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离乱,花开彼岸》
1. 逼婚
从昨夜就一直纷纷扬扬下起来的大雪终于停了,碧空如洗,最后一片雪花顺着风从窗扇缓缓飘落于寝阁内妆台上的金钿八宝花钗上。
“哎哟哟,瞧瞧这模样,天生就是个美人坯子!老身这辈子说媒迎亲无数,从没见过这般标致的新妇子哟!”喜婆吹去雪花,拿起花钗插于新妇子云髻中,满脸堆笑地打量镜中的可人儿,“公主殿下可还满意?”
镜中的新妇子,眉似远山,细鼻樱唇,清癯的面孔衬托得一双眼眸格外的大,寒潭般绝望的目光也难以掩盖其清贵出尘之貌,宛如一株暗藏在花蕊中的蔷薇,柔弱疏离不染世俗。她,乃是大雍的嫡长女公主——李凌薇。一想到今晚就要被迫出降,她冰冷的目光一点点黯淡下去。
‘吱呀——’寝阁大门猛然被推开,少年大步而入,身穿一袭青莲色长袍,头戴黑色长脚幞头。他是李凌薇的同母弟,辉王李祚。
“辉王殿下万福。”喜婆微微一欠身施礼。
“滚出去。”李祚虽没怪罪她简陋的礼仪,可面上早已覆上一层寒霜,满是不悦。
“一会儿就是吉时了,殿下有什么话不妨拜堂之后再说。”喜婆笑着说道。
“出、去。”李祚面无表情道。
“奴可是受岐王差遣而来,殿下若是耽误了吉时,岐王怪罪下来,奴可担待不起。”喜婆狗仗人势地站了出来,阴阳怪气道。
“出、去!”李祚目视前方,一字一顿,连眼皮都没抬起。
喜婆心有不甘,还想再争几句,可一撞上李祚那道锐利目光,只觉锋芒逼人,心头猛地一慌,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公主的贴身宫娥阿诺见状忙推着喜婆出去,此刻寝阁中只剩下李凌薇姐弟二人。
李祚扬起丹凤眼,用一种复杂的眼神将李凌薇周身上下打量了一番,那眼神一点也不像一个年仅十二岁的少年郎。
李凌薇看着李祚颧骨上浅浅的淤青,内心泛起一股酸楚,只叹世事无常,造化弄人。想不到玉叶金柯的大雍李氏皇子今朝竟落魄至此,什么是龙游浅水?什么叫虎落平阳?这大抵就是了。
李祚凑到李凌薇身旁,在她耳旁悄声道:“我知道你并不想出降于那宋偘,我有法子可以帮阿姐离开这里。”
“离开这里?”李凌薇莫名地看着他。
“宋偘才六岁,我不能眼睁睁看着阿姐你往火坑里跳!”李祚厌恶地摘去李凌薇发髻中的花钗,弃之于地。
“我若走了,阿耶和阿娘该如何?”
“阿姐不用担心,就算你不出降,宋文通也会放了阿耶。如今的他,根本打不过朱凛!早晚会放阿耶回京。”
李凌薇压低嗓音反驳:“宋文通虽已如强弩之末,但仍不可掉以轻心。倘若他不肯善罢甘休,要拼个鱼死网破,咱们要如何应对?我不能不顾及阿耶阿娘的安危?”
“明日,我和阿耶阿娘就会离开岐山,到时候只有你一个人留在这里,你要怎么办?”
“平原……”皇帝李华突然推门走了进来,见李凌薇眼圈有些发红,眉头一皱,又看了看李祚。
李祚昂首面无表情地瞪着皇帝,一语不发。
李华皱起眉头,有些生气地问向李祚,“九郎,是不是你将你阿姐惹哭了?”
何皇后跟着后脚踏进了房间,见皇帝父子俩剑拔弩张,连忙将李祚拉到身后,打起圆场,“九郎不过是想着凌薇就要出降了,来和凌薇说几句贴己话而已。大家莫要怪罪。”
“什么话偏要在这个时候说!”李晔脸色不悦,“凌薇,今日你就要出降,可不要怪阿耶狠心。”
“宋文通父子狼子野心,您这分明是把阿姐往火坑里推啊!”李祚不顾何皇后的阻拦,站出来嚷道。
“大家。”何皇后也小心翼翼地试探道,“此事……当真没有转圜的余地了吗?”
“如果不答应,咱们谁也无法平安离开!”李华怒吼一声,“我这么做,是为了整个大雍皇室,为了天下百姓!只有等咱们回到长安才能摆脱困境,重获权力!如今,回到长安才是重中之重!”
“阿耶真的要靠阿姐来自保吗?”李祚眼底满是失望。
“阿祚,不得放肆!”李凌薇及时拉住了盛怒的皇帝,对着李祚严肃地教训道,“阿耶顾及的是整个皇室和天下百姓的安危,你这么说阿耶太让他寒心了!还不快向阿耶赔罪!”
李祚梗着脖子,满心不甘,“我说的本就是事实。”
“阿耶,阿祚年纪尚小,一时口快,您就不要生他的气了。”李凌薇赔起笑脸。
“九郎还小,不懂事,大家就莫要生他的气了。”何皇后也跟着温言劝慰,“九郎快给你阿耶赔个不是。”
“还不是你平日娇惯得没大没小。”李晔把怒气撒向何皇后。
李祚不敢再言。
李凌薇见皇帝余怒未消,拉起他的衣袖,柔声道:“阿耶,您就不要生阿祚的气了,好不好?”
李晔看着强颜欢笑的女儿,心头一酸,“凌薇,原谅阿耶。阿耶这么做也是迫不得已,阿耶有自己的苦衷。”
“阿耶……”李凌薇看着皇帝,喉头一阵发紧,说不出话来。
李华以为李凌薇这是要反悔,毫无帝王风度地拉着她的手恳求,“凌薇,你莫不是要反悔?”
“凌薇……”何皇后扯着脑袋,眼底满是期待和不舍。
“答应阿耶!”李华前弓着身子,双眼紧盯着李凌薇。
漫长的沉默后,李凌薇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我答应您!如果能用女儿来换阿耶阿娘和整个皇室的安全,女儿死且无恨。”
李华长舒一口气,如同吃下一颗定心丸,沙哑的嗓子苦笑着,眼圈有些泛红。
他拉起李凌薇的手,“这才是阿耶的好女儿,我知道委屈你了。这里不比皇宫,一切从简,现下也来不及准备,比起当年我阿姐出降的场面,实在简陋……阿耶对不起你……”
李凌薇摇了摇头,她不忍见皇帝这般模样,忙转过身,正好撞上李祚失落的眼神。
李华不敢再多留,沉声道:“九郎,去换身衣裳,今日是你阿姐大婚,不可失仪。”说罢,面色凝重地匆匆离开。
天晴雪消,夕阳的光辉穿过窗扇洒落到铜镜中,漫天晚霞红得似火,一同李凌薇身上的嫁衣一般刺眼。
只是,没人知道,李凌薇宽大的衣袖之中,静静地藏着一把锋利的剪刀,那是她最后的倔强,也是她无路可退时的唯一退路。
“新郎官来接新妇子啦。”喜婆在院门外高声喊道。
李凌薇拿起团扇将面部遮挡住,缓步踏出而出寝阁,每一步都似有千斤般重。
喜堂被简单地布置了一番,帝后端坐正位,何皇后蛾眉紧蹙,眼眶泛红,望着女儿的目光满是心疼,却又无可奈何。岐王宋文通与其妻刘氏满面笑容地坐于东南。
“新人跪拜,一拜天地。”
宋偘嘻嘻一笑,手持象笏跪下双膝参拜。李凌薇手执团扇,双手放在胸前合十躬身一拜。
“二拜高堂。”
李凌薇和宋偘再度躬身下拜。
“夫妻交拜。”
李凌薇迟疑了,蓦地涌起一股莫名的惶惧,心底尚存一丝奢求,期盼能有人站出来反对这桩婚事。她比谁都清楚,三拜礼成,此生都要困在凤翔,再无回头之路;可若不拜,明日阿耶阿娘,不仅无法平安离开,甚至连性命都难保。
宋文通冷笑了一声,瘦如麻秆的他眼睛如老鼠般斜睨着,语含讽刺道:“平原公主这是何意?难不成是瞧不上我儿?”
“就是,公主,你也太不给我们阿弟面子了吧。”宋偘的族兄弟纷纷表示不平,言语极尽欺辱。
“夫妻交拜。”宫监再次高声喊道。
刹那间,李凌薇觉得自己如浮萍落叶一般无依无靠,她心灰意冷,缓缓地弯下僵硬的腰身。礼成,一切尘埃落定。
“既然你二人已结为夫妇,今后要和睦相处。”皇帝强压着心底的苦涩,对二人说道。
何皇后红着眼眶嘱咐:“平原虽为公主,如今已嫁为人妇,宜严守妇道,不可再有往日未出嫁时的娇惯。日后要孝顺舅姑,爱重夫君,为天下女子之典范。”
蓦地,宋偘的堂兄宋继崇走了出来,“公主既已嫁于我家阿弟,便是我家儿媳,按礼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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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需参拜我们这些兄长才是。”
“放肆!”李祚怒气冲冲地挡在李凌薇身前,呵斥道,“你们不要欺人太甚!我阿姐是大雍公主,岂能参拜你们!”
“黄口小儿,也敢在此叫嚣!”宋继崇恼羞成怒,扬起手便要教训李祚。
李祚脸上的伤,就是宋继崇下手所留。那日李祚听闻宋文通要逼平原公主出降,当即按捺不住,跑去与宋文通据理力争。一旁的宋继崇,见状更是不甘示弱,二人当场扭打在了一处。
李祚年少气盛,终究不是年长他六岁、身强力壮的宋继崇的对手。
“住手!”一直隐忍垂眸的李凌薇,突然开了口。
她上前半步,将李祚护在身后,恭敬地对宋文通一拜:“大雍律,公主出嫁,只拜姑舅,不拜族中旁亲。我嫁入宋家,自会守妇道、孝长辈。只是逾矩之事,恕难从命,还望阿舅明鉴。”一声“阿舅”,她叫得极为恭顺。
她清楚:礼已成,阿耶阿娘的归期已定,宋文通绝不会为了族中旁亲在此刻节外生枝。
宋继崇强辩道:“你既嫁入我宋家,便是我宋家的儿媳,嫂嫂参拜叔伯,本就是分内之礼!”
李凌薇看向宋文通:“阿舅,此事若是传扬出去,世人只会说您纵子行凶,辱没皇家,目前梁王已然熄兵,若是他以此为由,再度兴兵攻城,阿舅觉得,这笔账该算在谁头上?”
“你——”宋继崇脸色骤变,又气又惊。
一句话,既戳痛宋继崇,又打在宋文通七寸上。
宋文通脸色一沉,却无法反驳,沉声喝止:“继崇,退下,不得无礼。”
李凌薇垂眸,指尖在袖中掐出月牙印,这一步,她赌赢了。
侍女跌跌撞撞跑来禀报,“大王,西院走水了!火势极大,直逼喜堂这边来了!”说着,浓烟卷进内殿,宾客惊呼四起。
混乱之际,李祚一把攥紧李凌薇的手腕,低声道:“阿姐,快跟我走。”
李凌薇惊愕地看着他,“阿祚,我知你是为了我好,可现下我真的不能走。”
正慌乱间,宋继崇已带人冲了过来,粗暴地将李祚与李凌薇隔开:“快把公主送回寝阁。”
——————
岐王府上下瞬间乱作一团,众人匆匆赶去救火。这场突如其来的大火,反倒解了李凌薇的围,也免去了闹房的难堪与窘迫,独留她一人在喜房之中,暂得片刻安宁。
她走到窗前,看着已经被扑灭的大火,暗思这场火来得实在蹊跷,又不免疑惑,连皇帝都被困在这里一年多无法脱身,李祚要如何带她逃出去?
天复元年,岐王宋文通犯上作乱,将皇帝李华劫持至此,妄图挟天子令诸侯。随后梁王朱凛高举“清君侧”大旗,率兵围城。
这一围便是一年零三个月,宋文通屡战屡败,去岁天降大雪,粮草尽绝,冻饿而死的百姓难以计数。宋文通自知孤城难守,只得投降,放皇帝回长安,但临行之际,又为其六岁幼子宋偘求尚平原公主,美其名曰“秦晋之好”,实际则是留下她作为人质,以图皇帝回京后不问罪于他。
皇帝纵然心有不甘,可此时人在矮檐下,怎敢不低头?为了尽快回京,只能牺牲女儿。
李凌薇一想到以后的生活,就只剩她独自面对,恐惧瞬间占满了心扉。
外间似有微弱的靴声,她心头一紧。靴声一点一点地靠近,一双黑色鹿皮靴出现在她的视野里,可这双脚绝非年幼的宋偘。
李凌薇浑身一僵,反手掏出怀中银剪,剪尖直抵来人喉间。
对方停住脚步,用一双满含深情的眼眸,痴痴凝望着她,“阿凌……”
李凌薇一怔,此人是怎么知道她的小名。她打量起来:一袭伶人服饰的少年郎,眉眼深邃,鼻梁英挺,澄碧色的眸瞳中带着几分胡风,脸上尚沾着未拭净的脂粉。她质问道:“你是谁?”
“我是亚子啊,幼时与你相识的亚子!”少年郎激动地欲上前一步。
“站住!不许过来!”李凌薇的银剪也向前伸了一寸,锋刃擦过少年郎脖颈,便见一丝鲜血缓缓渗出。
亚子满脸惊愕,“你不记得我了吗?”
2. 洞房
李凌薇举着银剪,怀疑地看着亚子,只觉得此人眼熟,却如何也想不起,心口莫名一紧:她怎么会认识一个伶人?就这样,两人相互端详着彼此,显然都是满心疑问,却又一片茫然,不知从何说起。
亚子脸色骤然一白,澄碧眼底翻涌着慌乱与委屈,指尖微微发颤,连声音都低了几分:“阿凌,你当真一点都不记得我了吗?”
李凌薇摇了摇头,直觉却告诉她:眼前之人并无恶意。
一阵失望划过亚子的脸颊,他踉跄着后退了几步。
李凌薇以为下一秒亚子就会转身离开,留她独自面对这里的一切,无助之感再次袭来。那一刻,仿佛有一种魔力,她的手竟松开了银剪,不由自主地抓住了亚子的衣袖。
亚子的愁眉缓缓舒展开来,“我就知道你不会忘了我。别害怕,我来了,谁也不能再欺负你了。”
李凌薇望着他诚挚的双眸,一直强忍的泪水竟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
亚子慌了,手足无措地想去擦,又不敢碰她,声音放得极轻,“莫哭莫哭,是我不好,我来晚了。我是来带你离开的。”
李凌薇忙转过头擦去眼泪,“你要如何带我走?”
“大郎君,这是公主与驸马的寝阁,您不便入内。”阿诺连忙上前阻拦。
李凌薇胆战心惊地看着面前的亚子,而他丝毫没有恐惧,一副处之泰然的镇定,只是双手越攥越紧。
她不敢耽搁,连忙起身将亚子推入屏风之后,又捡起银剪忐忑不安地等着宋偘。
“这里轮得到你说话吗?退下!”宋继崇厉声呵斥。
“婢子要留在这里侍候公主起居。”阿诺不肯退让。
宋继崇怒目而视,神色凶狠道:“退下!公主自有驸马照料!”
阿诺满是无奈,只得躬身而退。
宋继崇摸着宋偘的小脑瓜,“早上教你的事,都记住了吗?”
“我早就记住了,阿兄,你回去歇息吧。”宋偘朝着宋继崇叉手施礼。
宋继崇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宋偘推开房门,李凌薇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公主姐姐,阿兄说我成亲了,就是一个大人了,今晚就要和你在一张床上睡觉。”宋偘坐到李凌薇身旁,双手托着腮帮子,蹙着眉头奶声奶气。
李凌薇吃了一惊,下意识绷紧了身子,可他接下来一句,却让她怔住。
“可是……可是……我喜欢一个人睡觉。”
这话正中李凌薇下怀,她方要开口,门外再度传来宋继崇的声音,“偘儿,在公主殿下面前可还乖?公主殿下,需不需要臣进来侍候?”
李凌薇背脊绷得笔直,一颗心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她稳住心神沉声道:“不必!驸马已经歇下了,你退下便是。”
门外静了片刻,只剩寒风穿廊的细碎声响。
宋继崇低低笑了一声,“公主既已嫁入我家,往后自是有日子慢慢相处。只是偘儿睡觉总爱踢被子,公主可要仔细照顾好他。”
李凌薇没有说话,屏风后的亚子悄然握住了腰间匕首,只要宋继崇敢闯入,他便立即了结了他。
宋继崇站在门外顿了片刻,终是碍于礼数,没有强行闯入,转身而去。
李凌薇的心悬在半空,直到确认宋继崇彻底走远,才缓缓落下,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公主姐姐……”宋偘软糯的声音,轻轻拉回了她的思绪。
李凌薇缓过神,长长舒了口气,强压下心底的惊骇。
“我想自己睡觉。”宋偘又重复了一遍,眼神怯生生的。
“那今晚咱们分房睡便是。”
宋偘听了,飞快脱鞋钻进被窝,拽着李凌薇的衣袖,“其实我也不是不想和你一起睡,只是……”话音未落,困意席卷而来,他慢慢闭上双眼,沉沉地睡了过去。
李凌薇替他掖好被角,放下纱帐,轻手轻脚退至正厅。谁知刚松了一口气,藏在屏风后的亚子便走了出来,不由分说地拉着她走入东阁。
“你轻一点,莫要吵醒他。”李凌薇压低了嗓音。
“宋继崇这杀才真是太可恶了!我绝不会轻饶他!你放心,今晚的火只是个开始,他们欺负你,我也要让他们不得安生!”
“火……是你放的?”
“没错!他们想办喜宴,我就要让他们喜事变丧事!”亚子眼中闪过一抹恶狠狠的锋芒。
李凌薇心头一紧,下意识退后半步。这人不是普通的伶人,也绝不像他表面上那般温和。她默然片刻,蹙眉道:“你要如何带我逃走?这把火之后,宋文通第一个要防的就是有人趁乱劫人,现在王府内外,恐怕连只鸟都飞不出去!”
李存勖也意识到自己鲁莽,“是我考虑不周。不过你放心,明日圣人离开后,府里的守卫肯定会减少。明晚子时,我在芙蓉园等你,外面我都安排妥当了。”他将守卫换班的时辰、逃跑路线,一字一句说给她听。
“凤翔被围得如铁桶一般,你是如何进来的?”
“我借着他们请伶人演戏混了进来。”李存勖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细缝,朝外望了片刻,“宋文通现在把主力都放在了东边防朱凛,凤翔城里的守军,根本没有多少了。”
李凌薇这才明白,他并非真伶人。“你叫亚子?”
“亚子是我小名,我叫李存勖啊。”李存勖认真地解释,“要说起这小名,还是你为我取的呢?我阿爷是晋王,当年他命我进京面圣,你说我日后定能不输父亲,圣人听了大喜,便赐我‘亚子’这个小名。”
往事遥远,李凌薇脑中一片空白,只觉这名字格外熟悉,却记不起半分。
但她知道河东节度使、晋王李用这位沙陀枭雄,怪不得李存勖容貌异于中土。
如今天子蒙尘,四方强藩,哪个不是狼子野心?挟持阿耶的宋文通是,围攻凤翔的朱凛是,这远在河东的李用,难道就是忠臣吗?李存勖此刻冒险前来,当真是为了幼时情谊?还是另有所图?
李存勖握住她的手,眼神异常坚定,“相信我!我不会伤害你!”
李凌薇望着他,那双澄碧的眸瞳中找不到一丝谎言的痕迹,却也不敢卸下心中防备。
李存勖英俊的脸庞上漾起一个满足的微笑,他坐到妆床上,把自己的脸擦干净,“赶了五日路,终于可以舒舒服服地睡上一觉了。”
“你要睡在这里?”
李存勖理所应当地点了点头,“当然,我要留在这里保护你!免得宋继崇那杀才再来滋事。”
李凌薇细想他说得也合情理,于是道:“今晚你可以留在这里,但明日一早,你必须离开。”
“好。”李存勖嘴角噙起坏笑,“你若是心疼我,不妨让我睡在榻上。”
李凌薇见他得寸进尺,不由得白了他一眼。
“我得知你被逼婚,赶了五日五夜,跑死三匹快马……”李存勖用那双深邃的眼眸直勾勾地盯着她,“你不会这么狠心,让我睡在地上吧。”
“好,你在此歇息,我去外厅。”
“你不留下来陪我吗?”
李凌薇脸颊一热,又气又窘。
李存勖看者她娇羞的模样,忍不住打趣道:“你看这良辰美景、洞房花烛。咱们不能白白虚度了,是吧?”
李凌薇听罢,脸颊更加红了,眼神变得严肃。
李存勖将李凌薇扶到榻上坐下,敛去笑意,正色道:“你放心,我李存勖对天起誓,绝不在你心甘情愿之前碰你分毫。今日我闯进来,不止是带你走,更是护你周全。你睡榻上,我睡地上。你也累了一晚,早些歇息吧。”
李凌薇怀疑地看着他,半晌没有发声。
李存勖见她始终不安,想平复她的情绪,笑着道:“难不成你想让我陪你?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倒是很愿意效劳。”
李凌薇的脸颊突地又红了起来。
“罢了,不逗你了。”李存勖依靠在妆台旁,“睡觉。”
正月里的天气,夜里阴冷酷寒,若是这么睡一晚,明早定要染上风寒。李凌薇思索片刻,拿起两床罗褥给他。
李存勖睁开眼睛,将一床罗褥铺在地上,低头笑着问道:“你这是在关心我吗?”
“我是怕你冻病了,明日赖在这里走不了,到时候我说不清楚。”李凌薇嘟囔道。
“我知道,你是在关心我。”李存勖将另一床罗褥盖在身上,“阿凌……”
“嗯?”
“有我在,你不必再害怕了。我会一直陪着你,直到带你离开这里。记住,明晚子时,我在芙蓉园等你。”
李凌薇唇角浮起一丝久违的笑意,四目相触,她两颊悄然泛出一层浅浅的红晕,双眸在烛光下闪烁。
李存勖见了无比欢喜,“对了,我幼时送你的蔷薇辉石葫芦,你可还留着?”
