得有些空洞,然后他双膝跪地狠狠磕了三个响头。
女子忙得将他扶起来拥在怀里,男孩再也控制不住放声大哭。
傅箐轻轻抚摸他的头,目光则是看向前面微动的芦苇荡。
—
回到宿营,夫妻俩被惨样历历在目,张逢生看她一眼,接过她手里的水。
姜绾简单简述一遍。
他笃定道,“是个穿红衫的姑娘。”
“嗯?”
她疑惑抬眸,一怔,顺着他视线向后看。
碎金般的夕光穿过叶隙,勾勒他们朦胧光晕中的身影。
被摸到大本营了。
看来之后独身出去得回头看,要不然很容易被偷家。
但在此之前,先得解决眼前四位。
天色渐暗几人围着篝火,简单交流后她也对他们有了大概了解。
红衣姑娘叫傅箐,青衣男子是季无尘。
有点耳熟。
是不是……小桉提起的那两位?
原本只是当个故事来听,没想到确有其人。
至于另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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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位更有来头,唐筱仙,吴浔。
在后期会成为人族新一代领军人物,是莫玄瑾的死对头。
不过此时还只是两个小屁孩。
所以照理说莫玄瑾不会注意到他们,又怎会特意找上门,去唐筱仙家中痛下杀手。
不管何种原因,与他们待在一块,离炮灰时间还会远么。
更何况他们刚死里逃生,所以在他们提出同行时,她想也没想就拒绝了。
保命为上。
季无尘微微笑了笑,温声继续劝,“阿绾姑娘,倒不必劳烦你们一路相陪,只需你们陪我们去趟舒城足矣。”
姜绾看着他眼睛,从里读出乞求,眼前这几位日后都会成为响当当大人物,是结下份人情,往长远看自然是利大于弊。
可眼下后有追兵,这般境地,半分好处也瞧不见。
她只是略微思考就摇了摇头,“不成,你们最好也离我们远点。”
傅箐目色沉了沉,没有劝说,只是起身站到她旁边,自然而然拍了拍她肩膀上的尘土。
姜绾本想躲过去却感觉手背处一凉,低头看去细如发丝的红线缠着手腕,另一端隐入傅箐的袖中。
“有毒。”傅箐言简意赅,“不想死随我们去舒城。”
她露出袖子,腕处红线接触的地方隐隐红黑气冒出来。
“是人吗?”姜绾不可置信。
“别动怒。”傅箐面色如常,淡定坐回原位,“早在溪边,线就系上了,本不想用这手段,但看你性格难搞,还是系上安心。”
看着如如蛛网般向上蔓延黑线,姜绾心中怒火翻腾。
“傅箐……傅道友,你不要太过分。”
她见过的妖魔鬼怪不少,但像这种二话不说直接下毒威胁的名门正派,真是头一回见。
姜绾咬牙切齿,“名门大宗都是这般不拘小节,央求不成就使下作手段。”
季无尘脸上闪过尴尬,张了张嘴似乎想缓和,却被傅箐一个眼神止住。
傅箐拨弄了一下篝火,火星噼啪溅起。
“形势所迫。”她看了看不远处仍在昏迷中的唐筱仙,“我们必须要去舒城找到芝云草。”
收回视线看向对面,年轻姑娘好看的眼中满是怒意,虽略有歉意,但也是无奈之举。
进舒城必须得六人结伴而行。
念头刚落,一道身影悠悠挡在姑娘面前,鬓边碎发被风拂得微扬,眉眼半敛,周身平和得似山间流云。
“唉。”
这声叹息拖得老长,在骤然静下来环境里显得突兀,又带着点无可奈何的调调。
篝火的光被他身影遮去大半,将他轮廓镀上层暖色的边。
姜绾躲在身后默默看着。
“这位道友。”他半阖眼眸睁开些,直直看向前面,“商量事儿就好好商量,动辄下毒牵线的多伤和气啊。”
说话间,张逢生袖袍一荡,淡淡灵气波纹漾开,将几人锁在阵法之内。
“贫道这个人吧,怕麻烦,但要是麻烦找上门,或者有人不讲道理,非要给找点活儿干……”
他咧开嘴,笑了笑,地面阵纹泛起的幽蓝光芒照亮他的脸庞。
眼见这如此下去不好收场,季无尘赶紧站出来打圆场,“张道长,阿绾姑娘,对不住,实在对不住,阿箐只是性子急,绝无恶意。”
“这叫没恶意。”姜绾撸起袖子指着逐步上走的黑线,“难不成还得感谢不杀之恩?”
话音刚落,傅箐轻飘飘来了一句,“你们没得选。”
姜绾脸色一黑。
好家伙吃定他们了。
她看向角落里的唐筱仙,人族未来的领袖此刻已命不久矣。
姜绾沉默了会,站出来,对上傅箐目光。
“你们最好说到做到。”
15. 楼主的心事(四)
姜绾对傅箐手段极为反感,为了保全性命答应前往的同时她也对昏迷少女动了恻隐之心。
但内心深处,还有层冰冷考量。
她怕唐筱仙的死产生怕蝴蝶效应。
经历种种已无法将周遭景象只当成书中剧情来看。
想要硬刚,想要试图用历史不会一个人彻底改变,总有替代者会在乱世中崛起说服自己。
唐筱仙或许重要,但未必是唯一。
死了唐筱仙,还会有王筱仙,李筱仙。
可万一呢。
她怕的不是没有唐筱仙就没人抵抗,而是怕替代者出现的方式和时机完全不同。
历史的洪流或许不会变,但流速,湍急程度以及冲刷出的河道细节,会天差地别。
鄞州可能会覆灭,妖族占领四海十六州所有领地,人族亦有可能提前终结乱世。
一点点细枝末节的改变足以引起山洪爆发。
姜绾惧怕的,正是这种细节的失控。
红线缠住的是她手腕,但真正扼住喉咙的是不确定未来。
-
舒城外是片荒芜旷野,斑驳的城墙稀薄月光下,像蛰伏的巨兽。
原本他们只有翻过这座城就能安然离开朔州,虽然整体妖族站优,但越往东走对他们来说越安全。
舒城内,乌鸦在头顶低旋,哑哑的啼声划破死寂,夜风卷着枯草掠过空荡荡街道。
残垣断壁间数不尽的人形雕像落在其中,他们大多四肢残缺,男女老少,高矮胖瘦各式各样。
“这里的雕像皆是活人所化。”
在姜绾观察的时候,傅箐不知何时站着她身后,声音清泠,撞碎周遭的死寂。
她吓了一跳,紧接着是被欺骗的气愤,“你们不是说不会有生命危险吗?”
她望了眼前面,季无尘手拿着走在青铜罗盘在开路。
一次又一次把他们当猴子耍。
她转身要走,手被一点柔软握住。
姜绾低头看了看,是吴浔。
看着他就想起他父母惨死。
“就是这里了。”季无尘兴奋转过身,“罗盘显示六个方位,对应天地六合,只需在子时正刻,六人同时站定点位,门户方开。”
他笑在唇角勾着,可目光与姜绾对上时,肉眼可见的僵住,随后消散。
“别吵,别吵。”他重新挂起笑走过来,他横在两人中间生怕她们打起来,“怪我别讲清楚,进内城得带上这个,无论如何都不能摘下来。”
姜绾看着手里奇丑无比的面具。
上大当了。
季无尘姜面具发放到每个人手里,再三强调不能摘下来。
姜绾认命般带好面具,只求快点结束。
六个点位,算是昏迷的唐筱仙刚刚好。
季无尘像是能看穿她的心思,摇了摇头,“筱仙不能站,她意识不清,无法承接方位之力,我们需要的是能自主站立,神思清明之人。”
“为什么?”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如果只需重量,压块石头是不是也能进。”傅箐冷声反驳。
“你……”
季无尘自然打断她即将倾泄而出的怒火,“乱世之后活人皆避于内城,唯有子时,六合阵开,外人才可踏入,而这阵法本身,就是第一重筛选与防护。”
“防护?”姜绾挑眉,“防什么?”
“防不该进去的东西。”傅箐接过话,“也防心志不坚之人,六合点位,站立者心念稳固,与方位共鸣,若有人心神动摇,或心怀歹意,阵法能感应,轻则弹出,重则反噬。”
她说话时若有若无扫过手腕处红线,意思很明显,若是她心存怨怼,死路一条。
姜绾读懂这层意思,心头火起,又强行压下。
“所以,少一人,接下来该怎么弄?”她问。
“还有一个办法。”季无尘沉吟道,“若有人能一心二用,同时稳住两个相邻点位,但这对心神消耗极大。”
他话音未落,张逢生打了个哈欠,“那就贫道来吧。”
傅箐看向季无尘不约而同松了口气。
“我草,做个人好吗?”姜绾忍不住爆了粗口。
算计完她,算计他。
“同时稳两个点位,非寻常修士所能为,道长确定?”季无尘问。
“不确定。”张逢生答得直截了当,“但试试呗,总比在这儿干等着,看她毒发身亡强。”
他指了指她,姜绾愣了愣,心头的火气浇灭大半,转而变成对他的担忧。
张逢生朝摆摆手,走向季无尘指定的两个相邻点位。
姜绾深吸口气,站到指定位置。
月光惨淡,落在石像上,也落在脚底阵盘上。
夜风拂过,墨发遮住眼,姜绾努力压下紧张,闭上眼深吸口气,再睁眼时,青铜罗盘指针疯狂旋转,发出低微的嗡鸣。
“切记,无论发生什么,神守祖窍,意定丹田,莫要被幻象所惑,更不可擅离点位,还有……”
他沉默了会,“不要忘记抬头看天。”
随着季无尘再次强调,罗盘嗡鸣骤停,阵法中央想起白光,光线淌过线槽蔓延至脚底,勾勒出巨大而复杂的阵图。
姜绾没来及细看,脚底一空,坠入万丈深渊,身体在下坠,耳边响起无数窃窃私语,夹杂着狞笑和哭泣。
也不知过多久耳语消失了,失重感戛然而止,脚也踩在实处。
姜绾踉跄了下,站稳身形,发觉已置身于在灯火通明的长街。
眼前景象与刚刚的荒芜死寂判若两个世界。
雕梁画栋的阁楼悬挂着各式各样的灯笼,光晕交织将街道照的光怪陆离。
行人如织,衣服五花八门,但皆戴着面具。
内城热闹程度不亚于后世的花灯节亦或是庙会。
她混在熙攘人流中,并没有引人注意。
姜绾想回头寻找张逢生,但人实在太多,自己被无形的人流裹挟着往前走。
不对。
她停下脚步,退回原位。
抬头望天,一轮冷月悬挂半空。
季无尘说过内城是外城的倒影,只有看见倒着外城景象才是真正进了内城。
随着她看破,周围景象骤然扭曲变形,它们如破碎的镜片四散崩裂,镜片擦身而过时,映出张陌生又熟悉的脸。
姜绾沉神细思,脑中闪过缥缥缈缈的念头,还没抓住,眼前飘过一个人。
年轻男子像个过度充气又瞬间被戳破的气球。
“砰。”
姜绾不自觉睁大眼睛,看着灰白色的粉末,簌簌落下。
她咽了咽口水,骨灰在地上铺开层薄薄的人形。
夜风拂过,一干二净。
只有掉落的面具,孤零零躺在原地。
姜绾愣愣看着,一时间,无法言语来形容方才所看见的一幕带来的冲击。
一进来就爆炸,完全不给缓冲。
此刻想手撕人的心都有了。
若是能平安出去还好说,桥归桥路归路,井水不犯河水,要是死了她做鬼都不会放过他们。
姜绾冷静下来打量四周,与刚才所看见的没什么不同,但似乎更有人气点,譬如此刻站在路中,有人挤过身去,还不忘回头啐上几句。
“阿绾姑娘你可算进来了。”
在她心神方定之时,季无尘一行人围上来。
姜绾没说话,默默抬头看了看天,外城景象真的倒悬在天空。
不仅如此,月亮变得很大,几乎触手可摸,以一种违反常理的姿态低垂着,占据小半边天空。
“阿绾姑娘?”季无尘试探性又叫了声。
“嗯。”她视线收回,轻轻回应。
她扫过几人,傅箐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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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昏迷的唐筱仙,警惕地扫视着热闹街景,吴浔躲在季无尘身后,见她苏醒挤到面前瞪大眼看她,他们看着并无大碍,只有张逢生气息有些不稳,站在几步开外,靠着半截残柱。
“怎么样?”
姜绾朝他走去,露出在面具外的嘴唇略显苍白,本就松垮的道袍领口歪斜着,露出半截锁骨。
听见她问,他掀起眼皮,眼下的倦色浓得化不开,嘴角却还是习惯性扯出个笑来。
“还行。”他嗓音有点哑,顿了顿,又慢悠悠补了句,“就是有点饿。”
姜绾:“……”
回答的太过质朴,以至于姜绾紧绷的神经都松了一下,有点哭笑不得。
季无尘走上前,郑重地对着张逢生一揖,“多谢道长方才出手,强行以一人之力撑开两处阵眼,季某惭愧,不得已行此下策,待寻得芝云草救下唐筱仙,定当……”
“行了行了。”张逢生打断他,“客套话省省,都进来了,赶紧找你们的草。”
话说到这份上,季无尘指向街道的尽头,“我们要找东西就在那里。”
在鳞次栉比的建筑群后方,矗立着座极高的楼阁。
它仿佛直接耸入夜空,头顶几乎触到明月。
“揽月楼每逢夜间都会举办场拍卖。”季无尘边走边低声解释,“奇珍异宝,灵药秘典,甚至特殊的信息或机会,都可能出现。”
姜绾一时无言。
费了这么大劲,只来内城寻一个微末可能。
虽说是为救人,但未免也太用力了。
从小到大形形色色的人见过不少,傅箐心性活络,为达目的尚可理解,可季无尘看着完全是个实打实的老实人,也肯跟着做这等出格的事。
难不成他们知道唐筱仙非比寻常,所以才这般倾力相护。
还有唐筱仙也颇为奇怪,她粗略看过,身上没伤,但药味很重,一看便是久病缠身。
“即便寻不到芝云草,也可打探消息,不会空手而归。”季无尘瞄她一眼,笑着解释。
“……”
解释就解释为什么要看着她说,姜绾扯了扯嘴角,实在笑不出来。
“一直在听你们说芝云草,这草究竟有何用。”
“枯木逢春,祛秽存清。”
傅箐背着唐筱仙在他们前面停下,
说话间,他们已随着人流来到揽月楼下。
巨月下,这座楼更是气象万千。
揽月楼共九层,雕梁画栋,极为精美,门口并无守卫,只有两盏繁琐的宫灯,凌空高悬于檐下。
不断有人进入,各色人等皆有,但无一例外都带着面具。
姜绾注意到,进入楼内的人,都会在门口微微停顿,似乎有层无形的波纹扫过身体。
“是简单的鉴识阵法,防止携带过于危险或污秽之物入内。”张逢生散漫开口,率先迈步走进去,波纹荡开,毫无阻滞。
姜绾也紧随其后。
楼内与她想象中不大一样,视野极为开阔,假山流水间植着双莲并蒂,奇花异草数不胜数。
不远处水榭中琴师抚琴悦耳动听,楼中央舞姬的舞也是精彩绝伦。
许多客人散座其中品茶饮酒,氛围轻松,仿佛只是寻常的夜宴雅集。
“拍卖在顶层。”在他们打量之际,容貌娟秀的侍女迎上来,“各位客人请随我来。”
相互对视眼后,还是张逢生先行一步跟着后头。
越往上走,人似乎越少,琴声和谈笑声渐渐远去,只有走路的脚步声。
越来越静,静到耳鸣。
她有些不适的晃了晃头,没什么用分毫未减,反而开始有点失聪。
有只手轻轻攥住她的指尖,霎时间耳鸣如潮水般退去,唯有指腹温热漫遍周身。
她顺着红袖向上看,沉默了片刻,嘴角微动,嗓音干巴巴的,“多谢。”
16. 楼主的心事(五)
姜绾做梦也没想到傅箐会出手相助。
打个巴掌给颗甜枣。
忽冷忽热的举动,让她积在胸口的火气,混上疑虑和憋闷。
不等细想,侍女推开雕花木门。
里面比她想象中小得多,中央有座白玉圆台,四周散落着十来张矮几,已坐了七八位客人,皆戴面具,姿态各异,但彼此间并无交谈。
侍女引他们在角落空位坐下,旁边已备好清茶与精致茶点。
姜绾扫了眼茶点,没动。
张逢生倒是很自然地拈起块绿豆糕,慢吞吞地吃起来。
傅箐和季无尘自从进来后视线落在白玉台上没移开过,吴浔乖巧坐在旁边小口小口吃着糕点,从认识到至今她没听过这小孩讲过一句话。
可能是她目光太过赤裸裸,吴浔抬头看过来,踌躇会儿,将沾满口水的糕点递到她眼前。
姜绾垂眸看着糕点上的银丝,毫不犹豫拒绝,“不饿,你吃吧。”
吴浔低下头继续吃。
眼前这位看着也就七八岁,居然能不被幻境所骗,要知道她都差点踩出去。
小小年纪便有这般定力,怪不得能成才,打小就能看出是个非一般的人物。
思忖完,周围响起窃窃私语。
玉台中央的地板缓缓滑开,一道身影缓缓升起,昏暗的房门顿时亮堂起来。
来人是个女子,一袭白衣,外罩红纱,脸上面具遮住鼻梁以上,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与淡色的唇。
“诸位远道而来,有失远迎。”她开口,嗓音清冷雅致,“在下楼月婵,暂为此间主人,今日拍卖之物不多,但皆是世间难寻的奇珍,望各位得偿所愿。”
她说话时目光扫过全场,在掠过他们这桌时,似乎微稍微停顿了会。
姜绾蹙了蹙眉,她并不并觉得他们这桌有什么不同寻常之处。
就连她身后的定光剑无论从外形亦或是气息也都做了隐匿。
“你看他们,穿得好破。”
“别以貌取人。”
姜绾还在想是不是暴露时,旁边客人交头接耳声已传入她耳中。
她默默拢了拢身的蓝色长褂,把内里打着补丁的浅蓝中衣悄咪咪地遮回去。
风餐露宿多日再好的衣服也不经磨。
她沉默着,一声不吭看着拍卖
前面都是些对修为有益的功法,其中也参杂着灵草,但都不是他们想要的。
眼看拍卖品越来越少,傅箐的手紧攥成拳,焦急等待。
倒数第二件拍品被人拍走后,这次捧上来的是个小巧的玉匣。
“最后一件。”楼月婵顿了顿,扫视一圈,轻轻勾了勾唇,“芝云草。”
傅箐猛地站起来,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看她反应,姜绾在心里暗暗摇头。
太明显了。
看来这两位要被狠狠宰一笔了。
在傅箐站起后,好几道视线若有似无飘过来,眼里皆浮起玩味。
拍卖场如狩猎场,谁先暴露急切,谁就先把咽喉送到刀刃下。
季无尘虽没站起,但挺直的背脊和紧盯着玉匣的眼神,无一不在昭告着他们的志在必得。
姜绾端起茶盏听楼月婵详细介绍着这株草的来历,说完打开玉匣。
匣内,一株不过三寸长短的草静静躺着。
“起价,一千上品灵石。”楼月婵笑意加深。
“两千灵石。”傅箐还没喊,有人上来就翻了一倍。
傅箐紧皱眉头,咬牙加到两千一。
隔壁桌喊到三千。
姜绾看向隔壁,是个带兜帽的黑袍人。
又经过几轮叫价,最终停在八千灵石。
季无尘举着号牌,嘴唇翕动,未发出任何声音
全场的眼睛都齐齐聚焦在他们这里。
傅箐放在膝盖处的手紧紧蜷着,目光锁在玉盒上,她身边的吴浔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寂静与注视吓到,拽着自己衣角躲在身后,探出半颗脑袋。
姜绾垂眸看了眼,任由抓着。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僵持中,对面角落,年轻女子不紧不慢地抬起了手中的号牌。
“一万上品灵石。”
她的话像是投入湖里的石子,激起千层浪。
楼月婵目光掠过他们,嗓音清越,“乙字七号客人,出价一万上品灵石,可还有加价?”
傅箐提起过他们大概有一万灵石,芝云草虽少见,但所带绰绰有余,所以他们势在必得。
姜绾看着他们从稳操胜券,到望洋兴叹。
她眼底凝起点无奈,旋即漫开轻扬的笑意,长长的叹口气后举着手。
“一万零……”
“两万。”
冷冽陡然旁边传来,压下她未说完的话,拍卖场里霎时静了一瞬,随即响起哗然。
姜绾笑容没了,手顿在半空,全场的目光便齐刷刷聚过来。
迅速收回手,仰头看着廊柱上的雕花,故作轻快道,“啊,这双龙戏珠雕的真不错,栩栩如生。”
楼月婵等了几息,见无人再出价,便道,“两万上品灵石,成交。”
侍者捧着玉匣走向黑袍人,黑袍人丢出储物袋,接过玉匣,看也未看,直接收起,然后起身离开。
傅箐豁然站起:“等等!”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她身上。
楼月婵也微微偏头,“这位客人,拍卖场内,价高者得,这是规矩。”
“我知道规矩。”傅箐道,“但我愿以他物交换,价值绝不低于两万灵石。”
黑袍人脚步未停,已走到门边。
傅箐眼中厉色一闪,符箓飞出,直取他怀中玉匣。
疯了吗。
在人家地盘上生抢。
“放肆。”
楼月婵眸色一冷,也不见她如何动作,傅箐射出符箓在在黑袍人一尺处化为飞灰。
傅箐闷哼一声,连退两步,转瞬之间黑袍人已推门而出,消失在门外。
“你们都是吃干饭的吗?”她转过头怒斥。
姜绾:“讲点道理,明明只说过陪你进来就成,可没说其他。”
室内死寂,只有她们的争吵声,傅箐瞪她一眼,背起唐筱仙追出去,
“坏了规矩,是要受罚的。”
话音刚落,傅箐脚下的地板突然消失,她惊呼一声,连同背上的唐筱仙一起向下坠去。
变故发生得太快,电光石火间。
姜绾离傅箐不过两步,下意识俯身去抓翻飞的衣角,混乱中后背被推了下,踉跄几步,脚下骤然一空,整个人失去凭依。
她没来得及惊呼,张逢生的手已探来,指尖从他指腹滑脱,自己像是湍急水流里卷走的叶子。
最后一眼,是他骤然紧缩的双眼。
而后,黑暗吞没所有光。
-
地板合拢的刹那,张逢生伸出去的手抓个空,手指在虚空轻微蜷了下,上面还残留着温热的触感。
他看见了。
看见如星般亮的眼里盛满猝然失重的茫然
麻烦。
他无声地啧了一下。
旁边姜绾的茶杯还冒着点热气,但她一口没喝。
姜绾聪明,学东西快,悟性高。
练体很苦,别说姑娘,就连很多壮汉都坚持不下来,但她却没真喊过停。
雷打不动的练。
她将自己当成顽铁投进灼热的炉火里,反复锻打,磨练,直至锻炼成刀。
有时他觉得惋惜。
如果有灵根,借天地灵气,事半功倍,而偏偏,姜绾空有心性和韧劲。
但她本人似乎并没受到多少困扰,像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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吸水的棉絮,贪婪地吸收着能让她活下去的东西。
各人有各人走得路,但很少有人只专注自己身下的桥。
挺好。
他琢磨着,姜绾就算触不到云端的仙法,也注定会在人间踩出深刻的足迹,届时他就躲在她身后喝个汤。
可她伸手去拉傅箐……
张逢生揉揉眉心。
拍卖场规矩摆在这里,且不说楼月婵,就连普通侍女修为都不俗,贸然出手不是明智之举。
有时生死就在这一念之间。
楼月婵站在玉台上,红纱无风自动,“扰了诸位雅兴,是本楼疏忽,稍后自有薄礼奉上。”
声音飘飘忽忽,听着客气,底下透着冷。
张逢生坐回矮几旁,端起自己那杯凉透的茶。
茶很涩。
他记得在归云山时,有雏鸟从巢里掉下来,翅膀没长全,摔在草地上瑟瑟发抖。
他走过去把鸟捧在掌心。
很弱,很小。
明明自己都飞不稳,却扑腾着想要做点什么。
和眼前的姜绾,莫名重合。
“唉。”
张逢生放下茶杯,站起身。
周围宾客正在陆续离场,楼月婵也已消失,只剩两个修为不俗的黑衣人监视者他们一举一动。
季无尘把这里烂摊子留着他后,独自去找黑袍人。
他踱步到地板裂开的地方,蹲下,手掌贴地,神识下探,触到层坚韧的屏障
半晌收回手,掸了掸袍子下摆。
余光瞥见肘部的补丁,是姜绾缝的,从她的破衣服上撕下来的,针脚歪歪扭扭,像蚯蚓爬。
他记得那天她捏着针,皱着眉,半天才憋出一句:“你别动,动就缝歪了。”
结果还是歪了。
张逢生走到走廊口,吴浔像个小尾巴跟在后头,小手紧紧攥着他衣角。
他停下脚步,低头看去。
男孩仰着小脸,眼睛黑白分明,透着真诚良善。
张逢生扯了扯嘴角,想起在混乱里伸出的小手
“年纪不大,胆子倒是不小。”
走廊的光在男孩脸上晃了晃,吴浔垂下头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以为没人看见?”张逢生接着问,语气平平,听不出喜怒。
男孩至始至终都沉默着。
“她跟你没仇吧?”他又问。
若仅仅是因为在芦苇荡躲着没出声就恨她,属实有点没道理。
要是这么算,当时天上飞过的鸟,水里游过的鱼,是不是也该恨。
姜绾提起他们时,语气里是藏不住的唏嘘,她不好受,看见惨事,谁能当成看戏。
她不该为这个背上什么。
他道:“再有下回,贫道只当你选好自己的命数。”
说罢转身,背着手晃晃悠悠往楼下走,吴浔并未跟上来。
希望能把话听进去,恨妖也比恨姜绾有道理的多。
周围很静,与刚上来时一样,没有差别。
越往下走越热闹,阵纹自他脚下亮起,突然间楼下传来爆笑。
他走到楼梯转角处静静看着。
舞亭中间正有个纤细的身影在上面手脚并用地比划着。
手臂举过头顶,再用力挥下来,双腿轮流抬起,又笨重地落地。
楼下的宾客们笑得前仰后合,舞姬却跳得更卖力。
他靠着栏杆,倚旁边柱子,有点哭笑不得。
众目睽睽之下,早说过她是个能成事儿的。
他准备往下走,无意中掠过人头攒动的大厅边缘。
门口阴影里,不知何时多了道颀长身影,在拥挤喧闹的宾客中,显得过分挺拔冷峻。
张逢生收回目光,抬手揉了揉眉心,困倦里夹杂些无可奈何。
“要遭啊。”
17. 楼主的心事(六)
下坠,不断下坠。
四周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
姜绾试图调动体内的微末力量,身体像是被绳索束缚,没有任何反应。
不知过了多久,眼前亮起白光,刺得她眯起眼,同时脚下也终于触到实感。
摇了摇晕乎乎的脑子,慢慢悠悠起身。
看了看背后的剑,又摸了摸面具,确定都在,堪堪松口气,而后迅速环顾四周。
这是间极为奢靡宽敞的卧房,穹顶镶嵌价值不菲的明珠,肉眼可见之处皆是鎏金雕饰。
揉了揉亮瞎的眼睛,继续看。
屋中央是张巨大的床,铺着厚实的狐狸毛,旁边摆放着琉璃盏,还有一盘盘非凡品的灵果。
来这儿后,不是赶路,就是在赶路的路上,从没见过这般水灵灵的果子,姜绾不自觉咽了咽口水,但视线很快被不远处温泉池勾过去。
池水碧蓝,热气升腾。
在一片水雾弥漫里,有个人站在那里。
他背对着她,像是刚刚出浴。
长发湿漉漉地披散在光裸的背上,水珠沿着紧窄的腰线滚落没入松垮的丝绸裤里。
肌肤在暖光照下泛着象牙般光泽,肩背线流畅而完美,像是从话本子里走出来妖精。
姜绾揉了揉眼睛,看得更清晰了些。
他拿着块软巾慢条斯理擦拭着长发上的水渍,懒散而随意。
似乎是听到了她弄出来的动静,擦拭动作顿住了。
他转过身,四目相对瞬间,姜绾呼吸屏住。
这是张过目难忘的脸,肤白胜雪,眉眼精致近乎妖异。
整张脸结合了男性的清俊与女性的柔美,雌雄莫辨,却因冷傲与审视,而带上强烈的侵略性。
男子从上到下仔细扫过,足足有三息。
脸色肉眼可见的变黑,淬着毫不掩饰的刻薄,“好丑啊。”
姜绾刚想说些什么,听他来这么句,差点被自己口水呛死。
人长得挺好看,嘴巴怎么这么臭。
她这张脸即便达不到美若天仙,但也绝对不丑,说不定人家说得是面具。
“面具丑,人更丑。”
姜绾刚安慰好自己,冷不丁的话,又差点让她破防。
男子随手将擦头发的软巾扔到旁边,又打量了会,目光比之前更嫌弃。
他往前踱了两步,湿发垂落几缕在颊边,离得近了,能闻到他身上传来的冷冽幽香。
“他们怎么回事。”男子微微偏头,眼里的嫌弃都要溢出来了,“穿的像叫花子就算了,长得也不好看,还是个没修为的普通人,这怎么采补,要是死床上多晦气。”
“?”
