挥剑斩下时,孩子化作黑雾溃散开。
姜绾还没来得及高兴,湖面忽然掀起滔天涟漪,澄澈湖水转瞬发黑翻涌。
整个人不受控向下坠落,湖水没过身子,冰冷刺骨的触感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她试着游了游,动不了一点,湖底像是有无数只手拽着她往下拖。
在坠入黑暗时,紫色身影从天而降。
衣袂猎猎作响,逆着黑水逆流而行,长发被气流卷得四散飞扬。
脚踩到实处,刚喘两口气,张逢生连拖带拽,一路飞奔。
两人一前一后,走向院墙在他们靠近刹那,多了扇不起眼的小木门,终于在庙宇坍塌前一刻,他们冲了出去。
出来之后张逢生反倒没那么急切了慢慢悠悠挪着步子往山下走。
姜绾有种预感得连夜赶路,所以在张逢生提议找地方休息时被她一票否决。
他们一人在前,一人在后。
只有对方走得慢些,姜绾便伸手推着他。
两人从天黑走到露白,才停在溪流处歇息。
姜绾捧起水狠狠洗把脸,此时她才完完全全卸下气来。
如被人抽去了骨头,累倒在溪边的碎石滩上。
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这个小孩儿过于不经打。
按照她丰富的阅读经验,但凡像这种看似人畜无害的小东西,实则最为危险。
她居然只用普普通通的一剑就解决了,除了天赋异禀,想不出其他原因。
姜绾嘴角不自觉勾了勾,翻身坐起来,转头去看张逢生。
这人靠着青石休憩,晨光透过枝叶落在他脸上,明暗交错,姜绾原本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盯着他多看了两眼。
脸色不太对,他本来就白,这会儿白得有点透,嘴唇的血色也淡了,眼下青灰一片,比躺床上时的脸色还要难看。
“你怎么了?”她问。
“没什么,走了一夜困了呗。”
“胡说。”
姜绾直接起身走过去,蹲到他面前,二话没说就要去扒衣服。
“哎哎,男女授受不亲。”
张逢生脸色霍然一变,伸手挡在前面,姜绾脸色难得凝重,挪开他的手,扯开衣服刚好看见,胸前处新鲜的伤口。
“你……”
蓝衣姑娘咬了咬唇,欲言又止,呆呆望着他,半天都没说出话来。
张逢生默默将衣服穿好,在心中默默叹了口气,他最怕的就是这种场面。他这人散漫惯了,不求别人记他的好,更怕别人因为这点事就觉得亏欠。他救人,是因为想救,不求着别人记着,但显然这姑娘牢牢记心上了。
“行了行了,别拿这种眼神看我,好像我快不行了似的。”他摆了摆手,又瞄了眼,见她仍是那副死样子,深吸口气,挠了挠头,“就是点皮外伤,你现在活蹦乱跳的,比我精神多了,倒显得我矫情。”
姜绾古怪得看他,见她还不信,张逢生腰背挺得笔直,“真没事儿……我惜命得很,真要不行了,肯定第一个躺下,绝不硬撑。”
“……”
蓝衣姑娘看了他两眼,也不知道信了没有,还想再说两句,她已经起身离开,再回来时手里多了团捣烂的草叶子,绿糊糊的,也看不出是什么,她没说话,直接把药草按在他伤口上。
张逢生疼得倒抽口凉气,嘴比脑子快,“你这是什么草?不会有毒吧?”