李凌薇一怔,心脏漏跳了半拍。
李存勖本想再多说几句,可连日奔波,他疲惫至极,打了个长长的哈欠,便闷头睡了过去。
李凌薇听到他均匀的鼾声,紧绷的神经才渐渐放松下来。可毕竟有一个活生生的郎君同自己待在同一屋檐下,她不免还是心有芥蒂,不敢睡去。
她望着李存勖熟睡的模样:眉头依旧紧紧皱着,手还下意识地按着腰间的匕首。
她不禁自问:他,真的可靠吗?可除此之外,她还有选择吗?带着满腹的疑窦,她握紧怀中的银剪,坐而待旦。也许是被连日来的疲惫压垮了,她竟渐渐放下了戒备,睡了过去……
她骤然惊醒,慌忙低头查看衣衫,确认完好无损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再看向地面,早已空无一人。
方是平旦,才过五更,天色刚蒙蒙发亮。她环顾四周,脑海中不断重现着昨晚的情景,迟迟不能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
——————
“好了,莫要再哭了。”皇帝见何皇后一路无语,唯有两行热泪,心疼地揽她入怀,“哭久了,对眼睛、对身子都不好,何况你身子本就孱弱。”
“咱们这一走,就留凌薇一个人在凤翔,一想到这里,我就害怕得……”言及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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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皇后眼中的泪水涌得更汹了。
何氏在皇帝还是寿王之时便侍奉左右,及至登极,册为淑妃,位居众妃之首。她容貌婉丽,才智过人。时逢天下动荡,藩镇割据,宦官专权,皇帝屡次逃离长安,她始终相随不离,悉心照料,每日必亲尝御膳,以确保无虞,遂晋封皇后。自德宗贞元二年立后以来,中宫虚位百余年,此番册立,足见恩宠至极。
“等咱们回到长安,我就接她回来团聚。你放心,君无戏言。”皇帝用手帕拭去皇后的眼泪。
何皇后听了连连点头,“可我这心里还是不安,不知道宋家会不会为难她。”
皇帝拍了拍何皇后的手,“凌薇是咱们这几个儿女中最机灵的,你放心,她一定能照顾好自己。”
皇帝掀开车帘,眼前一片天朗气清、青山绿水的景象,他感慨道:“此次能重回京师,全赖崔胤的智谋和朱凛的武力。”此时的他,心中已不似一年多前出逃时那般惶恐不安。
车队仪仗十分简陋,仅仅只有皇帝与皇后的座驾是一辆两乘黑色车盖木辂,卤簿只有十余名打着冠盖的黄门。
何皇后不无担心地分析道:“崔相虽然对大家忠心耿耿,但此人善于阿谀奉承,手腕颇深,排除异己,绝不心慈手软,如今又有朱凛做靠山,只怕来日也会猖狂。”
“天复元年,若没有崔胤,我如何能复位,在内心,我是感激他的。不过说到朱凛,倒是志向不小,这两年他以汴州为据点,南征北战,极力扩充地盘,如今的他,势力已大大超过李用。”皇帝叹道。
朱凛本是一介平民,投身黄龙起义,以军事才干崭露头角,任同州防御使。后来,随着黄龙势力衰败,加之其与大将孟楷不和,知黄龙难成大业,最终归降了朝廷,官拜宣武节度使。自此势力日盛,渐成中原第一强藩。
“那大家先前为何不在长安等待朱凛援军去大梁,而是随宋文通去凤翔?”何皇后不解道。
“朱凛的藩镇离长安甚远,如果轻易放弃京师周围之地,离开先祖陵墓和宗庙,我心甚痛。况且五哥当年避难也是去川蜀一带。宋文通无尺寸之功,却妄图问鼎天下,有勇无谋,难成大事。”皇帝解释道。
何皇后点头分析:“宋文通劫大家幸凤翔,发号施令,惹得诸侯群起而攻之,多行不义必自毙。如今天下藩镇,恐怕只有晋王李用可与朱凛相抗衡。”
“上源驿之变后,李用与朱凛便结了仇。可李用这两年也是被朱凛打得毫无招架之力,曾经不可一世的沙陀铁骑如今只能在晋阳一地苦守,以求自保,真是悲凉。”皇帝苦叹。
“我看大家似乎并不信任李用。”
“细想当年,庞勋作乱,李国昌、李用这对沙陀父子自恃有功,便借机由云州进入中原腹地,占据了河东。后来平定了黄龙,五哥又赐了这对父子国姓,入了宗室,可这父子并不感激,仗着兵强马壮就屡屡犯上,要知道,非我族者,其心必异。
“盖华其心而不以其地也。”话到嘴边,何皇后突生警觉:言多必失。她极知分寸,忙转移话题道,“朱凛虎视眈眈,绝非善类。大家回京后,可要小心提防。”
“崔胤一介文臣,他想要的不过是名留青史,不足与抗衡。如今,令我比较挠头的就是这个朱凛,不知此人的野心到底有多大。”
“大家回京后想任命何人为相?”何皇后问道。
“兵部侍郎韩偓忠心耿耿,刚正不阿。听闻我被胁迫到凤翔,星夜赶往,护驾有功。我本是属意于他,可他却举荐右仆射赵崇,请我改授赵崇,还说如此天下的百姓就有福了。”
“虽遭播越,韩侍郎犹谨法度,确是忠心。”何皇后表示认同。
内侍在马车外说道:“圣人,梁王已到,恭候在车前。”
——————
李凌薇换上一袭绯色长袍,和宋偘一起来到祖母卢氏住处敬茶,但见廊上珠围翠绕,府内众姬妾伫候在廊上,含笑看着这对新人。
谁料等了快一个时辰,里面也迟迟没有人出来相迎。
按常理,新婚后新妇子要换上新衣裳,可去岁冬天城中饥荒,帝后将自己及皇子公主所穿的衣裳全部拿到街市上变卖换取粮食,就连李凌薇昨日拜堂所穿的喜服,亦是匆忙间不知从何处借得。
早上,阿诺寻觅良久,才找得一件颜色喜庆、样式稍新的衣裳。
“真是晦气啊,嫁过来第一天阿婆就病了。”众姬妾中有人窃窃私语。
随即有人冷笑着附和,“就是就是,真是个丧门星。”
李凌薇恭顺地垂着眼,面上不动声色。
阿诺走来,附在她耳旁悄声道:“圣人和皇后已经离开凤翔。”
李凌薇松了一口气:她的牺牲,总算没有白费。
宋继崇从寝堂走出对着众人说道:“阿婆昨儿因为走水,受了风寒和惊吓,现在还未醒,叔父正在照顾,叔母去了法门寺行香祈福。今日敬茶就先免了。”
李凌薇听了这话,欲转身离开,谁料宋继崇走近她,开口道:“公主请留步……”
3. 夜奔
李凌薇看着宋继崇,不知他要说些什么。
宋偘笑着问道:“公主姐姐,咱们去玩吧。”
李继崇怜爱地摸着宋偘的小脑袋,语重心长地说:“偘儿,你也成亲了,以后不能总想着玩了。”
宋偘朝李凌薇调皮地挤了个鬼脸,随即转过头,郑重地对李继崇说道:“阿兄,我记下了。”
“去吧。”宋继崇说着,目光在李凌薇面上流连片刻,阴鸷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灼热。
李凌薇垂下头,避开他的目光,牵起宋偘的手快步离开。
果然,岐王府的守卫少了一大半。她心里升起一丝庆幸:或许今夜,真能离开。她笑着说:“不如咱们去芙蓉园玩吧。”
“好呀好呀。”
——————
朱凛到了?皇帝在心里想,他轻轻地应了声“好”,内心思量着终于要见到传说中起于群盗之党、杀人如麻的朱凛了。
“罪臣朱凛,救驾来迟,罪该万死!”朱凛高声痛哭,叩头谢罪。
皇帝整了整衣衫,神情变得雄俊,在内侍的扶持下缓缓走下马车,只见远处一支军队齐刷刷地跪拜于地,为首之人一身素服。
皇帝来到朱凛身前,俯视着这个反了又降之人,道:“爱卿心系社稷,情在朕身,何谈死罪。快快起身。”
朱凛伏地不起,一而再再而三地叩首谢罪,额头上已磕出血印,态度十分恭谨,“罪臣令陛下受惊,苍生涂炭,实在是罪该万死,还请陛下责罚。”
“皇室宗庙社稷,全赖卿才能转危为安;朕与宗族的性命,也全靠卿才能全身而退。爱卿对大雍之功,可比尚父。”皇帝说罢,情不自禁地落下几滴眼泪。
“罪臣愧不敢当,陛下一路辛苦了。”朱凛诚惶诚恐道。
“爱卿一路也劳累了。”皇帝亲自解下腰间的金筐宝钿九环白玉带,赐予朱凛。
朱凛口称,“罪臣实不敢当。”
“自古以来,救君于危难之中者,没有人能比得上爱卿。”皇帝执意将玉带赐予朱凛。
朱凛接过玉带后,再次跪倒磕头谢恩,“臣叩谢陛下隆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这是他第一次见到皇帝本人,尽管大雍衰落,但皇家气象依然威严。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山呼万岁声如潮水般连绵千里,久久不绝,场面壮阔,撼山动地,令皇帝心头一震。
他已快两年没见过这种阵势了,自逃离至凤翔,他几乎每天都待在那间只有四尺宽的小院子里,他快忘记了被群臣山呼万岁的感觉了,此刻的他英气勃发,不知不觉间挺直了腰身。他,还是这天下的主人!
朱凛身后一名将领牵出一匹黄褐色高头骏马,他向皇帝解释道:“这是家侄友伦,臣命他率军护送陛下回京。”
朱友伦叩拜皇帝,“臣朱友伦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卿之侄一表人才,两位爱卿都是国之栋梁,快快平身。”皇帝笑着说道。
朱友伦扶着朱凛起身,朱凛恭敬道:“请陛下上马。”
皇帝见朱凛如此恭顺,微微颔首,以示应允。这也是皇帝第一次见朱凛,不自觉在心里打量起他来:身长八尺,方颐大口,倒八字眉,络腮胡须,脸上有种不怒自威之气。
朱友伦将骏马拉至皇帝身前,早有内侍备好一张金平脱上马杌子。朱凛亲自扶着皇帝踏上杌子,蹬鞍上马。
皇帝对着朱凛道:“爱卿为朕执辔引路。”
朱凛欣然接旨,“臣领命。”
“发轫。”朱友伦高声喊道。
朱凛牵了几步之后上马,骑马在前为皇帝引路。
车队浩浩汤汤迤逦而行,皇帝心中涌起暌违已久的喜悦,历经一年多的颠沛流离,他终于要回京了。
——————
“今日阿娘去祈福,马车竟失控,阿娘摔坏了脚,痛得哭了好久。”宋偘临睡前拉着李凌薇的衣袖说道。
好端端的,马车怎会突然失控?此事来得太过凑巧,李凌薇第一反应便是——莫非是李存勖所为?她心头微动,面上却只淡淡道:“早些睡吧。”
早上,帝后车驾已平安离开凤翔,她心头大石总算落地,自己的牺牲没有白费。
虽然皇帝临行前说会想法子接她回去,但她心中却知这话多半是安慰,心中没有半丝憧憬。
之后,岐王府的守卫果然少了一大半。她升起一丝庆幸:或许今夜,真能离开。
待宋偘睡熟,门外传来阿诺的阻拦声:“我家公主已安寝,大郎君不妨明日再来。”
宋继崇手中捧着几卷书册,不由分说便往阿诺怀中塞去:“唤你家公主出来。”
“大郎君有话,尽可告知婢子,婢子自会转达。”阿诺硬声回道。
“阿婆受惊,叔母受伤,这是从法门寺怀远大师那里求来的经文,请你家公主手抄百遍,为阿婆和叔母祈福。”
阿诺闻言,吃惊地瞪大了双眼。
“明日清晨,我便来取。”
“明早!”阿诺失声惊呼。
“你家公主既已做了偘儿的娘子,就要守我家的家规。阿婆和叔母病了,自然是要尽一份孝心。”宋继崇提醒道,神色变得严峻。
李凌薇在房内略一思忖:今夜便要离开,此时不宜再生事端。待到明日,宋继崇连她人影都寻不着,又何来经文一说。念及此处,她朝门外淡淡开口:“为阿婆和阿姑祈福是我的本分,阿诺,快收下吧。”
宋继崇没料到她如此顺从,微一怔,片刻后又恢复那副冷硬模样,厉声道:“明日我来验收,若是少了一字,唯你是问!”言罢,拂袖而去。
李凌薇回东阁躺下,挨至子时悄然起身,低唤一声:“阿诺。”
阿诺立刻会意,两人轻手轻脚潜出院子。借着夜色掩护,避开府中巡逻的守卫,行至芙蓉园。可到了门前,她却心生怯意,不敢踏入,在门前踌躇良久。
夜阑人静,她鼓足勇气走了进去。园中一片漆黑,没有半个人影。她心下慌乱,却不肯就此离去,便在寒风中枯等。
时辰一滴一滴而过,满心期待被失落吞噬,渐渐转为猜忌:难道昨晚种种,不过是一场幻梦,所有的一切不过是她在极度恐惧下臆想出来的幻影?
“汪!汪!汪!”突然,犬吠声撕裂了寂静,宋继崇带着数十名亲卫,牵着数只猎犬,气势汹汹将芙蓉园团团围住,怒吼道:“给我搜!务必将人抓出来!”
李凌薇和阿诺对视一眼,无处可躲。她攥紧银剪,心底满是绝望。
突然一道黑影从院子西北角划过。
“追!”宋继崇领着亲卫飞驰而去。
李凌薇心尖一颤,难道刚才那黑影是李存勖?
她刚欲离开,谁料宋继崇竟骤然折返,目光定格在李凌薇身上,“你为何在此!”
李凌薇惊在原地,瞠目结舌,一时慌得不知如何开口。蓦地,一道小小的身影突然从树后跑出来,径直扑到她身边,竟然是宋偘!
“公主姐姐,我抓到你啦。”宋偘笑得很天真,待一抬头看见宋继崇,“阿兄,你怎么也在呀?”
宋继崇满脸惊愕,疑惑地皱起眉头,“偘儿,你来这儿干什么?”
“我和公主姐姐来玩捉迷藏啊。”宋偘奶声奶气道。
宋继崇饶有深意地盯望了李凌薇一眼。
李凌薇立刻会意,强作镇定道:“夜中烦闷,便带着驸马在园内散心,大郎君来此是有何事?”
“对呀,阿兄你来干什么呀?”宋偘问道。
“军中粮草被烧,叔父的爱马亦遭人宰杀,我怀疑府中有细作,带人过来巡视。”宋继崇道。
“大郎君,贼人逃了。”亲卫回来禀报。
“真是一群废物!”宋继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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怒道。
“那阿兄你快去别的地方再搜搜吧。”宋偘紧张地说。
宋继崇对宋偘叮咛道:“已经很晚了,你们快回去歇息。不许再跑出来了。”
“好。”
“走!”宋继崇说完,带着亲卫匆匆离去。
李凌薇悬着的心终于落地,她狐疑地问向宋偘,“你怎么会来这儿?”
“我晚上做噩梦,醒了想告诉你,可是却发现你走出了寝阁,所以就悄悄跟来了。”宋偘笑着说。
“那你为什么说咱们是来玩捉迷藏?”
“嘻嘻……”宋偘捂着嘴嗤嗤地笑出了声,稚气地叉起腰,一脸严肃地强调,“我已经是个大人了,要是告诉他我是因为做了噩梦才跑来这里,他一定会笑话我。”
李凌薇苦笑着摇了摇头,她心底翻涌:刚才那道黑影到底是不是李存勖?他现在安全吗?有没有受伤?
回到寝阁,宋偘拉着李凌薇的手:“公主姐姐,你陪我一起睡吧。”
“你不是一向喜欢自己睡吗?”
“嗯……我……那不如公主姐姐,陪我说会儿话吧,要不你给我讲个故事也行?”
李凌薇心头一软,恍惚间想起幼时李祚,也是这般粘着她讲完故事才肯乖乖睡觉。眼前这个小“夫君”哪里是夫,分明是个需要人照拂的小阿弟。她帮宋偘盖好衾被,却心烦意乱,一时不知道说些什么。
宋偘紧紧地攥着李凌薇的手,“公主姐姐,虽然你阿爹阿娘走了,但以后我会对公主姐姐好,我会把好吃的、好玩的、好穿的,统统都留给你,让你在这里不会感到孤单。”一脸稚气的他,一本正经地说。
李凌薇的心莫名地一暖,“那你说话可要算数。”
“当然,我可是你夫君。”宋偘笑嘻嘻地眨了眨眼睛,“我会好好照顾你。”
李凌薇鼻子一算,几乎要流出眼泪来,她极力克制住,“早些睡吧。”
“嗯。”宋偘点了点头。
李凌薇指尖缓缓拂过他软嫩的脸颊,轻声道:“睡吧。”
宋偘这才听话地闭上眼,可小手依旧紧紧地攥着李凌薇,稚气的眉眼间还残留着噩梦后的余悸。
李凌薇轻轻抽出被攥得发紧的手,与宋偘聊了一会儿,她紧绷的心弦稍稍松了几分,却依旧久久难平。
当听到“蔷薇辉石葫芦”那一刻,她就知晓心中所有假设都是真的!自己虽仍想不起两人的过往,但李存勖的的确确在她的生命中真实出现过!那枚葫芦自记事起便戴在颈间,从未离身。
他说他拼了五日夜、跑死三匹快马赶来救她,也不过是一场空约。
她望着沉沉夜色,轻轻一叹:万般前路,终究要自己去谋。于是摊开经文,准备抄写。
阿诺捧着结冻的墨在炉边上取暖,心疼道:“公主随便抄几页罢了。这明明是故意刁难!”
“正因为是故意刁难,我才要让他挑不出错。他就是想要我认命,我偏偏不认!如今阿耶阿娘已平安离开,我心中再无牵挂。可阿耶阿娘离开了,也意味着咱们更是失去了庇护,今后的路,每一步都要小心。”李凌薇顿了顿,“府内走水、王妃摔下马车、军中粮草被烧、战马被刺……”
她将阿诺唤至耳旁,悄声道:“你在府中奴仆间闲话:只道大雍公主贵不可言,被强留于此,冲撞了天家气运,府宅才会接连出事,不得安宁。”
阿诺瞬间会意,重重点了点头。
待墨化开,李凌薇提笔书写,指尖冻得发僵。阿诺递上热茶,她捧着暖了许久,才缓过劲来,呵暖冻硬的笔锋,继续抄写。
天不知不觉亮了,阿诺将抄好的经文一页页整理整齐。整整一百遍,一字不落。她心疼道:“公主,您一夜没睡……”
“不碍事。”李凌薇揉着酸疼手腕,“他很快就会来拿的。”
话音未落,宋继崇再次出现。
4. 第 4 章
阿诺立即上前,恭恭敬敬地将经文呈上,“大郎君,这是一百遍经文,公主已抄写好。请大郎君过目。”
宋继崇原是算准了她会推辞,好顺势发难,没想到还真抄完了。他接过来一张张翻看,字迹工整,一笔一画都很认真。他翻了半天,竟没有找到一处错漏。
李凌薇端坐在寝阁内,低声道:“我自知嫁进来府中即走水,阿婆受惊,阿姑受伤,昨夜还有细作……府上接连出事,我心中很是过意不去。想来想去,唯有潜心抄经,以尽孝道。”
宋继崇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公主倒是有心了。”他心中清楚,这位平原公主面上温婉恭顺,骨子里却绝非任人摆布之辈。
“本分而已。”
“公主姐姐。”宋偘这时醒了过来,光着脚跑到李凌薇身前。
“怎么不穿鞋子,仔细着凉。”李凌薇温声责备,忙扶着他坐下。
“阿兄怎么这么早就来了?”宋偘揉着惺忪的睡眼。
“你娘这两天不舒服,公主理应去床前尽孝。”
“不嘛不嘛,阿娘那里又不是没有侍女,我想让公主姐姐陪我去放风筝。”宋偘使劲儿地摇晃着宋继崇的胳膊,“好不好嘛阿兄。”
“罢了。”宋继崇让步。
宋偘高兴得不得了,拉着李凌薇的手又蹦又跳:“公主姐姐,咱们吃完早饭就去放风筝吧。”
“好。”
——————
皇帝回长安后,身穿素服前往太庙告哀,以示对朝廷动荡的哀悼。随后,他改服衮旒拜谒九庙,以彰显对先祖的尊敬。最后,他登上长乐楼,大赦天下,以示宽仁政策。
劫后余生的皇帝身着弁服,头戴通天冠,足蹬乌皮六合靴坐在那把代表至高无上的御座之上,俯视阔别已久的含元殿和满朝文武大臣,神情凄楚,感觉一切恍如隔世。
傍晚,千支巨烛环立保宁殿球场周围,将阔大球场映得亮如白昼,双棚队员控马争球,球杖交错翻飞,火光裹着喧呼,场面恢弘酣烈。众人已记不起一年前,仓皇出奔、饥寒交迫的苦楚了。
“好!好!”皇帝连连抚掌大笑,高声喝彩。
按旧例,上元佳节宫中本应举办马球赛,唯今岁上元,天子尚困于凤翔,大典遂一并搁置。
回京后的皇帝心情甚好,今日补办一场开春赛,并亲自披挂上阵。歇息半月有余,皇帝身形渐渐恢复,只见他身着绛蓝色虎纹打毡服,身形矫健,马上功夫了得,于球场间飞驰冲突。几番较量后,他故意放水,在球门正前方两三丈处假装丢球,使得朱凛百步穿杨,打进一记精彩绝伦的倒钩球,拔下头筹。
皇帝对着朱凛夸赞道:“梁王征战多年,弓马娴熟,实乃我大雍第一人。”
“圣人谬赞,要说这打马球,还是圣人技高一筹。”因运动许久,朱凛老脸涨红,喘着粗气仍不忘恭维皇帝。
“哈哈哈。”皇帝龙颜大悦,论起打马球,他自是当仁不让。
球赛后,皇帝在延喜楼设下宴席款待众官员。朱凛落座后,皇帝招手命李祚近前执壶为朱凛倒酒。
“臣不敢。”朱凛起身道。
皇帝示意朱凛免礼,笑道:“九郎年幼,今后还需梁王多多指点,来,给梁王斟满酒。”
“辉王天资聪颖,哪里需要微臣指导,臣实在是愧不敢当。”
皇帝拍了拍朱凛的肩膀,“梁王过于谦虚了。”
李祚以皇子之尊,执后辈之礼,恭敬地给朱凛斟满一杯酒。
“臣谢过圣人、辉王。”朱凛捧起酒卮,接过李祚所斟之酒,一饮而尽。
“近来战乱频繁,不能按时供给百官时服,以至百官服饰多缺,梁王进献春衣,朕很是欣慰。”皇帝道。
“这是臣应该做的。”朱凛谦辞道。
大殿之中,灯火辉煌,觥筹交错,轻歌曼舞,繁花似锦。宰相崔胤更是亲自拿起乐板,为朱凛高歌一曲,赞其功业。
酒过五旬,已是四更,众官员面露微醺渐渐而归,朱凛欲起身离席,皇帝单独留下他,似乎有事要说。
“蒙圣人盛情宴饮,臣不胜感激。”朱凛道。
皇帝稍作沉吟,道:“朕有一事相托于爱卿。”
朱凛深施一礼,道:“臣愧不敢当,圣人如有差遣,臣定当竭尽全力。”此话说完,他心里开始忐忑不安,不知皇帝要说些什么。
“先前宋文通欺凌皇室,平原公主委身于凤翔,朕想请爱卿修书一封,令平原返回长安,与朕团聚。”皇帝道。
皇帝今早收到宋文通上奏请求辞去尚书令之位。昔年太宗即位前,曾以秦王的封号兼领尚书令,后世皇帝为尊崇此官位,不拜尚书令,成为久悬之缺。尚父郭子仪当年也只是加太尉、兼中书令。宋文通欺凌皇室孤弱,自加尚书令,如今朱凛方领太尉、兼中书令,他岂敢再居此重位?看来宋文通已经被朱凛打得毫无还手之力,可却只字不提送回平原公主,难道还要做困兽之斗?
“谢圣人信任。宋文通不忠不义,强取豪夺,平原公主贵为天姬,岂可落入逆贼之手。圣人请放心,臣即刻修书,并马上派人前去凤翔,定将平原公主安安稳稳地送回京城。”朱凛毕恭毕敬道。
“好,好,好。有你这句话,朕就放心了。”皇帝没想到朱凛一口答应,不禁喜出望外,又多饮了几杯酒才尽兴,抬腿要走,突然脚下一绊。
“圣人……”朱凛连忙搀住皇帝扶他坐下。
皇帝坐定后,低头一看原来是靴靿上的带子开了,兀自笑了起来。
朱凛恭维道:“圣人保重龙体,天色已晚,早些回宫歇息。”
此刻的皇帝有些微醺,坐在椅子上灵光一闪,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朱凛。
朱凛迟疑了片刻,暗思莫非皇帝是要让他把鞋带系上?他见皇帝目光威严,心中虽不大情愿,却也不敢违命,心中默默叹了一口气,只得加倍小心,俯下身躯为皇帝系起鞋带。
皇帝睥睨着身下毕恭毕敬的朱凛,心里想着就算是手握兵权的节度使不也还是要臣服在他的脚下!
朱凛身处皇帝膝下,感到从未有过的紧张压抑,是咫尺天颜和天威不测的双重压迫,似乎有把刀架在他脖颈之上,令他喘不过气来。倘若皇帝此时出手扼住朱凛喉咙,能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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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他的性命?须臾,他的脊背冒起一层冷汗。他匆忙系好鞋带,而后缓缓抬起头,汗水从鼻尖悄然沁出。
皇帝见朱凛毕恭毕敬地系好鞋带,又举起酒杯道:“爱卿再来一杯。”
朱凛佯装醉酒,故意摇摇晃晃着身子道:“臣不胜酒力,望乞圣人免赐。”
“爱卿的酒量朕可是知晓的。”皇帝大笑道。
“圣人,臣今日吃酒太多,恐怕不能继续陪您痛饮了。”他一想到方才身处皇帝之下,那种恐惧感油然而生,自己的性命还是要握在自己手里。
对朱凛得体地应对,皇帝满意地笑着点点头,“好。爱卿需保重身子,方可继续为我大雍效力。”说罢,又命内侍将朱凛的马匹牵到延喜楼前,让他在楼前上马,安排文武百官恭送。
——————
“梁王有钧旨,命平原公主即刻动身前往京城。”朱友贞赍擎信笺,对宋文通说道。
宋文通细细打量着朱友贞,见其衣饰品级不过一介参军,心下顿时不甚在意。
朱友贞本是梁王朱凛第三子,此番奉父命护送平原公主返京,为保一路平安,他刻意隐匿身份,自始至终不曾道出真实来历。
宋文通心中清楚平原公主现下是他最后一张底牌,先前安排到皇帝身边的宫监、宫娥都被尽数杀害,如果再将平原公主交回去,则意味着他再无任何可以威胁到皇帝的筹码。想到这里,他不动声色地朝宋继崇使了一个眼色。
宋继崇脸上挂起虚情假意的笑容,对朱友贞寒暄道:“朱参军奉命远道而来,鞍马劳困,实在辛苦,我已命人备下一桌酒馔为朱参军接风洗尘,曲尽地主之谊。”
“是啊,是啊。朱参军是第一次到凤翔,我凤翔的柳林美酒醇香典雅、甘润悠长,朱参军定要多饮上几杯啊。”宋文通亦热情相邀。
朱友贞婉转致谢,“多谢岐王盛情,只是某公务在身,不敢过于叨扰。”
“朱参军有所不知,平原公主前几日感染了风寒,现下凤体违和,需要卧床休息,此时不宜舟车劳顿。”宋继崇为了拖延时间,随口编了一个谎言。
朱友贞惶急道,“平原公主御体如何?有无大碍?”