姜绾默默往后退了两步,戒备盯着他。
在修炼的旁门左道里,有种采补之术,此术专挑资质尚可的修士,以阴阳结合之法强夺其修为,被采补者稍有不慎便会身死道消。
偏这路势力盘根错节,手段阴毒,寻常修士遇上了,也唯有避之不及的份。
眼前男子显然就是。
她深吸口气,强迫自己冷静,藏在袖子里的手握紧拳头,硬碰硬闯出去可能性不大,看来得想别的办法,在思索怎么逃出去时,她听见一声冷嗤。
男子毫不掩饰的嫌恶目光从她身上扫过,他道,“本座对你没兴趣。”
姜绾松口气,看不上就好。
“前辈既嫌晦气,不如放我离开,我留着这里不仅污您的眼睛,也容易折损您的修为。”
停顿片刻,她又淡淡补了句,“况且……您长得这么美,真要说采补,谁采谁还不一定。”
楼月白原本正要转身去取外袍,闻言脚步一顿,他侧过脸来,湿发下的眼眸微微眯起,“倒是会往自己脸上贴金,凭你这副尊容,也配提采补二字?”
他慢条斯理地拢了拢松垮的衣襟,语调越发轻慢,“本座便是站在这里不动,任你采你怕是连引气入体都做不到吧?”
忽地向前一步,腻人的香气将她笼罩,嘴角扯起弧度,眼神像是在看肮脏的蝼蚁,“丑人总是想得美。”
姜绾看着近在咫尺,过分昳丽的脸,觉得有些滑稽。
她没见过这般漂亮的,也没见过嘴这般臭的。
闭了闭眼,压下火气,语气带着诚恳的自省。
“您说得对,我这般粗陋模样,确实碍眼。”她抬起眼,目光轻飘飘地掠过他周身华光流转的衣饰与满室奢靡,“不像前辈您,将皮肉养得这般精细,连头发丝都透着金贵气,想必是花了十二万分的心思吧?”
她顿了顿,像是想到什么,“难怪您一眼就能看出美丑,想来是日夜对着镜子钻研,这才练出了火眼金睛。”
她说完,还规规矩矩地站着,眼里尊敬未见,嘴角笑意未消。
话外之音他听出来了。
蝼蚁般的凡人,竟敢拐着弯骂他以色侍人,矫揉造作。
心底倏地窜起冰冷的火。
他生来便是这副皮囊,见过太多痴迷,贪婪以及妒恨的目光,旁人要么跪伏于他的美貌与威势之下,要么藏起畏惧故作清高。
从未有人看似低头认丑,实际上字字剐他脸皮。
好得很。
他眸光沉了沉,残存的笑意彻底冷透。
“你倒是,很会说话,本座许久没见过这么不知死活的东西了。”
他拍了拍手。
寝殿侧方的玉墙无声滑开,两名身穿月白衣裙的侍女,一左一右架住她往外拖。
姜绾挣扎两下,完全动不了。
“给她换身合适的衣服。”楼月白指尖绕着缕黑发,唇边勾起恶意的弧度,“既然如此与众不同,得给下面的客人们露个脸好好瞧瞧。”
她没来得及开口,就被强行带入寝殿相连的侧室。
这里更像是华丽的妆阁,摆满各种衣饰钗环。
两名侍女利落剥去她的蓝布裙,又迅速换上轻薄华丽的舞姬服饰。
衣裙是水红色的鲛绡纱,层层叠叠,流光溢彩,腰间系着的宝石金链,随着动作泠泠作响,脸上也被覆上同色的流苏面纱,只露出双眼睛。
“我的剑。”
侍女粗暴把定光剑扔在地上,她想去捡,一左一右又把她架起来,整个过程快得来不及反抗,就已被推上台。
四周轻纱帷幔环绕,下方正对着楼内最大的中庭,也就是之前他们经过的珍玩场。
中庭的宾客比之前更多了,所有人都抬头望向高高的揽月台,
数不清的视线聚焦在她身上,让她感觉像是被剥光了示众。
难堪至极,心跳如鼓,血液上涌。
她局促不安站着,想要逃,转身撞上透明结界。
台下开始响起窃窃私语,台下毫不掩饰的嗤笑。
“今晚揽月楼的惊喜就是她吗?”
“看着木讷得很啊,哪有半点风情。”
“面纱遮着,说不定下面是个美人儿呢?”
嘲笑声越来越大,像潮水般涌来。
姜绾尴尬到能抠出三室一厅,看来今日不跳,是出不去了。
但在极致尴尬和众目睽睽之下,反而升起破罐子破摔的平静。
从小到大她四肢都极不协调,跳舞是一点都不会,原主会不会她也不知道,反正她只会广播体操和体育课学的几个拉伸动作。
略微思考后,扯掉发饰,发髻松散下来,随手简单束起,只留些碎发遮住眼睛。
台下嘘声四起,有人大声嘲笑,“这就要拆台了?”
姜绾充耳不闻,自顾自往前走了两步,银铃叮铃轻响,清越细碎,绕着垂纱的影漾开。
她像武侠剧里的江湖侠客似的抱了抱拳。
“诸位贵客,今夜月色入户,华庭生辉,贵人盛情,请我登台,奈何不通舞乐。”
她顿了顿,“不过,既登此台,便是有缘,我有套舒筋活络,调和气血的导引之术,虽粗浅,但也有强身健体之效。”
她说得不疾不徐,台下众人一愣一愣,连嘲笑都忘了。
姜绾站直身体,不再看台下任何人的反应,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她抬手,做起与身上艳俗舞衣格格不入的七彩阳光。
偌大月揽月楼,陷入比刚才更诡异的寂静,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看着她。
明明穿着艳俗舞衣,却做着怪异动作的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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揽月楼哪找来的奇葩。
姜绾做完做完最后一节,缓缓收势,气息平稳。
她没有立刻下台,而是再次面向观众,微微颔首,声音清晰。
“导引完毕,愿诸位今夜尽兴,亦不忘修身之本,告辞。”
说完,她转身,步履平稳地走下台。
台下的寂静持续片刻后爆发出比之前更嘈杂的议论声。
姜绾没来及的多走两步,又被架起来往楼上走,踏入侧面光线稍暗的回廊时,一道伟岸的玄色身影恰好走来,两人在回廊入口处,擦肩而过。
她余光瞟了眼,与金色瞳孔对上一息,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侍女拖着带离。
直到重新带回房间,后背才后知后觉爬上密密麻麻的冷汗。
莫玄瑾怎么会在这里。
得与张逢生知会一声,此地不宜久留。
“耳朵不要就割了吧。”
她正怔神想着,冷风倏然擦过耳畔,本能偏了偏头,耳际已传来阵细密的刺痛。
姜绾皱紧眉头,罪魁祸首正不悦的盯着自己。
她抬手摸了摸耳廓感觉一阵湿润,指腹染上刺目的红。
姜绾冷脸道,“没功夫与你闹了,我要走了。”
说完转身要走。
“站住。”
楼月白放下琉璃盏,走到她面前。
“没本座允许你能走得吗?”
姜绾没说话,只是静静站着。
她又神游天外了。
怎么敢的,一次又一次忽视。
为了给她教训,为了看到她的窘迫之色,所以将她推上揽月台。
看到她束手无策的模样,心里是说不出的畅快,身体不由自主颤抖起来。
但还是低估此人脸厚程度。
楼月白目光再次落在她可笑的舞衣和面纱上,他抬起手,指尖轻轻拨动面纱边缘垂下的金色流苏。
流苏晃动,泠泠作响,面纱下,算不上绝美的脸,暴露在他眼前。
“呵。”他冷笑一声,每个字都像鞭子抽过来,“本座原以为你只是长得平庸乏味,令人见之生厌,没想到……”
他顿了顿,上下扫视她,目光最终落回她的眼睛。
“花样还挺多,丑人多作怪,说的就是你这种吧,穿着美艳的衣裙,也只会哗众取宠,惹人发笑。”
姜绾向后退去,拉开距离,不知眼前这位突然发什么神经。
但她知道快没时间了。
她和张逢生,与莫玄瑾没正式打过照面,但傅箐他们有过,难保不会牵扯到他们。
楼月白似乎看穿她的焦躁,不紧不慢从变出个玉匣,打开匣子后里面赫然躺着芝云草。
“这东西不陌生吧,只要你跪下,用你那张不怎么讨喜的嘴求本座……”
他话还没说完,眼前红影一晃。
姜绾毫无预兆地屈膝跪下去,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响头。
只要能是脱身,跪就跪了,磕头就磕头,说几句违心的奉承话又算得了什么,尊严在生死和自由面前,暂时可以搁置。
在楼月白不可思议的目光里,她抬起头直直看向他,谄媚道,“前辈风华绝代,绝色倾城,您大人大量,刚才台上是我荒唐可笑,污了您的眼,折了揽月楼的台,求您把芝云草赏我吧。”
说完又是三个响头。
楼月白:“……”
预想中的愤恨与屈辱都不曾出现,让他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
有点憋闷。
明明是夸赞的话,却让他高兴不起来。
他捏着丹药的手顿在半空,跪着的女子眼眸很亮,再无半分先前的虚与委蛇。
楼月白一时竟忘记下一句尖酸的话该说什么,脱离掌控,不按常理出牌的感觉,让他心头的火苗窜了窜,又变成另一种微妙的躁意。
姜绾偷瞄他,眼前男子多多少少有点毛病,硬刚不成服软也不成。
她要走,离开马上。
不能再被莫名其妙的纠缠绊住脚。
似乎是老天听到了祈祷,有人推门进来,神色淡然扫过自己,又看向男子。
“月白,放人。”
18. 楼主的心事(七)
姜绾没想到楼月白真会放她离开。
毕竟楼月白对她憎恶程度肉眼可见,虽然表面服软,但他未必信,都做好孤注一掷准备。
就这么轻飘飘放她走了。
手中玉匣冰冰凉凉,手指摩挲匣盖边缘,异样感骤然放大。
不过这些都在看见张逢生后消散干净。
换回自己的衣衫,她随着引路侍女在迷宫般的廊道间穿行。
不多时,周遭的喧嚣便如潮水般褪去,空气里却漫开股甜腻。
她心头微警,目光牢牢落在前面。
白衣女子困在阵法之内,周身灵光凝而不散,半步难移。
阵纹在她身下旋绕成银蓝光圈,丝丝缕缕缠上身躯。
她抬眸望向阵法外的男子,眉峰微蹙,眼底凝着冷意,但只能僵立在原地。
顺着她视线看过去,张逢生正盘腿坐着,一手支着下巴,另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揪着盆景里的草叶,嘴里还含糊地哼着什么不成调的曲子。
见她出现,疲乏的眼睛瞪大些,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快步走来,上下打量一番,见自己完好无损,眉宇间的紧绷才悄然散去。
“没事吧?”他问得随意。
姜绾摇了摇头,目光掠过阵中女子,又落回张逢生没什么正形的脸上,低声道,“这是楼月婵……你把她困住了?”
“嗯。”张逢生答得干脆,甚至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找不到你,总得找个知道你在哪儿的。”
姜绾默了默。
平日看着散漫随和,与世无争,可真动起手来,还真是思路清奇,直指核心。
“季无尘他们呢。”
“他们早回来了,在隔壁。”
“那现在……”
姜绾眼神示意了一下阵中的楼月婵,总不能一直困着,毕竟是在人家的地盘。
楼月婵,楼月白光听名字就知晓关系匪浅,若是惹毛了,真动起手来他们肯定占不到便宜。
他挠了挠头,向楼月婵露出歉意的笑,“实在对不住,情非得已,用了点取巧的法子请你留步,现在人来了,这就给你解开。”
张逢生说话间打出道灵光,蓝色的光纹如同潮水般退去,顷刻间消散无踪。
姜绾微微颔首,“给楼姑娘添麻烦了。”
楼月婵活动下手脚,深深看了张逢生一眼,又瞥向姜绾,尤其是她手中那个不起眼的玉匣,笑意重新攀上眼角,恢复八面玲珑的模样。
“道长既然已寻得同伴,误会便算解开了,事急从权之举,月婵可以体谅,夜已深,揽月楼还需待客,就恕我不远送了,还请几位尽快离开。”
她话说的很直接,姜绾拽着张逢生又连番道谢致歉,便拉着他匆匆告辞离去。
到了隔壁屋子,烛火摇曳里,她看见愁眉不展的三人各坐在角落,时不时看向床上昏迷不醒的唐筱仙。
当他目光扫过吴浔时,小男孩没了之前的热情,缩在季无尘身后不敢与她接触。
“这是生抢没抢过吗?”她古怪打量起季无尘,方才没仔细看,此刻才注意到他嘴角淤青。
“我……”
季无尘欲言又止,攥紧了袖口,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不敢看傅箐的眼睛。
“我当时……当时想着筱仙的病刻不容缓。”他语速很慢,字句之间带着艰涩的停顿,像在努力把破碎的画面拼凑起来,“我当时追上去想用身上的清蕴丹,再加些灵石和他换。”
他深吸一口气,肩膀颤了颤,“可我刚追上他,在巷子口……他就,他就倒在地上了。”
他闭上眼,仿佛又看到混乱的场景,额角渗出细汗。
“芝云草不见了,就连他的灵石袋子也空了。”
季无尘抬起眼,看向姜绾,眼神里满是懊悔和无力,“有人,抢先了一步,我甚至没看清是谁,太快了,那位前辈醒来后以为是我抢的钱和药草……”
在他磕磕绊绊叙述里,姜绾了解事情原委,同时也清楚手中的芝云草怎么来的。
她低头,面无表情地掂了掂手里的烫手山芋。
揽月楼玩得挺脏啊。
不管怎么样,到她手里就是她的东西。
“芝云草在我这里。”
姜绾打开匣子,往前递了递,确保让所有人都看见。
傅箐猛地站起来伸手就要夺,她眼疾手快关上收了起来。
“你什么意思?”她拧着眉看着自己。
姜绾抱着匣子缓步走到张逢生后面,“芝云草可以给你,但我有个问题要问你们。”
“什么问题?”
“为什么想救她?”姜绾指了指床上的姑娘。
傅箐的表情骤然变了。
她盯着姜绾手里的玉匣,呼吸都重了几分,沉静的眼里此刻翻涌着刺痛又强行压抑的恼怒。
“你是在要挟我?”傅箐道,“别忘了,你的毒未解,红线还缠在腕上。不想死,就把芝云草交出来。”
她上前一步,周身隐隐有符光流转,显然是动了真怒,完全不顾张逢生就在旁边。
张逢生撩起眼皮,往前挪了半步,恰好挡在她身侧,没说话。
姜绾洋洋得意挑了挑眉,冲着满眼怒意的傅箐做个鬼脸。
季无尘连忙起身,横在两人中间,“阿箐,阿绾姑娘,都冷静些,有话好说,万不可再动手。”
姜绾好似没感受到剑拔弩张的威胁,迎着傅箐的视线把玉匣往怀里收了收。
“威胁我?”姜绾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没什么温度,“傅姑娘,你下毒的时候,就该想到有这一天,我受胁迫进了这鬼地方,刺耳的话听了,舞也跳了,头也磕了,我付出这么多,你们上下嘴皮子一碰,就想空手套白狼?”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床榻上呼吸微弱的唐筱仙,又看回傅箐,“我姜绾是怕死,但也不是任人拿捏的泥人,芝云草就在这里,想要,可以,但你必须告诉我,她到底是谁,值得你们这般不计代价,甚至不惜对无辜之人下毒胁迫?”
她越说傅箐脸色越难看,她越难看自己就越高兴。
这么久了,总算是出了口恶气。
“不说清楚,这草我就是毁了,也不会给你,至于毒……”
姜绾抬起手腕,颜色更深,透着不祥的黑气,她像没看见,下了最后通牒。
“大不了就是个死,我本来就是从鬼门关爬回来的人,再走一遭,也没什么大不了,但你确定,我死了,唐筱仙就能活?”
这话说得狠,也戳到关键,傅箐的脸色彻底沉下去,眼神锐利得像刀子,如果是真刀子,她怕是早已经千疮百孔。
姜绾挺直腰背,眼底没有丝毫惧色,她敢肯定傅箐一定会让步,在她眼中唐筱仙的命甚至比他们所有人加起来都重要。
有想过傅箐他们是不是知道点什么,是不是知道她是未来的人族领袖,可他们对吴浔态度又属实一般。
人族形容他们是双珠映辉,所以他们知道唐筱仙的未来,不可能不知道吴浔。
肯定存在更重要的原因。
房间静下来,只有烛火偶尔的爆出轻微的噼啪声。
半晌,傅箐胸口剧烈起伏几下,将翻腾的怒意硬生生咽回去。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亦如自己猜测那般妥协了。
“好。”她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
而后走到房间角落一个不起眼的行囊旁翻找起来。
季无尘则是默默退开。
片刻后,傅箐走回来,手里多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玉佩。
通体莹白,质地温润,周边刻着繁复的云纹和古篆符文,玉中间是个小小的玉字,在烛火下泛着金光。
姜绾对修仙界的宗门印记了解不多,但她能感觉到,这块玉佩散发出的气息,与傅箐和季无尘他们截然不同。
格外的高不可攀。
傅箐将玉佩托在掌心,递到她面前,手指微微颤动,压抑许久的情绪得到些许释放。
“你看清楚。”傅箐长舒口气,“这是白玉京的天尊令。”
白玉京
这三个字像是巨石坠入平静的湖面,白玉京,也叫玉京司。
是人族修仙界最高,凌驾于所有宗门之上的修仙门派,司掌天地律令,传闻中有监察天命之能。
其首领被尊为天尊,而天尊令,是天尊信物,见令如见天尊本人,持令者可调动白玉京部分力量,甚至在某些情况下,能代表人族意志。
季无尘叹了口气站出来,他先是对姜绾和张逢生郑重抱拳一礼,而后又接着道,“阿绾姑娘,张道长,一路欺瞒,实属无奈,季某在此赔罪。”
“我们并非有意隐瞒筱仙的身份,事实上,直到不久之前,我们自己也未能完全确定……或者说,不敢相信。”
姜淮玉的天劫落在舒城,她交付好后世之后,便只身来此地应劫。
用季无尘的话来说,世人都求天道渡她成仙,世人也都觉得她能飞升成功。
但出人意料的是,莫玄瑾会在此地,会在飞升之时联合其他九座城池的妖王偷袭她,害她身死。
消息传回玉京时无人敢信,但后来来势汹汹的妖族,逼得他们没法不信。
“莫贼猪狗不如。”
傅箐听到生气处便要咬牙切齿骂上两句。
原著中对姜淮玉之死并没过多描述,如今听下来,还是蛮让人唏嘘的。
姜绾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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插话,继续听着。
他们能在这里相遇,是因为三年前白玉京观星阁长老算得一卦。
他耗尽半身修为,在漫天星斗中窥见一线转机。
卦象晦涩不明,只有模糊方位和模糊的提示。
魂归故里,薪火未绝。
薪火未绝四字,让白玉京高层精神大振,他们解读为,姜淮玉或许没魂飞魄散,而是以特殊的方式留存于世,极有可能已经转生。
于是乎,白玉京派出大量弟子寻找姜淮玉转世,而傅箐和季无尘,便是奉命秘密查探的弟子之一。
这么多弟子,这么多年找下来,一无所获。
直到前几日在溪田镇,傅箐扶着一名老妇回家时,隔壁疯疯癫癫的妇人引起了她们的注意,更准确说是钱袋子。
她钱袋子是妖族的。
傅箐怕他们凭借气味找上门想要换个新的,恰逢此时,被偷钱的妖兵领着一只大妖赶来出气。
“大妖就是莫玄瑾。”季无尘接着傅箐的话,声音低沉,“他来的毫无征兆,目的极为明确,刚照面直接逼问定光剑的下落。”
“我们当时被问得措手不及。”傅箐接口,捏着莹白的玉牌,“当时场面混乱不堪,没来得及细想,妇人突然抱着唐筱仙就往城外跑,她动作慌乱踉跄,怀中有什么东西滑脱出来。”
季无尘深吸一口气:“正是天尊令,光华虽内敛,但独特的灵力波动和纹路,又如何瞒得过莫玄瑾的眼睛,他舍弃我们,扑向母女。”
“与我们同行的其他几位白玉京师兄见状,拼死上前阻拦,为我们争取片刻时间。”傅箐道,“我们深知,令牌绝不能落入莫玄瑾之手,唐筱仙也绝不能被他抓走,我们趁着师兄们缠住莫玄瑾的空隙,转身去追那妇人,可她慌不择路,脚下被枯藤一绊,竟直接滚下陡峭的山坡。”
“我们来不及多想,立刻跟了下去。”季无尘眼里满是懊悔,“山坡下荆棘丛生,乱石嶙峋,我们找到他们时,妇人已无声息,怀里仍紧紧抱着唐筱仙。”
他顿了顿,看向床榻上气息微弱的少女,“她当时情况就很不好,呼吸微弱得感觉不到,但我们不敢停留,一路上东躲西藏,直到在溪边遇到你们。”
她脑子里跟走马灯似的,全是那个绣着妖纹的钱袋。
原来是唐筱仙的娘抢走了么。
她瞥向床上人事不省的小姑娘,眼神复杂。
傅箐他们的行为特别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根本顾不上辨别那木头是实心还是空心。
在她看来转世便意味着前尘尽断,与前世并非同一人。
姜淮玉是人族的领袖,是肩扛天命的天尊,而眼前的姑娘生于微末,长于困顿。
白玉京寻找的,究竟是姜淮玉不灭的英魂,还是能承载他们希望与寄托的符号。
属实有点病急乱投医了。
目光收回时,和傅箐刚好对上。
她眼中少了之前的强硬,多了孤注一掷的恳求。
“你现在明白了么,唐筱仙身上牵扯的,不仅仅是她自己的生死,还有人族的一线生机,莫玄瑾对她,对天尊令志在必得,我们真的没有退路了,这株芝云草,是唯一能救她性命的药。”
姜绾上前一步,将玉匣递过去,傅箐伸手就要抢,却扑了个空。
“你什么意思?”
“草可以给你。”姜绾又重新抱回怀中,“但从此之后桥归桥路归路,我们各不相干,你别说认识我们,我们也不会说认识你们。”
傅箐冷呵,“谁要认识你们。”
她盯着眼前人仍寸步不让的模样,额角青筋暴起,这女人冷硬得可恨,都到这步田地,还在拿乔讲条件。
偏偏她还没得选。
“无尘把解药给她。”
拿过季无尘的解药,姜绾也将玉匣递过去,服下之后手腕处的黑线肉眼可见退下去。
傅箐与季无尘正焦急喂着药,她匆匆看了眼后,扯了扯张逢生的袖子。
“走吧。”
门槛就在眼前,姜绾脚步微顿,长叹口气,侧过半边身子。
“提醒你们一句。”她足够清晰地嗓音在寂静的室内响起,“当心些,莫玄瑾在揽月楼。”
傅箐喂药动作一顿,抬头看去,只瞧见消失在眼底的蓝色背影。
廊道里灯火幽暗,将两人的影子拉得细长,夜风吹过,带来凉意同时也吹散压抑。
然而,安宁并未持续多久。
两人刚走出没几步,身后传来巨响,像是门扉被大力撞开。
紧接着,裹挟着怒意与狼狈的嘶哑吼声炸响,即便是在热闹的揽月楼也格外明显。
“我就知道!果然是你!!!”
19. 楼主的心事(八)
姜绾和张逢生齐齐顿住。
她想回头,手腕被只温热干燥的手按住。
张逢生侧过身,高大的身影挡半边视线。
他掀起眼皮,往源头懒懒瞥了眼,眼神里没什么波澜。
“啧。”他道,“就知道没这么容易清净。”
姜绾轻皱了下眉。
屋子里传来季无尘解释声以及傅箐冷硬的呵斥。
这事,八成冲她来的。
可真够阴险的。
倘若晚走一步,此刻怕是与他们一同被堵在屋内,百口莫辩。
更让她心头警铃大作的是,莫玄瑾也在这揽月楼内。
傅箐他们局面是前有狼,后有虎。
可此刻他们出手相助,也会牵连自身。
短暂思索,姜绾便有了决断,张逢生也已松开手,揣回自己那宽大的袖子里,慢悠悠往前走,“白玉京的招牌不是纸糊的,傅姑娘……也不是肯吃亏的主。”
动静越闹越大,隐约有窥探的目光扫过来。
姜绾急忙跟上,两人汇入前厅的喧嚣后,丝竹管弦和笑语喧哗吞没杂音。
张逢生颇有闲心地扫了眼台上翩然起舞的舞姬,“比刚才你那段……嗯,还是差点意思。”
姜绾正全神贯注朝着大门方向疾走,闻言差点摔个趔趄,惊愕看向旁边的闲散道士。
“你也在看?”
本以为此事已翻篇,没想到会如此不经意被人提起来。
姜绾嘴角弯起了点弧度,眉目舒展开来,“手脚不协调,步法也乱得很。”
毕竟很久以前学过的东西,许多动作细节都模糊了,全靠硬着头皮撑下来的,说好听点是随性发挥,说直白点就是临时凑合。
当时也只想着只要自己不尴尬,尴尬的是就是别人。
张逢生没立刻接话,他揣着袖子,步子仍是不紧不慢。
等两人又穿过道珠帘,离大门更近了些,他才像是忽然想起这茬似的,慢慢开口,“路过,瞥了两眼。”
他说得轻飘飘,跟拂过耳边的风似的,姜绾一愣,以为听错了,疑惑偏头,恰好与他四目撞个正着。
他嘴角牵起点浅浅的弧度,“我觉得,能在这种境地下,跳自己想跳的挺难得的。”
话音落下,张逢生便收回目光,继续引着路。
姜绾却愣住了。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下。
旁人看的是她的狼狈,是她的逢场作戏,唯有他,看见她在进退维谷里的随心。
一路提心吊胆的紧绷,被楼月白算计的憋闷,强撑体面的疲惫,竟都在简单的话里,尽数松了劲。
她鼻尖微涩,连忙垂眸,攥了攥袖口,将翻涌的软意压在心底。
再抬步跟上时,觉得四周的喧闹都温柔不少。
他们刚出还没来得及呼吸几口新鲜空气就被蹲在石墩子旁的三个东西吸引目光。
左边露着圆滚滚的肚子,捧着冰糖葫芦吃得津津有味。
右边裹着墨绿色的紧身衣,即便覆着面具,也遮不住异于常人的眼睛。
中间看着倒是正常,偏生行径怪异,总猝不及防凑到路人跟前,绕着人周身嗅来嗅去。
姜绾余光扫了圈,认出了他们。
是跟着莫玄瑾来的么。
姜绾拉住张逢生侧身避开,好在他们正沉浸在能不能进不去揽月楼的郁闷里,也太在意他们。
隐约飘来瓮声瓮气的抱怨,“唉,老大在里面快活,咱们连门都进不去,这叫什么事儿。”
“谁叫咱们修为低微呢。”
狗妖耸了耸鼻子,耳朵在面具边缘不明显地动了动,“别抱怨了,咱们就在门口守着,若是能蹲到……咦?”
