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芝引着康勤走入内堂,康勤一见到张惠,俯身便拜。礼毕,张惠请康勤落座,他躬身再拜,口称不敢。灵芝引他到一旁,他只得勉强斜着坐下。侍女送上茶水后,张惠温声问道:“听闻你和阿贞很是要好。”
康勤再次起身道:“我俩性情相投,喜好相同,很是投缘。”
“快坐下,不必拘礼。上次你说你是砀山人,家中双亲可还康健?”
康勤复又坐下,“家父早年去世,家母已改适,如今家中仅剩我一人。”
张惠听后眼神闪烁,脸上露出一丝怪异的表情,一时说不出话来。
“那年汝州被占领,我们一家三口欲投靠亲戚,谁料路遇强盗,家父为救家母而亡。”康勤又补充道。
张惠大惊,“你是?”
灵芝见此情景,会意打发了奉茶的侍女,自己也退了出去,只留下她二人在堂上。
“你觉得我会是谁?”康勤走上前,故意露出腰间的玉佩。
一瞬间,张惠如触电般颤抖不已。她仔细瞧着康勤眉眼间的模样,心里愈加肯定,她欲伸手轻抚眼前儿郎,康勤却退后数步,避之不及。
张惠心下一颤,眼泪悄无声息地落下了来。
“看样子你已经知道我是谁了。”康勤冷笑道。
张惠沉默了半晌,鼓足勇气点了点头。
“你难道不想问一问我这些年过得如何吗?”
“你过得……还好吗?”
“还……好吗?”康勤冷笑一声,“你觉得我过还得好吗?一个孤苦伶仃、无依无靠,所有的事情都要靠自己的儿郎,你觉得他能过得好吗?”
“那你、那你为何不来找我?”张惠脱口而出,“你为何又会姓康?”
“找你?你会愿意我来打扰你吗?况且我如何找你?派人送名帖,还是站在梁王府外大喊我是你亲生儿郎?”康勤的眼中全是愤怒,“若不是姑母瞧我可怜,收留了我,我怎能苟活于世。自此,我便随了姑丈的姓,做他们的儿郎。”
听了这话,张惠又陷入了沉默。
康勤问道:“那你为何又不来找我?”
“我有去找过你,可是……”
“可是什么?”康勤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张惠的话,盯着她的双目,厉声问道,“如果你想找,怎么会找不到!你分明贪图舒适安逸,害怕找到我后,朱凛不肯要你。你怕他知道你嫁过人,还生过孩子,怕自己不再是他心中完美的王妃,对不对?”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张惠矢口否认,又猛烈地咳了起来,咳了好一阵才停下来。她心虚地垂下眼眸,心知康勤的话并非全无道理。她从前确实寻过他,只是那一路寻来始终惴惴不安,一面怕寻不到踪迹,一面又怕真的寻见了人。
“外人都道你是心地善良、宅心仁厚的梁王妃,可你却连亲生儿郎都不顾。”康勤满脸不屑,此刻已然暴跳如雷,“贪图虚名、贪恋富贵,才是真正的你!”
康勤的控诉一句比一句深刻,像是一双手攫住了张惠的心,她的胸口泛起一阵绞痛,再次控制不住地咳嗽起来。
“你这是心虚了吧。”康勤冷笑道。张惠的举动在他眼中带不来一丝同情,反而觉得她是在惺惺作态。
“我和大王也是……”
“也是什么?两情相悦?那我父亲呢?你对得起我父亲吗?你对得起他的在天之灵吗?他是怎么死的,你都忘了吗!”
张惠原本还想为自己辩解几句,可当康勤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她确实无言以对。
回忆起那年汝州城破,战火纷飞,他们一家三口在逃亡途中,不幸遭遇强盗。丈夫为了保护她和儿郎,拼死抵抗,最终不幸被杀。每当回想起丈夫倒在血泊中的惨状,她的身子便不由自主地颤抖,仿佛那滚烫的鲜血再次溅到了她的脸上。
康勤见张惠陷入痛苦,脸上反而浮出冷笑,用着戏谑的口吻道:“你不用害怕,我这次来,并非想戳穿你,也无意与你相认。”
“那你?”
“既然你富贵了,为何不带上自己的亲生儿郎?难道被那些毫无血缘的人喊得母亲更好听?”
张惠望着眼前的亲生儿子,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恐惧,颤抖着声音问道:“你……你要做什么?”
“朱友贞那家伙,简直是个笨蛋,我轻而易举地就接近了他。”
“求求你,莫要伤害阿贞。”张惠用乞求的眼神望着康勤,“是母亲做错了事,与阿贞无关,他……他是无辜的。”
康勤被彻底激怒了,怒吼道:“他是你的儿郎,难道我就不是吗?”