宋继崇面不改色地继续撒谎,“朱参军放心,平原公主只是感染风寒。不如朱参军在凤翔多待上几日,待平原公主凤体好转之后,再行上路。”
“这……”朱友贞略显迟疑,“只是梁王命令刻不容缓,某不敢耽搁。”
“公主芳舒玉叶,如朱参军执意要此刻上路,这路上艰辛、颠簸,要是凤体出了什么差池,朱参军能否负责?”宋文通脸色骤变,咄咄逼人,将矛头指向朱友贞。
“可……”朱友贞权衡利弊,见宋文通执意如此,终是应允,“那就依岐王所言。”
宋文通立即换上笑脸,“朱参军果然明事理,我也是为朱参军着想。公主之事,不可不慎。参军不妨暂居府邸,我必遣人悉心照料。参军但有所需,尽可吩咐。”
“多谢岐王美意,驿馆早已安排妥当。”朱友贞深作一揖,“只愿平原公主凤体早日康复,某尽早完成梁王所派任务。”
5. 第 5 章
历经漫长而刺骨的寒冬,饱受摧残的凤翔城,终于迎来了久违的春意。
已是立了春的天气,府中的山茶花开得极其茂盛,可李凌薇的内心依旧无比寒冷。
岐王母与王妃的病情迟迟不见好转,她每日晨昏定省,侍奉得周全细致,岐王府上下竟是挑不出半分错处。
没过多久,府中下人便私下议论纷纷,一面怜惜公主久困于此,委实受了天大委屈;一面又暗自揣度,莫不是因将公主幽禁在此,冲撞了天家气运,才致使主母病症迟迟难愈。
“公主姐姐。”宋偘捧着几只长长的纸鸢,小跑着过来,得意洋洋地对李凌薇说,“你瞧,这些都是我亲手为你做的,有雄鹰、鸳鸯、蝙蝠、大雁。你喜不喜欢?”
李凌薇望着宋偘那纯真的笑脸,嘴角也不由自主地上扬,“喜欢。”
宋偘将籰子交到李凌薇手中,自己走到远处将纸鸢举起。风渐起,他逆风而跑,纸鸢迎风扶摇而上,直冲云霄。
李凌薇随着风势将籰子一松,只听一阵辘辘响,登时线尽。风很大,吹得她的衣袖猎猎作响。这一个多月,她借着陪宋偘玩耍,早已将王府地形一一摸清,心中绘出一幅逃生路线。
宋偘跑得太快,脚下一滑,失足落水,“公主姐姐……”
李凌薇飞奔而去,蹲下身伸手去拉宋偘,指尖触到他衣角的一瞬,脑中闪电般闪过一个疯狂的念头:若他死了,她是不是就能回长安?
一息,两息,不过弹指刹那。
她终究不忍,深吸一口气,用力将宋偘拽上岸。
宋偘浑身湿透,冻得瑟瑟发抖,抱着她哭:“公主姐姐,我好冷……”
李凌薇把他搂在怀里,手在发抖。不是冷,是怕。差一点,她便成了自己最憎恶之人。
“没事了,”她声音平静,却难掩后怕,“没事了,我在这里。”
宋偘当夜发了高烧,小脸烧得通红,眼泪不停滑落。
“怎么哭了?哪里不舒服?还想吐吗?”李凌薇咬着嘴唇,眼泪无声地滑下来。他才六岁,什么都不懂。她怎会对一个稚童,动了那样的念头。
“夫子说做人要正直,不能说谎,可是我说谎了,所以今日才会掉水里受罚。”
“你撒了什么慌?”
“有位将军从长安来,要接你回去,他们不让我告诉你,我也不想告诉你,我怕我告诉了你,你就走了,就没有人陪我了。”宋偘说着,放声痛哭。
李凌薇正在为他拭泪的手指,蓦地僵在半空,心中掀起滔天巨浪,狂喜与惊疑瞬间攫住了她。
长安终于来人了!这是她逃离的唯一机会,她必须牢牢抓住。
她压下翻涌的心绪,轻声稳住宋偘:“只要你以后不再说谎,等那位将军来了悄悄告诉我,就不会再受惩罚。”
——————
“不知平原公主殿下今日身体如何?是否允许卑职探望?”朱友贞问道。
“平原公主风寒未愈,此时还不宜见人。”宋继崇打算继续隐瞒真相,拖延时间。
朱友贞已经在凤翔待了五日,其间他每日都来询问平原公主病情是否好转,却每次都被宋继崇搪塞而过,他暗自察觉事情有些蹊跷。
他看着府中打扫庭院的侍从来来往往,却苦于无计可施。他握起右拳,放在嘴边,把目光望着天空,一时陷入沉默。
“不知朱参军在凤翔休息得可好,有没有到市集及周边看看。我凤翔山好水好,景色一流,不如我派人带朱参军四处参观一下可好?”宋继崇道。
朱友贞收起沉思,义正词严道:“实在不敢叨扰,某此次公务在身,不敢擅离职守。而且一直未见到平原公主,某寝食难安。”
宋继崇讪讪一笑,道:“是、是。”
朱友贞没有离开,一直坐到用餐之际。宋继崇见此道:“已是正午,朱参军如果不嫌弃,不如在府中用些便饭,正好尝尝我府中的美酒。”
“却之不恭,某多有打扰。”朱友贞一口应下。
朱友贞这番态度,倒教宋继崇始料未及。他眸中惊色一闪而逝,可也只能硬着头皮吩咐侍从备下酒食肴馔,面上依旧挂着那副虚情假意的笑意。
朱友贞留在中堂饮茶等待,悄悄派亲随皇甫麟悄悄去打探府中消息,他今日一定要见到平原公主!他正想着法子如何能见到平原公主,却不妨有人偷偷拽了一下他的衣袖……
——————
李凌薇派宋偘打探到接她回长安的那位将军今日再次来到府邸,现下正在前堂与宋继崇周旋,便径直走到宋文通书房,微微躬身礼数周全,无半分卑怯,“大王既然扣下了圣旨和信使,想必也知道,圣人和梁王派了人来接我。”
宋文通脸色骤变。他没想到,李凌薇竟然知道了这件事。
李凌薇抬眸,字字清晰地戳中他的死穴:“大王扣下我,无非是想把我当作人质,拿捏皇室。可大王有没有想过,圣人已经请了梁王出面。梁王早就想吞并岐山,正愁没有借口。大王若是抗旨不尊,不放我走,他正好打着‘奉旨救驾’的旗号,挥师西进。”
“朱凛此刻正在围攻晋阳,恐怕腾不出手找我麻烦吧。”宋文通冷笑一声。
梁王攻打晋阳?那李存勖是不是因为要回去救援才失约?她心口骤然一紧,一丝牵挂压过了连日的怨怼。
她按下杂念,继续道:“大王以为,梁王围晋阳,就动不了您了?他如今攻打晋阳,最忌惮您在他背后捅刀子。您扣着我,抗旨不尊,正好给了他名正言顺的由头。”
宋文通沉默了。
李凌薇往前半步,声音不高,却带着刺骨的清醒:“他不必亲自动手,只需一道以圣人名义下的圣旨,以‘救驾公主、清剿逆臣’为名,令周围藩镇进攻,大王自己清楚,去岁大雪粮草尽绝,如今府里接连出事、军心涣散,您挡得住几路藩镇的围攻?”
宋文通脸色瞬间沉了下去。他最怕的,就是周边藩镇借着他如今衰败瓜分他的地盘,近来西川节度使王建趁他势弱,发兵进攻凤翔边界,一举攻克利州,令他头痛不已。
李凌薇话锋一转,给了他无法拒绝的台阶与定心丸:“可我若是回到长安,一切都迎刃而解。我自会替大王在圣人面前美言,说大王是舍不得我这个儿媳,才多留了我几日,消解所有流言。”
话说到这份上,宋文通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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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何拒绝的理由。
“如今府中多有流言,人心不安。再留我,便是自毁根基。”李凌薇步步紧逼:“于天道,臣留君,是冲宅招祸;于国法,臣留君,是私禁皇族;于人心,臣留君,是军心不稳。天道不容,国法不赦,人心不安!这两年,大王已损兵折将,倘若梁王再次大举进攻,您又能抵挡得住吗?”
宋文通沉默良久。留着她,是抗旨的罪名,是梁王兴兵的借口;放她走,是人情,是名声,是皇室的善意,是稳住梁王的筹码。
李凌薇看着宋文通这副模样,心一横,冷声道:“梁王的人此刻就在前堂。”
更漏滴答滴答响着。
“臣河南府参军朱友贞奉圣人之命,前来迎接平原公主回京。”朱友贞的声音在书房外响起。
李凌薇闻言轻舒一口气,紧绷多日的心弦,终是缓缓松了下来。
宋文通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好。三日后,我备车马护卫,送公主回长安。”
“不必等三日,今日我便要离开。”李凌薇躬身行礼,脸上依旧波澜不惊。
此刻正是日头最足的时候,太阳高高地照耀着整个府邸,一列车队排在府外等候。
朱友贞一身明光铠,见李凌薇走出来,他翻身下马,躬身行礼。
阿诺搀扶着李凌薇行至马车前,她余光扫过宋继崇那张铁青的脸,脚步蓦地一顿。
她转过身,缓步走到人前,唇角噙着一抹浅笑:“说起来,今日能顺利回京,我还要多谢大郎君。若非大郎君暗中替我给父皇传信,父皇也不会这般快便派人来接我。”她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宋继崇闻言一愕,脸色瞬间惨白,忙解释道:“叔父我没有,我没有……”
宋文通本就多疑,闻言看向宋继崇的眼神,瞬间多了几分猜忌与冷意。
李凌薇莞尔,转身登上马车。
朱友贞嘴角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他高声下令:“发轫——”
车轮缓缓滚动,李凌薇想到这一走就再也不会回来了,脸上终于露出久违的笑意。
“等等我。”宋偘从院中匆匆跑了出来,哭得撕心裂肺,“公主姐姐,你早点回来,我还等着和你玩儿呢。”
李凌薇听着他的哭声,鼻子一酸,在这里,宋偘是唯一一个真心待她之人,他又何尝不是被裹挟在这乱世中的棋子。
她极力控制自己的情绪,终是没有和宋偘告别,因为她清楚自己再也不会回来了。
阿诺坐在她身边,喜极而泣:“公主,我们终于出来了!”
李凌薇指尖无意识抚过颈间贴身藏着的蔷薇辉石葫芦,晋阳战火滔天,他是生是死?他是被迫失约,还是早已将她抛诸脑后?之后还会不会回来找她这样一个已经嫁入岐王府、身份尴尬的“人质”?
答应私奔,是她这辈子唯一一次想“依靠别人”,希望似乎触手可得,可转瞬就烟消云散。是李存勖的靠近,让她冰封的心看到希望,却也是李存勖亲手扑灭,一腔期许尽数成空。
她目光凛冽,“回去之后,还有一个虎视眈眈的梁王,此后的路,唯靠自身,再不寄望于他人。”
6. 第 6 章
李凌薇骤然惊醒,发现自己置身于马车中,阿诺守候在一旁,想起已经离开岐王府,遂放下心来,一摸胸前,玉葫芦犹留在内衣贴心处。
“这是到哪了?”李凌薇揉着惺忪的眼皮,迷迷糊糊地坐了起来。车厢内布置虽说不上华贵,但柔软舒适,又放着炭盆,她竟不知不觉间睡了大半天。
阿诺递上热茶,解释道:“公主宽心,方才马车陷进了泥里,需要一段时辰修理,您不如下来歇息片刻。”
李凌薇吃过茶,轻轻应了声好。
阿诺替李凌薇披上大氅,掀开帷幕扶着她走下马车。
残阳西坠,晚霞漫天,将黄昏衬得格外美丽。
“公主,营帐已经搭好。”朱友贞上前道。
李凌薇点了点头,一股浓郁的肉香扑鼻而来,她的肚子竟不争气地咕咕叫了起来。她循着香味望去,只见远处的士兵们正围坐一处,埋锅造饭,宰杀活鸡。她咽了一下口水,才觉得实是饿了。
朱友贞微微一笑,温和地说:“天色已晚,今日赶不上在驿站歇息,只能委屈公主殿下在此处安营扎寨。公主殿下一定饿了,臣这就给您取些吃食。”
“有劳朱参军。”阿诺道。
李凌薇走到营帐前,她举目远眺,此时正值春耕时节,然方圆数十里尽是荒野,寸草不生。有道是“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如今四海荒田遍野,农夫何以果腹?
约一盏茶的时间,朱友贞亲自端着烤好的食物走到李凌薇面前,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容,“路上食物从简,希望公主殿下不要嫌弃。”
阿诺接过食物走入营帐,剥好一块鸡肉给李凌薇,“这肉好香啊,公主吃些吧。”
“你也饿了吧,一块吃。”
“求求你们,给点干粮吧。”
李凌薇方欲进食,即听到一串撕心裂肺的呼喊声,随即走出营帐,顺着声音把目光投向远方,只见一群难民跪在士兵们面前乞讨,她隐隐约约见一名抱着婴孩的妇人跪在士兵面前不住地叩头。阿诺连忙追了出来,细心地为李凌薇披上大氅。
士兵正欲吃饭,满脸厌恶地一脚踹开妇人,妇人慌忙抱紧襁褓中的婴孩。
李凌薇看着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人群,一时动了恻隐之心。
去岁凤翔九衢积雪,饥荒遍野。帝后将自身及诸皇子公主衣饰送至街市变卖,换取粮食,也仅能吃糜粥勉强度日。李祚正值长身子的年纪,一碗糜粥下肚,根本无法满足。她每每将自己那份省下来给阿弟,所以饥饿的感觉,她清楚极了。
只见那妇人朝李凌薇疾冲而来,未及跟前便跌倒在地。李凌薇愣神间,那妇人已赤足匍匐至其脚下,她一时惊惶,连退两步。
朱友贞立即挡在李凌薇身前,右手不自觉间已握住腰间的佩剑,双眼仔细地打量着眼前的妇人。
“且慢。”李凌薇及时制止住身前的朱友贞。
“贵人,可怜可怜我们吧,我阿爷已经饿了三天了。贵人,求你们给我们口干粮吧,这男娃你们带走,我用他跟你们换点干粮,阿爷马上就要饿死了。”妇人号啕痛哭。
“用孩子换?”李凌薇惊讶道。
妇人哭诉着,“这男娃长得可结实了,去年还能换三斤小米。”
李凌薇又问道:“往年都是用孩子换干粮吗?”
“往年还能用男娃换干粮,这一年是真惨啊,连树皮树叶都没有了……自己的男娃哪舍得啊,只能和人家换着……我实在是不忍吃这孩子,想着用他换一些干粮,好歹让他活下去啊。若是有一口粮食,也不至于抛弃亲生骨肉啊!”妇人早已泣不成声,襁褓中的婴孩不知是否因为太长时间没有进食,一直没有发出任何声响,“求您行行好,给我点干粮,我阿爷还在等着呢,求求您了。”
李凌薇猜测到他们这是易子而食,想起那种惨状,全身不寒而栗。她不敢再去看那妇人,忙吩咐:“快去取一些干粮给这娘子。”
“喏。”朱友贞收起佩剑,吩咐士兵去取粮米。
“多谢贵人!多谢贵人!”妇女磕头如捣蒜,满脸欣喜地连声道谢。
李凌薇心里泛起一股酸楚,如今的形势竟然到了这般惨绝人寰的地步了吗?怪不得杜甫曾说:“但使残年饱吃饭,只愿无事常相见。”待她抬起头来时,和朱友贞的目光不期而遇。
其余难民一听,登时蜂拥而上,一片嘈杂叫嚷,“我也有孩子,我也有孩子。我们也要换!我们也要换!”
朱友贞横身在李凌薇身前,命令士兵道:“快把他们驱赶到一旁。”
谁料话没说完,妇人突然露出狰狞的笑,左手扬起一把石灰粉一抛,顿时白茫茫一片,李凌薇忙用衣袖挡住。妇人竟从襁褓中猛地抽出一把二尺长的尖刀,直刺向朱友贞,歇斯底里地咆哮道:“抓住这小娘子有赏!”
顷刻间,李凌薇猛地拉开被迷住双眼的朱友贞,退到一旁将他护在身后。后面的难民纷纷举起陌刀砍向汴军,士兵措手不及之下来不及躲闪,很多被一刀砍死,剩下的连忙抽出陌刀和难民厮杀。
朱友贞此刻什么也看不到,只觉得眼前一片黑暗,双眼痛苦难忍,方欲揉眼睛,即被李凌薇呵斥住,“不可揉!”她忙按住朱友贞不安的双手,她记得李祚儿时也曾被石灰粉迷伤眼睛,越揉越是糟糕。
丛林中不断有贼人冒出,招招出手狠毒,汴军被隔得七断八续,你我不能相救,明显寡不敌众,慢慢处于劣势。
朱友贞大感不妙,反身将李凌薇护在身后,拔出佩剑横在身前自卫。他害怕泄露李凌薇的身份,压低声音催促她赶紧离开,“公主,你不用管我,快躲起来。”
汴军见朱友贞和李凌薇被数人围在中心不得抽身,想前去相救,苦于杀不进去。
“先杀了这位将军,再绑了这小娘子去邀功。”为首的矮胖盗贼打量着李凌薇身上的装扮,贼眉鼠眼地说道。
阿诺被隔在一旁,她使出全力与贼人厮杀,试图上前解救李凌薇。
朱友贞紧紧护在李凌薇左右,挺剑相挡,勉力抵抗,一剑刺向贼人后腰,贼人应声而倒。
他的双眼越来越痛,红肿起来,泪水跟着流淌。恐李凌薇有闪失,他不离左右,耳边充斥着刀枪碰撞声,尽力与贼人交锋,又上来一名贼人,战不三合,渐渐处于下风,感觉有一道凌厉强烈的光线向他刺来,他身子猛然下沉,脑袋后仰躲开,反手一剑刺出,直刺贼人右肩,贼人顾不上鲜血直流的右肩径直朝李凌薇而去,一掌捏住她的肩胛骨,却并未伤及性命。
李凌薇知道他们已没有退路,猛然拔出腰间的银剪,利索地在贼人脖子上一划,鲜血直喷在李凌薇的脸上。贼人想叫,嘴里却发不出半点声响,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她之前也目睹过很多亲人去世,但是方才是她生平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杀死了一个人!那种异常清晰的冲击感让她头晕目眩,不过她很快保持镇定,趁着这个空当,抓过一匹马,翻身而上,俯身拉住朱友贞的手腕道:“抓住我的手。”
“休想跑!”背后有人大呼,再次扑了过来。
朱友贞从腰间掏出一颗烟丸,扔了出去。烟雾一腾起,前方立刻陷入一片迷茫。他反握住李凌薇的手腕,就势翻身上马。两人杀出一条生路,快马加鞭逃离而去。
奔袭数十里路,直到听不见喊杀声才慢慢放缓步伐。二人循着山路一直往前,来到了悬崖峭壁间。
李凌薇勒住马,努力保持镇静,她紧靠悬崖,驱马转过一座崖壁,道路豁然开朗。她看到一处水源连忙勒紧马绳,扶着朱友贞跳下马,拉着他的手走到水边。她先拿手帕擦去朱友贞眼中的石灰,再用双手掬起一捧捧溪水,不停地冲洗他的双眼一刻钟,才渐渐停下。
“你试着睁开眼睛看看。”李凌薇道。
朱友贞慢慢地睁开,眼前是一双山间幽湖般明亮清澈的眸瞳,长长的睫毛上是如远山般的两弯细眉,一片盎然,美得让他不敢直视。他一时发愣,脑海中蓦地想到曹植的诗句“皎若太阳升朝霞,灼若芙蕖出绿波。”
“可以看见吗?”李凌薇对着朱友贞问道,手指在他的眼前晃动。
“看见了。”朱友贞收起目光,低头灿然一笑,向她深作一揖,“多谢平原公主殿下相救。”
李凌薇这才开始打量朱友贞的长相,肌肤如玉,唇红齿白,落日淡黄色的余晖洒在他清秀的脸庞上,顾盼间露出淡淡的忧郁,带有一股儒雅的氛围。让李凌薇心中闪过那句“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见李凌薇如此直勾勾地盯着他看,朱友贞倒有些腼腆,微红着脸忙避开李凌薇的视线,淡淡的绯红更加衬托他白皙的皮肤,显得妩媚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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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凌薇感到失礼,举起袖头微遮在面前,颊上升起羞晕,心里偷偷暗叹:“公子”不仅人长得美,连声音也如此温柔。她后悔不迭,“其实都怪我,如果没有同情那妇人,也不至于落至如此。”
“公主殿下宅心仁厚,才会上了那恶妇的当。都怪臣没有尽到护卫之职,公主殿下没有受伤吧?”
李凌薇摇了摇头,见朱友贞左臂、右上臂、脸颊都被划伤,鲜血顺着铠甲缓缓流出来。她惊慌道:“你受伤了。”
朱友贞摇摇头,“公主殿下不必担心,无大碍。”
李凌薇苦于身上无金疮药,只能将衣裙下摆一条条撕下。
“臣不敢当,保护公主殿下是臣的职责。”朱友贞嘴上虽是这样说,但任凭李凌薇包扎,并未将臂膀抽回去,一双眼睛紧盯着她。
李凌薇解开朱友贞的臂甲,轻轻擦去臂膀上的血,不敢再弄伤他。朱友贞强忍着疼痛,脸上不时闪过痛苦之色,却始终未吐露半句呻吟。
李凌薇用水清洗好朱友贞的疮口,一一扎缚止血后,抬起目光正好和他四目相对。她忙移开目光,低声道:“也不知贼人现在是否已被制服。看那陌刀的形制,像是雍军专用于作战的精锐装备。”
朱友贞点了点头,“应该是岐王派来的人。”
李凌薇心中默叹,看来宋文通仍是不肯放她回去,她又担心起阿诺的安危,“不如咱们还是早点回去看看,也不知道他们现在如何了。”
“如果现在贸然回去,对公主殿下太不安全了。”
“可我的婢子……”李凌薇犹豫不决。
“他们的目标只是公主殿下,公主不在,士兵便没有后顾之忧,更容易对付他们。”朱友贞小心翼翼地说,希望能冲淡几分失职的惭愧。
李凌薇只好点头同意,她面露疲倦,但更多的是忧心。
夜已深,天色完全暗沉下来,气温骤降,她二人不敢点火,便在附近山坡找了个可以容身的山洞,准备暂且栖身一宿,明日天亮后再去寻找众人。
李凌薇见朱友贞脸颊冻得铁青,浑身颤抖不止,遂伸手摸上他的额头,竟滚烫得很!她连忙将身上的大氅脱下给朱友贞。
“这怎么可以,公主殿下。”
李凌薇不由分说地给披上,自己又走去河边把手帕浸湿,放在朱友贞的额头上,又担心他体力支撑不了多久,便一直同他说话,让他保持清醒。
朱友贞笑道:“公主殿下放心,我无大碍。”
“脑子烧坏了就麻烦了。”李凌薇一直悉心照料朱友贞到深夜,眼看他额头越来越烫,苦于无计可施。夜深霜浓,她心情忧郁,又听得远处传来鬼哭狼嚎,一颗心愈发酸楚:回京之路,只怕难于上青天。
“公主殿下不必担心,我真的无碍。”朱友贞嘴上说着,可双眼不自然间闭了起来。
“你不能睡!你看山涧中有什么?”李凌薇极力寻找话题。
“有……”朱友贞转头看了看,巍峨苍翠的山岭,山势连绵不断。
李凌薇指着远方的荒野和月亮,“你快看看山涧中有什么?瞧那像不像花瀑?白色的蔷薇花在田野肆意盛开,美得醉人,你快看呐!”
朱友贞会意笑了笑,颤抖着身子答道:“很像。”
“你看今夜的月亮好大好圆,像不像一张胡饼?”李凌薇又说道。
“像。”朱友贞强打着精神,想忍住不睡,可是那种强烈的乏力感和困意席卷了他的思维,他自知自己恐怕真的坚持不住了。
“你是不是饿啦?你可知长安城里哪家的胡饼堪称一绝?他家的胡饼皮酥脆喷香,连芝麻都透着丝丝香甜,让人吃过后便再难忘怀。”
朱友贞笑着摇了摇头,又闭上了眼睛。情急之下,李凌薇一把握住他冰凉的手,不停地为他呵气,出声唤醒他,“你不能睡啊!”
朱友贞一惊,猛地睁开双眼,看着握在一起的手,心不自然地加快跳起来。
“你不能睡!”李凌薇摇晃着他,看着那双纯净得一眼能望到底的眼睛,很是心疼,“千万不能睡,知道吗?”
“好。”朱友贞点了点头。
突然一阵嘈杂的脚步声传来,李凌薇的内心一紧,难道追兵追来了?
朱友贞也警惕起来,他用力握住李凌薇的手,示意她莫要出声。
7. 第 7 章
“公主,公主。”远方传来了焦急的呼喊声。
“朱参军……朱参军……”
李凌薇听出是阿诺的声音,如释重负地舒了一口气,扶着朱友贞站起身,“是咱们的人。”
朱友贞望见旗帜,笑了起来。
“公主,终于找到你了,吓死我了,你有没有受伤?”阿诺跑上前扶住李凌薇。
李凌薇柔声道:“我无碍,你可有受伤?”
阿诺摇了摇头,喜极而泣。
一名将领走来朝李凌薇恭敬行礼,“臣宁远军节度使朱友伦参见平原公主。”
李凌薇微微颔首,抬眼望去,只见朱友伦身形高大魁梧,面容相貌堂堂,然眉宇间却隐隐透着一股戾气。
“阿贞,你无事吧?”朱友伦上前问向朱友贞。
朱友贞见是朱友伦,无比欢喜,又好奇道:“堂兄,你怎么会来?”