他鼻翼快速翕动几下,疑惑地转头,看向远处即将消失的背影,“刚才过去那俩人气息有点熟啊?”
猪妖和青蛙精闻言,也扭头看去,只看到抹消失的衣角。
“熟什么熟。”猪妖摆摆手,“这楼里人来妖往的,气息混杂,你狗鼻子也有失灵的时候吧?”
青蛙精附和:“就是,老大交代了,留意有没有可疑的人族修士带着受伤的女人或者特殊令牌出现,那俩一看就是普通客人,跑得还挺快,估计是怕被后面追债的赶上吧?”
他说着,还指了指隐约传来叫嚷声的方向。
另外两妖抬头看去时,只瞧见黑影从天而降,是个女人抱着两个孩子,来不及反应便挤入人群不见了。
雕花窗栏轰然炸裂,又有个人狠狠砸在青石板上,温热的液体在青石地面上洇开。
三妖吓得地往后蹦开半步。
青蛙精感觉有温热的水滴落在脸上。
伸手一抹。
是血。
他们抬头,正看见莫玄瑾持剑立在碎裂的窗栏边。
玄衣与夜色融为一体,唯有剑尖的鲜血还在不断滴落。
“追。”
他垂眸俯瞰下方,银色面具遮住半张脸,露出的金色竖瞳冷冽如冰。
三妖浑身一激灵,立刻反应过来追了出去。
莫玄瑾的目光并未追随他们,而是转向揽月楼内。
在三妖追出去同时,高处传来冷呵,一道红影如鬼魅般掠出轻巧地落在楼顶,与楼下的莫玄瑾遥遥相对。
“莫玄瑾。”他嗓音因愤怒而微微拔高,“敢在我揽月楼杀人,真当这舒城是你家后花园。”
“一身血腥气,脏了我的地,坏了我的生意。”楼月白红袖一拂,粉色霞线自袖中射出,“今日不把你这张丑脸剥下来当脚垫,本座就不姓楼。”
莫玄瑾未动,长剑随意一挥,尽数斩断。
“你当真以为,以半妖之躯,能在揽月楼讨到便宜?”楼月白嗤笑,粉雾如活物般缠上剑身,迅速蔓延向莫玄瑾的手腕,“这里的每缕风,可都浸着欲念……你压得住么?”
他话音落下,周围响起靡靡琴音,剑气迸发,将粉雾震散,面具下的脸看不出表情,只有金色瞳孔骤然收缩。
莫玄瑾看向旁边,不知何时角落多个弹琴女子。
琴声缠裹着粉雾钻入耳中。
莫玄瑾应对的面不改色,红烟缭绕,剑气纵横,将半条街都笼罩在狂暴的灵力乱流中。
楼月白久攻不下,心头火起,嘴上更是刻薄,“丑东西,人丑剑也丑,难怪你师父不要你。”
“你找死。”
莫玄瑾眼神一寒,长剑之上,金色的纹路亮起。
楼月白警铃大作,调动全部灵力躲开,肩膀仍是不可避免擦过到深可见骨的伤口。
他看着伤口更是怒火中烧,“你自己长得丑,便见不得旁人好看?”
莫玄瑾没回,只是踱步接近,手里长剑凝聚暗金剑芒,撕裂烟霞,直逼他胸口。
-
楼下,混乱已生。
揽月楼内的宾客惊叫着涌出,与街上原本的行人混作一团。
狗妖一边狂奔一边狂嗅,“这边,他们拐进巷子了。”
猪妖气喘吁吁,“跑得可真快。”
青蛙精鼓着眼睛,急迫道,“快追,要是跟丢了,老大非得炖了我们不可。”
等他们跑远姜绾和张逢生才现身,她回头看了眼揽月楼方向。
“打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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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她低声道。
“嗯。”
“莫玄瑾和楼月白?”
“多半是。”张逢生回道,“一个要找人,一个被砸场子能不打么。”
他又道,“不过楼月白拦不了多久。”
似乎为验证张逢生的话,巨月之下的高楼轰然震响,一分为二。
在姜绾不可思议目光里,有道红色身影朝他们这边飞过来,然后狠狠砸在地上,扬起一地灰尘。
她抓着张逢生想要离开,另一条路又多了个人。
除了莫玄瑾还能是谁。
遭了。
东西两条路堵死了,后面又是墙。
她拍了拍张逢生手,示意见机行事,此刻动手意味着宣战,他们从莫玄瑾手里逃出去可能性无限接近于零。
得想个办法。
她还在想,楼月白边咳嗽边狼狈爬起来,袖袍已被剑气撕裂,长发凌乱,嘴角挂着血迹,余光瞥过角落缩成鹌鹑的两人。
即便是化作灰也不会认错他们。
他瞪着姜绾,“都怪你,你个扫把精,丑八怪,若不是你们带来这些麻烦,本座怎么会……”
他骂得起劲,没注意到莫玄瑾已缓缓转眸。
姜绾一凛,暗道不妙。
她立刻指向楼月白,语速飞快地对莫玄瑾道,“大人可算来了,这妖人实在可恶,不仅嘴巴奇臭无比,整日住茅厕似的出口成脏,还贪恋美色,他男女通吃啊。”
她边说边贴着墙往莫玄瑾身后挪,“他刚才还大放厥词,说……说越是实力强大的,他越是喜欢,若是遇到非要……非要抓回去采补不可,简直是丧心病狂,有辱斯文。”
楼月白瞪大眼睛,浑身发抖:“你,你血口喷人,本座何时说过……”
“都这时候了还狡辩。”姜绾厉声打断他,语速又快又急,像是受尽了委屈终于找到撑腰的。
“大人您英明神武,千万别信他的鬼话,他就是看您实力强横,生了龌龊心思,刚才在楼里他还……他还想对我用强,说就喜欢我这种清粥小菜,衬托他的国色天香。”
姜绾越说越气愤,眼眶微红,拿手指颤抖指着楼月白,“您听听,您听听,这是人话么,像他这种祸害,留在世上只会污了您的眼,脏了这天地灵气。”
说到激动处,脚一软瘫软在地,张逢生顺势扶住她。
姜绾双手捂着脸,身子微微颤动,轻声哭起来。
楼月白被这番颠倒黑白,被添油加醋的话气一口血涌上来,堵在喉咙,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只能用桃花眼剜着姜绾,如果眼神能杀人,她此刻怕是已千疮百孔。
姜绾用指缝偷看两人表情后,又开始继续哭。
楼月白见莫玄瑾真在思索,眼前发黑,胸腔里的血喷出来,星星点点溅在残破的红衣上。
“脑子是让猪油糊了还是让驴踢了,她说什么你就信什么?”他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一步步往前,继续作死,“也对,一个背刺自己师门,杀死自己师父的人能有什么脑子。”
“闭嘴。”
莫玄瑾身上杀意暴增,楼月白抓准空隙,纵身掠空而去,前者瞳孔竖起,疾电追上。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如同黑夜流星。
正哭得欢实,肩头被不轻不重地推了一下。
姜绾一怔,从指缝里偷瞄。
张逢生已站起身,垂着眼看她,巷子外的微光勾出他侧脸懒散的轮廓。
“行了。”他道,“再笑,该人招回来了。”
姜绾抹把眼泪,迅速把藏在杂物下的定光剑拿出来。
“快走吧。”
20. 楼主的心事(九)
姜绾跑出去许久,但仍心有余悸。
她回头望去,抚了抚胸口,差点就交代在哪儿了。
“别看了。”张逢生回头看她,道袍下摆在风里猎猎作响,“看多了,容易做噩梦。”
“我就是有点后怕。”姜绾边说边动身跟上,“楼月白临死前还想坑我们。”
“坑是坑了,”张逢生说得随意,“不过也得谢谢他,不是他闹这一出,咱们也没那么容易溜出来。”
这倒是实话。
若非楼月白作死,以莫玄瑾的修为和当时的位置,她和张逢生绝难轻易脱身。
看他嘴臭不只针对她一个人,心里面莫名平衡了。
无差别攻击。
可以的,连莫玄瑾都敢嘴,日后做什么事都会成功的。
她每次遇到这种事情都要花些时间调整心绪,张逢生好像不用。
姜绾瞥了眼身旁道士的侧颜,清隽眉眼覆着懒意,眼尾有点漫不经心。
不像是死里逃生反而像遛弯回来。
紫色道袍松垮搭肩,散漫里像是藏着流云,觉察到她注视眸光悠悠转过来。
“张逢生。”她忍不住问,“你好像不太紧张啊?”
“紧张有用吗?”他反问,“该来的总会来。”
话糙理不糙,竟无从辩驳。
但紧张不是人之常情么。
他又道:“再说了,紧张也没见你少出力,哭得通天抢地,贫道都快信了。”
姜绾:“……”
当时情急之举,只求能搅动浑水,寻一点生机,丢脸不算什么。
但事后提起,也会有些不堪回首。
“形势所迫。”她干咳一声,强行挽尊。
张逢生嘴角似乎弯了弯,没再继续往下说。
两人又走了段路,寂静山林被夜枭打破,姜绾一时不察踩进湿软的泥坑,冰冷的泥水浸透鞋袜,冷得她哆嗦了下。
张逢生停下步子,伸手便要来扶,她抬手按住他的腕间,眉峰轻蹙,朝身侧草丛偏了偏头。
两人齐齐看去,不远处半人的草在夜风里瑟瑟发抖。
姜绾伸手摸向身后的剑。
片刻寂静后,蒿草被沾满泥污的手拨开。
紧接着一个血糊糊的人影扑了出来。
是傅箐。
她背着唐筱仙,而另一只手则拽着吴浔。
唐筱仙已经醒了,但脸色仍是苍白。
吴浔看见他们,死灰的眼睛,燃起点光亮。
傅箐警惕抬眼,指间亮起符箓,在看清两人后,整个人松懈下来,取而代之是虚脱的疲倦。
姜绾抿了抿唇,她伤得很重,胸口的剑伤还在渗血。
“是你们……”她喘了口气,才继续道,“快,快走,他们追来了。”
话音刚落,远处依稀传来野兽嘶吼与沉重的脚步声,正朝着这个方向逼近。
真是阴魂不散。
她让他们离自己远点的话还没讲出口,傅箐便昏了过去。
五雷轰顶也不过如此。
唐筱仙颤颤巍巍爬起来,和吴浔两人使劲将傅箐扶起来眼巴巴望着他们。
姜绾一口气堵在胸口,差点背过去。
她气得原地转了圈,咬牙切齿道,“跟我来。”
张逢生见状也不拖沓,捻了道诀,紫袍袖摆往旁一扬,灵光自指缝落向四周,触到草木便隐了形迹,不过眨眼,脚下凝出淡银色的阵纹。
“进阵。”他淡淡开口,伸手扶了把踉跄的唐筱仙,将几人拢进阵中。
青蛙精蹦起一跃,破蒿草陡然拔高,望不到前路。
怎么可能,明明近在眼前。
他重重落回泥地,满是黏液的指腹扒拉着身边蒿草,又焦躁地绕着圈子乱转,四下全是深浅交错的草影,连来时的方向都辨不清了。
不仅是他,老猪和老狗也是如此。
身受重伤都能跟丢,老大肯定会把他们宰了。
青蛙精想着想着,光滑皮肤冒出身冷汗来,他看向还在猛嗅的狗妖,“不是号称只要闻到就不会丢么,人呢。”
狗妖被骂得急了,甩着脑袋低吼,“鬼知道怎么回事,那味儿明明就在这附近,绕来绕去就是摸不到,定是你跳得太急,带偏方向。”
“放你的狗屁。”青蛙精气得肚皮鼓胀,“方才明明是你先追错路,还敢赖我?”
一旁猪妖被吵得心烦,粗声喝道,“吵什么吵,都闭嘴,再吵老猪把你们俩都拱翻。”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管我。”青蛙精转头怼向猪妖,“要不是你笨手笨脚,撞断了好几根引路的草,咱们能困在这?”
猪妖哪里忍得下这口气,当即红了眼,挺着圆滚滚的身子就朝青蛙精撞去,“绿皮蛙,我撕烂你这张破嘴。”
青蛙精纵身躲开,抬手便射出水箭,直逼猪妖面门。
狗妖夹在中间左躲右闪,但仍被溅到,怒从心头起,张口就扑上去撕咬。
顿时乱作一团,谁也不让谁。
-
如果她有罪就让法律惩罚她,而不是又让她遇见烫手山芋。
不是说了桥归桥,路归路,怎么还能遇见。
做到此生不复相见很难么。
在碰到他们那刻,姜绾好像见到自己阳寿清零了。
姜绾蹲在洞口,转头看向里面,张逢生在给傅箐治伤。
丹药喂下去好几颗,血却怎么也止不住。
她本想再走远点,但傅箐她……她好像撑不住了。
姜绾烦躁挠了挠头走进去,站到唐筱仙和吴浔身后,看着傅箐,闷声问,“能活吗?”
张逢生摇了摇头,“难,最多也就两三日光景。”
“道长,阿绾姑娘。”傅箐每说一个字都无比艰难,伴随着剧烈的咳嗽,鲜血从嘴角溢出,“阵法能困住小妖,定然困不住莫玄瑾。”
她说着,挣扎着想坐起来,却因牵动伤口疼得浑身痉挛。
傅箐低头看了眼唐筱仙,又看了看身边吓得呆若木鸡的吴浔,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
好久,她抬起头,眼里闪过决然,“道长,阿绾姑娘,我要把他们托付给你们。”
“什么?!”姜绾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傅箐,你疯了么,我们非亲非故,你之前还给我下毒逼我进舒城,现在你惹上大麻烦,要死了,就想把这天大的包袱甩给我,你看我长得像冤大头吗?”
没想到临危托孤这种事情没想到会有一日落在自己头上。
她看着围着傅箐痛哭的两个孩子,涌起股无力。
唐筱仙和吴浔以后或许会强,但他们现在就是两个手无缚鸡之力且身份特殊的孩子。
她自己都还没能独当一面,有时也要张逢生护着,怎么能再添两个麻烦上路。
“你凭什么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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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我会接,我凭什么要为了你们去送死。”她拧着眉道,说出来的话又硬又冷,“本事一般就别救人,救人又护不住,前面有小桉,后面又是他们两个。”
话出口姜绾便知道自己讲多了,她转身就要出去,手腕被轻轻拉住。
傅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姜绾直堵回去,“傅箐,你听清楚了,我不是什么救苦救难的活菩萨,我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起先是想死,但现在想的只有活着!好好活着!别给我扯什么大义。”
她想要的很简单,只有活着。
活着,就有希望回到她真正的家。
那个车水马龙,灯火可亲的现代世界。
为此可以忍辱,可以苟且,可以避开不必要的风险。
因为只有活着,才有归去的可能。
她眼眶微红,张口便再次拒绝,傅箐先一步开口,“无尘为掩护我们,恐已遭遇不测。”
姜绾微微抿唇,对上傅箐哀伤目光,深吸口气。
傅箐苦笑道,“我也想活,但有些事情总得有人去做。”
傅箐看不起姜绾,她自幼便认为人族兴亡匹夫有责,若想要安稳生活所有人都得出力,可姜绾偏只想去鄞州享受安宁,半点不愿为族群付出。
说到底,不过是贪生怕死之徒。
说真的,起初还忧心把两个孩子交给他们。
不过如今嘛……
她低低笑了声,鲜血不断从她口中涌出,又看了眼两个孩子,又看向姜绾,“他们就麻烦你们了。”
话落,她用最后一丝灵力击碎心脉,生机如残烛,骤然熄灭。
姜绾目瞪口呆。
人怎么可以无耻到这种地步。
硬逼上梁山。
风吹过她逐渐失去温度的身体。
吴浔终于忍不住哇的哭出来,小小的身子趴在傅箐身上,哭得不能自已。
姜绾站在原地,骤然降临的死亡和两个孩子绝望无助的画面不断冲击着她。
张逢生走上前,蹲下身,探了探傅箐的颈脉,摇了摇头。
原以为楼月白够脏了,傅箐不遑多让。
此举简直把她架在火上烤。
张逢生站直身子,神色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他看眼哭得几乎昏厥过去的两个孩子,又看向面色铁青的她,朝洞口抬了抬下巴。
姜绾会意,跟着他走到洞外。
“怎么说?”张逢生问。
“她就是故意的。”姜绾咬着牙,“临死前摆我一道,逼我不得不带上这两个烫手山芋。”
“可不是么。”张逢生接过话,“拿命做筏,把路给堵死了。”
姜绾愣了一愣。
救了往后多凶险,不救日后闭上眼脑子里全是他们惨死的画面。
“你行吗?”
“行啊,当然行。”张逢生弯了弯眼尾,掺了点说不清的温和,“总不能把这俩孩子丢这儿,也就多两双筷子事儿。”
姜绾扯起嘴角,“说得倒是轻松。”
莫玄瑾的修为深不可测,神识展开,这片山林都难逃他的搜寻。
若是继续往前跑,怕是还没吃上饭就得被追上。
她转身看向洞里,问道,“你说,接下来怎么走?”
张逢生倚着洞壁,紫袍袖摆垂落,风从洞口灌进来,撩起他的碎发。
他笑了笑道:“反其道而行之。”
21. 楼主的心事(十)
张逢生的反其道行之就是回舒城。
他们没敢靠近正门,而是绕到揽月楼后门,找个隐蔽的角落,布下个小障眼法,缩在里头。
舒城还是那个舒城,揽月楼却已不是之前的揽月楼,楼宇坍塌,瓦砾遍地。
原本热闹的舒城只剩一片废墟。
回想起昨夜的热闹,姜绾暗叹一声。
一夜之间,天翻地覆。
在她思索之际,自旁边的屋内传来声凄厉的惨叫。
姜绾有想过楼月白各式各样死法,就是没想到他能活着,命硬得程度堪比石头缝里的草,烧不尽,踩不死。
莫玄瑾的剑居然没把他彻底了结。
那么问题也就来了。
楼月白发现了怎么办?
他不是善男信女,昨夜当着莫玄瑾的面,添油加醋,颠倒黑白的哭诉。
以他刻薄恶毒的性子,知道他们没死,还胆大包天地溜回他的地盘……
姜绾能想象到接下来面对什么。
他会挖出她的舌头,然后欣赏因痛苦而扭曲的表情。
前途一片黑暗,她悲从中来,几辈子都没这么命苦过。
别人穿越是逆袭打脸,她穿越是生死线上花样蹦极。
心力交瘁,生无可恋。
她浑身像被抽干力气,脑袋一歪,靠在旁边吴浔的小脑袋瓜上。
吴浔正紧张地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冷不防被这么一靠,整个人僵住了。
他战战兢兢转过头,姜绾双眼空洞看着前面,嘴里嘟囔着,“累了,毁灭吧。”
小孩眨了眨眼,有点无措,但没敢动,想起之前自己推她那一下,心里更虚了。
张道长知道,那她呢,若是不知道张道长有没有告诉她呢。
应该说了吧,他们关系这般好。
正胡思乱想着,感觉到靠着自己脑袋的重量动了动。
吴浔微微一怔,抬眼看去,正好对上姜绾侧过来的视线。
姜绾也没说话,拍了拍他的头顶,算是安抚,也算是给自己找个支点。
张逢生半靠在墙根,视线落在她身上,“咱这不还好好喘着气儿么。”
她本就是随意感慨两句,没想到张逢生会回自己,歪头看过去,年轻道士与她四目相对瞬间顿了顿,才补上更务实的打算。
“当然,话不能说死,要是真就那么寸,点儿背到家让他给撞上了,只能头也不回跑。”
“您还真是一如既往的稳如泰山。”
姜绾揣着手向后一靠,虽说回舒城此举冒险,但古往今来最瞎不过灯下黑。
赵女士早就言传身教过。
回想往昔,她嘴角轻扬,笑意落尽时,眸光轻转,望向旁边。
唐筱仙虽醒,但精神萎靡,恩人惨死又连夜奔波逃命,别说她,自己也有点撑不住。
看着她,又想起傅箐赴死的画面。
都说盖棺定论,既往不咎,但不得不再暗骂一句。
真不是人。
正想着,后门打开,侍女捧着血水出来,匆匆泼在墙角,又赶紧退了回去。
门没关严,隐约有压抑的啜泣传来。
正犹豫要不要探头出去看,咒骂陡然炸响,惊得她心头一跳。
“滚!都给本座滚出去!一群废物!连个镜子都拿不稳,要你们有什么用!”
嘶哑刺耳的嗓音裹挟着滔天的怨怒。
侍女连滚带爬匆匆逃出。
门半开着,屋内光线昏暗,但姜绾眼尖,看见红影踉跄着扑到门边,又猛地顿住。
他手里攥着面碎裂的铜镜,看着镜子里的脸,曾经顾盼生辉的桃花眼里,闪烁着毁灭一切的怨毒。
他将铜镜狠狠摔在地上,袖口翻卷间强劲灵力扫过,门扉径直掀飞出去,在他们眼前摔得四分五裂。
姜绾将他的脸看得清楚,剑伤自左边眉骨到下颌斜贯而过,将原本美艳的眉眼割得支离。
“莫玄瑾你个磕碜货,竟敢划伤我的脸。”他喃喃自语,低沉如恶鬼,“本座要把你碎尸万段,把你那双恶心的眼珠子挖出来踩烂。”
他弯腰拿起铜镜,似乎想再照一眼,可目光接触到可怖疤痕时,又顿住了。
“我的脸,我的脸……”他反反复复不停念叨,踉跄两步,靠着门框滑坐在地,将头埋进臂弯里,肩膀耸动,隐约传来抽泣声。
昨夜张扬跋扈,刻薄恶毒,此刻像只惨兮兮的野狗。
对于楼月白这种人而言,容貌或许比命还重要。
要是有手机就好了,记录下来以便日后嘲讽。
这念头一闪,她鬼使神差地偏过头,问旁边的张逢生,“张逢生,你们这里有没有可以记录影像的东西?”
张逢生撩起眼皮看她,慢吞吞地从袖子里摸出块拇指大小的石头。
“留影石。”他道,“注入罡气,对准他就成了。”
姜绾捏着石头,调动体内的气感,修仙者用灵气,像她这种练体就用罡气,好在前两日摸出点门道。
她将石头悄悄对准门后的颓然身影,嘴角扬起弧度越来越大。
楼月白似乎哭够了,正撑着门框,艰难地想站起来。
她屏住呼吸,只求着他别那么快走,这才录了多久。
张逢生坐在旁边看姜绾贼兮兮又紧张的模样,嘴角不由得向上牵了牵。
楼月白若是知道自己狼狈模样被录下来,怕是想生吞活剥的心都有了。
她有时候想得挺远,有时候又挺孩子气,方才愁云惨雾,觉得命不久矣,如今就能为这点微不足道的报复雀跃起来。
算了,随她吧。
谁还做过看似无用,实则能乐半天的事儿。
他嘴角的笑意浓了些,目光重新落回不远处。
楼月白抽泣声渐渐停了。
他嘴角扬起诡谲弧度,指尖却轻柔得近乎缱绻,温柔抚过面颊。
下一秒,缓慢而用力的抠下尚未结痂的伤口。
笑容未变,鲜血淋漓。
姜绾手一抖,留影石差点脱手。
楼月白似乎感觉不到痛,他用指甲,近乎自虐地抠挖着伤疤,脆弱粉红的皮肉被粗暴地掀开。
姜绾快被吓死了。
楼月白他……被自己丑疯了。
除此之外找不出任何理由解释,一个人怎么能对自己下这么狠的手。
她小时候摔破膝盖,疼得龇牙咧嘴,从没想过要把伤口再撕开点。
趋利避害,保护自己,是生物的本能。
但楼月白在做的,是违背本能的自戕。
她抖了抖,也没记录的心思,在将留影石收回去的刹那,他停下自残,转向了他们藏身的角落。
他目光隔着并不遥远的距离,穿透张逢生随手布下的障眼法,直直地钉在了她和她手中的留影石上。
姜绾差点窒息昏厥。
就在猜测可能是碰巧时。
下一刻,红衣猛地逼近。
前一秒还蜷缩在门边的人,下一秒血糊糊的脸贴到障眼法外。
姜绾脸色发白的往角落蜷了蜷,大气不敢出。
她闭上眼,嘴里低声念着,“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看见你了。”
姜绾睁开条缝隙,恰好与他癫狂的眼眸对上。
血顺着脖颈不断淌下,浸湿胸口衣襟,但他毫不在意,注意力都集中在她,以及还没来得及完全收去的留影石上。
看着这张血肉模糊的脸,姜绾闭了闭眼睛,不敢直视。
她能觉察到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心疯狂到仿佛要跳出来,身体轻飘飘的,整个人陷入灵魂脱壳的恍惚。
他怎么可能看得见,阵法失效了么。
姜绾也不敢多想,在他赤裸裸的目光下睁开眼,强笑着招了招手,“哈哈,楼主大人早上好啊,今日气色不错。”
她想逃,但吴浔紧紧挨着自己,动不了一点。
唐筱仙吓得不轻,整个人缩到吴浔身后,一大一小两道身影,齐齐朝着她挤了过来。
他们三人宛如惊弓之鸟,只有张逢生如老僧入定,一动不动。
他抬了抬眼皮,望向近在咫尺的楼月白,眼神里没什么波澜。
障眼法没失效,而是楼月白状态特殊,或许与他此刻灵力波动异常有关。
今日的他,比昨夜的他,灵力暴涨一半不止。
楼月白扯起弧度,笑容牵动到伤口,鲜血涌得更快了,配上他狼狈可怖的模样,简直是地狱爬出来的恶鬼在狞笑。
“藏得挺好。”他视线扫过四人,最终停在她脸上,“可惜本座现在,对窥视的气味,敏感得很。”
楼月白的笑容尚未绽开,轻轻抬袖一挥,一片肉眼可见的粉雾悄无声息蔓延,眨眼功夫便穿透障眼法阵。
他们四人彻底暴露在大庭广众之下。
“闭气。”
张逢生低呵,护身光阵撑开,将他们三人勉强护在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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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绾还没来得及松口气,肩头一重,吴浔和唐筱仙已双双晕过去。
粉雾似有生命般,无视防御,贴着光幕向内渗。
姜绾虽捂住口鼻,也觉有股甜腻香气直冲脑门,眼前景物顿时重影摇晃,四肢酸软无力。
“碍事的丑八怪,先睡吧。”楼月白轻蔑一笑,目光已越过摇摇欲坠的姜绾和瘫软的两小只,牢牢锁定在正全力维持阵法的张逢生身上。
他脸上伤口可怖,情绪却似因这突袭的掌控而亢奋起来,“臭牛鼻子,昨夜让你们逃了,今日可没这般好运。”
话音未落,粉雾化作丝线,严丝合缝将他们包裹起来。
姜绾头晕目眩,漫天粉雾遮蔽天光,她抬起头,在逐渐暗淡的摇曳光影里,恍惚间看见道身影。
一个瘦小的,倔强的身影,一遍又一遍地挥着剑。
刚来这里时,她茫然四顾,如今好不容易下了决心活下去就这么死了。
有点不甘心呢。
楼月白不会放过他们,张逢生独木难支,两小只毫无自保之力。
她拔出身后长剑,朝着左臂划下,皮肉割裂的剧痛冲垮甜香的麻痹,不断涌出的鲜血,让涣散的神经收紧。
“楼月白。”她大喝一声。
不管不顾,双手握剑,朝着耀武扬威的红影,劈头盖脸地砍过去。
楼月白只是轻飘飘侧身,眉梢挑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下一瞬,狂暴令人窒息的灵力将她原地卷起,惨叫都没来得及喊出,整个人掀飞出去。
风声在耳边呼啸而过,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微凉但力道十足的手稳稳托住下坠的身子。
姜绾攥住对方的袖子,睁眼便撞进张逢生垂落的眼底。
她笑刚扬起,转而变得扭曲,喉间一腥,鲜血直接呛了出来,点点猩红溅他胸口衣服。
楼月白灵力过于霸道,脏腑翻江倒海的钝痛炸开,疼得差点昏死过去。
她抱歉还没讲出口,张逢生慢悠悠抬手将她嘴角的血迹擦了。
“歇会儿?”他说。
姜绾想说歇不了,楼月白还在那儿盯着呢。
话未出口,目光却在落处顿住了。
楼月白旧伤旁凭空多了道新伤,伤口不是很深,但很长,与他左脸的旧疤形成交叉。
姜绾愣了愣,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向自己手中的剑。
楼月白似乎也没想到她真能伤到,冷呵两声,旋即放声大笑,牵动满脸血痕,像个摔坏又重新粘好的泥娃娃。
看他疯癫模样,姜绾以为他们要命丧于此,但他狂笑半天,渐渐冷静下来。
“北邙泽,黑蛟潭。”他嗓音如死水般平静,“取三株紫纹兰草来。”
姜绾一愣。
这个地名没听过,但紫纹兰草她知道。
书中写能肉白骨,愈残躯,能修复任何伤痕的灵草,后期莫玄瑾的脸就是靠它修复好的。
“你毁我的脸,便由你医好。”楼月白甩了甩衣袖,粉雾将两个孩子卷在半空。
赤裸裸的威胁。
他脸毁容,自己得占大半责任。
姜绾本想掰扯,但平静的楼月白比暴走的更恐怖,与张逢生对视后,硬着头皮算是接下此事。
总不能看他们去死。
“七日。”楼月白转身,“七日不至,这两个小东西的命便留在揽月楼。”
姜绾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
“等一下。”
楼月白没停。
她不知哪来的力气,踉跄走到他面前,从怀中摸出枚面具,扣在他脸上,面具边缘恰好盖住伤痕。
他显然没料到她做这事,整个人顿住,像尊雕像。
“你……”
姜绾退后一步,仰头看他。
隔着银白面具,她看不见表情,但能看见眼里错愕与一闪而过的杀意。
姜绾没走。
倒不是胆壮了,而是腿软,挪不动。
这是从傅箐脸上取下来的,原是想着万一要乔装改扮能多个选择。
素银无纹,简素得像片月光,他带着意外合适。
如果不看血糊糊的脸,还是俊的,这样照镜子时不会轻易破防,真怕他情绪一上来就大开杀戒。
“容貌美丑。”她说,“皆是皮相。”
楼月白眼底的杀意如烛火般跳动了下,于是她放弃弯弯绕绕的漂亮道理,实话实说。
“你这么弄,不疼吗?”