“蒲公英,止血的。”姜绾瞄了眼,瞧他这副反应手里动作稍稍放轻了些,迅速包扎好,摸了把汗珠,坐下来。
她也不是学医的,也不认识什么草药,好像依稀记得蒲公英能止血。
余光心虚的往旁边瞄了瞄,见他没有不适症状,稍稍松口气。
“姜绾。”
他唤了她,神情认真,不见平日里的懒散与困倦。
“我救你是自愿,不必往心里去。”
姜绾歪了歪头,疑惑望向他,恍惚了会儿,迅速回过神来,“别给自己加戏了,我可没你想的那么多心思。”
“……”
张逢生救她是事实,但若因此就惴惴不安,瞻前顾后,那便不是她了。这次他帮了她,下次找机会还回去便是,没必要反复掂量,徒增烦恼。
想起他那一大通话,原来是在说这件事情,原谅她当时只在想找什么草药,完全没听进去。
张逢生愣了一愣,像是卸下什么千斤重担,肩膀肉眼可见地塌下去。
“成成成,算我自作多情。”
他无奈地笑了笑,也没再纠结这个话题,而是重新靠回青石上。
“难得你这么看得开,那我也就不操这份闲心了,刚才那一通折腾,这老腰都要断了,能不能劳驾女侠行行好,让我再眯会儿,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咱们这种小喽啰还是保命要紧。”
姜绾心中一动。
张逢生的话倒是提醒她了。
既然以去鄞州为目标,那么路上遇到实力强劲的妖物能躲就躲,能省力气就省力气,能避风险就避风险。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保存实力,尽快抵达鄞州,是眼下最要紧的事。
像今日这般冒失之举,以后还是少做。
容易把自己搭进去。
她将想法说张逢生听,他听完耷拉着眼皮比了个大拇指。
“该怂就得怂,为活下去不丢人。”
原以为张逢生作为修行之人定会以降妖除魔为己任,没成想与她所想也是大差不差。
见此事达成一致,姜绾非但没收回目光,反而又朝前挪两步。
“张逢生我和你去鄞州,但有个条件。”
说实在还是蛮不好意思,一路上还得他多护着,不仅不感恩还要提条件。
有点倒反天罡。
即便如此,还是得在上路前把话说透。
张逢生略感意外地挑下眉梢,示意她继续。
“以后别算你和我的前路。”
他时常会抛铜钱算生死,且频次过高,姜绾不想将命运交给三枚铜钱。
张逢生这回是真有些好奇了,他换个更舒服的倚靠姿势,“这又是为何?知晓前路吉凶,趋利避害不是更加稳妥。”
“话虽如此没错。”
姜干脆绾盘腿坐好。
“但你得想啊,若算得准原本多姿多彩,无限可能的人生,只剩下既定窄道,往后前行每步皆在印证预言。”
“若算不准呢,那更糟,行事便难免疑神疑鬼,瞻前顾后,惶惶不可终日,久而久之祸未到人先疯。”
朝阳穿破薄雾落在前路,也映在她眼里。
姜绾在看着他。
他自幼在山上长大,没接触过什么人,很少有特别愁的事情,想知道什么事情,掐指一算便可知道答案。
在他看来提前知生死并算不上值得挂怀的事,生死有命,聚散随缘,不过是世间最寻常的光景。
人总是要死,今日死,明日死于他而言没差别。
若以前还有归云山和师父师兄们能挂念,那么在他们死后,能抓住东西就消失了,生死于他,不过是轻飘飘的尘埃,落与不落,都无关紧要。
在万人坑遇到姜绾在他意料之外,头一次见到这么想死的人,本来不想掺和进去,可偏偏是这个女子,打破他算无遗策的布局,让他不由得生出几分探究的兴致。
好像又有了点能抓住的东西。
她今日穿着身淡蓝衣裙,晨光临摹着她被溪水打湿的额角,也点亮她眼底清晰的光。
他忽然觉得很有意思。
甚至,有那么一瞬的……震动。
这些话他并非第一次听说,有些上山求问吉凶又不甘于卦象的香客,偶尔也会吐出类似的言语,多是愤懑或自我安慰。
但眼前之人不同。
她说这些话时,没有怨怼和迷茫,也没试图说服的意思。
看似粗枝大叶,有时也会说出些令他都瞠目结舌的大道理。
就如此番话。
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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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未必是解脱。
或许不知,才能走得坦然。
他站起身,拍了拍道袍上沾的草叶。
“我答应你。”张逢生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比他预想的要快,目光与姜绾相接,“往后前路,我不算你我。”
他顿了一下,“不过,若遇生死关头,旁人还是要算的,趋利避害,乃求生本能,贫道还不想早早去见我派祖师。”
姜绾点了点头,神情松快些,除此之外她还有个重要问题想问,她沉默了一会,还是问出了口,“你算太多会不会死。”
周围很静,只有风声和鸟叫。
闻言,张逢生一怔,背对着姜绾蹲下身拨弄着顺水漂来的叶子。
“倒不至于立马就躺。”
“鄞州撑得到吗?”