“叔父见你迟迟未归,不太放心,便派我来接应你。”朱友伦解释道,“叔父早料到宋文通定不会痛快地放公主回来,果不其然,他竟在半路上拦截。”
“原来真是他派的人。”朱友贞确定心中的疑惑,紧握住双拳。
“时辰不早了,今晚只能在此安营扎寨了,好在已经出了凤翔地界。”朱友伦提议道,“希望平原公主莫要嫌弃。”
李凌薇的“好”字还未说出口,身子晃了晃,一头倒了下去。
——————
李凌薇披起大氅,借着月色的指引从帐篷中走出。这一路冬景萧索,放眼望去尽是凄凉。荒草枯木,白骨累累,看得她心头发紧。从前只道民生多艰,此番亲身走过,才知疾苦二字,字字锥心。
今晚的夜色如水般清澈透亮,碧空中一轮皓月,闪闪发光,金色的光辉洒在李凌薇的手上,伸手可得。她望着如此温柔的夜景,长安城仿佛就近在眼前,轻轻地吟唱起来:
“长安一片月,
万户捣衣声,
秋风吹不尽,
总是玉关情,
何日平胡虏,
良人罢远征。”
清脆的箫声缓缓传入耳中,婉转悠扬,与李凌薇的歌声相得益彰。歌声感人肺腑,箫声醉人心肠。
朱友贞的发巾随风飘扬,他绕过孤松,踩着轻快的脚步,笑意盈盈而来。他收起紫竹洞箫对李凌薇行礼,“今夜闻君歌一曲,如听仙乐耳暂鸣。”
李凌薇莞尔,示意他无须多礼,抬头仰望远方。为了便宜出行,她换上了男装。
“公主殿下好些了吗?”
李凌薇微微点了点头,那日他们被朱友伦找到后,她便病倒了,昏昏沉沉地一直睡,睡了整整两日,才渐渐好转。今日又一直睡到傍晚,此刻的精神十分清爽。
“朱参军的伤好些了吗?”
“多谢公主殿下挂怀,已无大碍。”
沉沉的夜色中,自有一股清风飘来,李凌薇站在旷野中,很久没有见过如此明亮的月光。
“今夜的月亮好美。”朱友贞感叹道。
“的确很美。”
“如果有美酒,配上公主殿下的歌声,那可真是对酒当歌,人生几何?”
“那可真是人生一大快事。”李凌薇叹道。
“希望有生之年能和公主殿下把酒望月。”朱友贞说完,又自觉唐突,不再开口。
李凌薇专心致志地欣赏起美景。
“要公主殿下露宿在这里,实在是委屈您了。”
李凌薇漫不经心地简单说了两个字,“无妨。”
朱友贞看她的眼神中透着一股破碎又坚韧的淡淡哀愁,于是问道:“听公主殿下的歌声,仿佛是在思念什么人?”
“我只盼早日结束乱世,百姓安居乐业。”李凌薇祈祷道。
“如今虽然时局动荡,但我父亲一定会保护圣人周全,守护大雍,公主殿下可宽心。”
“尊父是?”
“家严是梁王。”
李凌薇吃了一惊,听闻朱凛起于群盗之党、杀人如麻,为何竟会生出如此俊美之子?一向自恃容貌甚高的她,不禁也生出了甘拜下风之感,遂心有不甘地再次盯上朱友贞的脸庞,双眸清澈又柔情,睫毛浓密得像蝴蝶的翅膀,忽闪忽闪。
朱友贞见李凌薇这么一直紧紧地盯着自己,害羞地垂下目光。
李凌薇也难为情地收回目光,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抬头望向天空。
朱友贞思索片刻,鼓足勇气,缓缓道:“胡麻饼样学京都,面脆油香新出炉。寄予饥馋杨大使,尝看得似辅兴无。”
——————
众文武群臣站在玉阶之下,文臣以崔胤为首,武将以朱凛为尊,各按品级序列,在礼部官员的鸣赞之下,自殿内到丹墀,大小官员行三跪九叩大礼。
“此番能重返京师,皆赖诸位爱卿之功。”皇帝心情愉悦,“朕已命中书省拟制诏书,颁给诸道以示嘉奖。”
“此番圣人平安回京,诸道皆尽心尽力、献计献策,理应嘉奖,唯独凤翔不可。”崔胤手持象牙笏出离班部进言道,他自觉功居首位,心中好不得意。
门下侍郎陆戾略有不同意见,“宋文通虽罪大恶极,然而却未曾与朝廷断绝联系,如今,唯独不给他颁布诏书,未免显示朝廷度量狭隘。”
“陆侍郎这是危言耸听,宋文通挟持天子出京犯下滔天大罪,岂能再颁布诏书嘉奖!难道是要嘉奖他胁迫天子不成?”崔胤愤怒地瞪了陆戾一眼,转身对皇帝道,“圣人,陆侍郎居心叵测,恐怕是和宋文通相勾结吧。”
陆戾惊骇,闭口不敢再言。
众官员垂手肃立,个个不敢仰视。
皇帝在心中暗思:崔胤虽然尽忠,却颇用机数,须小心提防。他微微一笑,言道:“卿所言极是,此次朕能安然回京,崔相与梁王功居首焉。”
“圣人过奖,臣实不敢当。”朱凛昂首而出,跪地谢恩,心中喜不胜收。
“启禀圣人,回鹘可汗有书信来奏,称要派遣使臣前来长安为圣人贺寿。”崔胤又道。
“爱卿有何建议?”皇帝问向崔胤。
“臣以为此事可允之,如此正可向其展示我大雍巍峨之貌,方显我大雍海纳百川之气度。”崔胤笑而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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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帝又问向众官员,“诸位爱卿有何意见?”
“臣认为不可。”兵部侍郎韩偓出班,倒笏躬身而言,“戎狄皆人面兽心,不可轻信!圣人方归京师,百废待兴,若回鹘使者见城邑荒残,甲兵凋敝,必生轻视大雍之意,激起贪欲。且自会昌以来,回鹘为雍所破,恐其趁此机会报复。故于回复回鹘可汗之书信中,宜告之:小小寇窃,不必前来。表面上感谢他们的好意,实则阻止他们的阴谋。”
皇帝点头应允,“如此甚好。”
崔胤见韩偓驳了他的意见,颇为不悦,又对皇帝建议道:“启禀圣人,如今诸道兵乱,奉令不一,不如推选一位诸道兵马元帅,统一调度指挥各藩镇。”
皇帝一听便知道这是崔胤趁机为朱凛谋求更高的官位和权力,方便朱凛与其他藩镇较量,可皇帝并不想如此迅速地再提升朱凛的官爵,谁知道朱凛会不会是下一个宋文通!大雍天下兵马大元帅一直都由皇子担任,往往是储君之选,代宗、德宗皆是如此。他揣着明白装糊涂道:“卿所言甚是,不过皇子都还年幼,不如推选一位亲王如何?”
崔胤未料到皇帝没有接茬,一时有些发懵,不过四度为相的他早已习惯大风大浪,此等小计不足为惧。他便依着皇帝的口风继续道:“辉王天资聪颖,熟读兵法,在诸皇子中尤为出众,又是中宫之子,臣建议任辉王为诸道兵马元帅。”
皇帝点了点头,“辉王虽聪颖,但尚且年幼,不足以掌握兵权。”
韩偓道:“德王年长,又是长子,该为诸皇子作出表率。”
诸皇子中唯有德王李裕已成年,朱凛忌惮他不便于控制,便朝崔胤使了一个眼色。
崔胤立即会意,郑重坚决道:“光化三年,德王与刘季述勾结,趁圣人熟睡时发动宫廷政变,将圣人软禁在少阳院,自称为帝,尊圣人为太上皇。圣人恢复帝位后仁慈,没有严惩,恢复其王位。”
他厉声冲向韩偓,“如若再加封其为诸道兵马元帅,难道是要令天下的人都效仿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子吗?”
皇帝最讨厌别人提及此件事,堂堂一国之君,却沦为宦官傀儡,待遇如同阶下之囚。因此,一听崔胤如此说面上立刻带了不悦之色。
韩偓见崔胤骄横,居然干涉皇帝家事,心中深感不满,漠视道:“德王不过是被奸人胁迫,怎能说不忠不孝不仁不义!”
崔胤深知韩偓得皇帝器重,多次欲立为相,便故意指斥道:“韩侍郎终日沉溺于风月之情,淫词艳曲,怕是对国之大事不甚了解吧。”
朱凛想起一早上朝时,众官员见到他都避席致敬,唯有韩偓岿然不动。他怒上心来,又忌韩偓为皇帝所宠信,参预枢密,恐于己不利,斥责道:“前宰相赵崇为人轻佻,听闻也是韩侍郎举荐。韩侍郎识人目光的确不佳。”
韩偓笑道:“我不敢同梁王争辩。”
朱凛冷“哼”了一声,厉色说道:“何不扑杀此獠,以正朝廷风气!”
众官员面面相觑,不敢出声,满殿寂静无声,只能听到殿中央三层青铜暖炉中上好的精炭不时发出轻微的炸裂声。
8. 第 8 章
又沉默了一个弹指,终于有人打破了寂静。年近八十的京兆尹郑元规出言劝阻,“韩侍郎与梁王不过是意见相左,何至死罪?还望圣人宽恕。”
“死罪可免,活罪难容,应即刻罢黜贬出京师。”崔胤恨恨地补充道。稍待片刻,他不见皇帝答复,便又重复了一遍。
郑元规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道:“我朝历来对官员优待,臣认为韩侍郎也不应受如此重罚,伏乞圣断。”
吏部尚书裴枢整了整衣襟,出班奏曰:“臣亦认为韩侍郎不应受此重罚,伏乞圣断。”
枢密使蒋玄晖斜了一眼裴枢,上前道:“臣认为应立即将韩侍郎赶出京城,以儆效尤!”
枢密使原本一直由宦官担任,负责传递君主与宰相之间的机密文书,但朱凛待皇帝回京后,大肆诛杀宦官,此时已改为由士人担任。
裴枢看了看蒋玄晖,因他是朱凛之耳目,常挑唆生事,此刻欲言又止。
皇帝听罢,圣意沉吟未决。欲道不准,又害怕得罪权势滔天的朱凛;意欲准行,而韩偓实乃无辜。
“请圣人早做决断!”崔胤鼓着腮帮子不依不饶。
皇帝咳嗽了几声,思虑再三道:“韩侍郎掌管吏部,不能识人用人,岂不自惭!本当拿问,姑免这次,再犯不饶!”
崔胤见皇帝只是轻责韩偓,心中虽不痛快,也不便再多言。他也知晓皇帝方才心情不睦,便缓和了几分口气,“圣人如果认为辉王年龄尚幼,臣建议可令梁王为副职,辅佐辉王,待辉王成年后,便可为大雍效力,为圣人分忧。”
“臣复议。”蒋玄晖随即表示认同。
满朝文武见韩偓如此,谁敢再反驳,纷纷表示赞同。朱凛虽没有开口,但愤怒之情溢于言表,只是此刻不好发泄。
皇帝见朱凛怒形于色,不敢再坚持,以免逼得崔胤和朱凛狗急跳墙,遂降敕:“封辉王为诸道兵马元帅,梁王副之,并赐梁王‘回天再造竭忠守正功臣’之名,守太尉、兼中书令。赐其僚佐敬翔等号迎銮协赞功臣,诸将朱友宁等号迎銮果毅功臣,都头以下号四镇静难功臣。”
“臣叩谢陛下隆恩!”朱凛见皇帝让步,愈发觉得皇帝也不过如此,嘴角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又奏报,“臣与晋王本无分歧,不过是率兵作战的观念不同而已,便有奸佞之人从中离间。晋王曾平定黄龙叛乱,为大雍立下汗马功劳,如今身体抱恙,臣请圣人对其优待,派使臣前去抚慰,让他知晓圣人心意。早日康复。”
皇帝心知朱凛不久要进兵淄、青二州,这是要提防李用黄雀在后,断了他的退路。
朱凛进攻晋阳时,牵扯了大量的兵力,以致后方空虚,被王师范部下刘鄩攻陷兖州。朱凛得知消息后,命其侄朱友伦率兵东进。兖州富饶,乃兵家必争之地,此时正是战役的节骨眼,一点一滴的进退,都可能使双方的力量发生改变,他不可不防。
“南有朱凛,北有李用。”是孩童都会背的歌谣。两人斗了十几年,双峰并峙,水火难容。初时李用锋芒毕露,时人莫敢与之争锋,朱凛任其宰割,俯首帖耳。谁料世道无常,正验证了那句老话,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尤其是天复二年之后,朱凛骎骎日上,李用反被步步紧逼,只能退守晋阳一隅以自保。
皇帝想到如此一来也可让李用保存实力,以免朱凛一家独大,便点头道:“梁王心系天下,能放下身姿与晋王握手言和,为大雍百姓着想,实乃百姓之福。”
“圣人言重了,臣等一定尽心尽力,为圣人分忧。”朱凛道,“宋文通胁迫圣人离京之际焚毁宫殿,如今诸般不便。洛阳未经战火,臣早年就征调黄河南北数万名工匠修缮,建议东迁洛阳。”
“长安虽然破败,但仍是大雍的根基。”皇帝可不想刚回到长安就又离开,再次落入藩镇的控制。他微咳嗽几声,默默沉思。
众官员见状道:“陛下保重龙体。”
“如今朕刚回长安,百废待兴,众位爱卿公忠体国,既要操劳国事亦应爱惜身体,散朝吧。”皇帝说完,回身入内殿。
鸣赞官高声道:“退朝!”
众官员口颂“谢恩”,转身退出大殿。
——————
车队总算在天黑前抵达灞桥,过了灞桥就到长安了。马车走在将长安城一分为二的御用驰道——朱雀大街上,尽管赶了一日一夜路十分疲惫,但李凌薇此刻格外精神,一种游子归故乡的喜悦不断从她心中涌上来。
她掀开车幔,将头从车窗中探伸出去,落日余晖洒在长安城的青石板上,更添几分清冷落寞。
饱受战火摧残的长安城早已不复离开时那般模样,街巷萧瑟凋敝,十室七空,就连道路两旁的槐榆也增加了几分沧桑和荒凉,只见不时便有身着“汴”字官服的士兵来回巡逻。
“公主,前面就是玄武门了。”朱友贞骑着马走近车旁,拉住缰绳,俯身说道。
李凌薇望着朱友贞手指的方向,宏伟的大明宫已遥遥在望,她不禁感叹,离京一年多,总算是回来了。不远处,玄武门前两人一前一后而立,她的心激动起来,为首那人不正是李祚!
马车缓缓地停了下来,阿诺扶着李凌薇走下马车。
“阿姐,你终于回来了。”身穿圆领紫罗长袍、腰束金玉带的李祚上前一步扑入李凌薇的怀中,显得很激动,眼角冒出一闪泪花。
李凌薇忙掏出手帕,替他拭去泪水,“阿姐这不是回来了吗,快别哭了。”
一个多月未见,李祚似乎又长高了不少。见到李祚的这一瞬间,压在李凌薇心头的一块大石才算怦然落地。
“听闻阿姐路上遇到盗贼,有没有受伤?”李祚紧张地打量李凌薇的周身,“阿姐你瘦了这么多。”
“无碍。”
李祚吸了吸鼻子,咧嘴一笑,露出两颗洁白的小虎牙,“阿姐回来了就好。”说着,他亲昵地挽起李凌薇的胳膊。
“臣……”
李凌薇转过身,疑惑地问道:“朱参军,可是还有什么事情?”
朱友贞用那柔情似水的眸子欲言又止地盯了李凌薇半晌,眼睛好像要说些什么,可最后却淡淡地只说了一句:“臣恭送平原公主殿下。”
李凌薇冲着朱友贞颔首示意,李祚微微蹙起眉头,拉起李凌薇的手便往里走。随后,金钉朱漆的皇城宫门沉重地缓缓阖拢上。
“阿耶和阿娘、阿兄还有阿祚可想你了。我给阿姐准备好了软舆。”
“这两日赶路马车上着实颠簸,我倒想走走了。”
“那阿祚陪着阿姐走。”李祚兴奋地在李凌薇耳旁不停地叨咕着,“我可是从辰时就在这里等阿姐,就怕到了宵禁阿姐还没有回来,今日见不到阿姐。”
“阿娘好吗?”
“好。”
“阿耶好吗?”
“好,他们都等着阿姐回来呢。”李祚笑着反问,“阿姐怎么不问问我好不好?”
“看样子就知道你很好。”
“阿姐你回来了,我真是太高兴了,咱们一家人总算又团聚了。你都不知道,你不在的这些日子里,我们有多想念你。不过,如今一切都好了。”
绕过太液池,来到仙居殿,李凌薇望着悬挂在檐下匾额,内心一阵激动,李祚欢喜地拉着她,疾步走进内殿。
何皇后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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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一身浅黄色常服,正坐于殿内,满脸喜色地翘首望着门外,一个多月未见,她看上去不仅胖了些许,气色也变得红润了。
李凌薇走至何皇后跟前,举手加额齐眉行跪拜大礼,“参见皇后殿下。”
何皇后难掩喜色,以帕拭泪,柔声道:“不必拘礼,快起来,到我这儿来。”
李凌薇慢慢地走到她身前蹲下,仰起头莞尔一笑。
何皇后伸出颤抖的手指轻轻地摸上李凌薇的脸颊,泪眼婆娑地打量着形销骨立的她,心痛无比的她将李凌薇紧紧地抱在了怀里,眼泪似断了线的珍珠,扑簌簌地落下,“苦了我的女儿,你竟然瘦成了这般。宋文通太可恶了,竟然这般对待我的女儿。”她自离开凤翔后,便一直惦念女儿,此刻终于见到,便再也绷不住情绪,抱着她放声大哭。
殿内侍立之人,见了此景,无不掩面涕泣。
“女儿并未瘦很多,阿娘宽心。咱们如今团聚了,就不要哭了。”李凌薇极力安抚着何皇后,好不容易劝说她收住眼泪。
“阿娘日日念叨阿姐,这一个月来她早晚行香礼佛,只盼阿姐早日平安归来。”李祚坐到何皇后身旁,连忙宽慰。
“女儿也很是想念阿娘。”
“我的小福。”何皇后念着李凌薇的乳名,又悲伤地哭了起来。
文德元年三月,僖宗因急病缠身,已无法开口讲话。群臣皆拥立吉王李保,李华也很是赞成。他下朝回到王府,便得知侍妾何氏生下一名女婴,他抱起女儿喜不自胜,谁料宦官杨复恭突然到访,表示要立他为皇太弟,继承大统。从未想过做皇帝的他顿时手足无措,望着襁褓中女儿咿咿而笑,觉此女之降生,实乃全家之福,遂取乳名小福。
“阿娘,凌薇已经回来,你就不要伤心了。”李凌薇的兄长、德王李裕在一旁劝解道。
“好。”何皇后擦去眼中的泪水,“先去换一身衣裳吧,一会儿你阿耶就过来了。见到你这般,他也伤心。”
“好,女儿先去。”李祚和李凌薇俯身一起退出内殿,前往李凌薇寝堂,房间早已被打扫得一尘不染,整洁得无可挑剔,床旁摆放着一盆进贡的龙舌兰。
“公主,先把衣裳换了吧。”皇后的宫娥阿秋手捧着宫服笑着说道。
简单梳洗后,李凌薇立于巨大的穿衣铜镜前,左顾右盼,细察妆容:上着淡橘色小袖上襦,配以粉橘色齐胸襦裙,再披上以粉色宝相花披帛,身姿亭亭,骤然焕发出别样神采。
李祚满意地凝视着李凌薇,目光缓缓移至她高耸的云髻上,眉头厌恶地一蹙,“快把阿姐这发髻拆了重梳。”
“这……”闻言,阿秋一愣,疑惑不解地看了看李祚,又看了看李凌薇。
李凌薇微微一笑,“听他的吧。”
“还是我来吧,公主的喜好我最清楚。”阿诺笑着推开阿秋,将发簪一抽,青丝倾垂而下。
她用一双巧手将长发绾成未出嫁女子的多鬟髻,又打开菱形錾花漆奁,笑着问:“这些都是公主喜欢的发簪,您要带哪一个?”
李祚从一堆珠钗、步摇之中拿起两枚梅花宝钿给阿诺。
“这样可好?”阿诺将宝钿插在李凌薇发髻上,笑嘻嘻地问,似乎是在询问李祚的意见。
“这样才是我的阿姐嘛。”李祚终于展颜一笑,“阿姐,你想吃些什么,我吩咐尚食局去准备。”
“嗯……”李凌薇手托香腮,沉吟片刻。
“御黄王母饭、红绫饼餤、单笼金乳酥……这些都是阿姐以前最爱吃的。”李祚如数家珍道。
“你最有心。我想快些去陪陪阿娘。”
“好。”
9. 第 9 章
“德王曾经窃取圣人宝座,普天之下尽人皆知。圣人应大义灭亲,怎么能让他久留人世?”崔胤对皇帝请命道。他受朱凛指使,执意要废黜李裕。
“卿所言差矣,德王昔时尚且年幼,不过是遭奸人陷害。”皇帝不予采纳,李裕是他的长子,性情气度在诸子之中最像他。不过如今看来只能刻意疏远,以免招致祸事。
“皇子乃天下万民所敬仰,岂可用不孝之例教诲后人。”崔胤继续道。
皇帝冷眼看着崔胤,心中的不满愈积愈深。此人行事愈发跋扈,仗着有朱凛为其撑腰,专权自恣,以势压人,全然不将君上放在眼里。尤其他是对韩偓怀恨在心,近日更是寻由将其贬为濮州司马。
内侍胡三从殿外而入,对着皇帝道:“裴昭媛已备好晚膳,只等圣人前去。”
皇帝正欲摆脱崔胤,便道:“今日是益昌公主生辰,朕答应了她,要过去陪她用晚膳。天色不早了,卿也早些出宫吧。”
“圣人……”崔胤还要再说些什么,皇帝摆摆手,扬长而去。
裴昭媛带着其女益昌公主,满面喜色地立于承欢殿前恭迎皇帝。行礼如仪后,皇帝笑着入座。
裴昭媛闺名贞一,她精心梳妆,冠带齐整,皇帝难得驾临她的寝宫,她心中兴奋难抑,滔滔不绝,竟连自己说了些什么都浑然不觉。
“女儿生辰是父母的恩赐,阿玉谢过阿耶和阿娘。”益昌公主李芫玉行跪拜大礼。今日她身着麒麟锦绣红衫,下配鹦鹉刺绣石榴红裙,肩披郁金色帔子,明艳不可方物。
“阿玉快起来,今日是你生辰,不必拘礼。”皇帝很是欢喜,赞许地点了点头,“阿玉最有心。这是阿耶为你准备的生辰礼物,看看喜欢不喜欢。”
胡三笑着呈上一枚水晶珠缨送到李芫玉身前。
李芫玉口称喜欢谢恩,拿到珠缨后满目欢喜,这串珠缨约六十颗水晶,颗颗珠粒圆滑,莹澈透明,又串有一粒小巧的金球。
用过晚膳后,裴昭媛又为皇帝煎起茶来。她因煎得一手好茶,极受皇帝眷顾。
皇帝命胡三取来自己御用的茶具。宫娥从金银丝结条笼子中取出烤熟的菱花形茶饼呈给裴昭媛,裴昭媛手持银碢轴,用鎏金鸿雁纹银茶碾子将茶饼碾碎成米粒大小,再用鎏金仙人驾鹤纹壶门座银茶罗子筛成茶末。
“这套茶具还是我阿耶在世时命文思院给我和五哥两个人特制,五哥那套供奉到了法门寺,我这套就留了下来。”皇帝笑道。
裴昭媛也称赞道:“这套茶具果然是珍品,尽显皇家风范。”方才她也注意到银碢轴的轴饼上还錾刻着皇帝儿时的小名“七哥”。
釜内水沸如鱼目、微微有声第一沸时,裴昭媛从鎏金蕾钮摩羯纹三足架银盐台中取适量的盐投入水中,以调和茶味。
李芫玉难耐心中喜悦,时不时地把水晶珠缨戴在脖颈上又摘下来欣赏。
胡三面带喜色而入,“圣人,平原公主入宫了。”
“好!”皇帝大喜,将盏中酒一饮而尽,“太好了,我这就过去。”
“阿耶,您不陪女儿吃完茶吗?”李芫玉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儿。
皇帝放下酒盏,站起身子,“凌薇刚刚回来,我先去看看她。”
“阿耶,今日是阿玉生辰,您就不要走了嘛?”李芫玉遂起身问道。
“我先去看看,一会儿再回来。”皇帝耐心地解释。
“阿耶。”李芫玉撒起娇,走到皇帝膝前跪坐下,不顾身份地扯住他的衣角,“您说好了今晚要陪着阿玉,不能说话不算数。阿玉准备的舞蹈还未给您表演呢,这支舞阿玉可是准备了很久呢。”
皇帝极力安抚着李芫玉的情绪,“听话,你们先吃茶,我一会儿再回来陪你们。”
李芫玉仍紧攥衣角,满腔委屈,眼眶微红,“阿耶定是诓阿玉,都说君无戏言。”
“阿玉!”裴昭媛呵斥道。她从座席起身走过来,掰开李芫玉的手,将她扶了起来,教导道:“你三姐姐在外漂泊了那么长的时间,一定吃了很多苦。你阿耶心里一直很挂念她,这下她回来,你阿耶一定高兴坏了。明日一早你也去看看三姐姐。”
皇帝听了裴昭媛的话,点头表示嘉奖,“你阿娘说的对,你们先吃茶。”
李芫玉不依不饶地念叨着,看到皇帝脸上有些愠色时,呼之欲出的话硬生生地给咽了下去。她不甘心地点了点头,目送着皇帝离去,其实她和裴昭媛心里极清楚,皇帝这一走就不会再回来了。
——————
何皇后打量起李凌薇的装扮,同李祚一样满意地点了点头,“我的女儿还是这个样子最好看。”说着眼泪又冒了出来。
“你说你,女儿没回来你哭,女儿回来了又哭。”皇帝从殿外走入,喜出望外的神色挂在他的脸上。他看向何皇后,摇着头长叹一声,半是责怪,半是怜惜地说:“好了好了,你就莫要再哭了,今日咱们一家团聚,是喜事,该高兴啊。”
“是是是。”何皇后擦去眼泪,“到底又团聚了,该高兴才是。”
“就是就是。”皇帝道。
“参见圣人。”李凌薇朝皇帝行礼。
皇帝扶起她,“阿耶答应你会把你接回来,做到了吧。”
“女儿就知道阿耶一定能做到,多谢阿耶。”李凌薇笑着点了点头。
“小福瘦了。”皇帝看着消瘦的女儿,心里十分心疼,待看清女儿的发饰,心里又一阵欢喜。
何皇后见状,猜想皇帝心中定是在自责,忙擦去眼泪换上笑脸,“我这是高兴,咱们一家总算团圆了。”
“是啊,阿姐回来了,阿娘再也不用担心了。”李祚笑着说。
李凌薇扶着皇帝坐下,承欢在父母的膝前。
何皇后宠溺地看了一眼李祚,又重重地握住李凌薇的手。
皇帝用温和的语气说道:“这趟路途遥远,小福一定累坏了,听说路上还遇到了盗贼,无大碍吧。”
“就是,听得我胆战心惊,怎么还会遇到盗贼?”何皇后一脸惊恐。
“定是宋文通不肯轻易放阿姐离开。”李祚恨恨地道。
李凌薇点了点头。
“哼,宋文通竟想蚍蜉撼大树。”皇帝怒道,“还做无谓的抗衡。真是可恶!”