22. 楼主的心事(十一)
灌好鸡汤,马不停蹄踏上了寻草之路。
虽然对此行凶险程度早有预期,但真正到了,姜绾才懂什么是棘手,别说草,能不能安然无祥回去都成问题。
她盘腿坐在阵盘中央,绵山脉隐在风雪里,轮廓模糊,像是蛰伏的巨兽。
阵盘悬在半空,没落地。
她望着这险绝风雪,心中忽然明了。
原著里作为男主的莫玄瑾顶着毁容的脸走了大半剧情,也未曾来此地寻草,原来是有道理的。
本就未愈的身子被寒气一激,钝痛翻涌上来,牵得肺腑发紧。
原先以为疼上两三日也就不疼了,七日期限过半疼痛未减不说,还困死在风雪里,进退两难。
黑蛟潭四面环山,五座雪峰连成合抱之势,如巨掌微拢,掌心里窝着潭死水,潭上悬着团浓黑乌云,电光隐隐,在云隙间若隐若现。
他们曾试图闯过去。
阵盘刚往潭心凑近,闪电破云而出,笔直劈落。
她什么都没看清。
只觉眼前骤亮,视野里全是惨白的光,耳膜被雷声贯透,嗡鸣不止。
等白光褪去,视线重新聚焦,张逢生束得齐整的发髻炸开几绺,边缘焦黑,有青烟袅袅升起。
她当时没忍住笑了出来。
都有半个时辰了,他还是没理她。
阵盘浮在风雪里,晃晃悠悠像片落叶。
张逢生背对她盘膝调息。
焦黑的发尾翘着,随风雪微微颤动。
她盯了半晌,心想要是只鸟,这毛能秃一块。
姜绾嘴角扯了扯又压了下去。
“道长。”她轻轻唤了声。
“……”
“张逢生。”
“……”
风雪吹得她刚压下的咳意又翻上来,她咳了两声,张逢生眼睫颤了一下。
姜绾看在眼里,往前挪半寸。
“逢生哥哥。”
尾音往上挑了挑,软得自己听了都起鸡皮。
张逢生终于动了,他偏过头,神情说不上冷淡,也说不上热络。
半晌,他开口,“你方才叫我什么。
姜绾镇定自若:“逢生哥哥。”
说完,她等着他发作,或者呛回来,可张逢生只是垂着眼,面上看不出什么。
他摸出块干粮,递过来。
“饿不饿。”
姜绾一愣,接过来。
饼是凉的,而且有点硬,她低头啃了口噎得直皱眉。
张逢生将水袋递过来。
“用不着这般。”
姜绾灌了两口把饼顺下去。
风雪声灌满两人之间的空隙。
她低头又啃了口饼,嚼着嚼着,忽然开口。
“我不想你生气。”
张逢生睫毛轻颤,隔了会儿,他说,“我没生气。”
姜绾没应声,只是把饼掰成小块,慢吞吞往嘴里送。
他认识姜绾不算久,但也不算短了,知道这人越是轻描淡写,心里就越是翻江倒海。
“姜绾。”他顿了下,“没什么大不了的。”
“不用道歉。”
“也不用这样。”
姜绾捏着饼的手松了松。
从小到大,她顶嘴能顶到房梁上去,老师说她油盐不进,软硬不吃,室友说她看着好脾气,轴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回。
她不怕被讨厌,也不怕被误解。
哪怕再激烈的吵架,也会慢悠悠拖着,明天和好也行,后天也行,反正日子很长,人又不会跑。
但也只有死过才会明白,意外会随时会降临。
此行结果她控制不住,明日的太阳不敢笃定,即便这个人还在,也不知道能持续几时,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去,不知道若他真生气了,自己还有没有机会说软话。
她其实不是个怕别人生气的人。
只怕来不及了。
“那你怎么不理我。”她撇了撇嘴。
张逢生没答,视线从她身上移开,落向远处白茫茫雪山,慢吞吞开口。
“我是在想。”
“想什么。”
他垂下眼。
“……想怎么下去。”
他从袖子里摸出本纸黄页脆的古籍,随手翻了两页。
“路上看了看,书上说在此方位坠落,便有机遇踏入神秘之境。”
姜绾等了等,没等到下文,“……没了?”
张逢生没应声。
姜绾想起看过的话本子,真诚发问,“没提到黑蛟么,这不是黑蛟潭吗,我们是不是要与它大战三百回合。”
张逢生弯着眉眼静静看了她会儿,旋即指着书上内容,“曾有恶蛟为祸,天降雷刑三日,神魂俱销。后修士取其骸,沉于潭底。”
姜绾松了口气。
能成蛟的妖怪,可都不一般,搞不好要折在此地,不过现在好了,孽畜早已伏诛,悬着的心也彻底落地。
姜绾微扬下巴,故作豪迈,“连实体都没有,有什么好怕的,下去之后我来打头阵。”
“用不着你,好好待着就成,有我在呢。”张逢生收敛起笑意,从袖子里摸出个丑丑的木雕小人,搁在阵盘边上,“万一遇到危险就站小人后头。”
姜绾看着这个只有巴掌大小人儿,坑坑洼洼的雕刻称不上精巧,只能用粗糙形容,可偏偏眉眼间有几分像他。
她想仔细对比,阵盘晃了晃,只见张逢生站起身。
姜绾仰头看他,“你干嘛。”
“跳下去。”
张逢生走到阵盘边缘,风雪灌进他袖口,道袍猎猎作响。
“你等等。”姜绾拽住他衣摆。
“信我吗?”
张逢生低头看她。
姜绾抓着他的衣摆的手紧了紧,风太大吹得她眼睛有点发酸,眨了一下又一下。
她当然信张逢生。
他话其实不多,但只要说出口每一句都作数,所以她信他方才是真的没生气,是真的在想事儿。
但她信的是他这个人,不是信他跳下去能平安无事。
风雪太大,乌云里头的雷太烈,底下潭水太黑,黑得什么都看不见,像一张嘴等着他们自投罗网。
“信吗?”他又问了一遍。
姜绾张了张嘴想说信,可话到嘴边绕了个圈,最后冒出来的是,“你怎么这个样子。”
张逢生愣了下。
“什么事情都自己扛,问也不问一声,说跳就要跳。”她仰着脸,眼睛有点酸,但没哭,“底下有什么你都不知道,就这么跳下去,让我在阵盘上等着?”
张逢生听完,没辩解,只是垂着眼想了想,然后蹲下来。
他这一蹲,视线和她齐平了。
“姜绾。”他喊她名字,“我问你个事儿。”
“什么?”
“我什么时候说过让你在阵盘上等着?”
姜绾被问得一噎。
他好像确实没说过。
张逢生看着青一阵紫一阵的脸就知道她反应过来了。
他弯了弯眼睛,笑得跟没事人似的。
“我是说,我跳下去,”他道,“带你一起。”
姜绾踌躇了会,摊开掌心。
“那走吧。”
张逢生低头看她的手,又抬眼看她。
“干嘛?”
“手。”姜绾说,“不是带我一起。”
张逢生怔愣半刻,终是伸手覆上去。
他的手比她大一圈,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薄的茧,被风雪吹得有点凉,张逢生握的不紧,刚好能把她整只手拢住。
“走。”他说。
两人站着阵盘边缘,向后一倒。
风声灌满耳朵,眼前是天旋地转的黑。
姜绾本以为会砸进湿冷的雪里,或是被闪电劈个正着,但风声呼啸过后,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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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她的不是寒冷,而是温热的潮气。
闷响过后,她懵了一瞬,睁开眼。
望着头顶层层叠叠古林巨冠,姜绾瞪大眼睛。
枝叶交错如网,将漫天风雪与惊雷隔绝在外。
这两种气候能出现在同一个地方么。
姜绾撑着身子想坐起,掌心触到冰凉滑腻之物,拿起一看,捡到条黑色的小蛇。
一人一蛇大眼瞪小眼。
脑子空白半瞬,右手掐头,左手捏尾,往两边一扯,抻了抻。
小黑蛇被拉成根笔直的黑绳。
幸亏她不怕,要不然得晕过去。
她拿住蛇脑袋将它提溜起来,悬在半空中晃了晃。
小黑蛇被倒挂着,扭了扭身子,似乎有点懵。
姜绾面无表情地看着它,手臂开始转圈。
“无敌风火轮。”
小黑蛇嗖地飞出去,在半空中划出完美的抛物线。
姜绾笑容凝固在脸上
她眼睁睁看着旋转着飞出去的小黑蛇,不偏不倚落在张逢生头上,它顺着额头垂下小半截身子,蛇信子正好对着他的嘴唇,一吐一收。
“……”
她本是随手一扔,没成想如此精准。
张逢生撑起半截身子,眼里还留着从高处坠落的茫然。
小黑蛇又吐了吐蛇信子。
张逢生脸色骤变。
姜绾甚至没来得及看清变化过程,只瞧见个结果。
他脸白了。
“姜绾。”他开口,“这是什么东西。”
姜绾歪头看他。
“蛇啊。”
“我知道是蛇。”张逢生眼珠子不敢与它对视,只能斜着看她,“我是问你,它怎么在我脸上。”
姜绾想了想,诚实道:“我扔的。”
张逢生:“……”
她看了看他苍白的脸,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你怕蛇啊。”
张逢生没答,但已经从他僵直身子里得到答案。
她愣了一秒,然后没忍住,笑出了声。
“你,你别动。”她一边笑一边站起来,往他那边走,“我帮你拿下来。”
张逢生的眼珠子跟着她移动,整个人还是不敢动。
姜绾走到他面前,蹲下来,伸手去掐住小黑蛇。
蛇信子又吐了一下,扫过她的指尖。
张逢生的眼皮跳了跳。
她没在意,掐住七寸,轻轻一提,又给他来了个无敌风火轮远远的抛了出去。
张逢生身子松懈下来,往后一仰,躺回腐叶堆里,闭着眼睛,胸口剧烈起伏。
“还以为你什么都不怕呢。”
张逢生睁开眼,偏头看她。
他脸色还是有点白,混着还没完全散去的惊魂未定,看起来有点狼狈,又有点好笑。
平时懒懒散散,平时一副天塌下来都打个哈欠再躲的样子,结果被条小蛇吓成这样。
她蹲下来,凑近了一点。
“张逢生。”
“嗯?”
“你是不是什么酷似蛇的动物都怕?”
张逢生眼皮跳了跳,没答。
姜绾追问,“蚯蚓呢?泥鳅呢?黄鳝呢?黑蛟你是不是也怕?”
张逢生闭眼,抬手盖住脸。
“差不多得了。”
姜绾没闭嘴,反而笑得更欢了。
张逢生的手还盖在脸上,只是露出点缝,时不时传来闷闷的哼唧,也不知是气的还是笑的。
“好了好了,不笑了。”姜绾笑意收敛些,戳了戳他的胳膊,“起来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张逢生没动。
“道长?”
“……”
“逢生哥哥?”
张逢生挪开手,露出半张脸,语气蔫蔫的,还裹着点没处撒气的小委屈。
“你再叫一声,我就躺这儿不起了。”
23. 楼主的心事(十二)
张逢生怕蛇在她意料之外,也在意料之中,这玩意儿没几个不怕的。
她不怕蛇,但十分怕邻居家的大黄狗,与它对视上能被撵三里地,导致每次回乡下都有心理阴影。
后来有次回去,大黄狗终于被她熬死了。
想起这茬,忍不住又笑了两声。
张逢生坐起来,掸了掸腐叶,幽怨瞥她一眼。
姜绾看出他的心思,解释道,“我没笑你,只是想起些往事。”
顺势在旁边的枯木上坐下,雨林里湿气很重,树木高大密集,叶子层层叠叠遮住天空。
她随手捡了根树枝戳着脚下的腐叶,过了会叹口气,
“我在想我的家乡,那里没有战乱,没有妖怪,晚上出门不用担心被吃,饿了随时能买到吃的。”
大抵是林子太静了,思绪不由自主穿透层层叠叠的树影,飘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张逢生侧过脸看她,没打断。
她很少说这些。
平时要么闷头赶路,要么练体练到瘫倒,偶尔说几句也是抱怨这世道操蛋,像现在这样,主动提起从前,是头一回。
姜绾也意识到说得多了,顿了顿,偏头看他,“是不是听着像做梦?”
张逢生摇了摇头,“这世上本来就该有这样的地方,战乱是意外,妖祸是意外,太平才是正常的。”
姜绾一愣。
对上张逢生看过来的视线,不知为何心短暂的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世人大多事不关己,便高高挂起,躲在门窗紧闭的屋内,冷眼瞧着外面风雨里奔逃的路人,只要雨丝落不到自己身上,便万事无忧。
所以她可以心安理得抱怨食堂的菜难吃,吐槽考试太难,为鸡毛蒜皮的小事跟爸妈吵架。
因为潜意识里觉得,太平是常态。
但来这里后才明白不是的。
人活着要算吉凶,出门要看天色,孩子不知道能不能活到成年,老人不知道能不能死在床上。
世事无常,风云莫测,而他们随时可能会死。
姜绾灵光一闪,“张逢生,我们录个留影吧,你比个手势。”
张逢生愣了愣,显然没太听懂。
她将留影石夹在腋下,腾出双手,对着他比出利落的剪刀手。
“看,比耶,代表开心,代表胜利,代表一切顺利。”
张逢生盯着她的手看了半晌,表情有点微妙。
“这手势……”他顿了顿,“在我们这儿,一般是用来指瞎子的。”
姜绾笑容凝固在脸上。
“……”
张逢生弯了弯嘴角,“你确定要我给你比这个?”
姜绾默默收回手,干咳一声,“那算了,你随便站着就行。”
张逢生垂眸思索了会,慢吞吞抬起手,对着她的方向,笨拙却认真地比了个剪刀手。
“你不是说这手势是指瞎子的吗?”她问。
“是啊。”张逢生答得理所当然,“可你不是说,在你们那儿,这代表开心吗。”
“那你拍吧,就按你们家乡的来。”
留影石微光一敛,将笨拙又认真的光景静静收存。
姜绾将石块揣入怀中,起身拨开身前垂落的枝叶。
张逢生跟着身后翻阅着古籍,她步子顿了顿,凑过去看。
泛黄的纸上,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其中一行用指甲划了道浅痕
「潭下有古林,蛟穴藏其中,非坠不达。」
“非坠不达。”姜绾念了一遍,抬头看他,“所以咱们是不是达了?”
张逢生点头。
雨林湿气浓重,腐叶与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巨树参天,天光难透。
姜绾四下观望辨明方向,步履沉稳地朝紫纹兰草生长的潭边走去,练体而成的身躯在崎岖林间行走自如。
这具身躯虽称不上铜皮铁骨,到底比从前经得起折腾,摔摔打打也不容易散架,换作是从前怕是早趴了。
林子越走越深,脚下的泥土渐渐变得松软能听见底下渗出的水声。
又往里走了段路,目光越过横斜的枝干,望向林子深处的水光。
这是片不大的水潭,水面死般平静,潭水泛着幽深的墨绿色。
浓密的林冠在此处豁开道口子,天光夹着雪花从高处洒落,落在潭面便被吞了进去,照不透底下半点。
潭边虽长着奇形怪状的草,但其中没有紫纹兰草。
“抬头。”
姜绾一愣,循着声音指向朝上看去,五座山峰环峙而立,他们正陷在山心腹地,头顶云层翻涌,风雪呼啸,雷电时不时滚落,噼啪砸在崖壁间。
峭壁如刀劈斧凿,直上直下,覆着经年不化的冰层,紫纹兰草就长在半腰,叶片舒展,紫纹隐约,在漫天雪白里如同跳动的火。
张逢生尝试着阵盘飞上去,刚上去就被雷电劈下来,墨发又焦了几缕。
他又试着徒手爬了两步,并未有雷电落下。
崖壁湿滑,张逢生走在前面开路,时不时回头看。
姜绾摆摆手示意自己能行,练了小半年,要是连个山都爬不上去,不如早点找块豆腐撞死。
她抠着冰缝往上攀,指尖被锋利的边缘割出道道细口,血珠子渗出来很快被冰雪冲淡。
风雪从头顶倾泻而下,灌进领口,冷得浑身打颤。
雷声在云层里翻滚,时不时有电光劈落在崖壁另一侧,碎石飞溅,擦着耳边掠过。
姜绾拔下最近的兰草还没来得及高兴,头顶雷电静了一瞬。
她愣了一愣,雷就落下来了。
姜绾只来得及看见眼前骤然炸开的白光,耳膜被雷声贯透的刹那,掌心的吸附力消失了,手指从崖壁上滑脱,身子不受控向下坠落。
风声灌进喉咙,灌进肺腑,灌得她睁不开眼,喘不上气。漫天雪花裹着她往下落,天旋地转,分不清上下左右。
费力睁眼,看见一只手,穿过风雪,朝她伸过来
张逢生的脸在上方,越来越近,又越来越远。
比温暖更先来的是冰冷。
水淹过头顶时,世界安静了。
雷电的轰鸣被隔绝在外,风雪的呼啸消失不见,只剩下咕噜的水声和她的心跳。
好歹游泳是拿过满分的,当即奋力划水,但墨绿如绸的暗流如同细密的黑线缠着四肢,一点点将她往下拖拽。
潭水很深,随着下沉有什么东西显现在眼前。
潭底立着根柱子,粗得要两三人合抱,从潭底直直向上,看不见尽头。
而在这根通天柱上,赫然盘着条黑蛟。
不是说灰飞烟灭了吗?
古籍害人不浅。
她脑子里空白了会儿,紧接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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涌上来的是窒息。
要是随波逐流往下沉,肯定得碰到。
这个时候,终于体会到什么叫进退两难。
上有雷霆,下有蛟龙,她卡在这潭水中央,连呼吸都成了奢侈。
姜绾拼命上浮,但身子不听使唤,手脚发软,动不了。
蛟龙沉睡时的威压便已如此骇人,若是惊醒,她和张逢生连半分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四肢被暗流缠得越来越紧,肺里的空气快要耗尽,刺痛感顺着喉咙往脑子里钻。
在意识模糊之际,一股力猛地攥住手腕。
旋即被捞出来,趴在实地上咳半天,潭水混着胃里的酸水,吐个昏天黑地。
等吐够了,姜绾撑着身子坐起来。
“谢谢。”
张逢生道袍湿透了,贴在身上,发髻散了大半,碎发黏在脸颊边,狼狈得不成样子。
他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是拼了命追下来的,连口气都没来得及喘。
姜绾缓过劲来,看着他这副模样,生出几分过意不去,垂下眼,沉默了会儿,“救命之恩一般怎么报答?”
算起来,他已救过她许多次。
张逢生正拧袖口的水,闻言动作顿了顿,抬眼扫了下,语气松松垮垮,漫不经心的打趣,“救命之恩啊……修仙界规矩,不打算以身相许的话,那便只能给我当牛做马了。”
姜绾接得干脆利落,“等去了鄞州我养你,你每日只需躺在院里晒太阳便好。”
她顿了顿,又底气十足补了句,“本姑娘有的是无双智慧,定能把道长养的白白胖胖。”
张逢生闻言,拧袖口的动作彻底停了。
他抬眼看过来,目光里带着点稀奇,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末了嘴角一弯,笑意从眼底漫出来。
“行。”他点点头,应得一本正经,“那我就等着了。”
姜绾本以为他会推拒两句,或者像方才那样调侃回来,没成想他应得这么干脆,反倒愣了一下。
“你……不客气客气?”
“客气什么。”张逢生把拧干的袖子放下,懒散的靠着身后枯木,“有人养着,躺着就能白白胖胖,这种好事上哪儿找去。”
姜绾:“……”
这人不按套路来。
不过多张嘴而已,只有她饿不死,张逢生也不会跟着饿死。
姜绾正想着怎么开口问兰草的事,余光里就瞥见张逢生把手伸过来,两株紫纹兰草被握成一束递到眼前。
她微怔,将兰草收好,在他旁边坐下。
兰草齐全,那么便要考虑怎么出去了。
张逢生好似能洞察她的心事,缓缓开口,“等明日午时吧,今日是不成了。”
见她眉间仍有忧色,抬手指了指上方,“你瞧那雷,劈了那么久,可有停歇之意?”
姜绾顺着望上去,云层翻涌,电光游走,轰鸣声不绝于耳。
“雷霆者,天地之枢机。”张逢生不紧不慢解释道,“我等擅入此境,更是扰了此处气机运转。”
“那明日午时……”
“午时阳气最盛,天地气机自有一息转换之机。”他倚着枯木,阖上眼,“届时雷霆会暂歇片刻,便是咱们出去的时机。”
姜绾闻言,紧绷神经松懈下来,仰头望向看不见的潭面,长长呼出口浊气。
只要能出去就成。
24. 楼主的心事(十三)
头顶雷霆轰鸣不停,到后半夜渐渐稀疏些。
她翻了个身,睡不着,张逢生则在阖着眼,呼吸平稳。
姜绾盯着看了会儿,有点服气,又尝试睡了会,仍是睡不着,干脆坐起来,活动了下僵硬的脖颈。
不光是雷声,浑身也粘腻不行,衣裳被潭水泡过又被体温烘过,低头嗅了嗅。
来这之后是不怎么讲究,但也分程度,这个味道,已经快赶上在烂泥里滚圈的野猪了。
她抬眼看了看张逢生,他还睡着,半点没有要醒的意思。
思索片刻,放轻脚步起身,绕过他,踩着腐叶往水光处走去。
穿过几棵老树,深碧的湖面映入眼帘。
姜绾刚蹲下身,冰凉的湖水漫过指尖,混沌思绪清醒大半,欲掬起水擦脸,湖心传来响动,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水底钻出来了。
荒山野岭的溪涧,除了他们还有其他人。
姜绾顿感头皮发麻,本能快过思考蹲进灌木丛,雾气随着水流翻涌,隐约可见水中有白影晃动。
聚精会神盯了会儿,自水里走出来道修长人影,看不到样貌和身材,只知道这人很长。
正当她转身想趁着夜色离开时,暗处飘来道嗓音,冷不丁撞进耳里。
“看够了吗?”
嗓音如同崖壁寒冰,激起一身鸡皮疙瘩。
声量不高,却似惊雷,撞得心口发颤。
姜绾顿在原地,僵硬且缓慢转身。
他立在身后,外袍松松披在肩头,他好像受伤了,缠布绕过肩颈,肌理在阴影里起伏。
惊恐抬起头。
直勾勾看着这个比自己高半个身子男人,慌得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残颜,金瞳。
那个本不该出现在此地的男主,静立在不远处。
他气压很低,眼神很冷。
时间一点点逝去,姜绾五脏六腑降至冰点,冷得浑身打颤。
她害怕退了两步,脚跟踩到腐叶,这细微的动静让莫玄瑾的眼神骤然锐利起来,瞳孔收缩成条细线,眼睑微微下垂,这是要吃人的节奏。
姜绾瞪大眼睛,慌忙解释,“我不是来偷看你洗澡的。”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心跳快得要冲出胸腔。
原著里说他貌若恶鬼,丑陋至极。
如今这般看,脸是有点烧伤,但不影响整体,他还是好看的。
尤其是现在,素白里衣紧贴着肌理,水珠滑过颈侧,没入半敞的衣襟之下。
本该是令人血脉贲张的画面,姜绾半点旖旎心思都没有,莫玄瑾的目光如刀子般刮过,似乎在评估该从哪里下刀比较方便。
原著误我啊!
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姜绾扯了扯嘴角,试探性喊了句,“大哥?”
莫玄瑾维持着冰块脸不变,金瞳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幽冷的光。
脸都快笑抽筋了,仍是不为所动。
“会烤鱼吗?”
姜绾想着要不要给磕一个时,耳旁突然响起这么句话,顿时愣住,一时转不过弯来。
莫玄瑾没有重复,转身走向岸边,姜绾不由自主地盯着他看,直到他弯腰从地上拿起什么,然后朝她扔过来。
还没等反应过来,一条活蹦乱跳的大鱼就被扔进她怀里,鱼尾拍打的力量让她踉跄了下,鱼嘴正好贴在她唇上,来了个意外的吻别。
手忙脚乱地抱住那条还在挣扎的鱼,鱼鳞的黏液沾了满手,抬头看向莫玄瑾时,对方已经穿好了外袍,坐到一边等着她。
她抱着鱼站在原地,一时不知是该庆幸捡回一条命,还是该担忧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按照原描述,莫玄瑾他手上沾的血足够染红半条河,窃喜定光剑不在身边,要不然早尸首分家了。
在她还在思索怎么逃生之际,莫名感到股阴森的寒意,从脚底板直逼天灵盖。
忘了,给他烤鱼。
她又立刻抱着鱼走向岸边,莫玄瑾坐在旁边,正在用一块布擦拭他的剑。
剑刃泛着冷冽的寒光,与他眼中的锋芒如出一辙。
姜绾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地在他对面蹲下,开始处理那条鱼,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边祈祷张逢生一觉睡到大天亮。
“你叫什么名字?”