他拨弄水面的手停住,沉默两息,倏地抬头看向姜绾。
那层懒洋洋的皮唰地全部撕下来。
他利索站起来,水珠从裤脚溅开,“合着绕这么一大圈,在这儿等着我呢。”
张逢生往前走两步,直接怼到她面前,也顾不上什么姿态,脸上表情精彩纷呈。
“放心,在鄞州城头没塌之前,我肯定给你撑得笔直笔直的。”
张逢生反应有点大,她被他怼到面前的气势弄得一愣,往后仰了仰,差点摔倒,被他顺手又给拽回来。
随后张逢生转身往溪流下游的方向走,步子不大,从他挺拔身躯来看,有点不想多谈的意味。
“不是,张逢生别生气。”姜绾抱着剑跟上,慌忙解释,“我不希望你在这些事情上消耗太狠,要是倒半路,还得拖着你走,很累的。”
张逢生放慢步子。
“没生气,为不拖累你,贫道也得多喘两口气。”
“还说你没生气,就是生气了。”
“哎呀别拽衣服……没有,真没有。”
“……”
-
那两只小妖没骗他。
这里确实残留着定光的气息,但也只有定光的气息。
他站着废墟中间拧起眉,金色竖瞳里闪过厌色。
他垂下手,有东西飞入掌心。
一只小纸人,方寸大小,剪得潦草,微微颤动着。
莫玄瑾低头看了一眼,手指缓缓收紧。
金光自指缝溢出,纸人无声碎裂,山风一过,连灰烬都没剩下。
“没用的东西,一点小事都做不好。”
此时,身后传来窸窸窣窣动静,莫玄瑾眼中寒光一闪。
两道矮胖身影连滚带挪出来,脸上堆着谄媚的笑,浑身抖得像筛糠,却又死死扒着地面,不肯退去。
“大,大人。”青蛙精鼓起勇气,凸眼珠拼命转动,“小的们远远瞧见您的剑光,就知道是您,特来给您请安,顺便看看有没有什么能为大人效劳。”
他一边说,一边用胳膊肘猛捅旁边的猪妖。
猪妖如梦初醒,连忙点头如捣蒜,“对对对,大人,这附近有座庙非常邪门,吃人不吐骨头,当然大人您神威盖世,肯定不怕,但……但小的们熟悉这一带,可以给您探探路,打打杂。”
他们是在回新丰城的路上遇见的莫玄瑾,原本是跟着复生尸想从背后偷袭将她除掉,没想到不过眨眼功夫就不见了,这地方诡异至极,他们又不敢凑近去找。
接二连三吃瘪怒火无处发泄,看见莫玄瑾周身气息平和,无妖气,也无灵气,又观他相貌丑陋就想着出口恶气,万万没想到,只是轻轻拂袖把他屎都给摔出来了。
还是老蛙脑子转得快,凭借外貌猜出身份后磕头认错才捡回性命。
他也没想到在介绍完复生尸后,这位传说中的人物竟是来替他们找场子的。
猪妖抽泣两下,心里涌起暖流。
太感动了。
莫玄瑾转身,玄衣拂过焦土,他没有看那两妖,目光穿透层层山峦,落在远处。
半晌,他开口,声线冷澈,“离着最近的城镇,带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