李裕见皇帝又欲动怒,忙将话题移开,“凌薇一路颠簸,这么晚了,肯定饿坏了,我早就命尚食局备下晚膳。阿耶不如也一起用一些吧。”
“好。”皇帝转怒为喜,摸着李凌薇的后脑,“我的小福最有福气,一向能逢凶化吉。看看阿耶为你准备了什么?”随即从怀中掏出一串嵌宝花坠水晶珠缨给李凌薇。
这串珠缨由九十二颗水晶珠、三颗蓝宝石珠、四枚金花托、两颗紫水晶吊坠和两颗绿松石吊坠串成,通透灵动、十分精美。
“下月便是你的及笄之年,阿耶早早就为你备好了礼物。可今日一见你,满心都是欢喜,便忍不住提前把它送给你吧。”
李凌薇谢恩领赏,捧在手中,爱不释手。
“圣人,晚膳已备好。”阿秋上前说道。
“好。”皇帝拉着李凌薇的手,“咱们一家人一起吃饭。”
——————
李凌薇泡了一个舒服的热水澡,洗去旅途的疲惫。她见阿诺与阿秋一个多月未见,此刻重逢,分外亲昵,两人唧唧哝哝说笑着,便让她们都退下歇息。
多宝槅子陈设着昆仑玉观音,十八罗汉玉雕,羊脂玉包金等把件,最上层堆满了一捆捆帙囊,和整体看上去显得有些不搭。
好奇使然,李凌薇搬来绣墩,踮起脚尖才把那帙囊拿了下来,上面已落满一层厚厚的尘土,打开袋口,书轴上吊系着象牙标签。
她抽出一轴写着“卷一”的书卷,解开系带,慢慢将书卷展开,陈年故纸的气味袭来,誊抄笔法工工整整,一笔一画,书卷最末竟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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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存勖!
一个多月过去了,一丝他的消息都没有。想起他,李凌薇恨恨地摇了摇头,随即重新将书卷仔细卷好,扎紧系带,放回帙囊。
上好的精炭在炉子里熊熊地燃烧着,屋里一片融融暖意。床帐四角垂挂鎏金花鸟纹镂空银香囊,吐出林邑龙脑香的气味,氤氲的香气在帐中弥散开来,缓缓促人就眠。
在经过凤翔一夜夜彻晓的失眠之后,她终于能够安稳地睡上一觉了。可躺在床上,思绪翻涌,辗转难眠,一闭眼,便见李存勖身着伶服,悄然立于眼前……
她缓缓从衣内贴心处取出那枚晶莹剔透的蔷薇辉石葫芦,心中泛起一丝惆怅。回想起李存勖,恍似做了一场梦,于是将玉葫芦解下,放入妆奁中收好。
“小福……”何皇后呼唤着走了进来,左右张望着,“怎么阿诺不在身前伺候?”
“我有些乏了,便叫她们先下去了。”李凌薇收起思绪坐起身,刚打算站起来,却被何皇后按回床上坐下。
何皇后坐到李凌薇身边,慈祥地看着女儿,“这脸上怎么黑了一块?”
李凌薇估摸着许是刚才翻看帙囊时粘上了里面的积土,讪讪地笑了笑。
何皇后掏出丝帕,笑着将她的脸庞擦干净,“还有什么缺的、少的,和阿娘说,阿娘让尚服局和尚食局去准备。皇宫里如今虽也不算富裕,但比在凤翔好多了,藩镇各地庆贺你阿耶回京,都上供了不少物什。你身边的宫娥如今只有阿诺一个,阿娘身边的阿虔最是心细,阿娘派她来照顾你。”
“谢谢阿娘,现下已经很好了。能和阿耶阿娘在一起,是女儿最大的心愿。”
阿春递上一枚白玉方盒,何皇后亲自将手膏涂抹于李凌薇的每根手指。用晚饭时,她便发现李凌薇的手指生了冻疮,红肿糜烂,此刻不禁伤感落泪,道:“苦了我的女儿了。生了冻疮更要注意保暖,若是落下瘢痕就不好了。”
李凌薇点了点头,“阿娘莫担心,很快就能好了。”
“阿娘知道你最喜欢吃阿娘做的冷蟾儿羹和玉露团,来尝尝。”何皇后拿起汤匙,“阿娘来喂你。”
“谢谢阿娘。”李凌薇举着双手,一勺一勺吃了起来,“还是阿娘做得最好吃,女儿馋了好久了。”
“你小时候最喜欢吃,还常常梳洗后躺在被窝里偷吃。”何皇后笑着说,“阿祚后来也跟着你学,有一次把一碟玉露团藏在被子里,铺床时不慎碰翻,酥皮落得满床都是。”
李凌薇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都是因为阿娘做得太好吃了。”
待李凌薇将碗底吃光后,何皇后缓缓开了口,“刚才你阿耶和阿祚都在,有些事情阿娘不方便问。现下无旁人,阿娘和你说些贴己话。”
李凌薇从她微妙的神色中大约可以猜出一两分,不由得羞红了脸颊。
“你不用担心,你这婚事本来就不算正式,按照常理规定,新妇婚后三个月需到夫家祭祖,拜见夫家祖庙才算是真正嫁入,你嫁去两月即回,自然不算完成婚礼。况且咱们大雍再嫁的公主甚多,玄宗的常山公主、新平公主,顺宗的西河公主;更是有三嫁的玄宗齐国公主。日后阿娘会留心再帮你安排一桩好婚事,为你准备丰富的嫁妆,一定要把你风光嫁出去。”
何皇后的话让李凌薇微微一怔,她唇角轻扬,未作回应,心底暗自思量:二嫁便好,切莫再有三嫁之虞啊!
只是谁也想不到,多年后何皇后这话竟一语成谶!
“我的女儿真美。”
李凌薇眯起眼睛微微一笑,靠入何皇后带着淡淡香气的怀中,低声道:“因为阿娘长得美,女儿才能继承阿娘的美貌。”
“咱们一家人,现在总算在一起了。”何皇后搂着女儿,轻拍她的后背,心中说不出的欢喜。
李凌薇静静地依偎在母亲怀中,连日来的惶惑尽数散去,心中漫开久违的安宁,她知道,自己终于回到了这片温暖归处。
10. 第 10 章
午后,阿虔命宫监在庭院敞轩中横放下一张软榻,铺好芙蓉簟,并在软榻之后竖起一座落地屏风。
夏意渐浓,知了在藤架上疏疏落落地鸣叫着,池塘里传来淙淙流水声,花圃内牡丹、蔷薇、芍药花繁叶茂,香气浓郁,惹得蝴蝶翩翩而来。
大病初愈的李凌薇懒洋洋地缩在软榻上乘凉,笑意盈盈地看着阿诺用网兜捕捉蝴蝶奔来跑去。回宫后,灿烂的笑容重新回到她的脸上。
阿虔一边用团扇给李凌薇扇风,一边笑说:“这才五月初旬,若是到了六月,公主要如何度过呀。”
李凌薇唇角微扬,笑而不语,她最是怕热,上身穿了一件藕色蝴蝶纹对襟罗衫,下着海波纹青裙,肩披轻薄素纱帔子。
她甫一回到长安,便再次病倒,整整休养了三个月才痊愈。一眨眼就要到端阳节,每年此时她都会亲手绣制香囊送给阿耶阿娘,为他们祈福避邪,望着藤筐中的绸缎,一时竟不知该绣什么花样。
“三姐姐。”信都公主李可馨走了进来,她的贴身宫娥翠儿手中提着食盒紧随其后。
“四妹妹来了。”李凌薇见是李可馨,笑着站起来迎接。
李可馨一进来就关切道:“姐姐身体好些了没?”
“好得差不多了。”
“眼瞧着端阳节就要到了,我特意包了些粽子给姐姐。之前一直想来探望姐姐,可阎御医说姐姐身子还未痊愈,便不敢前来叨扰。”李可馨说着便命翠儿将食盒打开,捧出一碟用金银线和彩丝缠的小角黍和小筒粽。两人同年同月生,李凌薇只长了她五日,平素感情最好。
李凌薇请李可馨一同坐于软榻上,即命阿诺去把小厨房的冰镇葡萄和冰糖元子端来,“我看妹妹的气色也好了一些。”又问及赵国夫人和李祕、李祜是否安好。她见李可馨头梳慵来髻,上面扎着五色彩绳,上穿宝相花白色上襦,下着七破花间长裙,披一围绿帔子,衣裳颜色淡雅,很衬托她白皙的皮肤。
“我和阿娘刚参拜完皇后娘娘,阿娘留在那儿陪皇后娘娘说话呢。八哥他……”李可馨话未说完,眼中已泛起泪花,李凌薇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表示已会意。
朱凛返归长安之后,凡与宋文通有牵连的官员,尽数诛杀。景王妃孙氏本是宋文通亲信、门下侍郎苏检之女,景王李祜唯恐再与宋文扯上干系,当即写下休书,与苏氏断婚割席。
“自回宫后,妹妹便日夜行香祈福,只盼姐姐能早日平安回宫。”李可馨轻叹一声,从袖中抽出一枚香囊,“这是我亲手为姐姐绣的香囊,愿姐姐端午安康,还望姐姐不要嫌弃。”
李凌薇接过,托于掌上细看,笑着道谢:“怎么会嫌弃呢。这香囊绣得真别致,香气也好闻。妹妹的针黹女红若说是宫中第二,恐怕无人敢自称第一了。真是多谢妹妹。”
“姐姐谬赞了,姐姐的女红也是极好的,姐姐若是喜欢,改日我给姐姐多绣几个便是。”
“那就求之不得了。”
“咳咳……”李可馨手捂丝帕猛地咳了起来,小脸煞白,久久不能停下,“咳咳……”
“妹妹的身子还是不见好转吗?”李凌薇轻拍着她的后背。她知姐妹几人中,李可馨身子最是柔弱,往日皆以汤药调养,在凤翔那一年多,吃穿不及往昔,身子亦多有受损。
阿虔送上煎好的茶水,李可馨吃下几口,慢慢恢复平静,“已经好多了。许是刚才走得太急了。”
阿诺用玛瑙大冰盘盛来一串淡碧色的乾和葡萄,李凌薇道:“现下正是最热的时候,这一路走来怕要中暑。葡萄性寒,妹妹还是别用了。阿诺去热一碗绿豆汤来,再加一些百合。”
李可馨点了点头,看着榻上的藤筐,“姐姐也在绣香囊?”
“我正犯愁呢,想给阿耶和阿娘绣个香囊,想了半天,也不知要绣个什么花样才好。不如妹妹帮我想一个。”李凌薇翻动着藤筐查看锦缎料子。
阿诺看到一只彩翅大蝴蝶从面前翩然掠过,立刻抄起网兜追了上去,只见蝴蝶忽高忽低,穿花拂柳,一时落在蔷薇架上,一时又飞到芍药圃中,倒引得阿诺蹑手蹑脚,粉汗淋漓。
少顷,她终成功捉到一只蝴蝶,捧在手心中,跑向给李凌薇,“公主快看,公主快看!”
李凌薇抬起眼睛,满眼欢喜地看向蝴蝶,轻轻一吹,蝴蝶又飞了起来。
“不如就绣个晴春戏蝶如何?”李可馨笑着问。
“甚好。”李凌薇顿时来了灵感,拿起一块墨绿色绸子,手中的五色丝线飞快游走。
李凌薇吩咐阿虔取来皇帝赐给她的紫英,煎茶给李可馨吃,阿诺又做了些生姜蜜饯。
姊妹俩说笑着,李可馨用细密长针往复交接地绣出一只蝴蝶,又在边缘钉压一圈金线勾边,不一会儿一枚晴春戏蝶香囊已缝制好。李可馨的针法极其精到,花之深浅,叶之阴阳,蝶之远近,皆以退晕法由深至浅依次层层换色精绣,极尽生机变化。
李凌薇又配了同色穗子和琉璃珠子挂于其下,李可馨帮她选了佩兰、白芷、肉桂、艾草、藿香、丁香等香料加入其中,芬芳馥郁,幽香萦绕。
“九郎来了。”阿诺笑着请安问候。
一脸春风的李祚笑着走了进来,吩咐他的贴身宫监阿能将新采的睡莲拿给阿诺。
“四姐姐也在呀。”李祚笑着向李可馨施礼。
李可馨忙起身笑着还礼,“已叨扰了姐姐半日,阿娘那边估计也在找我了,改日再来看望姐姐。”
李凌薇未做挽留,笑说改日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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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她。
阿虔端来鎏金鸳鸯团花双耳大银盆,注满清水,将睡莲轻置于中,提议道,“公主您看今日天气这么好,太液池的莲花昨夜开了,极是好看,不如咱们去瞧瞧吧?”
“我不想去。”李凌薇收起香囊放好。
阿诺递上一盘橄榄子给李祚,冲李凌薇撒起娇来,“公主~咱们去瞧瞧吧。”
“是啊,公主。”阿虔也跟着附和。
李凌薇撇了撇嘴,戏谑道:“我看是你两个想出去玩了吧?”
“才不是呢。”阿诺翘起俏皮的小嘴巴,“婢子们是看公主您都回宫这么久了,每天闷在寝阁内,怕您发闷,想趁着今日这么好的天气,叫您出去走走。出去走走,对您的病情有好处。”
两个人可怜楚楚地望着李凌薇,今日二人均穿了一件青砖色圆领长袍,腰束鞶囊,足穿半靿软靴,只是阿虔梳着回鹘髻,而阿诺头戴软脚幞头。
“你二人今日是偷了鹦鹉的舌头吗?”李凌薇揶揄道,露出一双浅浅的小梨涡。
“公主~”阿诺继续撒娇。
李祚吃着橄榄子,笑看主仆三人。
“九郎快帮婢子们劝劝公主吧,这都五月份的天气了,公主就是不肯出去走走。”阿诺连忙请李祚一起游说。
“阿姐天天待在寝阁中,病是不会好的。自从你回宫后,天天都躲在这里,人都消瘦了。”李祚面带心疼地看着李凌薇。
“就是,就是。”阿诺在旁边添油加醋地附和着。
李凌薇看着他们仨诚挚的脸颊,不忍拂了好意,又抬头望向天空,果然是晴空万里,湛蓝如洗。她微微一笑,“你们三个一唱一和一呼应,我哪里还能拒绝呢。”
“那公主就是答应啦!”阿诺顿时眉开眼笑。
“今日天气正好适合……”李祚起身笑道,“骑马。”
——————
李凌薇换上一套丁香紫色团花打毡服,腰间镶嵌着玉石装饰,脚蹬一双羊皮小花靴,长发束成男子样式,整个人显得飒爽英姿。
她轻轻捋着马毛,胭脂马如火炭般红赤、无半根杂毛,只顾着吃草的它悠闲地抬了抬左蹄。
李祚已骑马驰骋在马场上,挥洒自如的他还不时朝李凌薇挥手,“阿姐,快来。快来。”
李凌薇招手朝他笑笑,她看着胭脂马,心想它吃草时固然自在,可被圈养在马场终究是束缚,若能自由驰骋在草原上,该有多美好。
蓦地,她腰上被一只大手提抱起,人跃到马上。她惊得不知所措,失声叫了出来,还没待坐稳,马儿即奔了起来。
“坐好。”
李凌薇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待她转头一看,一张熟悉的脸孔显现在眼前:是他!竟然是他!
11. 第 11 章
“看来这次你没把我忘了。”李存勖在李凌薇耳畔轻笑出声,他双腿夹紧马腹,疾驰而去。
“快放我下去!”
李存勖却反问道:“为什么就这么看着,而不上去骑一圈呢?”
李凌薇不理他的话,挣扎着试图跳下马,却被李存勖紧紧地扣在怀中。她顿时怒目圆睁,狠狠瞪向李存勖,“我骑不骑马和你有什么关系!”
“别动!”李存勖的口气有种不容置喙的力量。
“我偏要动!”李凌薇斗狠地说,故意地左右晃动干扰李存勖,同时用长长的指甲狠狠地掐入他手背的皮肉中。
“是不是因为上次我不告而别,你还在生气。”李存勖将脸颊轻轻贴上李凌薇的脸,浑然没有察觉到手上的痛楚。
李凌薇把脑袋闪到一旁,又使劲地掐了李存勖几下,可他还是没有任何反应。她强压着怒火问道,“我为何要生气?”
李存勖没有回答,邪魅一笑,拥着李凌薇道:“坐好了。”马鞭一声脆响,“驾……”
李存勖望着身前熟悉的人儿,眼前不自觉地浮现出往昔的画面:那年,就是在这片辽阔的马场上,年少的他们纵马驰骋,率性洒脱,眉眼间尽是少年意气,那笑容里满是肆意与张扬。
他回忆往昔,因为遇到李凌薇,他的生命便有了一种新的诠释,他曾暗暗立誓,一定要娶这个予他光明的女孩,此生绝不让她哭红眼睛。两人乘风疾驰,春风轻柔地拂过脸颊,哒哒的马蹄声在偌大的马场上回荡,留下一串串优美的足迹。
“快停下!快停下!”
李凌薇的话打断了李存勖的回忆,他急忙将缰绳交到李凌薇手上,又握紧李凌薇的手,身体压在她背上,“握紧缰绳,不然你会掉下去。”
“我、偏、要、下、去!”李凌薇一个字一个字怒吼道,拼命地挣脱被他牢牢握住的双手。
“吁——”良久,马儿终于停了下来。
李凌薇立即从马上跳了下去,转身逃离。
“别生我的气了,好吗?”李存勖在半路追上李凌薇,挡在她身前,脸上依旧挂着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
李凌薇这时才发现他的身上穿的是神策军盔甲,猝然淡下脚步,心中本有无尽的疑问,待要发问,却不知从何说起,只能说出:“你是如何混进来的?”
“瞧……”李存勖若有所思地轻声说道。
“瞧什么?”
李存勖狡黠地一笑,盯着李凌薇的眼睛,“你在关心我。”
李凌薇不屑地轻哼一声,“自作多情。”说完,拔腿便走,环顾四周,偌大的章德殿马场上此刻竟只有她二人!李祚呢?阿诺和阿虔又跑到哪里去了?这里不比凤翔,皇宫大内,守卫森严,连一只燕子飞进来都要事先打声招呼,更何况是他这样两条腿的大活人如此明目张胆、堂而皇之地站在她面前!
“那些侍卫哪能拦得住我?”李存勖追上来拦住李凌薇,脸上洋溢着得意之色。
“没错,你的武功非常了得,谁也拦不住你。说来就来,说走就走。”李凌薇眼皮紧盯着地面,脚上踢起尘土,冷嘲热讽地嘟囔着。当她说完这句透着酸溜溜、苦涩涩醋味儿的话,发现李存勖的嘴角微微歪斜着,一双眼睛充满笑意。她看着他脸上邪恶的笑容,恼怒道:“你笑什么?”
李存勖旋即收住笑容,用严肃的目光认真地打量起李凌薇,“我笑你明明心里很在乎我,表面上却还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哼。”李凌薇冷笑一声。
李存勖凝视着李凌薇,神情庄重,满脸懊悔地缓缓道:“对不起。”
那双澄澈让人完全无法拒绝的双眸,令李凌薇心一颤,不知该说些什么。一瞬间,她的内心竟涌起一股原谅李存勖的冲动!她极力克制,不让这股冲动违背自己的本心。
“不生气了?”李存勖见李凌薇一直不说话,嘴角又滑出笑容。金色阳光洒在他脸上,熠熠生辉,他的目光在李凌薇身上游移片刻,含笑说道:“我喜欢你现在的样子,很美,一如我初见的模样。”
李凌薇看着李存勖,与朱友贞不同,他的眉宇间多了几分阳刚之气,脸部的曲线弧度很是好看。待察觉到他不怀好意的笑容时,忙逃脱开他炙热的目光,抬脚便走。
李存勖再次跟了上来,柔声道:“阿凌,上次我真是因为有要事才离开。你且听我解释,再做决定可好?”尽管李凌薇言语相激,他却不为所动。
“不必了。而且……”李凌薇加重了语气,“请不要如此称呼我。”
“那你是原谅我了?”
李凌薇驻足,神色坚决:“你不必为那事耿耿于怀。你本欲带我离开凤翔,如今我已平安回到长安,一切都过去了。你我之间不过是萍水相逢,你无需为我一再犯险。毕竟,你我之间本就无甚瓜葛,即便有过承诺,如今也已无关紧要。”
与其说是生气,不如说是伤了心。是李存勖的出现,于她冰封心尖,投下一线微光。真心相信一个人,想要依靠他,可结果却是希望越高,失望越大,仿佛掉入一口枯井,明明这个人已将她从井中救出,却又将她推了回去……想到这里,她鼻腔中微微有些发酸,努力忍住想哭的冲动。
“我不怕犯险!”李存勖强调道,“你不要这么说,我们之间不仅仅是一个承诺,曾经的那些你都忘了吗?上次其实是……”
“别说了!”李凌薇决然地打断了他,催促道:“以前的那些,我的确是忘了。你还是快点离开吧,如今要是出了事,我也保不住你。”
她转过身,泪水再也抑制不住,顺着眼角滑落,沿着脸颊、下巴,一滴一滴地滴落在脖颈上。信任这个东西,一旦失去了,真的很难再找回来。
李存勖上前又欲再言,李凌薇擦干眼泪,睁圆了眼睛狠狠地瞪向他,警告性地扬起眉毛,“别再跟着我!你们这些藩镇节度使不是每天都在争夺地盘吗?你怎会如此清闲,日日围绕在我身边,难道你不用帮你父亲吗?”
听完这话,一向玩世不恭的李存勖神情变得复杂难辨,目光黯淡无光,仿佛藏着什么难言之隐。
李凌薇见他不再说什么,扬长而去。
李祚见李凌薇从马场走了出来,飞奔而至,脸上挂着抑制不住的兴奋,好奇地问道:“阿姐这是要去哪里啊?”
“我累了,要回去了。”李凌薇心头一紧,觉得有些蹊跷,目光中带着几分疑惑,仔细端详起李祚,“你方才去哪了?”