莫玄瑾突然问道,眼睛仍然盯着他的剑。
姜绾的手停顿了一瞬,密密麻麻的汗一下子冒出来,“阿绾。”
“姓。”
霎那间她心脏空了一拍,直觉告诉她,但凡透露真实姓氏,怕是连一息都活不到。
姜绾脸不红,心不跳,“赵。”
说完姓赵后,周遭本就紧张气氛,非但没散,反倒骤然一沉。
他目光冷得刺骨,沉沉钉在身上,姜绾脊背发僵,默不作声处理手里的鱼。
“你手法很熟练。”他评论道。
姜绾勉强笑了笑,“熟能生巧。”
她将处理好的鱼串在树枝上,架在火上烤制,沉默再次降临,只有柴火噼啪作响和鱼肉滋滋冒油的声音。
姜绾一边翻转着手里的烤鱼,一边在脑海里拼命搜刮原著里关于莫玄瑾父母的只言片语。
莫玄瑾的娘是个医修。
虽出身微寒,但却十分良善,常替穷苦百姓看诊抓药,口碑极好。
她救人不问出身,妖也好人也罢,只要伤重求到门前,都会出手诊治。
正是这份不分族类的仁心,让她在进山采药时,出于医者仁心救了条重伤垂危的黑蛇。
后来的事,原著没细写。
只说她与蛇妖相恋,生下一子,取名玄瑾。
那几年,大概是她一生里最平静的时光。
山野幽居,夫君温厚,稚子蹒跚学步,她在屋前晒草药,他在檐下教孩子认字。
可惜好景不长。
八派不知从何处得了消息,说蛇妖是潜伏多年的孽畜,迷惑人心,必当诛之。
于是一夜之间,火光冲天,杀声四起。
蛇妖护着妻儿终是力竭倒下,女修跪在众人面前乞求半分怜悯。
但八派的人说,妖就是妖,死有余辜。
剑光落下时,她用自己的身体护住孩儿。
在他们打算赶尽杀绝时,被姗姗来迟的柳扶风制止,又命姜淮玉送他回妖族。
在妖族生活并不如意,又过数载柳扶风又将他接回来,让其拜在姜淮玉门下。
自此才算真正安定下来。
往事如沉在水底的暗礁,被寂静轻轻一掀,便尽数浮上来。
姜绾察觉到他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向远处。
这方向是……
“熟了熟了。”姜绾立马把鱼递到莫玄瑾眼前。
他没有立即接过,而是先审视姜绾,又看了看金黄色的鱼身,最后才伸手,两人的手指在交接时短暂相触。
姜绾迅速缩回手,看着鱼肉撕下送入口中,紧张地观察着神情,但那死人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变化。
她对自己手艺还是有几分自信的。
毕竟在原来的世界,周末没事干的时候就喜欢捣鼓这些,老姜总说她干啥啥不行,吃饭第一名。
对于吃进嘴里的东西,她向来是认真的,可此刻完全没心思得意。
莫玄瑾吃鱼的样子太过安静,安静让人发毛。
姜绾蹲在火堆旁,双手抱着膝盖,努力降低存在感。
走还是不走?
不走,在这儿干耗着,万一他吃完鱼觉得还不够,想换个口味吃人怎么办?
走,万一他问「让你走了吗」怎么办?
正天人交战时,屁股不自觉悄悄往后挪了半寸。
“你住哪儿?”
“就……就附近。”她绷直身子,手往身后随便一指,“那边,那边有个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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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凑合住。”
面前的男人又陷入沉默。
姜绾心理那个急啊,差点当场给他磕一个。
“一个人?”他又问。
“啊?”姜绾脑子转得飞快,“啊对,一个人,孤家寡人,流浪至此,无依无靠,惨得很。”
她说着,还挤出副凄苦的表情,试图博取同情。
莫玄瑾看了她一眼,“你旁边不是有个道士?”
姜绾脸上凄苦僵住了。
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火堆里的柴火偶尔噼啪作响。
撒谎被当场戳穿的窘迫,再加上面对这尊煞神的恐惧,两股劲儿拧在一起,逼得她快要是窒息而死。
这人也太能装了!从头到尾一声不吭,看着她在这儿编瞎话卖惨,在他眼里,岂不是跟跳梁小丑没两样。
姜绾攥着衣角,尴尬地扯出抹笑,欲哭无泪,“大哥……您没戴面具,我都没认出来。”
这话说出来相当于认了,他将话讲得如此明白,再装傻充愣,反而显得刻意。
姜绾索性破罐子破摔,梗着脖子等下文。
莫玄瑾却没再开口,专心吃鱼,鱼刺被仔细挑出来,整整齐齐码在身侧的石头上。
火堆噼啪响着,鱼肉的香气混着潮湿的草木味钻进鼻子。
远处偶尔传来鸟叫,后半夜的雨林比白天安静得多,但也阴森得多。
姜绾偷瞄了眼莫玄瑾身侧那柄剑。
剑鞘是素静的白色,没有任何纹饰,剑柄缠着的布条已磨得发白,它好像名唤「惊鲵」。
人赋剑名,各有缘法。
定光历尽岁月方等到姜淮玉,而惊鲵却从一开始,就已名动四方。
她在脑子里又过了遍原著里的描述,此剑初成于铸剑大师之手,非金非玉,剑身泛着极淡的冷青,似水底蛰伏的凶鲵。
据说曾随旧主连破十三城,剑身染血,擦不净,洗不掉,久而久之,竟凝出暗红光华。
后来又几经纶转,每任主人,皆以杀证道,每次出鞘,必带血而归。
明明还在呼吸,怎么感觉胸口已经开始隐隐作痛。
“别看了。”
莫玄瑾冷不防开口,他把最后口鱼肉送进嘴里,慢条斯理地嚼着。
“再看,就当你是在打它的主意。”
姜绾立刻收回视线,垂着头盯着脚尖。
余光里,莫玄瑾站起身,走到水边蹲下,就着冰冷的湖水洗手。
水声哗啦啦响了阵,姜绾深深吸了口气,暗自盘算着此刻转身逃开的胜算。
“过来。”他说。
姜绾咯噔了下,磨磨蹭蹭站起来,不情愿往前挪两步。
莫玄瑾没回头,背对着她,蹲在溪边。
“鱼烤得不错。”
“谢……谢谢?”
姜绾受宠若惊,何德何能能得到男主夸赞,在忐忑不安间,河边人已站起身,随手甩了甩水珠,转过身来。
鎏金眼眸撞入眼底,清冽又灼人。
莫玄生得极高,姜绾站在原地,只能微微仰着头,才能看清完整的眉眼。
“明日午时,送份鱼脍。”他说得理所当然,神色一如往常。
姜绾之前也不是没被人呼来喝去过,平日里为多讨点生活费,为老姜和赵女士端茶倒水,跑腿打杂是家常便饭。
只要有好处拿,脊背弯一些没关系,无伤大雅。
到莫玄瑾这边,忙活大半天,反到还要谢他,不仅如此还蹬鼻子上脸又地点了下道菜。
但姜绾半点不满也不敢流露,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乖巧点头:“鱼脍是吧,我记下了,天色不早,我先告退回去歇息了。
话落,试探着往后挪了半步,见他面上并无异样,稍稍放下心,转身匆匆离去。
越跑越快,越来越心惊。
古人诚不欺我。
夜路走多了,果然会遇见鬼。
25. 楼主的心事(十四)
姜绾是连滚带爬地摸回潭边的。
篝火留着余温,夜风一吹,明明灭灭。
她扶着树干,拍了拍胸口,死里逃生的窒息感还没完全消散。
稳了稳心神,回头看了看,来路空空荡荡,只有雾气游走,没人追来。
紧绷神经稍稍缓解。
“回来啦。”
刚要往篝火边挪,懒散疏离的嗓音,先一步从暗处飘出来。
姜绾吓得差点原地蹦起来。
蹙眉看去,昏暗中青年盘腿坐着,他长发未束散在眼前,淡色眸子幽幽看着她。
姜绾愣在原地。
一口气噎在喉咙,半天才顺下去。
张逢生无辜眨眨眼,朝她招招手。
姜绾长舒一口气,无奈走过去,蹲下来时双腿还在打颤,也不知道是因为莫玄瑾还是张逢生。
稍一靠近,熟悉的气息包裹住她,紧绷许久的神经顷刻间松懈下来,旋即将刚刚的遭遇从头到尾说了遍。
张逢生没接话,长发垂在颊边,遮住了神情。
篝火忽明忽暗间,他单手捏决,原本熄灭的火又着了。
暖光漫开,姜绾蹲在火边,惊出冷汗稍稍逼退几分。
火光在脸上跳跃,映出她皱着的眉头。
“张逢生。”她闷闷地开口,“你说我这算不算命不好,怎么在这里都能撞上他呢?”
话音落完,她自己先在默默叹口气。
辛苦是真,命苦,也是真。
在伤春悲秋之际,张逢生往火里添了段枯木,火光往上窜了窜,映亮了他淡如薄雾的眉眼,“命好不好,不在于遇上什么人,而是遇上之后,怎么走。”
姜绾偏头看他。
青年安静坐着,额前的碎发垂落,微微遮挡住眉眼,浅棕色的眼眸在发丝的掩映下,透出随和与沉静。
姜绾盯着他看了会儿,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
他抬手拨开额前碍事的头发,朝她笑了笑。
“你今晚做得挺好。”他说,“怕归怕,事儿没耽误,人也全须全尾回来了。”
姜绾牵强的笑了笑。
遇见莫玄瑾时第一反应确实是本能的害怕,可当惊惧沉淀,真正令她如坠冰窟的事情浮了上来。
在原著之中,这个时间节点,在此地根本不可能遇见莫玄瑾。
剧情走向不对劲了。
所以她恐慌,所以害怕,但逐渐静下来以后,便理清了思路。
这世间的人与事,本来就是流动的,怎么可能会和书上一模一样。
莫玄瑾身为原定主角,有自己的意志与机缘,又怎么可能一成不变,乖乖按着记忆里的剧本走。
他会出现在这里,偏离所知轨迹,本就是理所当然。
她太过执着于应该怎样,却忘了问自己现在该怎么办。
姜绾望着跳动的火苗,越想越觉得浅显,仗着多知道几页破书就妄想当先知。
她扯了扯嘴角,笑容有些发苦。
“我说张道长,这般辛辛苦苦折腾来折腾去,别到最后,全是你在后面给我兜底呀。”
张逢生修为再高,性子再温和,总不能一辈子躲在其身后。
世人修道,或为长生不老,或为护佑苍生,她没那么远大的志向。
只是想,哪怕只有微末渺茫的可能,也想找到条能回家的路。
要做到这点,光靠旁人护着不行的,得自己能挡事儿,不然别说回家,只怕连活下去,都要仰人鼻息。
姜绾深深吸了口气,努力压下繁杂的思绪。
张逢生闻言,懒洋洋地掀起眼皮看了眼,没急着答话,伸手折了根枯枝将散开长发挽起来,露出清俊的脸。
“有用没用,不在谁救谁,在这条路上,愿意往前走,就已是有用。”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了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再说了,谁说我是在后面兜着?”
姜绾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张逢生在看着篝火,火光在眼底明明灭灭。
“你走你的路,我走我的路。”他说,“两条路恰好搭在一块儿,我便走得慢些,等你一程罢了。”
如羽毛般在耳旁绕过,将不安悄悄抚平。
张逢生说出这话,在意料之中。
若是忽然拍着胸脯说「别怕,一切有我」,姜绾反倒会觉得见鬼了。
柴火烧的正旺,火星子窜起来,又落进灰烬里灭了。
他正托着腮,眼皮半阖着,不知是在想事情还是又要睡着。
火光把他眉眼映得格外柔和,懒散的劲儿消散大半,反而显出点说不清的干净。
姜绾望着他,想起很久以前看过的一个故事。
说是有两个人走夜路。
前头的人挑着灯,走得快,后头的人追着光,起初还能看见路,后来光越来越远,脚下的坑洼再也看不清。
后来又遇见另一个人,他不挑灯,只是走在旁边,恰好是能跟上的速度。
第一个人给的,是光。
第二个人给的,是恰好够用的自己。
*
柴火烧得只剩下炭灰,她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醒来时,身上盖着件道袍。
与周身臭烘烘截然不同,这料子干净得很,带着清醒草木气息。
她撑着坐起来,四下张望,没看见张逢生的人影。
篝火旁的石头上放着个竹筒,摸上去还温热,打开来是煮过的泉水,喝进嘴里有股淡淡的甜。
姜绾抱着竹筒发了一会儿呆。
经过一夜雷鸣,周围此刻安静得不像话,连鸟叫都稀薄,只有潺潺水声。
篝火早已熄灭,碳灰里还埋着两个拳头大的野果,摸上去温温的,大概是张逢生走前放进去焐着的。
姜绾啃着果子,脑子慢慢转起来。
昨日答应莫玄瑾的鱼脍,为了不耽误行程,草草用完果子立刻着手准备。
她不知道这世界的鱼脍该怎么吃,反正按自己习惯准备,将东西送到昨日烤鱼的地方,四下不见人影,便走了。
等她折返时,便看见张逢生已经拎着一只野鸡回来。
简单吃了些填腹,他便祭出阵盘动身返程。
路上并未生出变故,只是姜绾的心总是轻松不下来。
莫玄瑾忽然出现,又忽然消失,像个非固定刷新的NPC般捉摸不透。
她想了会,思绪收回时察觉回去的路与来时不同。
起初以为是抄了近道,毕竟张逢生做事向来有他的道理,再加上七日之期迫在眉睫,便也没多问。
他站在阵盘前端,负手而立,衣袂被风吹得扬起。
长发不知什么时候又散开了,顺着风往后飘,露出线条分明的侧脸。
从她的角度看过去,像是随时要乘风而去的仙人。
“张逢生,咱们这是往哪儿走,来时不是这条路。”她思索再三还是问出口。
“绕一绕,稳妥些。”他回。
姜绾点点头,没再多问。
阵盘自云间穿行,速度有些快。
身下景物飞快倒退,山川河流,城镇村落都化作模糊的色块,一掠而过。
姜绾抬头再看身前的背影,他不知什么时候转了过来,四目相对,张逢生没移开眼就平静地看着。
姜绾被看得有些莫名,“怎么了?”
他没说话,只是垂下眼,视线落在身后。
“剑。”他说,“能看看吗?”
姜绾愣了愣,递给他,张逢生修长的手指握住剑鞘,垂着眼细细端详。
他试着拔了拔,剑没动。
他又试了试,手上用了几分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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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身还是卡在鞘里,纹丝不动。
姜绾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我来吧。”
她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伸手接过剑。
张逢生看着她,目光淡淡的,没什么波澜。
覆着薄茧的指腹似乎因为凉风迎面而微微发颤,姜绾手腕一翻,剑锋直逼面前之人咽喉。
他没躲。
剑刃堪堪抵在他咽喉前,却好似撞上无形的坚壁,纹丝不动,连半点涟漪都没激起。
反震之力顺着剑身狠狠撞回姜绾心口,她喉间一甜,猝不及防间咳出口血来,鲜红溅在衣襟上,刺目得很。
“什么时候发现的?”他开口。
嗓音还是张逢生的,只是尾音多了点异样,冷硬又滑腻,全然不是平日的调子。
姜绾握紧剑柄,没答话,只盯着他的脸。
这张脸与记忆中的分毫不差,清俊温润,甚至眉眼间有刻意凝起的倦意。
阵盘在云间穿行,脚下云气翻涌,风从耳畔呼啸而过。
她沉默良久,开口道:“破绽太多了,不知从何处说起。”
要是到底哪里不同,她也讲不出来,但就是哪哪都不一样。
他微微一怔,随即笑了。
这一笑,张逢生的皮相便挂不住了。
笑意从眼底漫出来时,原本的温和疏淡尽数褪去,露出底下锋利的棱角。
流云在两人间穿梭,等姜绾再看清时,站在对面的人已换了副模样。
金瞳残颜,除了莫玄瑾还能是谁。
凉意丝丝缕缕渗进肌肤,顺着血管在四肢百骸里游走。
“你……”她张了张嘴,嗓音发涩,“张逢生呢?”
莫玄瑾站在阵盘边缘,外袍被风吹得紧贴身躯,勾勒出劲瘦的腰线,他没戴面具,纵横的疤痕在天光里显出狰狞。
他的金瞳极冷,毫无温度,瞳仁里映出她的影子。
“你倒是念着他。”他说。
姜绾举剑的手在抖,呼吸颤了颤,口中缓缓吐出几个字。
“我可以把剑给你。”
“杀了你剑照样是我的。”他沉声道,“我绝不会留着一个能拔出定光剑的威胁。”
姜绾心气消散大半,泪水终是绷不住滚落,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他死没有?”
“没有。”
他说了实话。
那道士确实没死,但也别想这么快从黑蛟潭里爬出来。
自剑道初成以来,鲜少有人能与他斗得有来有回,而这个名不见经传的野道士,却做到了。
实力不错,且难缠。
但世上的事,从来不是谁更难缠谁就能赢。
他见过太多惊才绝艳的人,见过太多不该死的人死在他面前,天赋也好,修为也罢,在真正的实力面前,都薄得像纸。
他不会死,但等破开禁制出来,少说也是十天半月之后的事。
皆时,早已经尘埃落定
莫玄瑾收回思绪,垂眼看着面前的女人。
她已经不抖了,倒不是不怕了,而像是怕过头……疯了。
女人不断后退,冷笑两声,旋即狂笑不止。
莫玄瑾眉峰微蹙,似是不耐这疯癫模样。
冰冷剑锋干脆利落地划过咽喉,血珠溅开,染红流云。
冷风不断灌入喉管,钻心刺骨,她还想笑,张张合合间血沫争先恐后涌出来。
姜绾握着剑柄的手骤然脱力,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自高速飞驰的阵盘边缘坠落。
风声在耳边炸开,山川大地飞速逼近。
最后一眼,只看见云巅之上,玄衣金瞳冷寂如寒星。
抬脚随意一踢,剑自阵盘跌落。
在呼啸风声里,他薄唇微动。
他说,骗子。
26. 楼主的心事(十五)
楼主在等人。
揽月楼上上下下都看出来了,只是谁也不敢说。
楼月白这人刻薄寡恩,翻脸比翻书还快,高兴时赏颗灵石,不高兴时能将人从楼上扔下去。
这般性情,便是楼中老人也摸不准喜怒,谁又曾想,老了老了竟开始转性了。
从前楼主是不戴面具的。
这张脸生得太好,他自己也晓得,时不时便要照照铜镜,对镜理鬓,从发丝挑剔到衣褶,嫌弃这个丑那个俗,满楼上下没一个入得了他眼。
如今却不知从哪儿弄来面银白面具,素净无纹,扣在脸上,从早戴到晚,连沐浴时都不摘。
楼里人私下忖度,怕是真的毁了容,才这般着急威胁那两位小修士送药来呢。
可是一日又一日迟迟不见人。
揽月楼还是揽月楼,雕梁画栋,珠帘漫卷,经过修整早已恢复如初。
舞姬照常起舞,琴师照常抚琴,宾客照常推杯换盏,笑声从底层直漫到顶层的檐角。
“楼主。”侍女跪在门外,“第七日了,地室的那两个孩子怎么处理?”
楼月白立在最高处的露台,面具下的眼睫微垂。
下面很热闹。
丝竹酒香漫遍楼阁,舞袖翻飞,笑语喧天。
楼月白望着繁华景象,面具后是一片沉寂。
食言了么。
想来也是情理之中,在这乱世中,谁又肯带着两个累赘上路。
楼下的欢歌依旧刺耳,他缓步走向地室方向。
这里是揽月楼最低处,常来关押滋事宾客,教他们长记性的地方,若不是楼月婵失误,那女人就会囚禁此处,怎会跑出来污他的眼。
楼月白沿着石阶往下走,靴子踩在积水里,发出沉闷的声响。
角落里蜷着两个人影。
唐筱仙靠着墙,她听见声响,本能地将旁边的吴浔往身后挡了挡。
他站在铁栅外,居高临下盯着,“你们的救星,看来是不会来了。”
唐筱仙心下微凉,但望向楼月白目光却如常。
姜绾和张逢生与他们并没接触多长时间,但也瞧出,他们是真心带着她与吴浔逃命的。
即便中途抛下也怪不着他们,这乱世之中,自保尚且艰难,谁又有义务拖着两个累赘赴死。
今日见到楼月白她也已做好最坏打算,但就这么束手待毙,认命服输,心底终究是憋着股不甘。
“她答应了。”她反驳道,“她会回来的。”
“答应?”楼月白重复了遍这个词,像是听见什么笑话。
他蹲下身,与铁栅里的女孩平视。
“本座活这么久,听过的答应,比你这辈子吃过的饭还多。”他说,“那些答应过要来的人,后来都没来,那些答应过不走的人,后来都走了。”
他顿了顿,“你凭什么觉得,她不一样?”
唐筱仙看着他。
这个浑身戾气,满嘴刻薄的男人,此刻蹲在她面前,隔着锈迹斑斑的铁栅质问。
好像在问她,又好像不是。
“因为她也答应过别人。”唐筱仙不肯服输。
楼月白怔了一下。
“她答应过傅姐姐,要带我们去鄞州。”唐筱仙坚定道,“她答应了,就一定会来。”
楼月白面具后的脸陡然一变,地室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他讨厌唐筱仙这副模样,少女眼底的执拗和对承诺的看重,在他眼里全是无用的坚持。
这世道从无信义可言,人人自顾不暇,承诺不过是随口一说的虚词。
活了这般久,早见惯背弃与离散,自己也早已不把这类言辞放在心上。
唐筱仙的坚定无端戳中深处的狼狈与不堪,他不喜欢这份舍弃的纯粹,只觉得荒缪,只想亲手碾碎。
杀意在眼底转了转
半晌,站起身,背对着铁栅,沉默了许久。
“三日。”他说,嗓音陡然低沉,“届时不见他们带兰草回来,我便杀了你们。”
紫纹兰草还没到手,那两个小的杀了也没用,留着当筹码总比当尸体强。
三日里,他每日都会去地室走一趟,每次去都板着脸,不说话,站一会儿就走。
唐筱仙起初还会问他「阿绾姐姐来了吗」,后来不问了,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第三日的时候,男孩趴在铁栅边,仰着脸问他:“楼主,你是不是也信她会来?”
楼月白差点把那根铁栅掰断。
他只是想要紫纹兰草而已。
一日又一日,煎熬般的等待。楼月白愈发暴躁,楼里的下人个个噤若寒蝉,他知道自己的反常,却无法控制,所有的烦躁,最终都归结为对姜绾更深的厌恶。
直到第五日的清晨,揽月楼外传来骚动。
楼月白正在喝茶,听见侍女慌慌张张地跑进来,“那个女的回来了。”
茶杯搁在桌上,茶汤晃了晃,没洒。
他站起身,走到一半又慢下来,恢复不紧不慢的散漫姿态。
“回来就回来,慌什么。”他对侍女说,语气不耐,“带她去偏厅等着。”
侍女领命去了。
楼月白在廊下站了一会儿。
晨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面具上,如同镀了层薄金。
偏厅门被推开时,楼月白已坐在主位上,姿态倨傲,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
他做好冷脸相对的准备,做好听她迟到借口,做好用最刻薄的话刺她,然后在把草拿到手之后,轻描淡写地告诉她,其实他的脸早就好了。
他这具被灵药堆出来的身子骨,比所有人以为的要结实得多。
只有莫玄瑾那般无能之人才需要紫纹兰草。
他挺直腰背,等着看她吃瘪的表情。
直到那门被人推开。
进来的是两个侍女,一左一右架着一个人。姜绾是被拖进来的,磨穿的鞋底蹭过石板,留下模糊的血印。
蓝衣已看不出本色,泥污与血痕浸透衣料,湿答答贴着身子,墨发如瀑垂落,额角血迹蜿蜒而下。
她意识不清醒,但怀里死死抱着一样东西,用布裹着,裹了一层又一层,抱在胸口,贴着心口的位置。
两个侍女试图把那东西取出来,昏迷中女人力气很大,怎么都不肯松开,掰都掰不动。
楼月白坐在主位上,心底翻涌着从未有过的复杂情绪,设想过很多种她回来的样子,没想过是这样的。
他视线黏着姜绾,震撼压过厌恶,不可思议看着苟延残喘的女人,破破烂烂的衣裳如同裹尸布,裹着最后口气。
楼月白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她脖颈处有伤,只用粗糙的布条随意围了几圈。
这剑气……还真让遇上了。
他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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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下,忍不住冷嗤,越老越不中用,修行百年连个寻常凡人都没能除掉,想至此处楼月白郁气稍散,看向姜绾目光也和善不少。
女人破破烂烂,怀里布包完完整整,他不用拆开,光凭气息就能断定里面是什么东西。
除了兰草,掌心还攥着什么东西,攥得太紧,手指和掌心之间没有缝隙,只能看见截断掉的木头。
他蹲下身,她垂着脑袋,乱发糊了满脸,呼吸又浅又急。
“醒醒。”他嫌弃道。
女人像只濒死的野雀,没有任何反应。
看她对这破东西的重视度,楼月白心里升起疑惑,试探性碰了下女人紧攥着的东西。
她手指微微动了动,随后攥得更紧了,整个人在昏迷中都缩了缩,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一个字。
“……不。”
楼月白一顿,不过是个断头的木雕至于死攥着不放。
他冷嗤一声,没再碰,而是转向侍女:“把她弄醒。”
侍女迟疑了会,还是照做了。用浸过冷水的帕子擦了擦额头,又掐了掐她的人中。
姜绾猛地吸口气,像溺水的人被捞上岸,整个人痉挛了下,缓缓睁开眼睛。
她看见他,嘴唇艰难翕动,颈间伤口牵扯着,疼得眉尖蹙起,好半天吐出两个字,“抱……抱歉。”
嗓音嘶哑,像是硬生生从喉咙里硬挤出来似的,很难听。
他厌她,从里到外都厌。
即便变成如此这副惨兮兮的模样,仍想用尖锐的话刺她
她越是惨,他越要开口。
若他再骗她两个孩子已死,而后又告知真相,定是能气得昏过去,运气差点说不定就去了。
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唐筱仙和吴浔两人也被侍女带上来了,站在门口,彻彻底底断送大好机会。
楼月白有点不甘,又逐渐归于平静。
吴浔看见她的样子,眼眶红了,唐筱仙拉着他的手,两个人都在看着她。
姜绾情绪翻涌上来,张嘴想说什么,喉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瘦弱的身子止不住颤栗,眼底不敢置信清晰得让人无法忽视。
“活着呢。”他平静道。
姜绾眼泪掉下来了,在脏污的脸上冲出两道浅浅的痕迹,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天才挤出两个字。
张张合合,无声重复说着「谢谢。」
说完这话,失去所有力气,直直地往前栽在他的肩上,感受肩膀处传来的温热,身子微微一僵。
散乱的头发蹭着脖颈,带着血和泥的腥气,还有草木腐烂的潮味,难闻得要命。
按照往日的性情,这般污秽的触碰,定会嫌恶地推开,甚至会下令将人丢出去。
“你那个道士呢?”他问。
没人回答。
姜绾已经昏过去了。
楼月白低头看着她的脸。
昏迷中,她的眉头还是皱着的,嘴唇微微翕动,不知道在说什么。睫毛上沾着什么东西,分不清是血还是泪。
“蠢货。”他低低地说。
楼月白将人打横抱起来,转身往内室走。
“去找医师来。”他说,“烧热水,准备干净衣裳和伤药,那两个小的,安排间客房,给口吃的。”
侍女愣了一愣,连忙应是。
27. 楼主的,心事(十六)
姜绾想她大约是死了。
不然怎么脚下软绵绵的踩不到实处,四周也宛若坠入纯白空间,没有边际,也没有声音。
她抬起手翻来覆去地看,手指光洁,练体磨出来的茧没了,衣裳也是干干净净。
这般体面,倒是有点像戏文里演的,人死总要收拾干净才上路。
姜绾在原地站了会儿,预想中接引的仙人并未现身,只有漫无边际的白雾在脚边缠卷沉浮。
难不成想岔了,此地是地府?