“你们……你们都是我的儿郎,你们是亲兄弟啊。”
“你放心,我不会伤害他,我来找你,只是为了谋求富贵。朱凛现在权倾朝野,自立为帝也不是不可能,我也想沾一分光,沾一沾你这母亲的光。”康勤畅谈自己的设想,不由得在屋中踱起步子,此刻的他与平日里温文尔雅的样子大相径庭,丑陋嘴脸毕现,“我要娶朱晓静,既然不能光明正大地做你儿子,做你女婿总可以了吧。我也要住在这梁王府,我本该享受这些!”
张惠听了这话,一口气撞上来,只觉得眼前一黑,嗓子里发甜,哇的一声,便吐出一口鲜血来,整个人昏了过去。
——————
文武百僚班慰于延和门外,李祚一脸平静地坐在崇勋殿的龙椅上,身旁的何太后双目红肿,脸上的脂粉也掩不住憔悴之色,显然一晚未眠。昨日申时收到消息:朱凛已进入洛阳。
整个大殿里里外外,鸦雀无声,如死寂般的沉默。时间一个弹指一个弹指地流逝。一时众人都把一颗心提到喉咙上。
太常卿王溥、吏部尚书裴枢、刑部尚书张祎及鸿胪寺的官员早已在丽景门外恭候,朱凛一身甲胄下马,卸下佩剑走入宫城。
他换上一身粗麻素缟步入西宫,便放声大哭道:“陛下……臣来晚了……陛下……”说着,飞身扑向大行皇帝的梓宫,对着梓宫行了三跪九叩大礼,直叩得额头上血迹斑斑。他伏在梓宫上恸哭不已,几近晕厥,“臣承蒙大雍知遇之恩,本想为陛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可陛下……陛下您起来,这世道不公……陛下……您怎么就走了……”
群臣见躄踊大哭的朱凛,互相交换了意味深长的眼色。须臾,一个跟着一个也痛哭流涕,哭声震天动地,回荡在皇宫的每一个角落,仿佛要冲破洛阳城的苍穹。
在朱凛未到之前,尽管众人对大行皇帝驾崩悲伤,但也只能默默抽泣,无一人敢哭出声来!
一阵哨风卷地而过,吹得殿檐罘罳下铁马叮当一声。
蒋玄晖见朱凛哭得差不多了,方始上前,跪在他身边去相扶,“请梁王换吉服,觐见新皇。”
“好。”朱凛收住眼泪,更衣既罢,由蒋玄晖前导,直到崇勋殿觐见李祚。
“梁王到。”阿能匆匆前来高声禀报。
李祚冰凉的手掌在宽大的袖袍中不安地攥紧,他深吸一口气,自我宽慰道:“如今我才是大雍天子,无需畏惧,无需畏惧。”他听见橐橐的靴声,知道人已到了殿外,于是端坐以待,道:“宣。”接着一声声传呼从殿内递送出去。
李凌薇从帷缝间偷偷窥视,脸上满是忧虑,等待着朱凛粉墨登场。
朱凛走至丹墀玉阶之下,俯身而跪,恭恭敬敬地行起三跪九叩大礼,声音洪亮,“臣朱凛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梁王平身。”李祚面无表情道。
“臣在河中听闻大行皇帝遇弑,便连夜赶往京城,谁料还是没能见到……”朱凛说着说着又痛哭起来,“臣救驾来迟,望陛下恕罪。”
李祚暗自握紧了拳头,“大行皇帝如果得知梁王此心,在九泉之下也定是深感安慰。”
“臣蒙受大行皇帝知遇之恩,一心追随,可没想到……”
李祚终于无法自制,万种辛酸,千般委屈,一齐涌上心头,胸前一阵抽搐,放声哭了出来。这一个月里他都不敢大声哭泣,如今,趁着朱凛的眼泪,他自己索性也哭个痛快。
群臣见状,也跟着抹起眼泪来。
朱凛见李祚哭个不停,迟迟没有让自己起身,便自己擦干眼泪劝慰道:“请圣人以社稷为重,节哀顺变。臣定当全心守护大雍,臣已率兵三万在洛阳城外确保圣人安危。”
在场之人,心头无不大震。朱凛的兵,已经到了洛阳城外。
许久,李祚收起心慌,擦去脸上的泪水,缓步走下台阶,用着沙哑的嗓子劝解道:“梁王快起,梁王之心可昭日月。”
朱凛闻言抬头,额头上已是红肿一片。
李祚亲自将朱凛扶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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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王一心为公,征伐四方,劳苦功高。”他深悔不曾将一把锋利的小刀带在身上,此刻便可一刀了结了朱凛!