“刚刚阿耶派人来说,叫咱们一起去用晚膳。”李祚憨憨地笑着。
李凌薇远远地便察觉到李存勖的目光一直紧盯着自己,心中一慌,急忙转过头,生怕暴露了他的身份,急急拉起李祚,“咱们快走,不要让阿耶和阿娘等咱们。”
一回到仙居殿,李凌薇就见皇帝站在书案前拿着玉管紫毫宣笔潇洒地挥写着,脸上神情深不可测。
“阿耶。”李凌薇和李祚一齐施礼。
“你们来了。”皇帝将手中的宣笔放于笔格上,笑着抬起眼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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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来看看阿耶新填的词。”
皇帝的飞白体苍劲浑朴。李凌薇挪开鎏金刻花铜羊镇,捧起宸翰,轻轻地读了起来:“蝶舞梨园雪,莺啼柳带烟。小池残日艳阳天。苎萝山又山。青鸟不来愁绝。忍看鸳鸯双结。春风一等少年心。闲情恨不禁。”一个“等”字,一个“恨”字,将皇帝暗含多年的无奈心声表露无遗。
匆匆十五载,弹指一挥间。皇帝本想一展宏图,再创大雍煌煌盛世,却也是有心杀贼,无力回天。
李凌薇用余光偷偷地打量起皇帝那张并不是很苍老的额头,蓦然发觉上面又多了几条皱纹。她暗自叹气:皇帝只怕是方离虎穴,又入狼窝。朱凛狼子野心,岂能够帮助皇帝重振大雍国运,让天下重归盛世太平?不过也是想挟天子以令诸侯罢了。
皇帝的无奈占满了李凌薇的思绪:这次播越之后,最大的赢家就是朱凛,他已经完全掌握了朝廷!皇帝一开始以朱凛为典范,以为他是郭子仪,没想到他的行径比起宋文通过犹不及。
朱凛大杀宦官,彻底摧毁了雍朝长期干政的宦官势力,并把宫廷内外的禁军全部换成自己的子侄和心腹将士。对朝廷官员自行任用,对不信任的官员任意贬谪。
他离开长安后,留下步骑兵一万人,命其侄朱友伦为宿卫军都指挥使,不参与禁军任何事务,却在宫城北面玄武门内两侧营房驻扎,名为“守卫”,实则“监视”。
皇帝眉间掠过一丝不易被人察觉的无奈,随即换上笑脸,命胡三将他填的词装裱起来。
阿秋送来橄榄子、老河口砂梨和宜城流水西瓜给二人,李祚拿起玉碟中的橄榄子吃了起来。
“凌薇和九郎都来了?”何皇后礼佛完毕后,从内殿走了进来。
“阿娘。”李祚走过去,亲昵地扶着何皇后坐下。
“阿娘。”李凌薇从纷乱的思绪中走出,笑着朝何皇后走去。三人闲话间,天色已变黑。
“阿娘,孩儿都饿了呢。”李祚撒娇道。
何皇后满眼宠溺地看了李祚一眼,对皇帝说道:“大家,不如早些用膳吧。”
“你就纵着他吧。”皇帝笑着摇了摇头,拉起李凌薇的手走到桌前坐下。
时值五月,大明宫就已酷热难捱,李祚拿起蒲扇乖巧地为何皇后扇风去暑,何皇后满脸笑意,“阿娘知道你最乖。”阿秋随即接过蒲扇。
宫娥们依次端上清风饭、乳釀鱼、碧湖醋芹、绿波蟾兒、明火水炼犊、雪夜桃花……
皇帝对李凌薇道:“这些都是你平日最爱吃的。”
“谢谢阿耶。”李凌薇笑着施礼道。
“都是自家人,不必拘礼。”皇帝笑道。
“就是啊,阿姐你客气什么。”李祚朝李凌薇一笑,自顾自地吃了起来。
“你以为都像你一样没有规矩啊。”皇帝看着李祚数落道,语气不轻不重,并不像是责怪。
李祚嘻嘻笑道:“今日这米饭入口绵甜,糯而不腻,清香四溢,当真是不错。”
“这应该是承恩贡米。”何皇后说道。
“味道确实不错。”皇帝也赞许道,“如今这些藩镇也就襄州赵匡凝还贡赋不绝。”
一声“圣人”从殿外传来,李凌薇循声朝外望去,李裕俯首跪在殿外台阶上。
李祚放下碗筷跑了过去,亲昵道:“阿兄,你来啦,快进来啊。”李凌薇也站起身子迎接。
皇帝将秘色瓷碗往桌上一磕,面色骤沉,略带不悦地问道:“你怎么来了?”
12. 第 12 章
李裕抬起身子,回道:“儿子给圣人、皇后请安。”他的眼睛和皇帝一样,都是丹凤眼,眉目疏朗清秀。
“大郎来了,快快进来一起用膳。”何皇后见到李裕,眼睛带起笑意。
皇帝沉默不语,未令李裕起身,殿内气氛骤然凝重。
良久,皇帝都没有发话,而李裕就这么一直跪着。
“这都何时了,你才屈步来定省。”皇帝双眉蹙起不满道,“莫不是需要我去向你请安?”
李裕顿时吓得面色如土,诚惶诚恐地叩首道:“儿子不敢!”
“我谅你也不敢!”皇帝加重了嗓音,有意提醒着他,“既然请过安了,就退下吧。”
“是,儿子告退。”李裕又恭恭敬敬地叩了三个头才退下。众人寂寂无语,而皇帝脸上的阴霾仍然挥之不去。
何皇后无计可施地看了看皇帝,欲言又止,这顿饭渐渐变得索然无味,众人皆没了胃口,李凌薇小心翼翼地打量着皇帝的脸色。
其实皇帝又何尝愿意如此待李裕?唯有故作冷漠疏远,方能保他性命,让崔胤与朱凛放下戒心。
“阿耶,孩儿的元帅府马上就要修建完毕了,孩儿想和阿姐去看看呢。”李祚见皇帝的脸色缓和了一些,顺势说道。
李凌薇端着碗,睁大双眸,不解地望向李祚。
“近来京城中不太平,你们还是不要离开皇宫。待在阿娘身边,阿娘才放心。”何皇后不无担心道。
“是你想去还是你阿姐想去啊?”皇帝眯起眼,听不出语气的好坏。
李祚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讪笑不已。
“凌薇自回来后身子就一直不见好转,出去逛一逛也好。”皇帝饱满的面孔笑意微露,他宽慰似地捏了捏何皇后的手,“不过是一日,多派些神策军保护着就好。”
何皇后点了点头,又看向李凌薇,“凌薇想去吗?”
李凌薇无视李祚在旁边一个劲儿地给使眼色,歪着脑袋不发一言,故意惩罚起他,谁让你擅作主张?
李祚抻着脑袋焦急地等着李凌薇的回答,讨好的眼神在她脸上扫来扫去。
须臾,李凌薇抿嘴一笑,“谢谢阿耶,女儿也想去。”
——————
李凌薇来到少阳院,见李裕满腹心事地端坐在榻上愣神,眉宇间带有一抹淡淡的抑郁之色,出声叫醒他,“阿兄。”
“凌薇你怎么来了?”李裕放下思绪,扬起笑脸看向李凌薇。
“淮南进贡了今年新采的樱桃,我做了些酥酪,我记得阿兄最喜欢吃了,就拿来给阿兄尝鲜。”
李裕苦笑,“如今恐怕只有你记得我喜欢吃什么了。”
阿诺放下紫漆食盒,依次取出放在琉璃盘中鲜红欲滴的樱桃和盛在高足银杯中的酥酪,最后放上乌梅蔗浆。
李凌薇笑道:“阿娘说樱桃性热,冷浆可以佐之。亲自做好命我给你送来。”
李裕闻言一怔,随后唇角微扬,似对李凌薇说,又似喃喃自语:“原来阿娘也记得。”
“阿娘当然记得,阿娘常说阿兄最让她省心,她最疼爱阿兄了。”李凌薇取出一颗大红樱桃蘸上酥酪递给李裕,“其实不仅是阿娘,阿耶也很关心阿兄。”
李裕接过樱桃,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阿耶的苦心阿兄你应该知晓。阿耶常和我说。”李凌薇清了清嗓子,学起皇帝的语气,“‘裕儿,是我的长子,性子最像我,读书用功,办事稳妥,是诸儿郎中的佼佼者。’”
李裕终被李凌薇滑稽的表情逗笑,“阿耶的心思我都知道,我只是想朝中的事,想替阿耶分担一些。”
“阿兄可以与我说说吗?”
“如今左右龙武军、左右羽林军、左右神策军早已名存实亡,宋文通、朱凛之所以能在数千里之外遥控朝廷,无非都是掌握着禁军兵权,唯有把禁军兵权都控制在自己手中,才不会被藩镇牵制。而且这么多年来,皇室衰微的主要原因也是缺乏一支足以震慑藩镇的强大武装力量,因此藩镇才会各自拥兵自重,目无天子。”
“可朱凛将朱友伦留在京师,就是为了监视朝廷,他会同意这么做吗?”李凌薇疑惑道。
“确实,要想过了朱凛这关,确实得想想法子。”
李凌薇皱着眉头想了想,“有了!我这几日听阿耶说,宋文通故态复萌,蠢蠢欲动。朱凛在鄂州和青州两地先后受挫,兵员紧张,咱们可以用这个做借口,说‘关东地区尚未安定,淮南一带依旧骚乱不止,长安不可不做好防守御敌之备为由,招募士兵。’我想,朱凛那边,应该让崔胤去游说。”
“崔胤?”
“崔胤和朱凛二人不过是各取所需,在这乱世里,没有永恒的敌手,亦无永恒的知己。如今崔胤的权柄滔天,锋芒毕露,又岂会甘居朱凛之下?”
李裕点了点头,“崔胤是文臣,所求不过是手握权柄、名留青史;朱凛则不同,他身为武将,野心远不止此,只怕早已觊觎皇位了。”
“所以,咱们能看出来,崔胤恐怕早就看出来了。崔胤出身清河崔氏,他是绝不会让朱凛做皇帝,自己落下一个乱臣贼子的骂名。”
李裕眼前一亮,“如果朱凛能同意,还得再请出一位既有名望又有实力的将军来训练新军,老将军郑元规最为合适。”
李凌薇又将一颗樱桃蘸上酥酪递给李裕,“没错,一定要遴选体格健壮的士兵。”
“如果能成功,这就是阿耶第三次扩充禁军了。”李裕感叹道,“僖宗时,中央禁军已经被彻底摧毁。因此,阿耶即位后不久,打算‘以武功胜天下。’”
“第一次是讨伐西川节度使陈敬瑄。阿耶征募到十万士兵,与永平军节度使王建的军队联合出击。禁军虽人数众多,但都是刚招来的,根本没受过任何训练,上了战场,完全不知所措,最终全军覆没,王建的军队遂成为讨伐的主力。王建攻克西川后,得到了朝廷的封地和承认,便拥兵自重,立即切断和朝廷的联系,成为割据势力。”
“第二次是讨伐晋王李用。李用曾助朝廷剿灭黄龙起义军,为兴复雍室立下赫赫战功,然其亦曾兵临长安,迫使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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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再度流亡,阿耶自身亦饱受颠沛流离之苦。但最重要的是,当时对朝廷威胁最多的藩镇中,李用的沙陀军队最强大。李用兵多将广,势力庞大,是当时屈指可数的几大强藩之一。阿耶要削弱强藩,便先拿李用开刀。与此同时,朱凛、李匡威、赫连铎三人上书表示李用不除,终是国患。他任命宰相张浚为行营都招讨,率领十万禁军出征,这十万禁军与李用能征善战的鸦儿军相比,根本不值一提,阿耶第二次组建的禁军在这一战中损失殆尽。”
李凌薇在心中感叹:这两次失败,使皇帝的威望损失殆尽,朝廷元气大伤,逐渐沦落为藩镇们随意侮辱的对象,也使禁军名存实亡,任由藩镇日益壮大。朝廷与藩镇之间的猜忌和对立从隐蔽逐渐走向公开化,以前藩镇对朝廷还遮遮掩掩,此后,根本不再把朝廷放在眼里。
“可见有一支自己能掌握的军队,是多么重要!”李凌薇坚定道,“这次有阿兄在,一定能成功,阿兄一定能帮助阿耶重振大雍!”
“对。”李裕笑了起来。
李凌薇见李裕笑了,也舒了一口气,“阿兄你多吃些。”
“你也多吃些。”李裕拍了拍李凌薇的肩膀,“你在凤翔吃了这么多苦,瘦了这么多,回来还要宽慰我,我这个做兄长的真不负责啊。”
“阿兄这是说什么。咱们兄妹间还用这么客气吗?”李凌薇笑了笑,“我就是阿兄身边的小太阳,温暖阿兄。”
“阿兄也争取像小福一样,做个小太阳,温暖小福。”李裕道。
两兄妹说说笑笑,谈及了许多儿时往事,经李凌薇的宽譬劝慰,李裕也一展愁容,大为开朗。
“阿兄,我有件事情想问你。”李凌薇突然压低声音,凑近李裕,悄声问道,“你有没有听说过李存勖这个人?”
李裕一脸疑惑地看向李凌薇,眼神有些复杂,“你不记得他了吗?”
李凌薇冷不丁一怔,摇了摇头,脸倒羞红起来。
李裕眉头微蹙,迟疑地看向李凌薇,“你真的都不记得了?”
李凌薇无奈地耸了耸肩,一双明亮的眼眸睁得大大的,满是期待地凝视着他。
“在凤翔你就是因为他才不愿意出降,你说除了他,就算是死也不会嫁给其他人,整整三日水米未进,终是撑不住,昏死过去。”
“因为他?”李凌薇觉得不可思议,“那为何我醒来就唯独不记得他了呢?”
李裕皱起眉毛,“我也十分好奇,本以为你是想通了才愿意出降,原来……”说着,他露出一种凄凉的笑。
“难道真是郎有情、妾有意?自己竟为了等他,绝食而死?”李凌薇在心中暗自思忖。
“发生了什么吗?”李裕问道,“怎么突然想起他了。其实,你和他也只不过是少时的一段经历。”
李凌薇摇了摇头,猜测经过自己今日这么一闹,李存勖应该失望透顶黯然而去,他们之间的缘分恐怕也会像皇帝前两次招募禁军一样无疾而终,看来一切皆是命中注定,初遇时那惊鸿一瞥,终究还是敌不过这有缘无分的宿命。
13. 征兵
七香车缓缓停下,李凌薇看着朱门前竖着的十六支列戟明光闪闪,感到天家威严,心生敬畏。为了便宜出行,她今日穿了一袭杏子灰色絁袍,将长发藏在软脚幞头中,腰束荔枝纹腰带扣饰与牛角蹀躞带,阿诺和阿虔也跟着同样男子装扮。
乾宁四年,华州节度使韩建于十六宅围捕杀害延王李戒丕、丹王李允等宗亲王室,导致该宅院荒废。
如今,李祚的元帅府在原址上重建。帅府正门大开,几十名仪仗校尉身着锦衣,腰悬佩刀,从仪门缓缓而出。
李祚下马后,携着李凌薇一同进入元帅府,清新甜美的空气扑面而来,但见朱甍碧瓦,雕梁画栋,楼殿逶迤,飞檐相接。
“后园修建了一大片湖水,很是好看呢。”李祚兴致勃勃地介绍着,“阿虔姐姐你跟着阿能去内宅布置一下,中午阿姐每日午后定是要小憩一会儿。”
“是。”阿虔领命而去。
相与言笑间,李凌薇随着李祚慢步走出回廊,循着朱红阑干,转过垂柳荫下,碧波青莲,与杏子灰的絁袍一起,宛如一幅水墨画,她还没来得欣赏眼前的景色,远远地瞧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向自己移动而来,她淡下脚步定睛一看,慌张得转身便走。
李祚一把拽住李凌薇的胳膊,“阿姐,你要去哪?”
“我有些累了,想先回房间歇息。”李凌薇随便找了一个借口搪塞。
“阿姐还不知内宅在哪里呢。”李祚突然兴奋地朝着后面挥手喊道,“亚子哥哥。”
李凌薇闻言一愣,“你们?”
李祚憨憨地笑着,“阿姐,亚子哥哥专程来向你道歉。”
“之前那些事情你都知道?”李凌薇惊愕道。
“其实在凤翔你成婚那日我说有法子带你离开,就是亚子哥哥来了!可你一直不肯离开,不过后来的事情你也都知道了。”
“所以你是故意将我带到这里?”李凌薇冷起面孔。
“这……”李祚渐渐低下头,不再吭声。
李凌薇愤怒地挣开他的手,拔腿便走。
李祚小跑两步绕到李凌薇面前,生出一脸苦相地说道:“阿姐,你就别再生亚子哥哥的气了好不好?”
“我生的是你的气!”李凌薇将头扭到另一边。
“阿姐~”李祚拖起长长的尾音,带着明显的哭腔,“我这么做也是想……”
“你想干什么?”李凌薇气得脸色发白,猛地打断他,声音里带着几分颤抖。
“我只是想解决你和亚子哥哥之间的误会。”李祚解释道,“亚子哥哥他……”
“我和他没有误会。”李凌薇没有等他说完这句话,就生起气来。蓦地,她感到背后有一股冷流袭来。
李祚本想着撮合两人,谁料碰了一鼻子灰。他心里有些窝火,可又不敢表现出来,只能挤出一丝讪笑,“阿姐,你真的是误会亚子哥哥了。你们好好说,我先走了。”说完,他朝李存勖投去一个不怀好意的眼神,拉起阿诺如光影般迅速消失。
“你……”李凌薇瞪大了双眼看着逃之夭夭的李祚。
“阿凌,是我不好,别生气了好吗?”李存勖柔声道。
“别这么喊我!”李凌薇背过身对着湖水,垂下眼帘摆弄手指,“我没生气。谁说我生气了?”
李存勖走到李凌薇面前,笑嘻嘻道:“还说没生气,嘴巴都弯成一座拱桥了。”
李凌薇恼怒地看着他。
李存勖见李凌薇真的生气了,马上赔起笑脸,“对不起,是我不对。你就不要再生我的气了,好不好?”
李凌薇避开李存勖的目光,语无伦次道:“我生不生气关你什么事?你是何人,配得上本公主生气吗?”
“当然关我的事,你要是因为生我的气而气坏了身子可怎么办呢?”李存勖一脸委屈,“那样我会很伤心,真的很伤心。”
李凌薇狠狠地甩了他一个白眼球,一脸严肃地反问道:“请问,你伤心关我何事?”
李存勖毫不介意李凌薇的冷嘲热讽,仍是用他那诱人的眸子直勾勾地望着她,“我知道你还在为上次的事情生气。上次不告而别,是我的不对,可是你也应该先听听我的解释,对不对?”
李凌薇努力将情绪放到平缓,“我知道,梁王围攻晋阳,你需要回去支援。”她虽知道他失约的原因,可一时之间,还不能解开心中的龃龉。
“你都知道了?”
李凌薇盯着湖面,没有说话。
“我有留下亲卫转告你,但他进入芙蓉园时,正好碰到宋继崇带人搜查,他怕暴露了你,便引走宋继崇,之后他身受重伤,再也没办法踏入岐王府半步。”李存勖一脸严肃而郑重,语气里充满了懊悔和自责,“对不起,我没来得及亲自告诉你,战事结束后,我听说你已经回到长安,便立即赶来见你。原谅我的不辞而别,好吗?”他欲伸手摸一摸她的脸庞。
李凌薇立即后退一步,淡淡道:“我说过了,我们之间不过是萍水相逢,有些事,你不必一直记挂在心上。”说完,她头也不回地逃离而去。
“我不会就这么放弃!”李存勖立在湖畔旁,“你不原谅我,我就一直站在这里等到你原谅我为止!我会一直等到你来!阿凌,我等你!我会一直等你。”
——————
“公主,咱们还是早些回去吧。”阿诺轻轻扯了扯李凌薇的衣袖,“长安城如今不太平,阿能说了四处都暗藏危机。”
李凌薇微微一笑,佯装成听不见,她有自己的盘算。两人昂首阔步穿行于大街之上,举止间宛若富贵人家的俏郎君。原本最繁华的东西二市,如今也门庭冷落,酒楼、珠宝铺、绢布店、绸缎肆,稀稀落落地开着几间,就连往日辅兴坊热闹非凡的胡饼店也已闭门歇业。
李凌薇见前方两列长队蜿蜒,不顾阿诺的提醒,好奇地独自大步流星地走了过去,“咱们也去瞧瞧前面。”
城墙上的露布赫赫写道“征兵”二字。
李裕已私下建议皇帝征兵,皇帝欣然采纳了他的意见,并说服了崔胤,朱凛也并未表示反对。
李凌薇看着人群,心想此次征兵反响颇佳,仍有不少儿郎愿为国效力。
“京兆尹为了保护京畿安全,正在招兵呢。”一个书生貌的郎君凑到李凌薇面前热情地解释,“如今皇纲不振,藩镇割据,天下动荡不安,食不果腹,不瞒郎君,在下也正欲投军报国。”
李凌薇仔细打量着眼前的郎君,皮肤白净,身形瘦削,一种弱不禁风的感觉。
“看他这副模样,像个当兵的吗?”阿诺撇着嘴说。
似乎是看出主仆二人的诧异,书生解释:“我料郎君也是老实人,实话跟郎君说,你看那些人有几个壮勇?不过是凑数讨皇粮罢了。”
李凌薇听出他话中有话,不禁愈发加深了怀疑,遂朝人群望去,几乎都是服饰华丽,无论哪个看上去都毫无士卒的体格和勇气。
“这些应征的都是长安城里的富贵子弟,不过是瞧皇粮好吃,来讨份差事。”书生越说越兴奋。
李凌薇不信:“若是真有军情,他们就不怕?刀枪无眼,丢的可是自己的性命。”
书生发出无奈地笑,“郎君你当有军情了,他们真会去啊,不过是做做样子而已,敌进我退,敌退我进。实在不行,就花点银子再雇个人来充数。上下相蒙,牢不可破。”
听了他的言辞,李凌薇恍然大悟,怪不得前两次皇帝招募了数十万禁军,可一面对敌军,便立即溃败,只恨爷娘少生两只脚。想到军中都是这样的“健儿”,就算人数再多,又有何用?朝廷费尽金钱,竟无一毫可用。大雍的江山真的要这么断送了吗?李凌薇不禁陷入一阵惶恐。
“不如郎君你也去报个名吧。”书生建议道。
李凌薇失落地摇头示意,“不用了,多谢。”
“那在下就不劝说了。”书生拱手告辞。
书生迈着稳健的步伐走过,示意官兵记下他的名字。
“我们走吧。”李凌薇失落地对阿诺吩咐道。
阿诺瞧出李凌薇眉间隐忧,轻声应道:“好,咱们早些回去便是。”
二人方欲离开便看到几个虎背熊腰的壮汉走过去,吵吵嚷嚷道:“咱们哥儿几个也报名吧。”
“就是,来这里起码能吃饱饭。”一个壮汉附和着。
“咱村里还有好些饿着肚子的儿郎,把他们都唤来罢。有饭吃,还能为国出力。”
“成嘞!”几人哄笑着齐齐报名,“隔壁村那些人也喊上,尤其是大壮,吃饱了能举大鼎哩!”
李凌薇心中又燃起一丝希冀,寻了间临街的客栈坐下来,点上茶水点心,静候转机。她示意阿诺凑到身前,低声吩咐了几句。
约莫待了一个时辰,阿诺兴冲冲地跑过来,“公主,我打探了一下。今日一共征募了三百多名士兵。”
李凌薇心中暗忖:长安四门同时征兵,每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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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四门便是一千二,约莫三月便可募得十万之众。她暗中观察前来应征之人,半数以上都是四肢发达、体格健壮的郎君,心里渐渐踏实些,嘴角不禁露出一丝微笑,雍室天子数百年威信,岂能轻易从世人心中抹去?
“咱们回去吧。”李凌薇高兴地说。
“是,公主。”阿诺也笑起来。
“我肚子正饿得慌。”李凌薇笑着道。
“那婢子这就回去,给您做些您最爱的红酥。”阿诺道。
“好啊。”李凌薇说着加快了脚步。
“求您高抬贵手,放了我这儿郎吧。”
“少废话!爷看上你这儿郎,带他去从军,那是他的造化!”
走了几步之后,李凌薇发现小巷深处有三个蓝衣汉子正对一对父子拳脚相加。老丈额头流着鲜血,哭着乞求道:“我这儿郎还小,才十岁啊。求您开恩,放了他吧。”
身材瘦小单薄的小男娃一副惊慌失措的样子,躲藏在其父背后。一个蓝衣汉子不由分说一把提起小男娃。路上偶有路过的人,也只是冷冷地投去一眼,竟无一人仗义相助!
“住手!”李凌薇怒不可遏地大喊一声冲上前去,试图阻止这种欺男霸女的可耻行为。
阿诺忙伸手去拦,却没有将她拉住。
三个蓝衣汉子吃了一惊,为首的麻脸汉子斜睨着眼睛打量起李凌薇来,“你这杀才,告诉你不要多管闲事!”
“公……”阿诺赶至她身旁,迟疑片刻,方轻声唤道,“郎君。”
麻脸汉子不屑道:“嚯!原来还有帮手啊。”
阿诺冲着麻脸汉子质问道:“你是何人?竟然敢对我家郎君无礼!”
“我呸!你也不睁开你的狗眼看看,爷是谁!”麻脸汉子恶狠狠地骂道。
“你是什么人,我不知晓。不过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天子脚下,怎容你胡作非为?”李凌薇说得义正词严,摆出公主的架势。
“口气倒不小,爷劝你少管闲事,惹恼了爷,可没你好果子吃!”麻脸汉子恶狠狠地说道。
李凌薇给阿诺使了个眼色。阿诺会意,径直走上前将小男娃从贼人手中夺了回来,交到老丈怀中,又安慰他说:“别害怕。”
“嘿,哪来的不知死活的小子!麻脸汉子见二人欲搅黄他的好事,嘬着牙花子,怒目威胁道:“告诉你,爷在长安城里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惹恼了我,定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快滚,少管闲事!”
李凌薇的怒火腾地就冒了上来,用蔑视的口吻反问道:“我怎么没听说过你是谁!”
“你……”麻脸汉子气得脸色发青,焦躁地指着李凌薇的鼻子,“你再不滚,休怪我不客气!你们三人,我一并带走!”说罢,又欲上前去争夺小男娃。
阿诺见他对李凌薇如此无礼,怒气冲冲地上前一脚踹向他膝窝,又一拳飞到麻脸汉子面门上,把鼻子打歪在半边。
麻脸汉子惨叫一声,趴倒在地。他未曾料到阿诺竟有些功夫在身上,连忙爬起身擦去鼻血,怒骂道:“该死!你竟敢偷袭我!”言罢,他猛地挥手,朝身旁的两名同伴嘶吼道,“都给我上!剐了他们!”