在胡思乱想时,远处有什么东西影影绰绰地露出来,眯着眼看了好一阵,才辨认出是一棵树。
是棵很大很大的树,树冠遮天蔽日,枝干虬结盘错,在巨树之下坐着个小孩儿。
姜绾站在原地,盯着那道身影看很久,终是赤足奔过去。
打了几次招呼,她恍然大悟,这孩子看不见她。
四周除了他并没其他景物,姜绾弯下腰,细细打量眼前小娃娃。
他生得极秀气,认真辨过,姜绾确定这的确是个少年郎。
约莫也就七八岁年纪,穿着不合适的旧道袍,留着头利落的中短发,发尾微碎,碎发垂落在额前,正用刻刀聚精会神削着小木块。
姜绾静静望着,见丑乎乎的小东西渐渐成型,忽然福至心灵,绕到他身侧,果真在耳垂旁,瞧见颗小痣。
脑子遽然一疼,闪过许多画面。
她从阵盘上坠下去,风灌进喉咙,眼前天旋地转,本以为要摔成烂泥了。
但醒来时,却趴在碎石堆里,浑身如同被人拆了一遍又给重新拼上了,仔仔细细检查后,她惊喜察觉除去疼痛,暂无性命之忧。
还没来得及为自己解锁不死金手指而欣喜,便瞥见胸口藏着的木雕小人,已断成两截。
它替她挡了。
欣喜后又陷入沉默,她很知道张逢生如何了,但唐筱仙那边也是刻不容缓。
天知道她是怎么跑的。
黑蛟潭到揽月楼,这条路坐阵盘时没觉得有多远,但凭肉身纵跃,踏空奔袭,路途远的好比唐僧取经。
翻过一座山,后面还有一座,淌过一条河,前面还有一条。
路上流窜的小妖多到数不胜数,沿途草木间尽是鬼鬼祟祟的身影,稍稍停歇便像苍蝇般拥过来。
也不知那些东西哪儿冒出来的,个个饿得眼睛发绿,见了她就扑。
有一回实在太累,被人面蜘围在岔路口,它们商量怎么分,一个说清炖,一个说红烧,一个说太瘦了没什么肉,不如剁碎煲汤。
遥想她昔日也是食物链顶端的存在,如今竟要沦为小动物的盘中餐。
万般悲凉下,就趁着它们商量菜谱的间隙,从山崖边滚下去了。
摔得浑身是伤,骨头疼得如散架般,但还得爬起来跑。
她就这么一路逃,一路跌硬生生靠意志力把自己拖回揽月楼。
原以为迟了归期,楼月白定会取他们性命,但在最后印象里,是两个孩子哭红的眼睛。
如此也可以放心去死了。
只是不明白,为什么在这里能看见张逢生,是不是暗示着什么。
一个念头慢慢浮上来。
看来他俩都死了,能与相识之人结伴去投胎,也还算不错。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在张逢生旁边躺下来。
躺了一会儿,觉得这地儿躺着还挺舒服,姜绾又翻了个身,侧躺着看旁边的张逢生雕木头。
小娃娃雕得极其认真,小刀推一下,吹口气,再推一下,再吹口气。
木块在他手里慢慢变方,变圆,变得不规则,而后渐渐开始眼熟。
一张不规则的菱形脸上长了小小的五官。
其实也不算丑,看久也能瞧出两分熟悉来,姜昧着良心想着。
躺了没多久,她又坐起来了。
天界没有接引仙人也就算了,地府没有牛头马面也凑合了,但死后的世界就一个小孩儿坐那儿雕木头,这排场是不是寒酸了点?
她前世好歹也是社会主义接班人,横跨两个世界的穿越者,死得轰轰烈烈,被男主一剑封喉从天上扔下来,这死法搁小说里怎么也得算个重要配角了吧。
姜绾站起来,叉着腰环顾四周,白茫茫一片真干净。
试着喊了几嗓子无人回应。
她泄了气,又躺回去,双手枕在脑后,盯着白茫茫的头顶发呆。
“张逢生。”她自言自语说,“你说你是不是傻,都死了还雕什么木头,咱俩得想想怎么投胎啊。你是想投人道还是畜生道,我跟你说我可不想当家禽,被人红烧了端上桌那种死法我已经体验过了,不怎么样。”
小孩儿当然没理她,继续埋头苦干。
“不过话说回来,你要是投了猪胎,我投了人胎,以后过年的时候你家杀猪,咱俩见面了多尴尬。”她越想越离谱,“哎不对,我要是也投了畜生道,咱俩还能凑一对儿,你当驴我当马,一起拉磨,也挺好。”
她说到这里,自己先笑了,笑着笑着又觉得心酸。
“也不知道那两个小的怎么样了。”她喃喃道,“楼月白那个神经病,应该不会为难他们吧,兰草我都送回去了,他要是不放人,我做鬼也不放过他。”
她越说越困,头顶白茫茫也渐渐模糊不清,张逢生终于停下了刀。他把木雕小人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似乎不太满意,皱着眉,用小刀在底部又修两下。
木屑簌簌坠下,姜绾伸出手,木屑穿过掌心落在道袍的褶皱里。
意识越来越模糊了呢,余光瞥见张逢生还在埋头苦雕,连姿势都没变过。
刻刀推过木头的沙沙声,如同有什么人替她数着还剩几口气。
“行了。”姜绾有气无力说,将手收回来,重新躺好,“你慢慢雕吧,我睡会儿。投胎的事儿不急,反正都死了,急也急不来。”
*
姜绾再次恢复意识,是有人断断续续在耳边哭,很伤心,像是哭丧。
躺在听了会儿,心想谁家办白事这么不讲究,哭得毫无章法,连个调子都没有。
小时候老家办丧事,请来的哭丧婆能从门口哭到灵堂,词儿都不带重样的,押韵押得比她写作文还顺溜,这倒好,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跟复读机似的。
本想翻个身继续睡,但哭声越来越近,有什么湿漉漉的东西落在脸上。
姜绾浑浑噩噩吐槽,这位哭丧的朋友业务能力着实不行,哭就哭吧,别往脸上喷口水啊。
她试着睁开眼,眼皮沉得如同压着巨石,费了好大劲儿勉强撑开条缝。
入目的不是白茫茫的天界,也不是黑漆漆的地府,而是一方素色帐顶,边缘绣着闪亮的银线纹路,在昏暗的光线里若隐若现。
上辈子风餐露宿,何曾睡过这样的好床,一时之间,她竟然激动得落泪了。
看来,这一回,像是投成了个富贵人家的小娘子。
正要欢喜地打量四周,侧头过去,却瞥见一个熟悉的人影。
竟是个红衣女鬼,正笑吟吟倚在软榻上盯着自己。
“……”姜绾脑子嗡了声。
再偏头,床尾跪着两个小的,吴浔眼睛肿得像核桃,鼻涕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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泪糊了满脸,顺着下巴滴干净被褥上。唐筱仙好点,但也时不时抽噎一下。
姜绾闭上眼,一定是在做梦。
足足等了三息,睁开眼仍是熟悉的床幔,缓了缓,总算接受没死的事实。
她张了张嘴,想劝两人别哭了,喉咙里却只滚出几声破碎的气音。
两个孩子被她嘶哑的嗓音吓了一跳,齐齐抬头。
姜绾一怔,摸了摸脖颈,厚厚的布带缠绕在颈间,微微的刺痛随之传来。
吴浔愣了一瞬,哭得更大声了,扑过来就要往她身上爬。唐筱仙眼疾手快拽住他后领,把他拖回去,低声呵斥:“别撞着阿绾姐姐的伤。”
吴浔被拽得踉跄,吸着鼻子站在原地,眼泪还挂在腮帮子上,但到底没敢再扑。
姜绾又动了动唇,依旧发不出声音,只得抬眼看向唐筱仙,目光轻轻扫过吴浔,再落回自己身上,示意他们不必哭。
吴浔抽噎着,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袖子湿了一大片。
她下意识想张口安慰,话未出口,喉间便传来刺痛。
唐筱仙上前半步,“阿绾姐姐,你别费力说话,楼主说你伤了声络,愈合得慢,暂时还说不了话。”
姜绾愣了会,偏过看过去想道谢,红衣冷哼两声,抢白道,“行了,别说话了,省省吧。”
话落又厌恶瞟了眼她,甩甩衣袖头也不回出去了。
屋里暂时陷入安静。
姜绾撑着身子坐起来,发现身上密密麻麻的伤口,短短几日内已差不多消痊愈,想来楼月白花了好些心思。
整个人除有点疲乏外,并无其他疼痛之处,就连喉咙处的伤,只要不开口说话,也丝毫没有感觉。
她思绪沉了沉,指尖触到硬邦邦的东西。
张逢生给的木雕小人搁在枕边,歪歪斜斜地靠着,那张丑乎乎的脸正好对着她。
姜绾轻轻一碰,头身就分离了。
她记得莫玄瑾说过,张逢生没死,但没死和活着之间,隔着不知道多少里路。
她张了张嘴,指了指手里的丑娃娃。
唐筱仙摇了摇头。
木雕小人安静地枕在掌心,脑袋歪在一边,断面整齐,姜绾用指腹轻轻抚过那道裂口,粗糙的木茬刺得指尖微微疼。
她向来是信张逢生的。
这人懒是懒了点,说话做事总慢半拍,但从不无的放矢。
“阿绾姐姐……”唐筱仙担忧开口。
姜绾抬眼,对着唐筱仙比了个黏合的手势,示意她拿胶来。
“阿绾姐姐。”她太过正常,吴浔撇撇嘴,好像又要哭,“你,你别太难过,张道长他……”
她朝着两小只摆了摆手,示意自己不难过。
她是真的没难过,到底是哪里看出很难过。
只是暂时没力气笑而已。
唐筱仙虽担心,但还是乖乖从柜子里翻出皮胶。
木雕小人重新黏合,歪歪扭扭地立在枕边
这是张逢生在树下一点一点给她凿回来生路。
姜绾轻轻吐出口气,气音细若游丝。
事已至此只有往好处想,但他要是真变成鸡或者鸭,混在家禽里头,她肉眼凡胎可没本事认出来。
沉默良久,将黏好的木雕小人举到眼前端详了一阵,张了张嘴,终究没能发出任何声音,无奈叹息,点了点娃娃的额头。
「你要是真投畜牲道,记得托梦告诉我你在哪个屠宰场,我好绕道走。」
姜绾笑了笑,在心里默默道。
木雕小人没理,歪着脑袋,丑得理直气壮。
28. 楼主的心事(十七)
对于不能说话这件事,姜绾倒没太过放在心上,不说话便不说话,也不是什么过不去的大事。
更何况楼月白差人送来的纸笔就搁在床头,有什么事写下来就是了,但这里的文字与前世截然不同,亏得同行时缠着张逢生勤学。
倒也不是自夸,前世二十余载的学识积淀摆在那儿,这里的文字于她而言,不过是换种形制的学问,粗浅得很,往往只需一遍,就可以记在心里,甚至能举一反三,触类旁通,如此惊人悟性,连散漫淡然的张逢生都没少咂舌称赞。
要是前世便有这领悟能力,也不至于次次不及格,屡屡被请家长了。
习惯成就大心脏,所以在面对楼月白嘲讽字丑时,她只是淡淡一笑,并不在意。
许是觉得无趣,楼月白便换个法子,每每在她喝药时,屁颠颠跑来,不知往里掺什么了,酸甜苦辣搅作一团,瞧着她苦得面容扭曲,幸灾乐祸之意,半点也不掩饰。
姜绾端着药碗,瞪着倚在门口的楼月白,奈何这眼神没有威慑力,她越瞪他笑得越欢。
最后只能闭着眼一口闷,迅速扭过头不让他看到扭曲的神情。
她背对着门,听见身后传来嗤笑,然后是脚步声远去。
因为楼月白对他们有救命之恩,姜绾尽量收敛脾气,久而久之便憋得想撞墙,偏生这口气还没处撒。
白日里楼月白那张嘴就没停过,想求他帮忙寻一寻张逢生,连插话的空隙都没有,到了夜间,又见不着人了。
姜绾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余光落在枕边的木雕小人上,她将其托在掌心里。小人雕得粗糙,五官歪歪扭扭,却不知怎么和张逢生模样重合了。
她翻身下床,推开房门出去。
揽月楼一如既往的热闹,楼下喧闹顺着楼梯爬上来,到这层已散成模糊的嗡嗡声。
她在路上问了问侍女,找到了那处大红雕花门,门上雕纹繁复精巧,极尽细致。门缝里透出灯烛的光,隐约能听见里头有人说话。
姜绾犹豫片刻,终是敲响了房门。
来都来了,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里面安静了一瞬,然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在姜绾还在愣神之际,门从里面拉开了,一个女人走出来。
她穿着月白色的薄衫,看见她后,理了理微乱鬓发,浅浅一笑,随即飘然而去。
空气中,只余下甜腻的香气,久久不散。
“……”
虽然没吃过猪肉,但也见过猪跑,眼下这情形,再明白不过。
她暗忖自己来得不是时候,平白扰楼月白的好事,同时也暗暗给鲁莽找个借口,张逢生之事刻不容缓。
楼月白站在屋子中央,外袍刚披上,腰带还没系好,松松垮垮地搭在腰上,头发散着,那张曾受过伤的脸,已然彻底痊愈。
男子长得实在勾人摄魄,桃花眼微微上挑,懒懒散散立着那儿,像只刚吃饱的狐狸。
他看见姜绾,眉头挑了一下。
“怎么,大半夜的砸本座的门,就为了站在这儿发呆?”
姜绾回过神来。
她深吸一口气,决定当没看见。
将木雕小人举起来,怼到他面前。
楼月白低头看了一眼,眉毛挑得更高了。
“这是什么?”
姜绾指了指木雕小人,又往远处指,比划了个「走」的动作。
楼月白盯着她看了半晌。
“……你在比划什么?”
姜绾又比划了遍,这回更用力了,嘴里「啊啊呜呜」地跟着配音,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楼月白默不作声地看完全程,摇了摇头,“看不懂。”
姜绾差点背过气去。
她瞪大眼睛看他,他一脸无辜地回望,眼里全是故意的茫然。
“真的看不懂,”他诚恳得令人发指,“你比划的这是什么,不会是想和本座私奔吧?”
姜绾脸都气绿了,一把推开他,冲进屋里找笔墨。
楼月白被她推得往旁边趔趄了一步,也不恼,抱着胳膊跟在后面。
她手忙脚乱地研墨,抓起笔蘸了满满一管墨,铺开纸,写了几个大字。
【派人去找张逢生。】
写完之后举起来给他看。
楼月白歪着头端详了片刻,点评道,“字真丑。”
姜绾把纸又往前怼了怼,几乎贴到他脸上。
楼月白往后仰了仰,眯着眼看那几个字,慢悠悠地开口,“本座为什么要派人去找他?”
姜绾把纸拍在桌上,又翻了一页。
【他还在潭底没出来。】
“哦,那又怎样。”
【他没死。】
“没死就得去寻他?”楼月白看了眼,嗤笑道,“是死是活是他自己的事儿,他又不是本座什么人,本座凭什么费这个力气?”
她深吸一口气,低头又写:【算我欠你的。】
楼月白看到这行字,顿了一下。
姜绾趁热打铁,又写:【以后加倍还。】
写完之后她把纸举起来,眼睛亮晶晶望着他。
楼月白看着那张纸,沉默了一会儿,慢慢弯下腰,凑近了些。
姜绾本能地往后仰了仰,但他不依不饶地跟过来,桃花眼半眯着,视线从纸上移到她脸上,嘴角噙着似笑非笑的弧度。
“加倍还?”他嗓音又轻又软,眼底裹着狐狸似的狡黠,“你拿什么还?”
姜绾愣了一下。
楼月白直起身,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衣领,外袍还敞着,露出精致锁骨。
他不紧不慢地踱到她身侧,低头看着桌面歪歪扭扭的字迹,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了点她握笔的手背。
“本座什么没见过,灵石?法宝?功法?你一样都没有。”
姜绾把手缩回来,警惕地看着他。
楼月白莞尔一笑,往她这边又靠了半步,他身上很香,熏得人头晕。
“不过嘛……”
他拖长了尾音,目光从她脸上慢慢滑下来,又慢慢滑上去。
“本来觉得你挺有意思的,要不这样,留在揽月楼,陪本座解解闷,本座就派人去找那个道士,怎么样?”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指漫不经心地拨弄着桌上的毛笔,指尖从笔杆上滑过,动作说不出的随意。
姜绾看着他。
楼月白也看着她,笑意一点一点加深。
“怎么……”他拖着长音,“不愿意?”
姜绾面无表情地低下头,在纸上写了一行字,举起来。
【我留下来你能给我什么好处?】
楼月白看到这行字,明显愣了一愣。
“好处?”他凑近了点,声音低下去,“你想要什么好处?”
姜绾又写了一行:
【月钱多少?包吃住吗?有休沐吗?】
楼月白看着这行字,笑容僵在脸上。
“……什么?”
姜绾不理他,继续写:
【一天几个时辰,要值夜吗,逢年过节有没有双倍?】
写完之后她把纸翻过来,又加了一句:【还有解闷是什么意思,具体干什么,说清楚。】
姜绾举着纸,一脸认真地等着他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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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
等张逢生回来,稍修整几日便要启程继续踏上鄞州之路,多了两个人是得多赚点钱,孩子们还在长身子,光他们兜里这点可能还不够。
她觉得这些要求挺合理,但楼月白低头看着字,一言不发。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男人比上回见更好看了。
妖姿冶容,风华绝代,艳色与冷冽交织,夺人心魄,只静静立在那里,便已揽尽人间风月。
只是这时不时飘上来香气,熏得人头晕眼花。
楼月白弯下腰,双手撑在桌沿上,香味更浓郁了,她刚生出逃开的念头,就被他圈在方寸之间,他凑得很近,鼻尖快要碰到额头。
他得意道:“解闷的意思就是,本座闷了,你就得陪着。本座说话,你就得听着。本座高兴了,你得跟着笑。本座不高兴了,你得哄着。”
姜绾往后仰了仰,躲开他呼出来的热气,皱起眉头。
楼月白看她的反应,嘴角弧度更大了。
“至于具体干什么……”他伸出手,慢条斯理地抽走她手里的笔,随手扔在桌上,笔杆滚了两圈,墨汁溅出来几滴,“晚上给本座暖床,白天给本座端茶倒水。本座让你往东,你不能往西。本座让你站着,你不能坐着。”
他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眸光又深又暗。
“明白了?”
姜绾缄默了片刻,低头拿起桌上那支被扔下的笔,在纸上写了两个字。
【双修?】
楼月白看到这两个字,笑容一僵。
他本就靠双修精进修为,对此事向来坦荡无忌,原只想随口拿捏,故意说些轻佻放肆的话,看她气急败坏,羞恼无地的模样。
可这般坦荡,反倒让他一时语塞,有些难以招架。
莫名翻涌初见时的光景,也是这般直言不讳,不按常理出牌,是他这辈子都没遇过的异类。
在他愣神时,她已在纸上写下长长一段。
【双修这种事得看合不合得来,硬件软件都得匹配,你这人脾气差嘴又臭,我才不要。】
楼月白:“……”
弱得不行,又惯会说点找死的话,之前还有那道士护着,如今竟然还敢有恃无恐。
真是不知所谓。
他眉头蹙了蹙。
躁意之情翻涌上来,生出变本加厉的念头,想逼得露出慌乱无措的模样。他微微倾身,揽月楼特有的冷香混着方才未散的甜腻气息散出开。
姜绾瞪大眼睛,看着面前人散出缕缕粉雾,想跑却已经来不及,一沾空气便迅速漫开,叫人脑子发昏。
她捂住口鼻,脚下连退。
吸入的粉雾并不算多,但这东西过于霸道,此刻头重脚轻,使不出什么力气。
酸胀之意在体内乱窜,无处纾解,姜绾不自觉攥紧手边的东西,莹润的竹杆应声而断。
断裂的竹笔戳进掌心,痛感换来片刻清明,她借着这股清醒,轻蔑抬眼。
寒凉的目光自上而下落在腰腹以下。
楼月白面容扭曲,粉雾逐渐散去,他瞪着眼咬牙切齿骂了两句。
姜绾等他骂完,拾起新笔在纸上端端正正写了两个字。
写完之后纸举起来,对着楼月白。
横平竖直,方方正正,是他从未见过的写法。
楼月白看不懂这两个字,但看得懂她的表情,再让她待下去,迟早得被活活气死,抬手朝门外一指,不耐烦到了极点。
“滚出去。”
走出去几步回头,姜绾将纸举在头顶,对他比了个口型。
“傻——叉——”
29. 楼主的心事(十八)
经此一遭,楼月白消停大半。
白日里极少再踏足她的房间,偶尔远远撞见,也只斜睨一眼,甩袖便走,刻薄话都吝于出口。
姜绾乐得清净,索性把全部心力都投进练功与教习之中
她深知十日不练,百日无用的道理,哪怕没好全,也会练上两个时辰。
其余时间,便教唐筱仙和吴浔认字,在她潜意识里,只有先识得文字,日后才能看懂修炼功法。
谁料,教认字之余,独自练功时两个孩子仅仅在旁静静看着,竟自行引气入体了。
这份得天独厚的天赋让她又羡又酸。
果然是将来要扛鼎的人物,这修炼天赋,不服不行。
酸归酸,该教的一样没落。
又过去三日,仍没有张逢生消息传来。
她颈间逐渐转好,偶尔能吐出模糊的字眼。
侍女说她底子好,恢复得比常人快些,姜绾暗暗思忖,好身体都是练出来的。
静下来时,又忍不住想起张逢生。
于是她开始往楼月白那里跑。
头两回吃了闭门羹,后来学聪明了,就端着食盒蹲在门口等,楼月白出来时险些踩着她,往后退了半步,脸色铁青。
“你是狗吗?蹲在这儿。”
姜绾仰起脸,将食盒举高,楼月白看也不看,拂袖便走。
后面又堵了几次,始终视而不见,完全不理。
接连碰壁数次,正满心失落地往回走,身后传来轻唤。
姜绾微怔,抬眼望去。
来人身姿娉婷,容貌姣好,看着有几分眼熟。
她依稀记得,此人曾从楼月白房中走出,前前后后也打过几回照面。
凝霜率先打破沉默,“月白早已派人前去打探张道长下落了,只是路途遥远,音讯难通,所以迟迟未有回音。”
见她仍是不信,又轻声补了句:“他性子向来冷硬,不爱将这些事挂在嘴边,并非有意隐瞒。”
姜绾听完,心生愧意。
她与楼月白非亲非故,暂时收留已是人情,不仅不感恩,还三番两次堵门纠缠,更劳烦旁人专程传话解释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滚出模糊的气音,半天讲不完句完整话,干脆不说了,摸出纸笔,匆匆写下一行字,递给凝霜看。
【替我谢谢他。】
凝霜垂眸看了一眼,微微颔首。
姜绾收回纸,又写:【有没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
凝霜怔了怔,目光落在她颈间缠绕的布带上,面露迟疑,“赵仙子伤还未愈,还是安心养着为好。”
姜绾摆摆手,又写:【整日躺着也闷,找点事做反倒舒坦些,有什么轻省的活计,只管吩咐。】
她写完之后,怕凝霜觉得是客套,又补充了句:【我是认真的,闲得发慌。】
凝霜看着纸上歪歪扭扭的字迹,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
“倒真有一桩事。”她缓缓开口,“揽月楼的宝库,平日里是月婵在打理,她前些时候受伤,至今仍在静养,库里好些东西积着未曾归整。”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姜绾,“若你愿意,可以帮忙去清点归置一番,不是什么累人的活计,只是有点琐碎。”
姜绾连连点头。
凝霜见她应得痛快,嘴角浮起浅淡的笑意,“那便随我来吧。”
她转身引路,姜绾跟在后头,两人一前一后沿着回廊往上走。
行至巍峨的玉门前,凝霜停下步子。
门开刹那,姜绾呼吸一滞。
入目是座高耸的圆柱形宝库,环壁之上,玉架层层铺展。
各类奇珍异宝琳琅满目,令人眼花缭乱
姜绾立在中央,抬眸向上看去。
头顶悬着颗通天巨珠,珠身莹白似月,将整座殿宇照得通明如昼。
她还未从震惊缓过神,凝霜从门边取来厚厚的册子,交代完是由,便转身退出去。
玉门在身后合拢,低沉的闷响在空旷的宝库中荡开余韵。
姜绾回过神来,站在漫天珠光里,心里泛起荒唐又真切的悸动。
居然就这么放心把她一个人丢在此地?
这里可是真正的仙家宝库,灵草仙药,奇珍异宝触手可及。
望着眼前这满目琳琅,取之不尽的机缘,姜绾还是悄悄咽了咽口水。
忍不住又欣赏了会,压下贪念,翻开账册老老实实开始核对记录。
楼月婵的字迹工整秀丽,两种字体写在一块,倒显得原本就潦草得跟狗爬似的。
她不仅字写得好,条目也清楚,姜绾没费什么力就核对完大半。
她踏上浮梯,升至最高处的架格前,打开了最后一只匣子。
看清里面的熟悉的物件。
姜绾蹙眉,喉间未愈的伤又隐隐发胀。
当初从碎石堆里挣扎着爬起来时,浑身是血,连抬手都费劲,夜里被妖物追得无路可逃,滚落山崖时风刮得耳膜生疼,
这些她都从来没放在心上,皮肉再苦,伤势再重咬咬牙都能熬过去,只要不死,所遭受的就不算什么大事。
她不在意受了多重的伤,而是怕摘了草赶不回去,丢了两个孩子性命。
浮梯在脚底晃了晃,姜绾扶住旁边的玉架稳住身形,垂眼看向下方。
整座宝库在脚下铺展开来,灵珠悬空,柔光漫溢,满室珍宝静默如海。
她站在最高处,仿若误入深海的尘。
楼月白推门进来时,正好看见这一幕。
蓝衣女子站在浮梯最高处,周遭是环壁而立的玉架,架上灵草葳蕤,宝光流转,而那颗悬在穹顶的鎏金巨珠,正将所有的光都倾泻在她身上。
光自她头顶落下来,沿着散落的长发流淌,在发尾处碎成无数细小的光点。
他应该借机嘲讽,前两日让他平白丢那么大的脸面,这口气好几日都不曾咽下去。
可当四目相对瞬间所有刻薄之言,全都卡在喉咙。
她视线穿过了很长很长的距离,从高处落下来。
与目光一道下来的,还有她写得一张纸。
【你不用我们去取兰草。】
楼月白看见这行字,愣了一愣。
【你让我们去黑蛟潭,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兰草。你只是——】
笔尖顿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楼月白,他立在那儿,红袍如火,面容如玉,
姜绾低下头,把剩下的字写完。
【你只是想让我去死。】
纸从她手里飘落,楼月白低头看着张纸,纸面朝上,字迹歪歪扭扭,但最后的「死」字却写得十分规整。
珠光将墨迹照得纤毫毕现。
姜绾站在浮梯最高处,低头看着楼月白。
目光越过她落在玉架上,玉匣半开三株紫纹兰草静静躺在里头,叶片舒展,紫纹隐约。
楼月白看见兰草时,表情空白了一瞬。
他盯着玉匣看了看,指尖微抬,只淡淡一引,玉匣便自行从架上飞起,稳稳落在他掌心。
楼月白翻来覆去地打量,像是头一回见到般,看得仔细,越看神情越古怪。
姜绾眉头紧蹙,她虽然不善于察言观色,却也不是个痴傻钝拙之人。
这人……不会不知道吧?