朱凛对李祚深作一揖,待李祚回到御座坐下后,他又对着何太后跪下,行二拜六叩之礼,“臣朱凛叩见太后,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何太后神情凄楚地说道:“梁王快快起身。”
“臣听闻大行皇帝遇弑那夜太后也受到惊吓。臣罪该万死,请太后治臣护驾不周之罪。”
何太后听到朱凛这番话,身子微微有些发抖,她不知那夜的事情朱凛知晓几分,声音微若细丝,“都是那两个贱妇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怎是梁王之错,快将梁王扶起。”
阿能连忙上前,将‘悲痛欲绝’的朱凛连搀带托地扶了起来。
“请太后务必勉抑哀痛,主持大事。”朱凛道,“那两个逆贼残忍杀害大行皇帝,罪无可逭,不知圣人打算如何处置两人?”
“二逆贼当夜已被伏诛,朕已将其二人削为庶人。”李祚道。
“我阿娘不是凶手!”李芫玉冲了出来,跪下哭诉道,“圣人,我阿娘绝对不会杀害大行皇帝!此事一定另有隐情,请圣人明察!”
此言一出,殿内响起一阵小声的议论,却无人敢上前说些什么。
何太后和李凌薇不由心中忽生警兆,不知道李芫玉还会说出些什么话。
“二逆贼杀害大行皇帝,证据确凿,岂会有隐情!”蒋玄晖怒目圆睁,瞪向李芫玉。
“圣人!”李芫玉疾步至丹墀前,盈盈下拜,“我阿娘侍奉大行皇帝二十余载,情深义重,岂会狠心弑君?求圣人明察秋毫,必是奸佞之徒栽赃陷害!”
李祚刻意回避李芫玉的目光,不做他言。他没想到李芫玉竟然敢在众目睽睽之下站出来替自己的阿娘辩驳,这不是找死吗?
“二逆贼当诛杀三族,曝尸城门锉骨扬灰,以儆效尤!”朱凛脸色一变,咬着牙根恨恨地骂道。
朱凛的话犹如一道晴天霹雳,七岁的和王李福已经懂事,他拉着一脸稚嫩只有五岁的嘉王李祜一同跪地,脸上挂满了无辜的泪水,“求圣人开恩!”
李芫玉顷刻间觉得天旋地转,将要窒息,身子软软地几乎要晕过去。
李凌薇正想着如何搭救,李祚已抢先一步附和道:“梁王所言极是,二逆贼理应株连三族!”他顿了顿,“只不过逆贼之子女,亦是大行皇帝之子女,应另当别论。”
蒋玄晖看了一眼朱凛,出离班部道:“启禀圣人,逆贼子女,怎配做大行皇帝子女?应同二逆贼一般诛杀!”
“不!”朱友珪突然出声反驳,从人群中走出,跪在李芫玉身旁,“启禀圣人,益昌公主并非有意冲撞,望圣人免她无礼之罪。”
“你这逆子,大殿上岂容你胡言乱语。”朱凛怒斥道。
门下侍郎柳璨上前道:“臣复议,二逆贼子女应一同诛杀!”
“臣附议。”左、右龙武卫统军朱友恭和氏叔琮也表示赞同。
朱友珪突然感到有一股力量从背后升起,他用一种连自己都被吓到的坚定语气道:“按照《雍律》,‘在室之女,从父母之诛;既醮之妇,从夫家之罚。’益昌公主已嫁给儿子,生是我朱家人,死是我朱家鬼,岂有因母家之事受牵连,按《雍律》她不必受罚。”
整个大殿被惊讶与唏嘘笼罩,众人的目光皆聚焦于朱友珪身上。
“你这逆子!你难道想乱家招致祸事!”朱凛被朱友珪的话气得涨红了脸,他没想到自己的儿子竟然敢反驳自己。
朱友珪继续为李芫玉辩解道:“夫者,妻之天,若益昌公主犯了罪,作为丈夫我也难辞其咎。根据《雍律》,若罪行严重到株连三族,恐怕连儿子也难逃其咎!”说完,俯伏在地请罪。
大殿内,一片死寂。
朱友珪这话的意思分明是:若要论罪,连朱凛也在三族之内!
李芫玉心中涌起一股暖流,泪眼婆娑地望向朱友珪:他竟为救她将自己置于险境,都说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可他不是,他们夫妻一体,荣辱与共。
“住口!”朱凛怒不可遏地扇了朱友珪一巴掌,五个指头鲜明地留在了朱友珪的脸上。一语及此,他整装再拜,跪在李祚面前,“臣斗胆,恳请陛下即刻下旨,诛杀逆贼裴氏三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