另外两名同党见状一拥而上,李凌薇忙提醒阿诺说:“小心旁边两人!”
一个脸型狭长如马的汉子瞅准时机,摆出黑虎掏心的架势,抡起铁拳,朝着阿诺狠狠劈下。
阿诺身形一闪,马脸汉子一拳落空,收势不迭,阿诺趁机探手如钳,揪住他的衣领,猛一发力,将他掀翻在地,马脸汉子顿时吃了一嘴的灰尘。
李凌薇眼见麻脸汉子掏出利刃,她一个箭步越过阿诺,一脚踢飞了麻脸汉子手持的匕首,把那匕首踢飞到两丈以外的地上。
小男娃见状,将匕首捡起,放在身后。老丈牵起儿郎的手,迅速逃离现场。
阿诺反手擒住马脸汉子的手臂,猛一用力将他按下,抡起拳头便狠狠暴打,同时左脚顶住另一个扑来的汉子,飞身右脚将那汉子踹倒在地。
三人仗着人多势众,轮番上前攻击,阿诺终是双拳难敌六手,一个没留神,被麻脸汉子揪住按下,踩住脚踝。
阿诺拼尽气力欲要起身,一只靴子重重踩在她的背上,将她刚刚撑起的身子再次狠狠踩塌下去。她整个人趴在地上,被踩住的后脊发出咯吱声响。剧痛如潮水般席卷全身,冷汗顷刻间浸透衣衫。
“你们放开她!”李凌薇顿时慌了,说着便冲上了上去……
14. 绑架
“住手!”一个中年郎君走了过来,握住麻脸汉子的肩胛骨喝道,“放开这位郎君!”
“今日怎的这么多爱管闲事之人?”麻脸汉子身子猛地一颤,斜睨着那中年郎君,恶狠狠道,“你这杀才!快放开我!”
“放开这位郎君。”中年郎君说道。从麻脸汉子扭曲的脸愈发狰狞看得出他手上的力气在逐渐加重。
“啊……”麻脸汉子痛苦地叫了起来。他依旧不甘心地骂道:“你好大的胆子!你知道我是谁吗?”
“放了这位郎君。”中年郎君重申道。
“好好……好……”麻脸汉子结结巴巴地吐出几个字,松开了阿诺。
李凌薇连忙将阿诺扶起,眼睛冒出泪花,轻轻揉着阿诺的后背,“怎么样?还能动吗?”
阿诺摇了摇头,低声道:“公主放心,婢子无事。”
麻脸汉子一被松开,便甩了甩自己的膀子,强行抖了抖精神,“你们有本事别走,等着我回来。”说完,恶狠狠地瞪了中年郎君一眼,三人骂骂咧咧地快步离开。
中年郎君迈步走向李凌薇和阿诺,关切地询问道:“二位小郎君可有受伤?”
阿诺摇了摇头。
“多谢壮士仗义相助。”李凌薇拱手致谢,把目光缓缓地落到他的脸上,瞳孔深邃,山根高挺,目有精光,看上去也非中原面孔。
“小郎君古道热肠、仗义执言,才真是令在下佩服。”中年郎君以手抚胸,微微欠身。
“吾不过逞一时之勇罢了。”李凌薇轻耸香肩,“看来此后路见不平时,当先权衡自身斤两,再行拔刀之举,否则非但难助他人,恐自身亦难保全。”她四下张望寻找老丈和小男娃。
“他们刚才好像已经跑了。”阿诺附耳轻声对李凌薇言道。
听了阿诺的回答,李凌薇心中咯噔一声,有些许失落。
“这里不宜久留,二位郎君还是尽早离开。”中年郎君好心提醒道。
李凌薇点着头,对中年郎君劝说道:“你也早些离开,你功夫虽好,可他们人多势众,终是难敌。”
“多谢小郎君关心。我看天色不早了,不如在下送二位郎君回府。”中年郎君道。
李凌薇闻言,不由与阿诺交换了一个眼色,“不敢再叨扰,我们自行回去就好。”
“在下是怕郎君再遇危险。长安虽然是天子脚下,可如今百废待兴,人心慌乱,多有不法之徒。”中年郎君言辞恳切。
李凌薇见他这般坚持,便点了点头。她瞧着中年郎君的言谈举止,“阁下好似不是中原人?”
中年郎君顿住脚,以手抚肩,郑重地介绍起自己:“在下名叫邈吉烈,乃是代北沙陀人。”
“又是沙陀人……”李凌薇小声嘀咕道。
邈吉烈诧异道:“小郎君你说什么?”
“没什么。”李凌薇矢口否认。
邈吉烈问道:“在下还不知道小郎君的大名?不知可否告知,以后若是有幸再遇到也好打招呼。”
李凌薇看着邈吉烈如鹰隼般的双眼,像极了李存勖,可举手投足间透出的是一股成熟稳重。
她脑海中猛地想起早上李存勖说的那些话,便匆忙向邈吉烈道别,“不再劳烦郎君相送了,今日之事,多谢相助,若是有缘,后会有期。”
邈吉烈见李凌薇执意如此,微微叹了口气,拱手道:“那在下就不强求了,郎君保重。”
阿诺见邈吉烈走后,手捂胸口,心有余悸道:“公主,刚才好惊险呢。”
李凌薇吐了吐舌头,“我也有些害怕呢。”
“下次咱们还是不要就这么跑出来了。”阿诺规劝道,“还是多带一些人保护公主才好。”
李凌薇点了点阿诺的鼻头,“好。”
二人并肩走着,突然,李凌薇感到脑后一阵劲风袭来,紧接着是重重一击,疼痛瞬间侵袭了整个大脑,她眼前一黑,人跟着失去了意识……
——————
昏昏沉沉中,李凌薇悠悠转醒,只觉得后颈痛得很。她睁开双眼,四周一片漆黑,动了动身子,发现双手被绳索反剪绑住,顿时被吓醒。
她见自己置身于一间漆黑如墨的营帐内,一股刺鼻的发霉气味直钻入鼻中,呛得她咳嗽起来,透过微弱的光线,她发现阿诺躺在自己身边。
她努力地回想着之前发生的事情,明明和阿诺走在回府的路上,怎么这会儿却在这里?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阿诺……”李凌薇声音沙哑,带着一丝焦急,她用肩膀轻轻推了推阿诺,试图将她唤醒。
阿诺缓缓睁开双眼,眼神中满是迷茫。她呆呆地看着李凌薇,又缓缓转动脑袋,打量着四周昏暗的环境,声音颤抖地喃喃道:“公主,我们这是在哪啊?”
“我也不知道,咱们好像是被绑架了。”
“什么?”阿诺一声尖叫,想站起来,却发现自己双手被紧紧地捆绑住。
“小点声。”李凌薇压低了嗓子提醒,“要是被他们知道我们已经醒了,恐怕就逃不出去了。”
“绑架……谁会有如此大的胆子敢绑架公主?”
李凌薇摇了摇头,也不得而知。她试图挣脱开绳子,可越是挣扎绳子越紧,手腕被磨得生疼。
她静思片刻,心中疑云顿生,难道是他?
一头雾水之际,有人擎着烛光,掀开帐帘走入。
不出李凌薇所料,果然是她们碰到的那个麻脸汉子!
只见他身穿“汴”字官服,嘴角勾起一抹不怀好意的冷笑,猛地捏住阿诺的下巴,“怎么样,我说过惹了我不会有好下场,蠢货。”
“放开你的脏手!”李凌薇大声呵斥,“识相的话,快点把我们放了,否则定要给你好看!”
“快点把我们放了!”阿诺附和道。
“放了你们,想得美!”麻脸汉子鼻孔哼出一声冷笑,捏着阿诺下巴的手愈发用力,“说!今日晚上和你们在一起的那个男子是什么人?他是不是晋兵?他来京城要做什么!”
阿诺头上的幞头被摇了下来,长发散落而下。
麻脸汉子见阿诺竟是女子,目光骤然一凝,贼溜溜的双眼上下打量着她,手抚八字胡,啧啧道:“原来是个小娘子,有意思,有意思。”
“什么晋兵啊?我们根本就不认识。”阿诺急着说,“你快点放了我们!”
“放了你们?你们坏了我的好事!我还没收拾你们呢!”麻脸汉子又欲抓起李凌薇。
阿诺大呼:“不许碰我家公主!”
“公主?”麻脸汉子满眼震惊,仔细地打量起李凌薇的脸,“你是公主?”
李凌薇瞪大了眼睛,用一种威严的语气说道:“不错,我正是当今圣人之女——平原公主,还不速速将我放了!”
“哈哈,休要夸口,你若为公主,那我便是圣人了。”麻脸汉子嗤笑道。
“放肆!你岂敢对本公主无礼!”李凌薇怒目圆睁。
“我们说的都是真的!你要多少金银珠宝,我们都可以给你,千万不要伤害我家公主!”阿诺乞求道。
“少废话!”麻脸汉子喝骂道,随即连珠炮般审问李凌薇,“那男子可是沙陀人?晋军是否已潜入长安城,意图不轨?你们可是为其通风报信之人?”
沙陀人?是邈吉烈吗?李凌薇暗思,不知所终地摇了摇头,“我们只是在路上遇见了而已,根本不认识。”
麻脸汉子道:“那他为何要帮你?”
“像你这种人,人人都会想要教训一番!”李凌薇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说完又觉得这无疑是推涛作浪、火上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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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
“你这杀才!死到临头嘴还这么硬!”麻脸汉子被气得涨红了脸,恼怒道,“要不是将军有令,我早把你们两个给收拾了。”
“你抓我们来这里到底要做什么?”李凌薇满心疑惑。
“哼,我们将军怀疑晋军已经秘密潜入长安,你们很可能就是他们的内应,所以一定要把你们监禁起来!”麻脸汉子咧嘴一笑,脸上满是得意之色,一股脑儿地将所知之事全盘托出。
“我们真的不是什么奸细,也不认识什么晋军,你快点把我们放了。”阿诺蹭着爬了过来,撞到麻脸汉子的身上。
“你!”麻脸汉子被阿诺这一撞,踉跄倒地,顿时恼羞成怒,扬起腰间的皮鞭,欲朝阿诺抽过去。
“我可以告诉你!”李凌薇喝道。
麻脸汉子一听止住了动作,“你肯说了?知道如今这京城是我们汴军做主,害怕了吧。”
“你走近些,我告诉你。”
麻脸汉子眯起眼睛,“说吧,晋兵埋伏在何处?”
就在这一瞬,阿诺猛地起身,纵身扑了过去。麻脸汉子猝不及防,被狠狠撞翻在地。
李凌薇趁机撑起身,抬脚狠狠踩在他头上。
阿诺顺势骑坐在他身上,双腿死死勾住他脖颈。麻脸汉子拼命蹬腿挣扎,不多时便浑身一软,没了动静。
李凌薇从他腰间抽出短刀,递到阿诺手中。阿诺先割开自己手上的绳索,又反手替李凌薇解绑。
“好了。”李凌薇强作镇定,轻声安慰着阿诺,尽管她自己也是心乱如麻。
二人刚要抽身逃走,帐帘却猛地再次被人掀开。两颗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浑身血液都仿佛凝固……
“小郎君,原来你们真在这儿。”汴兵竟不胜喜悦地看着李凌薇。
待李凌薇看清来人面容,不禁惊呼:“邈吉烈!”
“我回去时正好又遇上那麻脸汉子,见他们一行人鬼鬼祟祟地抬着什么东西,就跟了过去,没想到竟然是你们。”邈吉烈解释道。
“我们半路上就被他抓了。”阿诺长舒一口气。
邈吉烈道:“这里汴兵太多,不宜久留,二位郎君快点和我走吧。”
“好。”李凌薇马上起身。
“这是汴兵的官服,你们先换上。”邈吉烈说完,走出营帐。
待李凌薇和阿诺换好官服后,邈吉烈左顾右盼见四周无人,朝李凌薇比画了一个可以走了的手势,二人紧跟在他身后。
三人小心翼翼地避开一个又一个守卫,左转右转,快要走到军营大门时,迎面走来一个汴兵,斜着眼问道:“你们是哪个队的,这么晚了出来干什么?”
三个人同时顿住脚步,谁也不敢开口说话。
李凌薇稳住心神,手指却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脸色瞬间变得煞白。阿诺惊得浑身僵直,半晌都动弹不得。
邈吉烈示意李凌薇不要出声,镇定道:“我们出来方便一下。”
“是啊,是啊。”阿诺眼神飘忽不定地跟着答道。
“是吗?”汴兵疑惑道。
“夜里多吃了些水,自然就尿急嘛。”李凌薇笑着说道。
汴兵眯起眼睛,将李凌薇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了一番,突然瞪大双眼说道:“你是哪个队的?我怎么从来没见过你?”
“我是……”李凌薇努力思索着应对道,“你怎么会不记得我了呢?你这人啊记性太差了。”
汴兵诧异地看着李凌薇,“嗯?你是?”
趁着李凌薇与汴兵交谈的空隙,邈吉烈悄悄地摸了过去,猛然从后面勒住对方的脖子。那人嗬嗬了几下,直到发不出声音,邈吉烈才把胳膊松开,“咱们快走。”
正要走出军营时,守营的汴兵上前拦住三个人去路说道:“出营口令!”
15. 解救
“走水了……走水了……快救火……”
军营中几座帐篷同时冒起滚滚浓烟,大批汴兵慌慌张张地从营帐中冲了出来,火光瞬间将黑夜撕裂,热浪裹挟着焦糊味扑面而来,马匹发出聿聿长嘶,营地瞬间沸腾起来。
“还不快去救火!”汴兵提着水桶喊道。
邈吉烈立刻应道:“快,你们俩去拿水桶!”同时伸手轻推李凌薇,示意她们先走。
李凌薇会意,拽起阿诺拔腿便跑,谁知只拽到了衣袖,阿诺整个人扑倒在地。
汴兵听出阿诺的惊叫声,大吼道:“有奸细!”
阿诺揉着脚踝凝重地说:“公主你们快跑吧,我的脚动不了了。”
李凌薇不容置喙道:“要走一起走!”
大批汴兵朝三人涌来,顷刻间,五名头戴面巾的黑衣男子挥剑如神兵天降,横在三人身前。
邈吉烈扛起阿诺,和李凌薇匆忙躲入一间营帐中,“放心,他们都是我带来的高手,极善夜战。”
阿诺趴在邈吉烈肩头,哽咽着喊道:“放我下来!带上我只会拖累你们……壮士,快带我家郎君走!”
“不许这样说!”李凌薇驳斥道。
她看着外面的汴兵越涌越多,对邈吉烈请求道:“他们人太多了,你们带着两个人肯定跑不走。所以,拜托你带着她快点离开。”
一阵震耳欲聋的雷声轰然响起,惊得三人猛地一颤,紧接着几道刺目的闪电划破天际,大雨如瓢泼般倾泻而下。
邈吉烈眉头一皱,“那郎君你呢?”
“你就别管我了,我自己会想法子。”李凌薇坚决道。
“我不能丢下你一个人!”阿诺压低嗓音,满是担忧。
邈吉烈也说道:“我可以带你们两个一起逃走。我不能留你一个人在这里。”
外面的刀剑声越来越响,五名黑衣人在围攻之下拼劲全力,刀光剑影虽绵密,但气力终被慢慢消耗,已倒下一人。
“不必再说了!”李凌薇毅然地打断了他的话,“阿诺的脚受伤了,你带着她快点离开。我帮你们打掩护,再不走的话,咱们一个人都走不了!”
邈吉烈犹豫着,“可是郎君你一个人……”
“此事皆因我而起,后果自当由我一人承担。阿诺,你听话,速速回去通知阿祚,如今唯有他能来救我!”言罢,李凌薇毅然转身,冲出营帐。
她在密集如织的雨幕中,朝着汴军密集之处走去,高声呼喊:“你们不用再找了,我就在这儿!”
四名黑衣人见李凌薇自投罗网,想上前营救,又不得近身,只好护着邈吉烈撤退。
汴兵见状一拥而上将李凌薇狠狠按下,麻脸汉子跑上前来大骂道:“该死,还想跑!”
“不是说有两个吗?怎的跑了一个?”营帐中,主将坐在案前,低头凝视着案上的牛皮舆图,冷声问道。
“回将军,卑职寻了半晌,就剩她一人了。”麻脸汉子脸上青一块紫一块,上前答道,目光狠厉地盯着李凌薇,“你可是晋军的细作?”
“什么细作?我压根不认识什么晋军!”李凌薇浑身被雨水浸透,“你们赶紧放了我!”
“堂兄,火已扑灭,听闻有细作逃脱,这是怎的……平原公主!”
一声似曾相识的嗓音飘入李凌薇的耳廓,她不禁抬起头看。
“臣朱友贞,公主殿下可还记得?”朱友贞眼中闪烁着惊喜的光芒,急忙推开李凌薇身旁的汴兵,喝道:“闪开!”
一贯温润如玉的他,鲜少露出这般严肃的神色。他轻轻扶起李凌薇,从怀中掏出手帕递给她,关切地问道:“公主殿下可还好?”
李凌薇接过手帕,擦去脸上的雨水,略带些不悦。
帐内响起一片惊诧之声,众人目光慢慢聚焦到麻脸汉子身上,令他肩头一震。
主将朱友伦亦站起身,朝李凌薇走去。他深深一揖,赔罪道:“臣参见平原公主,不知是公主殿下,还望恕罪。”
“想来定是一场误会,还望公主殿下莫要怪罪!”朱友贞亦深深一揖。
李凌薇怒喝道:“你们好大的胆子,竟敢抓本公主!”
“何人言公主是细作?”朱友伦冷声发问。
麻脸汉子被众人推搡着,身形踉跄,脸上满是恐慌之色。
他瞪大了眼睛,怔怔地盯着李凌薇,声音颤抖地问道:“你……你真的是公主?”
“本公主早就明明白白地告诉过你了。”李凌薇柳眉倒竖,饶有兴致地看着吓得浑身哆哆嗦嗦、如筛糠般的他。
麻脸汉子双腿一软,一头重重地跪了下去。他慌乱地把目光投向朱友伦,眼神中满是理亏和惶恐,嘴巴一张一合,嗫嚅着:“我……我……我真的不知道,我哪能想到会是这样啊……我怎么能想到……”
“你好大的胆子!”李凌薇声音陡然提高,“你不仅在光天化日之下于街上抢人,还胆大包天地把本公主抓了过来,简直是罪大恶极、不可饶恕!”
“小人该死!小人该死!公主大人不记小人过,饶了小人吧。”麻脸汉子早已被吓得屁滚尿流。
“你不是口口声声说,这京城上下,皆是你们汴军一手遮天、做主称霸?”李凌薇语气微扬,目光流转间,敏锐地感受到朱友贞不安的神色和朱友伦铁青的脸色,又缓缓开口,“你不是还说……”
“把这不知死活的杀才拖出去砍了!”朱友伦怒目圆睁,打断了李凌薇的话。
“公主饶命啊!公主饶命啊!小人要是早知道您是尊贵的公主,就是借小人一百个胆子,小人也不敢把您抓来呀。”麻脸汉子声嘶力竭地嚎叫着,两名汴兵却毫不理会,强行将他生拉硬拽着往帐外拖去。
听着麻脸汉子那瘆人至极的惨叫声,李凌薇只觉浑身一阵发麻,她对朱友伦说道:“我只是说他罪大恶极,并未说他就罪该万死。”
“将军救我!将军救我!”麻脸汉子像是看救命稻草似的看向朱友伦。
朱友伦“啪”地一个耳光过去,麻脸汉子只觉得一只耳朵已经聋了,口中兀自说着,“我其实是……”
朱友伦拔出佩刀,只见一束雪亮的刀光闪过,头随剑落,顿时鲜血直喷。
李凌薇看着滚落到地上的头颅惊恐、抽搐、吐血、瞳孔散大,越滚越远。一股浓烈的腥臭味扑鼻而来,瞬间大惊失色,只觉脑袋一阵天旋地转,胸口像是被重锤猛击,一阵一阵地泛着恶心。
她强撑着身体,努力装作镇定道:“既如此,本公主就再不计较了。”朱友伦此举在她看来倒是有种杀人灭口、毁尸灭迹的嫌疑。
朱友伦提起刀来,在靴底下揩抹血迹,两只眼睛露出寒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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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殿下的衣衫都湿了,如果不嫌弃,不如先换一套干净的衣服,以免感染风寒。稍后臣再送公主殿下回宫。”朱友贞见状道。
“好。”李凌薇不想久留,便点头同意。
李凌薇换好衣服后,朱友贞欲亲自送她回宫,还没走出军营就听到李祚的声音:“放肆!你们真是好大的胆子!快点把平原公主放了!”
李凌薇闻声立刻跑了出去,一眼就看到怒发冲冠、暴跳如雷的李祚,忙开口唤他,“阿祚。”
朱友贞撑起油伞,也追了出去。
“阿姐。”心急如焚的李祚见了李凌薇,原本愤怒得通红的眼睛瞬间如释重负,眼中闪过一丝庆幸。
他一个箭步迈到她面前,双手紧紧抓住李凌薇的胳膊,焦急地问道:“阿姐你有没有事?他们有没有伤到你?”
惊魂未定,李凌薇努力朝李祚挤出一个云淡风轻的笑容,“我无碍,莫要担忧。”
“尔等好大的胆子,竟敢掳掠平原公主,当真是罪该万死!”李祚的嗓音冷硬坚定,脸上的条条青筋凸显出来。
“皆是臣之过,还望辉王、公主宽宥。”朱友贞将雨伞交到身旁的汴兵手上,恭恭敬敬地施礼请罪,他扯了扯身旁朱友伦的衣角,示意他也赶紧赔罪。
朱友伦看在朱友贞的面子上,便俯身道:“望辉王、公主海涵!”
“可是你掳了我阿姐?意欲何为?”李祚对着朱友贞毫不留情地骂道。
“是臣疏于管束,致使平原公主被误掳至此,实乃误会一场。”朱友贞将罪过揽到自己身上,一个劲儿地请罪,态度恭敬有加。
“误会?竟能将公主掳至此处?你们汴军,当真目无法纪!”李祚仍是怒气不解。
李祚的愤怒使气氛变得紧张且尴尬,李凌薇一时也插不上话,眼角无意间发现远处隐隐约约有一张熟悉的面孔正朝这边看,可她却无法将其看清。
面对李祚的斥责,朱友贞保持着谦卑的姿态一个劲儿地赔着不是,而他身旁朱友伦的脸色已铁青到极点。
朱友伦上前说道:“既然平原公主现在已无大碍,辉王何必如此动怒。”
“什么叫已无大碍?公主玉叶金柯,若真是出了什么差池,你们担得了这个责任吗?”李祚高声质问,他的眼睛里喷着怒火,声音里没有一点让步的妥协。
李凌薇忙按下情绪激动的李祚,极力安抚着失控的他,“我已无事,这件事不如就算了。”
余怒未消的李祚道:“抓公主来的人呢?好大的狗胆!本王定要将他碎尸万段!”
“此人已被臣就地正法!”朱友伦面无表情地派人将麻脸汉子的头颅拎了出来,此刻的他仍是睁着惊恐的双目。
李祚骇然失色,只觉眼前发黑,一阵眩晕,耳朵嗡嗡作响,一时间愣在原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极力地克制自己,可脸上的肌肉好像不听使唤,后背还冒出一股冷汗,此刻的他有些后悔方才说的话。
李凌薇看出李祚的恐慌,悄悄握住李祚的手,发现他僵硬的手已经变得冰凉。
李祚强装镇定,挺直了颤抖的脊背,“平原公主深明大义,你们好自为之!”
“臣一定谨记。”朱友贞俯身答道,仍是毕恭毕敬地说,“天色已晚,不如臣送辉王和公主回宫。”
“不必!”
16. 释嫌
“这些丘八,真是太可恶了!”李祚坐在马车中,仍是愤愤不平。
“阿诺现下如何了?”李凌薇始终担心着她的安危,“是不是她回去通知的你?”
“阿姐放心,阿诺无事。”李祚换起一张阴鸷的面孔埋怨道,“一开始找不到你,我差点制诏到采访司!之后阿诺跑回告诉我说你被绑架,又差点吓死我!”
他注意到李凌薇手腕上的勒痕,心疼不已,“他们真是太可恶了,竟然如此绑着你!”
李凌薇摇头表示无碍,将手腕缩回衣袖中,“都是阿姐不好,害你担心了。”
“这还差不多。”李祚重重地说,“你和阿诺跑到街上去做什么?”
“我们……”呼之欲出的话又咽了下来,李凌薇试着将话题转移,“阿诺是一个人回来的还是被人送回来的?”
“阿姐你还没回答我呢!”李祚紧紧咬着话题不放。
李凌薇一脸无奈地看着他,小声嘟囔道:“我是想出去看一看征兵的情形。”
“真的吗?”李祚眼中满是怀疑,他顿了顿,言之凿凿地戳破了李凌薇的心事,“阿姐莫不是故意躲着亚子哥哥,这才跑出去的吧?”
“咱们这么晚没有回宫,阿耶和阿娘是不是很担心?”