难不成这三株兰草不是她所采的?他有存货?可观他表情好像也是一头雾水。
撂牌子撂早了。
但话已出口,纸已飘落,再想收回已是不能,令她没想到楼月白也没藏着掖着,他将玉匣收起来。
“是。”
姜绾不觉得惊讶。
“本座的脸,不用什么紫纹兰草。”他轻慢道,“这点伤养两三天就痊愈了。”
姜绾九死一生从黑蛟潭带回的那几株,早已被他随手收在别处,虽不知匣中这三株是怎么凭空出来的,但事已至此不必遮遮掩掩。
姜绾闻言微微一怔,不生气是假的。
张逢生至今下落不明,而她在这里,对着一个从一开始就想让她死的人,说谢谢。
忽然觉得很可笑。
她扯了扯嘴角,没笑出来。
“你不问问为什么?”楼月白问。
她洋洋洒洒写下几个字,将纸页撕下,折成纸飞机。
它在空中晃晃悠悠地滑翔,穿过悬空的灵珠光华,越过几排玉架,最后落在楼月白胸口,弹了一下,坠在他脚尖前。
纸页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
【因为定光剑。】
她垂眸下看时,楼月白恰好抬眸往上看。
她神情很平常,周身萦绕少见的从容,眼底却藏着洞悉一切的了然。
仿佛从一开始,就看清所有的算计伪装。
就这么看着,楼月白胸口骤然一滞。
她到底是什么时候知道的?为什么知道之后还能若无其事?
看着女子的模样,楼月白乱作一团。
起先换剑时,他也很慌张,倒不是怕她察觉异常,而是怕张逢生,这个懒懒散散道士不好糊弄,所幸二人并未察觉。
万万没料到,姜绾能如此胸有成竹地拔出假剑,足以证明也能拔得出真正的定光剑。
姜绾将楼月白眼底那抹复杂难辨的神色,尽数收在眼底。
虽不常用剑,但到底朝夕相伴这么久,是真是假,一握便知。
她挥挥洒洒写了一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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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月白以为扔下来时,姜绾乘着慢慢下降,缓步走到面前,将纸递到面前,上面写着:
【莫玄瑾也是你引过去的。】
他没回答。
但沉默便是已是答案。
她原本是打算当做没看见这三株灵草,谁成想楼月白会过来,若硬是装傻充愣,容易弄巧成拙,坦白从宽也有风险,
在两者之间反复横跳许久,忐忑不安的选择了后者,可楼月白压根儿不知有这三株草的存在。
事到如今不得不暗自掂量这副身板能抗住几掌。
“本座起初以为你是姜淮玉转世。”楼月白沉声开口。
姜绾正准备再写点什么,闻言笔尖顿在纸上,抬眼看他。
“能拔出定光剑,又出现在姜淮玉应劫的地方,巧合成这样,不怀疑才有鬼。”
姜绾安静听着,没有打断。
“但莫玄瑾一直追着那个小姑娘跑。”楼月白倚在玉架旁,随意拨弄手旁灵草,漫不经心道,“所以啊,本座便知此事没那么简单。”
他顿了顿,桃花眼微微上挑。
“她修炼天赋很高,几日功夫就引气入体,本座活这么多年,也没见过几个这般根骨的。”
此话一出,周围顿然凝滞,
姜绾看着他,手在抖,心也在狂跳。
她从来没有像如今这般清晰意识到眼前这位是只妖,而且还是在乱世里经营出一方天地的大妖。
妖的逻辑和人不同。
世人视她为姜淮玉转世,人族之光,妖族只当她是必须提早掐灭的祸根。
楼月白引莫玄瑾去黑蛟潭截杀,正是冲着她可能是姜淮玉转世这一身份。
喉咙里的伤又开始疼。
她张了张嘴,但楼月白已先一步开口。
“我妹妹月婵,十五年前便已身陨,你们如今所见的,不过是我以本源精气,凝化出的一缕分身罢了。”他不紧不慢叙述着。
楼月白伸出手,不知从何处取出柄长剑,上面张逢生设得术法已经撤去,露出朴实无华的漆黑。
姜绾瞳孔微缩。
楼月白将真剑抛过来,姜绾本能接住,剑鞘冰凉,贴着掌心像握块寒冰。
他立于珠光之中,红衣似火,眼底却覆着层化不开的寒雾。
“姜淮玉当年一剑,斩的不只是妖,还有我唯一的亲人。”
结合原著与所在地舒城,她已经能拼凑出大概,姜绾不想听,但楼月白仍自顾自说着。
“十五年前,舒城劫乱,人妖开战,血流成河,你们人族修士口中的斩妖除魔,护佑苍生,在我眼里,不过是一场不分青红皂白的屠戮。”
姜绾握着沉甸甸的定光剑,心中闪过了然,果真如此。
十五年前姜淮玉渡劫,本就是人妖大战彻底爆发的导火索,那场天劫席卷四方,不可能无人妖伤亡。
“赵绾。”
他第一次认认真真叫她的假名字。
“你告诉我,在你眼里,人与妖,究竟有什么区别?”
姜绾握着笔的手僵在半空。
她是实打实的人族,生而为人,立场早已刻进骨血。
妖族所作所为从根里便看不下去,也绝不能苟同。
可当着一只大妖的面,公然批判妖族,抬高人族,她没这个胆子。
真那样写,恐怕字未落完,人就先没了。
批判不行,袒护也不妥。
思来想去,只能选最稳妥,最不得罪人的法子——端水。
【人有人道,妖有妖途,善恶不在种族。】
珠光落在纸上,明明是公允温和的话,楼月白看在眼里,无端觉得刺目。
他垂眸扫过那行字,桃花眼半敛,掩去翻涌的情绪,薄唇先一步吐出冷硬的话。
“冠冕堂皇。”楼月白冷呵。
“人族修士当年也是这么说,一边满口苍生,一边挥剑斩我亲人。你这几句话,听着比仙门教条还要顺耳,只可惜……”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姜绾,目光锐利如刃,藏着都不愿承认的酸涩,“本座半点不信。”
话音落,楼月白再不多看,狠狠甩袖,转身便走。
玉门轰然合上,姜绾身子一轻,不由自主倒退直至后背撞到玉架,才堪堪停住。
冷汗密密麻麻冒出来,在他面前强撑出来的镇定从容,在转身离去的那一瞬,轰然溃散。
定光剑斜倚在身侧,剑鞘沉冷,一如楼月白方看似轻佻,实则淬着寒的眼。
姜绾到现在才敢真正后怕。
楼月白不是不懂,只是不屑于装,也不屑于解释。
喉咙又在隐约作痛,姜绾扶着玉架站直。
看来得跑路了。
30. 楼主的心事(十九)
制定好逃跑计划是在个夜黑风高的夜晚。
姜绾趴在窗边等了半刻钟,亲眼瞧见凝霜端着茶盏进了楼月白的房间,再没出来。
时机已到。
早在刚起这个念头时,她就已经和两小只私下商量妥当,此刻自然不必再多费口舌。
自宝库一事后,原本就对她不咸不淡的楼月白更是避如蛇蝎,如此也算是给她行了大方便,几乎是没什么阻碍就顺利到了外城。
姜绾牵着唐筱仙,吴浔紧紧跟在她身侧。
外城的景象与内楼截然不同。
整条长街寂然无声,两侧屋舍连绵,门扉紧闭,檐下悬着的灯笼早已燃尽,只剩空洞的骨架在夜风里轻轻摇晃。
街巷尽头,影影绰绰,密密麻麻,站满了「人」。
他们在幽幽夜色里散着淡淡荧光。
吴浔紧紧抱住她,姜绾摸着头无声安慰。
傅箐好像有说,这些雕像都是活人所化。
舒城劫乱,人妖大战,术法横行。
眼前这些姿态扭曲的石像,恐怕便是大战中来不及逃走的百姓。
姜绾心里闪过恻隐,但脚下丝毫不敢停。
虽无灵力傍身,但这具练体的身子骨还是有点用处,至少抗揍,跑起来也快。
两小孩儿走累也不怕,一手一个,稳稳当当,扛着他们赶路跟拎两棵白菜似的。
又走了半个时辰,姜绾停下脚步,将唐筱仙和吴浔放下来,两个孩子都有些气喘,却懂事地没有吭声。
她蹲下身,从袖中摸出纸笔,就着微弱的天光写了几个字,递给唐筱仙看。
【累不累?】
唐筱仙摇摇头,反手抓住姜绾的袖子,仰头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吴浔倒直接些,扯了扯她的衣角,闷声道:“阿绾姐姐,我们去哪儿?”
去哪儿。
姜绾捏着笔,望着来路出神。
她不知道张逢生如今在何处,也不知道他是否平安,更不知道他会不会循着路找回来。
他们之间没有约定过会合的地方,也没有任何联络的手段。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等。
但不是在这里干等。
姜绾将纸收回袖中,站起身,重新牵起两个孩子,继续往前走。
她想过了。
张逢生若要寻他们,必定会先回舒城,所以不能走得太远,得留在舒城附近,又得离楼月白够远。
她脚步顿了顿,想起一个地方。
来舒城之前,他们曾在南边树林休憩片刻,张逢生若沿原路寻来,必定会经过那里。
姜绾打定主意,牵住两个孩子转身就走,刚迈出两步,便钉在原地。
前方三丈开外,不知何时立着一个人。
红衣委地,墨发垂肩。
妖到了这种境界,反而不屑于张牙舞爪,只是站在那里,便足够让人毛骨悚然。
姜绾脚步僵在原地,再也迈不开半步。
结合这几日观察,他不应该这么快结束。
他自黑暗里走出来,衣袂纹丝不动,发丝无风自舞。
每一步都像踩在心口上,凉意自脚底窜到头顶,冻得身子忍不住颤了颤。
她脑子一热,转身就逃,还没反应过来,手腕猛地一紧,整个人被拽得踉跄回身。
下一秒,温热气息已贴至耳畔,擦着脸颊碾过来,“跑什么?”
姜绾浑身一僵,只觉后颈都麻了。
“本座好心收留你们,管吃管住,连宝库都让随意进出。”他歪了歪头,眸光轻斜,笑里浸着冷意,“赵绾,你是不是忘恩负义了些?”
他靠的太近,双手快过脑子用力往前一推,对方身形纹丝不动,反倒是她被一股力道反震开来,重重跌坐在地,狼狈不堪。
楼月白蹲下来,红衣铺散在地,艳如凝血,长发垂落,缠上些许妖冶。
他伸出手,指尖抵住姜绾的下巴,微微抬起。
夜色里,她就这么暴露在暗淡的天光之下。
楼月白端详片刻,眉头蹙了蹙,嫌弃道,“这张脸,还是一如既往的丑。”
姜绾:“……”
生死关头还要被人身攻击,这口气咽下去也不是,吐出来也不是。
但她没空计较这个。
下巴处冰凉的触感像蛇信子,汗毛霎时间乍起,她僵着不敢动,余光瞥见吴浔已被吓得脸色发白。
姜绾心口一紧。
正要有所行动时,唐筱仙单手掐诀,朝着楼月白方向稳稳一扔。
巴掌大的火球直直朝着楼月白面门而去,她甚至来得及收回掐诀的手,便被掀飞出去,后背狠狠砸在树上,呕出大口鲜血。
他松开说,垂下眼睑,方才弹开火球的指腹微微泛红,像被什么东西灼了一下。
“火系术法。”他轻声说着,似乎有些意外,“才引气入体几日,便能凝出火球……这份天赋,倒是比本座想的还要好。”
楼月白起身不紧不慢向着唐筱仙走去,吴浔察觉出他的目的,冲上前拦在前面。
“小小年纪,倒是有些胆色。”他莞尔一笑,“只可惜,本座最不喜欢的,就是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
话音未落,他抬起右手。
狂风平地而起。
姜绾被吹睁不开眼,乌发狂舞,她从地上爬起来,连滚带爬地冲到唐筱仙和吴浔面前,张开双臂,用自己的身体将两个孩子挡在身后。
狂风骤起,他墨发漫天狂舞,额间赤红妖纹在极怒下愈发明艳,幽蓝眼眸戾气沉沉,冷光乍现,怒斥道,“滚开。”
姜绾不退,迎着风热血上头挥挥洒洒写下大字。
【我接你三掌,放他们走。】
江湖大侠的热血刚冲上头顶,字一写完,风一吹,理智刷地就归位了。
心肝凉了半截。
在干什么,电视剧看多了吗?!
别说三掌,一掌下来都得当场归西。
他是杀伐果断的大妖,这条件,他大概……应该不会答应吧。
正在姜绾祈祷别应下时,狂风散去,周围归于平静,楼月白似笑非笑勾起唇,他迎上她死灰的目光,轻飘飘吐出两个字。
“好啊。”
姜绾不敢置信眨了眨眼,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电视剧害人不浅。
甚至能清晰地回忆起,是在哪一集,哪个片段,哪句台词上头之后,热血冲脑地决定要当一回英雄。现在好了,英雄没当上,倒成了投胎的急先锋。
完了,要立体变平面了
楼月白站在原地,好整以暇地看着眼前这位脸上的风云变幻,从慷慨赴死到心如死灰,中间也就隔了眨个眼的功夫。
方才破罐子破摔的劲儿,差点就信了这女人当真不怕死
“怎么?”他慢悠悠开口,尾音拖得又长又欠,“方才不是挺硬气?现在腿软了?”
姜绾深吸口气,歪歪扭扭写下,【没软,就是有点后悔。】
楼月白瞥了一眼,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抽。
“后悔也晚了,本座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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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去的话,从来没有收回来的道理。”
姜绾暗自思忖,巧了,她也是。
此刻实在没心情跟他对仗满脑子就只有一个念头,怎么让这两个孩子全须全尾地离开。
她蹲下身,把唐筱仙和吴浔拢到跟前。
唐筱仙方才被震得不轻,嘴角还挂着血丝,吴浔眼眶红红的,愣是没落下一滴。
不愧是领袖,从小就不一般。
姜绾暗自叹气,随后拿纸笔写了几个字,翻过来给他们看。
【没事,姐姐扛得住。】
唐筱仙盯着那行字,沉默好久,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骗子。”
姜绾:“……”
行吧,现在的小孩确实不好骗。
她又写:【真的,练体的皮厚。】
吴浔终于没忍住,号啕大哭,“我不要阿绾姐姐死。”
姜绾鼻头一酸,伸手把两个孩子脑袋按进怀里,用力揉了揉。
三人抱头痛哭,难舍难分。
准确地说,是唐筱仙和吴浔在哭,姜绾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嘎嘎的粗音,像是老鸭在怪叫。
正搂着,余光里多了一团红。
她慢慢抬起头,楼月白何时正蹲在面前,距离近得过分。
“哟。”他歪了歪头,“哭呢?”
姜绾张了张嘴,只发出短暂的气音,粗哑又难听。
楼月白眉头微挑,目光从干爽的眼角扫过,又落在张大的嘴巴上,嘴角抽了抽。
“本座还以为你在哭,结果是在这儿干嚎,连滴眼泪都挤不出来?”他冷嗤道,“别装了,再拖拖拉拉送你们全部去死。”
与话音一道落下的还有他们身后四分五裂的巨树。
姜绾倏地站起来,寻了处宽阔场地。
第一掌来得毫无预兆。
姜绾甚至没看清楼月白是如何出手的,只觉胸口像是被狂奔的大象迎面撞上,喉间一甜,鲜血喷涌而出。
胸腔里的血还没吐干净,余光里便看见楼月白袖口微动,第二掌已轰然压至。
在掌风及身的刹那,定光剑震了震。
一声闷响,气浪炸开。
姜绾听见骨头在响。
双手撑在地上,倒也没觉得很疼。
淅淅沥沥的冷雨,不知何时落下来,砸在后背,凉透骨髓。
雨水糊了满脸,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见红影立在雨里,纹丝不动。
姜绾大口大口地喘气,雨水混着血水灌进嘴里,又呛又腥。
耳边骤然响起嗡嗡不停蝉鸣,思绪被拉回后世的夏天。
姜绾颤颤巍巍站起来,唐筱仙和吴浔想过来,她伸出拦住两人。
蝉鸣越来越响,恍惚间好像听见了来自故乡的回响。
第三掌甚至没来得及打出,女子如同秋日枯叶般落下去。
她眼睛有点酸,分不清是滚烫的泪水还是雨水,顺着眼角滑落下去。
本想在晴天死去,可惜天公不作美。
她身子向后仰去,任由雨水劈头盖脸浇下来。
女人身体轻得像是断线风筝,在风里晃了晃,便直直坠下来。
预想中冰冷坚硬的地面没有等来。
如有预感般,落入一个怀抱,熟悉的气息灌入鼻腔。
雨水顺着睫毛滑进眼眶,涩得发疼,视线模糊成一团,只能看见团模糊的紫色,和一双正低头看她的眼睛。
她张了张嘴,积攒许久的气息,终于从喉咙里挤出来,微弱却清晰的唤出那个名字。
“张逢生。”
31. 楼主的心事(二十)
姜绾再醒来时,神情恍惚。
这段日子噩梦不断,常常分不清梦境与现实。
前世的,当下的,搅成一锅粥。
一度被折磨到精神崩溃,每每惊醒,都会渗出身冷汗。
这次肯定也会不例外,入目是揽月楼素色帐顶,撑着身子坐起来,疼得倒吸口凉气,又躺了回去。
好疼,不是梦。
短暂的失神之后,耳边传来窸窸窣窣动静,缓缓偏头望去。
晨光透过薄纱隔出朦胧,隐约瞧见摇椅轻轻晃动,上面躺着着个人,像是在打瞌睡。
只可惜逆着光,看不清脸。
姜绾盯着模糊不清的人影看了很久。
混沌思绪清晰起来,眼眶一酸想哭,而后变成成了笑,笑着笑着,喉咙里的伤被牵动,疼得龇牙咧嘴,笑声又变成粗粗的鸭子叫。
窗边的人动了动。
“醒了?”
嗓音清润又松懒。
姜绾一怔,点了点头。
椅子吱呀响了,他起身过来在到床边停住。
帘幕轻挑,青年站在光影交界处,墨发松散束起,碎发垂在额前,被晨风撩起来又落下去。
待看清来人容貌,压抑许久的情绪再也按捺不住,撑着身子扑过去,将脸埋在他颈间又哭又笑。
张逢生任由抱着,等情她绪稍缓,搬来小凳坐下来,凳子矮,他个子又高,坐下来视线反而比她还低些。
这角度倒是头回见,他仰着脸,碎发往后滑了滑,露出完整的眉眼。
两人对视片刻。
青年眼里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眼尾倦意比从前更浓些,像是没睡醒。
“瘦了。”张逢生先开口,语气平平。
姜绾想回句「你也是」,嗓子又干又涩,试着清了清,喉咙里滚出粗粝的动静。
“别急着说话。”张逢生倒了杯递过来,“先润润。”
姜绾接过来,温水淌过喉咙,如久旱逢甘霖般舒爽,喝完一杯又指了指杯子,张逢生又给她倒了半杯。
第二杯下肚,她试着又张了张嘴。
“张……”
名字还没喊完就劈了,好像是八十岁老太太喊人,姜绾闭上嘴,心情有点复杂。
张逢生嘴角动了动。
“想笑就笑。”姜绾破罐子破摔。
这回比刚才好点儿,但还是粗,低低沉沉,像个变声期还没过的大小伙子。
张逢生没忍住,真笑出了声,但又很快收回去。
“还行。”他说,“比鸭子叫好听。”
姜绾瞪了他一眼,“你怎么出来的?”
“爬出来的。”他说得轻描淡写,“湖底禁制有点麻烦,多花了几日。”
姜绾张了张嘴,想问细些,嗓子又不争气地哑了,只得作罢,捧着杯子听他讲。
那日清晨张逢生见她睡得正熟,本想打只野鸡吃饱上路,还没来得及捡回来就与莫玄瑾撞了面对面。
二人缠斗一番,一时不差坠入黑蛟潭,费了好些功夫爬出来,而后又跟着木雕小人感应找到她。
他说得很轻松,但以她对张逢生的了解,越是轻巧,事儿就越大。
“行了。”张逢生将杯子抽走,又递给颗药丸,“先把嗓子养好,旁的以后再说。”
姜绾没追问,问了也白问,他不想说的事,拿刀架脖子上都撬不开嘴。
她将药吃下又问,“那两个小的呢?”
“在隔壁,有吃有喝,比你养得好。”
姜绾顿了顿,想起差点就饮恨西北,胸口便又隐隐作痛,
不过话说回来,楼月白没有对他们继续下手,为什么还能安然无恙地躺在揽月楼,还有吃有喝。
这剧本不对吧。
前一秒要杀要剐,后一秒又好心收留。
离谱。
离了个大谱。
要是搁以前看小说看到这种情节,肯定会在评论区敲键盘。现在成了情节里的当事人,除了感叹「活着真好」之外,还想大喊「崩得好!」
管它剧情崩不崩,人物逻辑通不通,反派有没有职业素养。
反正活下来了。
还在思索,张逢生声音从床侧慢悠悠飘过来。
“楼月白没下死手。”
她沉默良久。
楼月白动手时狂风骤起,墨发狂舞,额间妖纹艳得要滴血,怎么看都不像留手的样子。
出手又狠又重,分明是索命之势,半分余地不留,连走马观花都打出来了。
“疼是真疼点,但要命还差点儿。”身旁人似是看穿她的心思,又很贴心解释一番,“当然,你要是没练过,两掌也够呛。”
姜绾:“……”
这话听着是安慰,实际和说她命硬没区别。
既然如此,打这么狠图什么,姜绾有点无语,还想问什么,但药效上来了,没撑住便睡过去了。
最后看见的是,歪在枕边的木雕小人,脖子处有道细细磨痕,在日光下泛着淡淡光泽。
再醒时,已是次日午时,帐内光线暖软,屋内很静,张逢生没在屋内。
这次醒来明显清爽许多,走上前,打开门想出去走一走,感受屋外气息又舒服不少。
张逢生给的药,药力是真没话说。
一夜回春,连缠人的噩梦都淡不少。
姜绾在楼下院里晒会儿太阳,目光一转,就看见个不速之客。
他倚着廊柱,红衣如常,面色也如常,姜绾对他是有怨气的,四目相对两人僵持一会儿,最终还是楼月白先败下阵来。
“感觉如何?”
楼月白先开口破僵局,姜绾也收回目光,不咸不淡道,“还行。”
楼月白缓步走到对面。
虽然不喜楼月白,但姜绾也并没有过于明显,提起茶壶给斟茶,又招呼坐下。
又是偷剑,又是送他们去黑蛟潭送死,若不是因为打不过,指定得上去来两拳。
在有限的报复手段里,翻来覆去也想过几样,半夜往门口泼水,往茶里加盐,或者趁他背对自己时在后面做鬼脸。
但仔细一想,这些招数对楼月白来说,怕是连挠痒痒都算不上。
“赵绾。”
在神游天外时,楼月白开口将姜绾思绪拉回来。
她抬头一看,男子正满脸不悦盯着自己,要是眼神能杀人,恐怕此时已千疮百孔。
姜绾目光诧异,刚刚还不是一脸和善,谁又惹他了?
还没来得及开口询问,他愤愤开口,“你伤的是嗓子,不是耳朵,都喊好几声了。”
有时看着灵活,有时又显得蠢笨。
想起她带着两个孩子深夜出逃之事,又觉得只有呆笨。
“本座有说要杀你吗?”他没好气问道。
姜绾老实巴交回,“……你都那样说了,我害怕。”
“哪样?”
姜绾不答。
楼月白回想起宝库所发生之事,又气又好笑,“本座若要动手,你觉得你们还能活着?”
姜绾想了想,觉得他说得有道理,但他的行为举止很难不往坏处想,又是血汗深仇,又坦诚布公明显是要下手前奏。
且越说脸色越黑,姜绾不怀疑他能当场掐死她。
“原来甩袖而去不是要杀人的前奏啊。”她识相的顺坡下驴递台阶。
“那是本座不高兴的意思。”楼月白完全不给面子,“本座不高兴了,还不能甩个袖子?”
姜绾:“那你打我是为了……出气?”
楼月白哼哼两声,“不算太蠢,你让本座不高兴,本座也得让你不高兴,这叫礼尚往来。”
姜绾:“……”
什么鬼的礼尚往来!
还是得找个机会报复,要不然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生气点在哪里,她都没生气。
姜绾生出破罐破摔的念头,要不干脆把留影石拿出来,当着楼月白的面放一遍,看看他什么反应。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先打了个哆嗦。
不行不行,这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她还没活够。
楼月白坐在对面,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有他在太阳也不香了,好不容易利爽的身子又开始钝痛,顾不上他的心情,起身告辞离开。
回到房间后,姜绾终于活过来,屋里清爽明净,窗台上还供着瓶新摘的白兰,香气淡淡的,将苦涩药味压下去不少。
屋里很静,摇椅吱呀轻响,张逢生窝在里面,脸上盖着本书。
姜绾走过去,捡了小杌子坐下。
他脸上盖着书,看不清全貌,只露出清瘦利落的下颌线,线条干净,不锐不钝,墨发没仔细束,松松垮垮挽个半髻。
身上的紫袍看着厚重,穿在他身上倒不显拖沓。
姜绾就这么怔怔望着,一时忘记要说什么,等回神时,张逢生已将书取下,对视瞬间,偷看被撞破的慌乱涌上来,下意识往后一仰,眼看就要摔下去时,手腕被轻轻牵住,只是稍稍用力便拉了回来。
她重心偏了偏,险些直接撞进张逢生怀里,慌忙撑住摇椅扶手稳住身形,好在只是虚惊一场,没什么狗血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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码猝不及防地上演。
姜绾长长舒出口气,热气喷在身下之人的脸上,发丝两两交缠,轻轻厮磨,两人呼吸一滞。
就在这气息相缠,心脏乱了节拍的刹那,门外传来两道清脆又莽撞的声音,伴着脚步声,直接撞破了这一室暧昧。
姜绾想解释,唐筱仙急急忙忙拽着吴浔退了出去,还贴心地带上半扇门。
屋内又恢复安静,只有摇椅慢慢晃着,和两人之间怎么也散不去的尴尬气息。
姜绾坐回小杌子,她其实还好,上辈子什么社死场面没见过,虽然也没见过这种,但至少表面稳住了,
倒是张逢生,不自在更明显些,他偏过头,伸手去够方才掉落的书,指尖在空中顿了顿,又收回来,最后干脆闭上眼,往摇椅里一窝,拿胳膊搭在眼皮上。
她清了清嗓子,嗓音还是有点粗,至少不像鸭子了。
姜绾换个话题,轻声开口,“我方才在楼下碰见楼月白了。”
张逢生没动,胳膊还搭在眼皮上,轻轻应了声。
憋了一肚子的话,这会儿有了听众,索性全倒出来,越讲越憋闷,近些天所发生之事桩桩件件不停翻搅,恨不得立刻寻个法子讨回公道。
也不知道是不是怨气过重,张逢生放下手看着她,脸色恢复如初,早没了方才的窘迫。
“那你打算怎么着,是半夜往被窝放蛇,还是趁他路过时伸脚?”他嗓音如同微风过松,清冽冷澈。
清俊干净的脸微垂,眼中掩着似笑非笑的散漫。
姜绾被说中心思,有点挂不住,梗着脖子嘴硬,“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做这些有什么意思。”
张逢生懒洋洋窝在摇椅里,轻轻在扶手上扣了两下,“那就想个有意思的。”
姜绾一愣:“什么?”
“他不是最在意那张脸么。”青年嘴角弯了点弧度,看着蔫坏,“你每日变着花样夸他好看,往死里夸,夸到他看见你扭头就跑。”
姜绾默了默,真诚发问:“……他性格如此乖张,夸美了怎么办。”
别届时她猛猛出拳,楼月白伸舌头舔拳头,敌人没恶心到,反而自己被恶心够呛。
张逢生掀了掀眼皮,慢悠悠地笑了。
“夸美了?”他眉头挑了挑,似乎对她说得有点意外,“那你就再夸回来呗。”
“先夸三天美的,夸得他当真了,再夸三天丑的,夸得他怀疑人生。”他顿了顿,语调平淡,“左右横跳,让他摸不着北。”
“不能只夸丑嘛,那般对我竟还要夸他美!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说实话,张逢生的意见有点不合心意,以至于口气有点冲。
“咽不下就别咽。”他歪了歪头,仔细看着她,“该生气就生气,该骂就骂,但骂完记得翻篇。”
话落,拾起书点了点她脑门。
“别让这些东西在你这儿过夜。”
书抵在额头痒,姜绾伸手摸了摸,气焰矮下半截。
楼月白喜怒由心,本就不是个能用常理揣度的人,所以她气,她恨,想报复回去,都再正常不过。
报复成功还好说,若失败便会日日夜夜将这口气堵在胸口,到最后受伤只有自己。
若想继续修行,这心态是一定得修正。
为了自己,为了回家,必须得先稳住自身,再顾眼前事。
这份沉心静气,一直持续到他们离开舒城。
离开那日,是个艳阳高照的天气。
揽月楼在晨光里褪去旖旎,露出底下精雕细琢的骨架。
张逢生和两小只已坐上阵盘,而姜绾则是被楼月白拽到墙根。
角落逼仄,楼月白靠太近,熏人的香气只往鼻里钻。姜绾往后仰了仰,后背抵上冰冷的墙面。
“赵绾。”他一本正经唤她。
姜绾见他神情与平常不同,不耐之色也稍微收敛些,静静等着下文。
他道:“本座之前说的双修之事,不是开玩笑。”
姜绾:“……”
她贴紧墙壁,惊恐万状。
楼月白看见她的反应,嘴角抽了抽,似乎想骂人,又忍住了。
“不过本座改主意了。”他难得正经了些,“你这丑样子,带出去丢人。双修就算了,当个普通朋友勉强凑合。”
话落,他又凑近点,温热轻拂过耳廓。
姜绾本欲推开,但在听清所说之言后,陡然一惊。
她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震惊与狂喜交织,以至于嘴唇张张合合,寂静无声。
他说,灵根能后天重塑。
32. 战乱与桃源(一)
灵根能后天重塑这这事儿,不亚于她在心上扔了颗炸弹。
如果得到这份机缘,哪怕是最次等灵根,也有一线机会,像无数修仙小说那样,划破虚空……回家。
姜绾头一次觉得这两字离自己那么近。
她坐在阵盘边缘,眺望着远方山色,蹙了蹙眉,将酸涩压下去。
张逢生在后面打盹,唐筱仙和吴浔窝在一块儿小声说话,没人注意到异常。
说不激动是假的。
天知道她有多想回家。
但激动过后,也平复下来。
楼月白的话不能全信,也不能不信。
这人喜怒无常,劣迹斑斑,更何况眼下有更要紧的事。
新丰城到舒城,兜兜转转耗了太多时日,傅箐死前将两个孩子托付给他们,虽说手段不地道,但人死了,账也就烂了,活着的人还得继续赶路。
随着天尊令现世,四方风雨皆向一人聚拢,莫玄瑾在找她,妖族在找她,白玉京也在找她,唐筱仙身上背着姜淮玉转世的标签,走到哪儿都是靶子。
与身家性命比起来,有没有灵根显得无足轻重。
想通之后顿感轻松,姜绾转过身去,看见张逢生正在看自己。
阵盘在云层里穿行,风从耳畔滑过去,碎发被吹得乱七八糟。
刚刚想事情想得太出神,不知道他什么时候醒的,也不知道看了多久。
“看什么呢。”姜绾问。
“看你。”他说。
姜绾愣了一愣。
这人平时要么打盹,要么打哈欠,难得这么直白,她反倒有点不知该怎么接。
“看我干嘛。”她挪开视线,假装去理被风吹乱的衣摆。
“看你愁眉苦脸的。”张逢生打个哈欠,坐直身子,“从舒城出来就一直绷着,脸都快皱成包子褶了。”
姜绾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想说哪有,但指腹触到眉心纹路时,才发现自己一直蹙着眉。
两人静静对视着沉默了会儿,她想一五一十说出来,但话到嘴边,又觉得牵扯太多不确定,连自己都没理清楚,怎么跟别人说。
索性换个话题,扬起嘴角笑了笑,“我在想接下来该怎么走。”
张逢生听完,挑了挑眉。
她有心事儿。
姜绾这人向来喜怒行于色,高兴就笑,不高兴就垮脸,情绪跟看书似的,清清楚楚写在脸上,用不着猜。
她此刻嘴角是弯的,但眼里愁绪浓烈得化不开。
张逢生看了两息没追问,面色如常掏出罗盘,手指随意点了点,金色地图跃在半空,山川脉络以金线勾勒,雍州被暗红圈起。
“往东北。”他指向雍州旁细长的蓝线,“绕过雍州,走水路。”
姜绾凑过来看,盯着地看了半晌,抬起头来,眉头皱得更紧了。
“水路?这江绕了半个雍州,要多走好几天,为什么不直接穿过去?”
“雍州的妖族不好弄,我们明晃晃过去与送死没区别。”
姜绾沉默了会儿,原著里凶名在外的焚天城好像就是雍州的。
他们用活人养蛊,将人族修士丢进万蛇窟,看他们在毒涎里挣扎,直到皮肉消融,白骨沉底。
后来莫玄瑾荣登妖王宝座时,这位城主献上的贺礼,是一整座城池的人头。
当时读到这段,只觉得作者笔力狠辣,竟然能写出这么恶心东西,本来想打开评论区找找同类,但满屏都是「城主好带感,爱了爱了」
带感什么带感,爱什么爱。
她对原著是不满的,从里到外都不满。
书里只写男主踩过尸山血海的潇洒背影,全部不顾无辜普通百姓。
但凡莫玄瑾展露一点脆弱,立马被清一色的好可怜刷屏。
可怜个屁。
姜绾当时就想顺着网线爬过去,把评论的人拎到书里住两天。
这股憋闷情绪持续到他们上船,江风裹挟着水汽扑面而来,吹散了心头郁结的滞涩,也理清眼下的处境。
她是在登船后才明白,为什么一定要走水路。
从雍州上头过要查飞舟令牌,陆地要验通关文牒,妖族在这片地界织了张密不透风的网,专门等着人族修士往里撞,反倒是水路,查得松些。
有些小妖运送货物时,会顺道接些散妖,他们正好借此混进来。
他们搭得是老鲶鱼精的货船,鱼腥味儿混着兽皮沤出的酸腐里应外合,熏得几度流泪。
她不好受,张逢生也没好到哪去,紫袍外面套了层水妖的灰皮,领口处原本白净的脖颈被特意抹了烂泥和鱼血,倒真有点像泥潭里爬出来的水族散妖。
唐筱仙和吴浔被塞在货舱最深处,两只小的也披着妖皮,蜷在货物之间,只露出两双眼睛。
吴浔不知道套了什么妖皮,格外得臭,熏得其他妖怪纷纷避之不及。
船行得很慢。
沧江夹在雍州与邺州交界线处,两岸都是妖族的地盘,水底也并不干净,夜里经常有东西拱过船底,闷响顺着船底传上来。
起初她并不在意,直到看见有散妖在她眼前被拖下水,方才褪去漫不经心,生出警惕。
四面八方皆暗藏杀机,姜绾思索前路安危。
妖族刚开始东伐,有些原本属于人族的城池还没完全沦陷,越到东边他们就越安全。
前面的关卡已顺利度过,只剩下最后的狮子窄峡。
船在江心又行三日,狮子窄峡的轮廓终于从天际线里浮出来。
峡口像是用巨斧劈开,两岸石壁垂直插入江面,中间只留出条极窄的细缝,水流到这儿湍急得发白。
姜绾把妖皮裹了裹,余光扫向船头。
老鲶鱼精弓着腰正跟峡口守关的小妖交涉。
姜绾绷着身子紧盯着。
不知道怎么回事,她有种不好的预感。
张逢生感受身侧之人凝滞,心头微觉异样,当即偏过头来,莞尔道,“开了。”
话音刚落,船缓缓行驶。
姜绾压下心头的不安,看着甩在身后的景物,松了口气,嘴角溢出浅淡的笑。
“等出了这儿,咱们找地方歇歇脚,吃顿好的犒劳犒劳,这些天不是啃干粮就是喝凉水,我嘴里都快淡出鸟来了。”
话音刚落,她先愣了一下。
这话怎么这么奇怪?
船走出两丈,突然炸开长哨。
老鲶鱼精浑身哆嗦了下,慌忙拽紧缆绳,峡口的守关妖兵齐刷刷站起来,长矛交错,封死水道。
瞭望塔上探出颗尖嘴猴腮的脑袋,扯着嗓子往下喊:“鲶老三,调头调头!今儿个峡封关,谁也不许过!”
老鲶鱼精的胡须抖了抖,堆起满脸褶子赔笑:“猴爷,方才不是还说能走么,怎的突然就……”
“废什么话!”猴妖不耐烦地挥了挥爪子,“上头刚下的令,城里来了贵客,这两日所有水道,旱路,飞舟统统封禁,连苍蝇都不许放出去,你这条破船赶紧找个弯子窝着,等解禁再说。”
老鲶鱼精还想再磨蹭两句,猴妖已抓起块碎石砸下来,正落在他脚边,溅起的碎屑崩了一脸。
“再啰嗦,连船带货一并扣了!”
老鲶鱼精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吭声,悻悻地招呼水手们调转船头。
“……”
张逢生偏头看着她,除了他以外,姜绾还感受了两道如芒刺背的视线。
她挤出尴尬笑了两声。
张逢生没吭声,但嘴角那点弧度怎么看怎么欠揍。
唐筱仙探出半个脑袋,幽幽道:“阿绾姐姐,下次咱能不说吗?”
吴浔在后面猛点头,臭得旁边两个散妖又往远处挪了半尺。
老鲶鱼精将船泊进回水湾,搓着手进来道歉,搭货船的都是些没什么本事的小妖,也不敢有意见。
他们就这么混在零零散散的小妖中间等着解封。
前半夜平静得很。
姜绾半梦半醒间,听见有琴声,断断续续不成调,但却带着诡异穿的透力,时不时往识海深处钻。
她看过的书里有不少关于鲛人引诱船夫的故事,传说他们的歌声能致幻编梦,让人悄无声息死在美梦当中。
姜绾不得不怀疑自己是不是遇到了,要不然怎么会变成一只鸡呢。
望着水槽里黄澄澄的鸡影,一时间,无法用言语形容此刻的心情。
她张了张嘴伴随着极为应景的咕咕声,愣了一息止不住笑出来,又是一连串的鸡叫。
院子里还散着七八只同类,扑腾着翅膀飞来飞去,引起的灰尘迷了眼睛,姜绾干脆躲到角落暗暗打量起周围。
篱笆外头是片菜地,再远点能看见瓦房和炊烟,这么看倒是与普通村庄无差别。
在思索之时,有脚步声传来,裹着头巾的农妇端着簸箕过来,嘴里「咯咯咯」的唤着,手腕一抖,金灿灿的谷粒撒了一地。
周围的鸡一拥而上。
姜绾怔怔得看着,不知道是不是变成鸡得缘故,这谷粒香得很,忍不住想低头去啄。
在心里做了好几轮挣扎,凭借惊人的意志力还是忍住了。
她转头欲走,农妇放下簸箕,随手一抓就轻轻松松抓住一只鸡的翅膀,在众目睽睽之下,割断鸡的喉咙,鲜血溅了一地。
杀完之后,她也不处理,随意往角落一丢,便转身进入屋了。
姜绾不禁抬头看去。
角落密密麻麻堆着鸡的尸体。
这人……莫不是传说中的杀鸡狂魔?
努力压下喉头干涩,如果在幻境中死了,那么在外面的自己是不是也会死。
她扑腾两下翅膀飞到篱笆上。
坐以待毙从来不是她的性子,她要出去,破除幻境回到真实的世界。
只是还来得及行动,脖子就被股大力掐住,往上一提,鸡爪离地,翅膀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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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地扑腾两下,羽毛扬起几根,又无力垂落。
姜绾想啄他,想踹他,想骂人,骂出来的全是咕咕。
农妇不知从哪里摸出根竹管,撬开她的喙,往嗓子眼里一捅。
谷子灌进来的那一刻,姜绾脑子里闪过愤怒,上辈子,这辈子都没被人这么喂过东西。
只是还没愤怒多久,脑子忽然晕得厉害,恍惚间有琴声传来。
再睁开眼时,看着水槽里黄澄澄的身影,她扒了扒谷壳,低头啄了两下,又吐了,嗓子眼里堵着什么东西怪恶心的。
农妇端着簸箕出来,像往常一样,唤他们过去吃谷粒,手腕一抖,周围的鸡一拥而上,笃笃笃啄得欢实。
她混在鸡群里,抬起头对上她的视线。
农妇看着她,像是在看垃圾,眼里满是恶心和厌恶。
她害怕得把脑袋往翅膀底下埋了埋。
这目光并没停留多久,妇人弯腰身后将旁边的鸡兄弟拎起来,割断喉咙,放干血扔到角落。
看着角落里的尸体,心里无端涌起恐惧。
她要逃出去,不想活在担惊受怕里,每时每刻都忧心成为下一具尸体。
虽然听起来有点不可思议,但谁说鸡就不能有自己挑选死法的权利。
她倏地飞扑下篱笆,爪子刚沾地,便不管不顾顺着村道往外跑。
农妇的脚步紧跟在后面,好像有琴声钻入耳中,她跑得越快,琴声越响。
就在她翻上土墙时,有人攥住脚杆。
她尖叫出声,拼死蹬踹,农妇吃痛松了半分力道,趁机挣开后继续跑。
土路两旁树木在余光里飞速后退,脚下的路越来越窄,越来越偏。
她不知道自己要往哪儿跑,也不知道一只鸡能跑多远,但身后的脚步声始终没有甩开,不远不近地咬着。
就在这时,琴声在耳边炸响,轰得她晕乎乎的,不由自主慢了半拍。
身后脚步又近了。
猛然回神后,拔腿再跑。
琴声铺天盖地宛若密不透风的网,死死将她罩在其中,压得人喘不来,脑子里仅剩的光亮快要熄灭。
但那又如何,她想要跑快点,再快点。
在这时路断了,像是像是把巨斧,将大地整齐切开。
她一个鸡刹收住脚,爪子在崖边擦出两道浅痕,碎石哗啦啦滚下悬崖,隔了好久才传来落地的回音。
眼前这场景还真是眼熟。
一瞬间,全部记忆像洪水一样冲回来。
她是姜绾,是人,不是鸡。
她穿进了一本书里,困在了幻境里,变成了鸡,眼前求追不舍的也不是农妇,是幻境里的杀机。
姜绾站在崖边,回头看向农妇。
她已经追来,手里攥着把血迹斑斑的菜刀。
农妇冷漠觑了眼,“变成鸡了还这么不老实,乖乖等死不好吗?”
变成鸡怎么了,鸡也有鸡的尊严。
姜绾深吸口气,挺起胸脯,两只鸡爪拉开架势,左边的翅膀往上一架,右边的翅膀往前一推,脖子一梗,鸡冠子一抖。
赫然是一个标准的白鹤亮翅。
好歹也练过。
农妇愣了一下,姜绾趁她愣神的工夫,猛蹬地面,整只鸡弹射而起。
鸡爪正中鼻梁,农妇踉跄两步,轰然倒地,她毫不怜惜,连抓带啄,鸡爪劈头盖脸地招呼,翅膀跟着左右开弓。
在密如暴雨的琴里,忽然有声轻笑。
转瞬即逝,姜绾来不及分辨真实还是错觉,琴音便陡然拔高,湛蓝的天空里有利刃裹着森寒的刀风从半空劈落下来。
姜绾猛地睁开眼,白光晃了晃,下意识偏过头,刀刃擦过脖子,剁进身后的木桩里,木屑崩了她一肩膀。
她喉头一紧,倏地起身捂住脖颈,看着连连后退的黑影,有那么一瞬间,都没反应过来还活着。
鸡皮疙瘩一颗颗冒出来,心脏才后知后觉地开始狂跳。
等平复下来,抬眼看去时,面前已经空无一人,只有满地尸体。
他们喉咙被割断,血淌了一地。
姜绾咯噔一下,蹲下来摇了摇张逢生毫无反应,强压下内心的慌乱,手掌搭在脖颈处,指腹下传来平稳而有力的搏动。
她嘴角撇了撇,眼泪不争气滚出来,在他毫无知觉的手背上洇开湿痕。
还在睡梦的道士不由自主哆嗦了下。
姜绾深吸口气,又忙不迭又去看了看两个小的,确认都活着,卸下气来,瘫软在地。
月光顺着半开的舱门淌进来,在地板上切开道惨白的刃。
经历过大惊大喜的心,逐步平静下来。
姜绾撑着湿漉漉的木板站起来,
瘦长的影子探进来,与她影子交汇到一起。
那人抬脚跨过老鲶鱼精的头颅,漆黑的瞳孔在月光下竖成针,正一瞬不瞬盯着她。
“他们是你杀的?”
33. 战乱与桃源(二)
姜绾退了两步,聚精会神看去。
月光斜切进来,将他轮廓镀了层冷银。
来人是个年轻的男妖,两只黝黑竖瞳宛若古井般幽深。
左右打量了会儿,便将视线落在她身上。
姜绾迎上目光端详了一会儿。
除了眼睛以外,其他倒是与普通人没什么分别,穿着身粗布麻衣,头发杂乱如枯草,只露出个下巴尖,上面蓄了点胡茬,稀稀疏疏的。
看起来像个不拘小节的江湖客,实际上也是。
姜绾静静地看着他扣了扣鼻孔,搓搓碾碾,随意在袖口蹭了蹭。
千妖千面,又正逢乱世,也能理解。
话虽如此,姜绾忍不住蹙了蹙眉。
男妖浑不在意她的嫌弃,自顾自地抬了抬脚蹭了蹭小腿肚。
姜绾闭了闭眼,稳住心神,正欲答话,见男子大大咧咧走进来,轻车熟路取下陷在船板上的菜刀,掂了掂,又挥舞了两下。
“嗯,还行,没坏。”
他自言自语地点了点头,反手就把菜刀往自己腰间一别。
姜绾看愣了。
“你干什么?”
“凶器啊。”男子理直气壮拍了拍腰间菜刀,振振有词,“万一等会儿有妖怪来查船,我就说你拿菜刀砍的人,我见义勇为夺下来的。”
姜绾瞪大眼,想从他眼底看到玩笑,却瞧见男子目不转睛地,认真地,笃定地,盯着她。
这是威胁吧。
从小到大还没有敢这么明目张胆恐吓她,瞧他那副贱兮兮的表情,姜绾压根儿没觉得害怕,只想给他来一拳。
“别急,我还没说完。”许是她眼里杀意明显,男子往前凑了凑,给了个解决办法,“当然啦,想我闭嘴也不是不行。给点封口费嘛,意思意思就成。我这人很讲道理的,从来不狮子大开口,给多少看良心,你摸着良心给就成。”
男子竖瞳里盛满了坦坦荡荡的不要脸。
她看了看破破烂烂的衣裳,慢慢悠悠转了个圈,压着怒意道,“你看我像有钱的样子吗?”
男子上下打量了番,摸着下巴,这小妖妖气微弱,浑身黑黢黢的,就这眼睛怪亮。
嗯……可以挖出来卖个好价钱。
姜绾不知眼前人心思,只感觉他神情有些诡异。
江上雾气散了些,月光落进来,清楚可见他黑溜溜的瞳仁转的正勤。
姜绾定了定目光,浅笑着指了指他的眼睛。
“咦?你为什么会有三个瞳孔?”
男子神情一僵,眼底闪过慌乱,忙不迭转过身去,胡乱摩挲眼眶,再转身时,又变回正常。
此地无银三百两。
姜绾暗忖。
确定对方不是妖,也不愿再多费口舌,抬手就朝着肩膀砸下去。
李断原本想靠三寸不烂之舌糊弄过去,但女妖拳头来的猝不及防,力道又密又沉,他被压在身下动弹不得。
她眉眼含煞,手下也半点不含糊,“活腻了是吧,敢在姑奶奶面前藏着掖着耍花样。”
男子没个正形躲着,姜绾眼疾手快给他抓回来摁在地上,左右开弓。
他见躲不过,抬手挡住脸,“姑娘家家一言不合就打人,太不温柔了,不就是眼睛长得特别了点,至于这般小气嘛?”
姜绾本就憋着股气,听见他油嘴滑舌,半点不知悔改,手里力道又加重了。
这段日子拳脚功夫可不是白练的。
身下人哀嚎连连,嘴上仍没个把门,东拉西扯地贫嘴。
姜绾冷睨着,只觉这人脸皮厚到离谱,也失了耐心与其缠斗。
利索取下男子腰间菜刀,反手一横,抵在了他脖颈间。
“贼喊捉贼,倒打一耙。”姜绾冷冷一笑,悠悠开口,“那个弹琴的在哪儿?”
李断笑容僵住,没再说话,他目光一瞬不瞬盯着她,觉察到氛围有些不对,她手下使了点劲儿菜刀紧压住动脉。
“不说也行,那就永远闭嘴。”
“是我弹得琴。”
就在这时,船外传来道稚嫩声音。
姜绾偏头看去,梳着双丫髻的小女孩红着眼眶跑进来,急急扑过来拦在中间,带着哭腔喊道:“不要杀死我夫君。”
“?”
姜绾惊得五雷轰顶,怔愣当场,李断趁此机会一把将她推开,抱起小女孩便要破窗而出。
他身形跃起的刹那,空中浮起层淡金色的光纹,将他连人带娃弹了回来,结结实实摔回船板上。
李断龇牙咧嘴揉着后腰,怀里孩子倒是护得严严实实,他低头检查了下女孩手脚,确认无事,垮着脸回头。
“在这地方布阵,想死别连累我们。”
这话显然不是冲着她说的,姜绾看向身后,见张逢生打了个哈欠,半睁着眼朝闹腾的方向看过去。
“大半夜的……贫道还以为是做梦呢。”
“张逢生,你醒的正好,阵法加固一下,姑奶奶今晚要剁个人。”
姜绾撸起袖子,耍了个花刀,直奔面门而去,李断连忙举手投降。
“别别别……”
换里的小女孩也跟着扭过头来,湿漉漉的大眼睛可怜巴巴望着她,小嘴撇了撇,眼看又要掉金豆子。
姜绾被看得头皮发麻,刀都差点没拿稳飞出去。
这女孩看着也就是八九岁的样子,这又老又丑又脏的男人看着都三十多了。
这这……这是犯罪啊。
她五官拧到一块儿。
可转念一想,这是修仙界,杀人不过头点地,寿元差距更是稀松平常,几百岁的老妖怪娶个几十岁的,千年道行的仙君身边跟个二十来岁的小道侣,在修真界都不算新鲜事。
童子妻,老头子纳小姑娘,一路过来这种事听得还少吗?
姜绾深吸口气,强行将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东西摁下去,重新握紧刀。
“小姑娘,你让开,这人不是什么好东西,你别被他骗了。”
小女孩非但没让开,反而张开双臂挡在李断面前。
“姐姐,他真的不是坏人!他救过我的命,要不是夫君,我早就被妖怪吃了。”
姜绾刀锋顿了顿,抬眼去看李断。
这人方才敲诈勒索时那副嘴脸还历历在目,怎么看都不像个会舍命救人的主儿。
可那小女孩眼里的焦急和认真,又不像是被胁迫的。
李断倒是好意思,缩在小姑娘身后冲她咧嘴一笑,“你看,孩子眼睛总不会骗人吧。”
“闭嘴,你还知道她是个孩子。”姜绾没好气地瞪了眼,又看向小女孩,“救你命就得喊夫君,这什么道理。”
小女孩抹了把眼泪,抽抽噎噎地解释起来。
原来小姑娘叫阿笙,三年前村里遭了妖祸,亲人都死在了妖怪口中。
据她所说李断如天神般从天而降救从妖怪口中救走了她。
“那他也不能让你叫他夫君啊。”姜绾还是觉得不对劲。
阿笙眨了眨眼,一脸天真:“是我非要跟着他,想洗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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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饭当他娘子伺候他。”
可能见她仍一脸不敢置信,阿笙直言不讳补充道,“他摸了摸我的头,也算是默认。。”
姜绾:“……”
她麻木了,偏头去看李断,后者窘迫地摸了摸鼻子。
“……我当时就顺手摸了一下头,怎么就默认了,别听这小丫头瞎说,我李断虽然浑,但还不至于对个娃娃下手。”
“……”
姜绾烦躁的搓了把头发后,决定跳过这个问题,反而切入正题。
他们为何出现在此,又为何屠杀小妖呢。
杀了这船小妖,可把他们给害惨了。
岸上的妖兵与这鲶鱼精认识,明日一早瞧见他不在,哪有什么好果子吃。
路走得好好的,杀出一个又一个程咬金。
这两位尤甚,也不看看是什么地方,这里可是雍州。
在妖怪眼皮子底下,一个弹琴织幻境,一个挥刀斩鸡。
不想活了么。
姜绾压着怒火等着回应,但她的问题似乎很难回答,对面两位沉默良久,只给了个「降妖除魔天经地义」的解释。
“……”
见姜绾脸色不对,李断眼中流光一转。
眼前这人刚刚动起手招招狠厉,这会儿却不吵不闹站在原地,反倒有些吃不准。
他可挨不住女人再扑上来,方才那几下子还在脸上挂着呢,疼得脸都肿了。
后面那位打瞌睡的,修为也是不俗,相当难缠。
阿笙与他说,这人古怪得很,旁人困在琴音里挣扎时,他倒好寻了处阴凉地,刨了个坑呼呼大睡,全程没干涉。
直到女人跑到崖边,正要催动琴音收网,一回头,发现原本沉沉入睡的老母鸡,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
既不说话,也不动手,松松垮垮地立着,眼皮半阖着,像是没睡醒。
她吓得差点把琴弦拨断。
老母鸡却只是做了个噤声手势,朝着悬崖方向偏了偏头,莞尔一笑。
“别吵,让她自己跑完。”
作为幻境主人,竟觉一点儿都没觉察到,细想下来不寒而栗。
但只是略微想了想,便明白过来,这几人怕不是妖怪。
一群人族修士,混入妖族的货船,想来是往东走,去人族地盘。
李断还想说些什么,阿笙从他身下下来,跑到了女人面前,扯了扯她的袖子,“姐姐,对不起,我们不知道……”
姜绾苦笑着摸了摸女孩的头,“事已至此,只能想其他办法。”
话虽如此,但想了半天仍没有什么万全之策,在妖怪遍地走的地方自然以低调为上,可这满船的死妖怪低调不了一点儿。
她甚至认真考虑过,要不要直接跳江游过去。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直呼简直是战术天才。
就凭这体魄,别说横渡沧江,就是绕着雍州游一圈,也不是不行。
越想越觉得可行,念个避水咒,再找根绳子把大家串一块儿,她打头阵,张逢生断后,两个小的夹中间,跟一串粽子似的顺流而下,神不知鬼不觉。
将这个想法告诉众人,张逢生沉默良久,高深莫测的脸上罕见出现了复杂神情。
姜绾没注意到他的表情,正沉浸在战术天才的自我陶醉中。
目光转向两个孩子,他们已经醒了,正仰着脸看她,眼神里全是对「阿绾姐姐」的盲目信任。
姜绾沉默了一会儿。
算了算了,还是想想其他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