“阿姐放心,我见你一直没回来,便先派人禀告阿耶阿娘说阿姐今日累了,今晚在元帅府歇息,明日再回宫。”李祚解释道。
“谢谢阿祚。”李凌薇欣慰地看着李祚。
“阿姐和我客气什么。”
“真是惊慌的一夜。”李凌薇感叹道,回忆起方才,仍觉得胆战心惊。她手捂自己的胸口,“糟了,我的水晶项链不见了。”
“不见了便不见了,能平安归来便是万幸。”李祚不以为意。
“那可是阿耶送我的及笄礼物。”李凌薇怅然若失,呆呆地想了半天,一定是方才逃跑时弄丢了,不觉滴下泪来。
她暗自埋怨:若不是今日多管闲事,怎么会弄丢项链?可转念一想,遇上了这种事她能不管吗?
“阿姐莫要伤心,日后我再帮阿姐寻一条一模一样的就好了。”李祚掏出手帕递给李凌薇。
李凌薇接过手帕,仍是努力思索着到底是在哪里弄丢了项链。
“你可知亚子哥哥等了你一整夜!他如今还……”李祚用一种罕见的口气诘责道。
李凌薇打断他的话,“我又没有让他等。”
“阿姐,为什么你就不能原谅亚子哥哥呢?”李祚的口气软了几分,稚气未脱的脸上满是严肃,紧紧盯着李凌薇,语气凝重。
李凌薇被他的话问住了,不知该如何回答。她在心里想:自己对李存勖不仅仅是生气,更多的是心酸。
她虽告诉过自己:万般前路,终要自己去谋。可还是抵不过心中的执念,又在芙蓉园等了他整整三个夜晚,一想到此,那股孤寂的滋味便又涌上心头。
“阿姐,亚子哥哥真的很好,你看你这么折磨他,他都没有抱怨。”李祚对李凌薇晓之以理,动之以情。
“你到底是我阿弟还是他阿弟,怎么总替他说话?”李凌薇不满地用手指戳着李祚的胸膛质问道。
“我当然是你阿弟。”李祚连声抱怨,“可我总要说句公道话吧。”
“什么公道话?我看你就是故意帮他。说吧,他给了你什么好处,你这么不遗余力地帮着他?”
“才没有好处呢!”李祚一脸委屈。
李凌薇面带愠色,“好了,莫再提他了。”
雨下了一整夜,越来越大,丝毫没有要停下的意思。
李祚见李凌薇生起气来,便小心地说道:“阿姐不要生我的气了,我也是想……算了,阿姐不想提就算了。”
折腾了大半夜,天都快亮了。
李凌薇一脸倦容,用手帕掩着嘴打了个哈欠,强撑着驱散疲倦与困意。
“阿姐一定饿了,我一会儿叫厨房给阿姐做些你喜欢吃的冷蟾羹儿和玉露团。”李祚扯着李凌薇的衣袖央求道,“阿姐你就不要生我的气了嘛,阿姐。”
李凌薇自然也不是真心生气,遂点了下头。
“那咱们说定了,无论如何生气,只要对方做了冷蟾羹儿和玉露团,就不许生气了。”李祚说着伸出小拇指。
李凌薇露出笑脸,伸出小拇指和李祚勾上。
马车渐渐停了下来,李祚先跳了下去,随后扶着李凌薇走下马车。
等候在府门前的阿虔扶着拄着拐杖的阿诺迎了出来。
阿诺见了李凌薇,激动地哭了起来,“真是菩萨保佑,公主,您总算回来了。”
“你别跑。”李凌薇忙扶住她,“你的脚无大碍吧?”
“婢子无事。”阿诺抹着眼泪,声音还带着惊悸过后的颤抖,“都怪婢子不好,要不是婢子拖累您,您也不会……”
“别说了,要不是因为我多管闲事,也不会惹上这么多麻烦。”李凌薇抚慰着自责不已的阿诺,凑近她小声地问,“邈吉烈呢?”
“那位壮士把婢子送回来,就离开了。”阿诺低声道。
李凌薇点了点头,心里想着他能平安离开便好。
“阿虔姐姐你先扶阿诺回去歇息吧。”李祚吩咐完,转身面向李凌薇,神色凝重道,“阿姐,亚子哥哥他到现在还在湖边等着你呢!”
李凌薇心下一惊,“怎么可能,下了这么大的雨,他肯定回去了。”
“阿姐,亚子哥哥等不到你,是不会离开的!”
李凌薇闻言,脸色骤变,一时难以置信。
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轻得谁也听不到。
良久,她终于冲破内心的踌躇,一把抓过雨伞,朝着湖畔狂奔而去。
——————
李凌薇端详着熟睡中的李存勖,自言自语道:“你怎么那么傻,下雨了不知道离开吗?你不怕死吗?”
“真是个笨蛋。真是一个十足十足的大笨蛋!”
“我要是不来呢,你就一直这么等下去吗?”
睡梦中的李存勖眉头紧蹙,眉间仿佛刻着一道深深的沟壑。
李凌薇伸出食指放在他眉间,帮他舒平,缓口道:“其实,我并不是真的生你的气。”
回想到昨夜见到李存勖的场景:雨中的他立在湖畔旁,上涨的湖水早已漫过腰身,身躯却似扎根地下的青松般坚韧不拔,直到见到李凌薇,他苍白的面孔终于露出笑意,随后整个人也昏了过去。
李凌薇第一次认真地打量他的面孔:剑眉浓郁,鼻梁英挺,嘴唇微微上翘,一张棱角分明的俊俏脸庞透着一股桀骜。
“你看了我半天还没看够?”李存勖闭着眼睛突然开口说道。
李凌薇着实被吓了一跳,站起身小声地咕哝着:“你醒了怎么也不说一声!害我……”
“害你什么?”李存勖睁开眼睛戏谑地看着李凌薇,“我若是不装睡怎么能听到你的深情心中话?”
“我哪里有什么心中话。”李凌薇扭身要走。
“别走……咳咳……”李存勖一着急剧烈咳嗽起来。
“你看看你。”李凌薇急忙斟满茶水递给李存勖,“快吃些茶。”
李存勖接过茶,一饮而尽,对于他来说,浑如琼浆仙露。
“好些了吗?”
“我已经失约了一次,这一次我绝对不能再失信于你。”李存勖掌心寒凉,蓦然扣住李凌薇的纤手。
李凌薇几番欲要抽回,竟分毫也挣脱不得。
“尾生抱柱,至死方休。”
李凌薇一时呆立在原地,不知该说些什么。
李存勖严肃起来,“我到底要怎样做,你才肯原谅我?”
李凌薇也在心里盘问自己:他要做些什么,自己才会原谅他?
“你说,只要你能原谅我,要我做什么都可以。我只求你不要再对我这么冷冷淡淡的了,好吗?”李存勖低声哀求道。
李凌薇扭过身,嗫嚅道:“我说过了,我不生你的气了。”
李存勖将李凌薇的身子扳向他,“可你一直在躲着我、不见我、不肯听我解释,现在的你和在凤翔的时候完全是两个样子!我错了,真的错了,原谅我好吗?”
看着李存勖万分懊悔的神情,李凌薇的心一下子软了,怔怔地看着他沉默了半晌,没有言语。
“不说话就当是原谅了。”没等李凌薇答话,李存勖便开口,“谢谢你。”
“你这人脸皮怎么如此之厚。”
“我的脸皮最薄了?要不你摸摸?”
“你休想。”李凌薇带着傲气和撒娇的语气说道,“谁说……我原谅你了?”
李存勖用右手拍了拍胸口,嘴角微微一弯,眼睛眯成了缝,“我的心,它听见了,它说你原谅我了。”
“强词夺理。”李凌薇脸上又是恼,又是笑。
四目相对,这一刻,不用明说,两人都从彼此的眼神里读出了对方的心声。
李存勖见李凌薇笑了,一把将她搂入怀中,紧紧地拥着她的腰身,沙哑的嗓子呼唤着她的名字,“阿凌……阿凌……”
李凌薇脸上一阵燥热,安静地伏在李存勖胸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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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着他一起一伏铿锵有力的心跳声,有一种久违的心安。
其实,在她看到李存勖站在雨中的那一刻,她就已原谅他。
一人等一次,他们俩扯平了。
“原谅我好不好?”李存勖再次确认。
“好。”
李存勖听罢,终于释然,内心说不出的欢喜,发自内心地笑了起来。
他从怀中掏出一枚玉镯,戴在李凌薇腕上,“这是三年前我在云州所得的夜明玉镯,上次就想送你,匆忙之间没来得及。”
李凌薇听了是奇异珍宝,脑海中闪过一丝想法,“这个我可以用作别处吗?”
“我送你了,任凭你处置。”
——————
七夕佳节,皇帝在永安殿设宴款待嫔妃、皇子、公主等人。
大殿内张帷结彩,四角皆垂挂素馨花灯,将殿内点缀得分外绮丽。
皇帝和何皇后坐于殿中御座上,两侧嫔妃随御座依次分列。
皇帝一身墨色常服,满目欢喜地吃酒欣赏席间歌舞;何皇后头戴花钗,一支支金簪点缀其上,一眼望去,雍容华贵。
李凌薇拨动琵琶,一曲传来,琴声悠扬婉转。
她今日将发髻梳成双髻,插一支蝶恋花步摇,额间贴一朵金箔梅,耳戴蓝色琉璃耳珰,穿了件橘色对襟直领上襦,上压一段如意纹织成的裙腰,配一条鹅黄色绣花长裙,华贵优雅。
李芫玉在曼妙的琵琶声中飘然登场,蜻蜓点水般的足尖踩在花鸟纹锦绣地衣上,腰身一转,发髻上的紫琉璃镶金边鸾鸟纹步摇,随着她挥舞起的雪纺菱纱振臂袖同频摇摆,一个回旋,摇曳生姿。
只见案前舞蹈的人颜如碧玉,上穿一件浅樱色上衫,下着齐胸石榴裙,舞步娉婷,每每垂手,好似用她的广袖拂过红尘凡世。
顿时将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而去。
李仙露头梳双丫髻,身穿米色上襦,下着豆绿色长裙,她轻抚洞箫,配合起李凌薇的琵琶。
李可馨上穿丁香色上衫,搭配一条青绿色长裙,手持木槌击打方响,声音清脆悦耳。
四姊妹所奏,乃是玄宗梦中得悟而作的《凌波曲》,后经谢阿蛮等宫廷乐工与舞姬演绎,成为宫廷经典舞曲。
皇帝看着四个女儿珠联璧合,犹如天籁,屡屡击掌称“好”。
何皇后举起酒盏敬向皇帝,皇帝点头而笑,浮一大白。
李凌薇望着眼前的李芫玉:其姿若落雪飘然旋转,轻盈如絮;其态似游龙嫣然纵送,惊艳绝伦,心中不免泛起一丝苦涩。
从小到大,琴、棋、书、画她样样精通,可唯独跳舞……
年少时为了给阿耶贺寿,她与众姊妹一同排舞,可两只手两只脚却怎么也不听指令。苦练多日的她,到了寿诞那日,还是丑相百出,惹得众姊妹捧腹大笑。
而李芫玉不同,腰身灵活的她一舞起来就是宴饮的焦点。
想到此处,李凌薇在琵琶上五指并用,捻滚如飞,加快了节奏,想趁机戏弄李芫玉一番。
李可馨和李仙露闻曲知其意,也配合起李凌薇加快节奏,李芫玉慢慢察觉出来,不得不加速了旋转的步伐,越舞越快。
李祚听出李凌薇琴间的小把戏,嘴角浮起一丝笑意,拿起案上的一颗橄榄子放入口中。
舞艺极高的李芫玉很快摆脱了慌张,有条不紊地跟着琴声旋转,舞步竟变得热情如火,衣襟前的珠玉长佩玎珰悦耳,其间她还不忘朝李凌薇投去一个得意的眼神,整个人显得俏皮又可爱。
李凌薇暗自苦笑,不再戏弄李芫玉,反而用她的琵琶去配合李芫玉的节奏。
曲终之际,四弦收拨如裂帛之声戛然而止,李芫玉的舞步亦随之倏然停驻,她微微屈腰谢幕,满殿喝彩随之而起。
皇帝抚掌大笑,“好,好,阿玉的舞艺更加精湛了。你们四姊妹真是我的瑰宝啊。”
李芫玉迈着款款碎步,笑意盈盈地朝皇帝走去,得意之情溢于言表。
李凌薇笑了笑,悄无声息地退了出来。
一出大殿见到阿虔,两人交换了一个眼色,阿虔便点头离去。
倏地,她的右手被人握住,不由自主地跑了起来。
“你要带我去哪里?”李凌薇侧首望向李存勖。
李存勖边跑边笑着说:“到了你就知道了。”
两人穿行于空无一人的巷道上,云移影动,树叶在风中轻轻摇曳,熠熠星光洒在他们身上。
蓝色的微风带着淡淡的花香拂过李凌薇的脸颊,如丝绸般轻柔,令人沉醉。
17. 七夕
李凌薇喘着呼哧呼哧的粗气,“我们到底是要去哪里?”
“到了。”李存勖停下脚步,却并未松开李凌薇的手,另一只手指了指上方的牌匾——长生殿。
“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李凌薇好奇地问。
“不是有首诗说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吗?”李存勖左右看看,见四周无人,便轻轻地推开铜门。
李凌薇笑了笑,跟着他走了进去。
雍朝历代皇帝的寝殿都称长生殿,并没有特指,不过这里确实也曾是玄宗皇帝和贵妃的居所。
环顾四周,满庭野草肆意疯长,枝蔓纠缠如网,墨绿藤蔓攀附廊庑,似在诉说往昔的奢华。
那曾与玄宗皇帝和贵妃爱情一同绚烂的繁华,如今已如烟消散,只余这静寂深夜中无尽的凄凉。
当李凌薇踏入那座在白居易《长恨歌》中集美丽与浪漫于一体的长生殿时,心中不免产生了些淡淡的落差感。
早已破败的大殿中空无一物,荒凉不堪,厚厚的蜘蛛网结在房顶,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干燥的气味,很难想象出玄宗皇帝与贵妃坐在此处对天盟誓,愿生生世世为夫妻的甜蜜情景。
“原来这里竟破败成这个样子。”李存勖的语气中夹杂着些许失望,“我就说嘛,他们二人私语之时旁人怎么会知晓呢?不过是白乐天自己瞎想出来的罢了。你说贵妃死后的鬼魂会不会回到这里寻找她的爱人。”
“说什么胡话。”李凌薇不屑地说,“自从玄宗皇帝逝世后,这里也被封锁。不过,如果可以的话,玄宗皇帝当然希望贵妃能来找他,听他诉一诉相思之苦。”
“你看那是谁?”李存勖冷不丁地在李凌薇耳后低声说道。
顺着李存勖的手指,李凌薇看向窗外,只见一道人影飞闪而过,吓得她大喊一声,捂住耳朵蹲到了地上。
屋顶上落下簌簌尘埃,呛得她连连打喷嚏,空荡的殿内竟响起了一圈又一圈的回音。
“别害怕,只是一只猫。”李存勖俯身蹲在李凌薇身旁轻拍她的后背,他眉毛一挑,带着坏笑调侃道,“不过,原来你也有胆小的时候。”
李凌薇掏出手帕捂住鼻子,起身朝着殿外走去。
“别走。”李存勖从后面将李凌薇抱住,下巴搭在她的耳尖上。
李凌薇的神经不自然地紧绷起来,尴尬地定在原地,不知所措。
“我……回……来……了……”李存勖阴森的语调在李凌薇耳旁缓缓道。
李凌薇又被吓了一跳,一把推开李存勖,“一点都不好玩。”
李存勖再次抱住她,“陪我待一会儿,好吗?”
李凌薇感到脸上火辣辣的,心中一阵欢喜,害羞地在李存勖脚上狠狠一踩,挣脱出他的怀抱。
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户,让清新的空气流淌进来,“那你可不许再吓我了。”
“好。”李存勖道。
月光斜照进来,静悄悄地洒在殿内的空地上,倒映着李存勖修长的身影。
身影朝李凌薇款步走来,与她并立。
李存勖的脸庞在月光下显得格外俊逸,两只深邃眸子闪闪发光,李凌薇一时没忍住偷偷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直到李存勖将双手轻轻搭在她的肩上,她才缓过神来,怔怔地望着他,“怎么了?”
“我们不要错过了这么好的美景。”李存勖嘴角噙起一丝邪魅的笑容。
李凌薇警惕性地盯着他问:“你想干什么?”
李存勖微微一笑,手指轻轻划过李凌薇的鼻尖,“我的意思是说我们也可以说一些悄悄话。”
李凌薇暗自松了一口气,掏出一方丝帕铺在殿前台阶上坐下。
到底已立了秋,白天虽还是暑热蒸人,早晚已大有秋意。
李存勖挨着李凌薇并肩而坐,“不知道此刻玄宗皇帝在天上是否也能见到他倾心相爱的贵妃,和她相拥于月下,倾诉着曾经没说完的那些话。”
银河迢迢,金风轻拂。月色朦胧,夜色如水般静谧。
“与君歌一曲,请君为我倾耳听。”李存勖唱了起来,“昭阳殿里恩爱绝,蓬莱宫中日月长。回头下望人寰处,不见长安见尘雾。惟将旧物表深情,钿合金钗寄将去。钗留一股合一扇,钗擘黄金合分钿。但令心似金钿坚,天上人间会相见。临别殷勤重寄词,词中有誓两心知。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他的声音清亮婉转,柔和又有磁性,将玄宗皇帝和贵妃的爱恨嗔痴、离愁别绪、海誓山盟都唱得极情尽致。
李凌薇双手托起下巴盯着明亮的夜空发起呆,轻声道:“‘海外徒闻更九州,他生未卜此生休。空闻虎旅传宵柝,无复鸡人报晓筹。此日六军同驻马,当时七夕笑牵牛。如何四纪为天子,不及卢家有莫愁。’帝妃曾经还取笑牛郎织女一年才得一次相见,结果他们反而永不复见。皇帝又如何,不得不屈从于残酷的战争,不能保全自己所爱,反不如民间夫妻能相守到老。”
“如果我是皇帝,我一定会励精图治,美人和江山兼得!”李存勖神色庄重地凝视着李凌薇。
李凌薇看着意气风发的李存勖,他的豪言壮语如一汪清泉流入她的心田,她既相信眼前的少年郎,又感叹玄宗皇帝何尝不想,只不过二者兼得难于上青天。
大雍落寞至此,也归根于安史之乱。经过八年的征战,煌煌盛世已不复存在,在战争中各地藩镇势力坐大,形成割据局面。藩镇本来设在边地,但在平定过程中,为了争取战争的胜利,便把这种军事体制转移至内地,在中原一带陆续设置了一批藩镇。
战争结束后,这种体制被保留了下来,后来越设越多,以至于全国各地无处不有藩镇。
黄龙起义爆发以后,在镇压农民起义的过程中,各地藩镇势力进一步壮大,而中央经过农民起义的打击,控制力受到极大地削弱,再无力制约跋扈的藩镇。
两人沉默良久,李存勖缓缓开口道:“你上次问我,为何我没有帮我阿爷带兵作战?”
李凌薇当时就是故意想把李存勖赶走随口问的一句,却忍不住问道:“为什么?”
李存勖又陷入一阵沉默。
“没关系,你不必勉强自己。”望着李存勖那凝重的神情,李凌薇心中不禁泛起一丝悔意。
“乾宁三年,长兄随阿爷攻打魏博节度使罗弘信,朱凛派兵在洹水驻扎救援罗弘信,长兄与汴军战于洹水,他的坐骑遇到沟坎被绊倒,被汴军生擒。阿爷本想赎回长兄,可朱凛非但不接受赎金,反而把长兄交给了罗弘信,而罗弘信却将长兄……今岁正月,朱凛率军围攻晋阳,二兄与汴军苦战,也被朱凛……”李存勖稍作停顿,声音略显哽咽,“阿爷急召我回去,我军苦苦守了三个月,期间阿爷一度要居家迁移至代北,多亏了母亲坚持留在晋阳,我军奋勇杀敌才守住了晋阳。战事结束后,阿爷便不肯让我们兄弟任何人担任军中职务,只命我们熟读兵法。”
李凌薇察觉到李存勖眼中闪烁,明白他是因为二兄去世才会离开凤翔,心中感叹失去亲人的痛苦她也知晓:天复元年,帝后等皇子公主被关在少阳院,她的长姐新安公主也是在大雪中饥寒交迫致死。
在这兵荒马乱、群雄并起的年代,哪一个子弟儿郎不想象哥舒翰一般,横行青海夜带刀,西屠石堡取紫袍!
李存勖身负家族的荣耀与命运,却躲在晋王的荫庇下,不知内心作何感想。怪不得他如此清闲,能出现在长安。
忽然之间,李凌薇竟有些可怜起他来,因为她看得出,李存勖不是一个甘心平庸的人。
“别这么看着我。”李存勖收起忧伤,故作轻松地展颜一笑,“都是过去的事了。倘若我随军出征,应当不比别人逊色。”
“你自然不会比别人差。”李凌薇赞同道,“那你心中可想领兵作战?”
“大丈夫生当领兵作战、保家卫国;死亦马革裹尸、青山埋骨。”李存勖这番话,说得意气风发,热血沸腾。
李凌薇也大受感动,“那你应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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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和晋王禀明你的想法。”
李存勖脸上一愣,一笑,“可是你在这里。”
李凌薇心一惊,一暖。
“最近看你有些心事重重,是何事?”李存勖问道。
“我是在想朝廷的事情。阿耶日日忧愁,我也不知有什么法子能使他宽心。虽然征兵的情况不错,可阿耶始终眉头紧锁。如今崔胤把持朝政,虎狼之心早已显露,日后禁军在他手上也未必是件好事。”李凌薇说道。
皇帝常常给她讲朝堂和前朝的故事听,久而久之,历代兴亡得失,她大致了然于胸,自行废立的往事,也略略知道几件。
李存勖道:“崔胤作为人臣,外面倚仗贼势,内里胁迫君王,既执政朝政,又手握兵权。权力越大,怨恨他的人就越多,威势一旦和朱凛相等,二人就会相斗。家破人亡,就在眼前。”
“可若崔胤倒下,再更是无人可制约朱凛!”李凌薇担心道,“如今天下藩镇割据,竟无一人可为阿耶分忧,也不知这般悠然望月的日子还有多少。”
“你且宽心,我沙陀一族素来忠于大雍,岂会与那逆贼朱凛同流?”李存勖忙解释,“我阿爷虎踞河东之地,骑兵铁骑能征善战,门下的谋士颇多,定能为大雍效力。如今只是一时失利,他日定能击败朱凛。”
李凌薇知道如今李用实力大大受挫,根本无力制约朱凛。她摇了摇头,叹道:“纵使晋王神武,终究难敌众寡悬殊之局。”
李存勖叹了口气,无力反驳。
“宋文通狼子野心,凤翔离长安又近,近来也是故态复萌,不知会不会再次兵犯阙前。”李凌薇忧心忡忡道,“吴越钱镠,也只是守着自己的地盘,不肯为朝廷分忧。蜀王王建更是趁火打劫,夺取西川,吞并东川,对朝廷也是多加讽刺。吴王杨行密据扬州,尽有江东之地,却上供极少,大有自立为帝的野心。”
李存勖将双手放在李凌薇的肩上,语气还是一如既往的温柔,“不要想这么多,这些都是我们儿郎应做的事情,所有的烦恼都交给我,我愿意拼尽全力换你平安无虑。”
李凌薇看着李存勖,目中闪烁着从心底浮升而出的喜悦。
“公主……公主……”李凌薇隐约中听到院外阿虔焦急的呼唤声,“什么时辰了?”
“已是申时。”李存勖道。
李凌薇起身,整理着衣衫,“我要走了。”
“等一下。”李存勖拔下李凌薇头上的蝶恋花步摇,从袖中掏出一把梧桐木梳子,轻轻地插到她发髻中,“今日是七夕节,按照你们中原的习俗,郎君要送心爱的娘子一把梳子,以表达相思之意。”
李凌薇摸了摸发上的木梳,笑问道:“好看吗?”
“好看。”李存勖又从怀中掏出一枚银平脱菱花小镜,“不信你自己看。”
李凌薇对着镜子,一笑如靥,满眼星河,顺手将小镜收入怀中。
“阿凌。”
“嗯?”
“我希望你每日照镜子的时候都能记起我。”
“好。”
李存勖深邃的眼眸逼近李凌薇的脸庞,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她,两人的鼻尖轻轻触到。
蓦地,李存勖的吻突然覆上李凌薇的额头,那吻轻轻的,绵绵的,温柔又细腻。
李凌薇一时手足无措地呆住了,只觉左心房嘭嘭地跳得厉害,周围被李存勖淡淡的气息围绕着。
“公主……公主……”阿虔的喊声再次传来。
李凌薇的思绪悠悠飘回,她轻柔地推开李存勖,脸颊绯红地避开他炽热的目光,嗫嚅着道:“阿虔寻不到我,肯定急得团团转了,我得走了。”
“好。”
李凌薇抬腿便跑了出去,行至院门口又停下脚步,她轻轻摸了摸方才被李存勖吻过的额头,缓缓转身,望向仍痴痴盯着自己的李存勖。
“怎么了?”
“我好像……”李凌薇双手捂住那怦怦乱跳个不停的心脏,贝齿轻咬下唇,羞涩与笑意交织在脸上,“我好像没有那么讨厌你了。”
18. 生辰
“公主,可算找到您了。”阿虔匆匆跑来,“圣人一直在找您呢。”
“事成了吗?”李凌薇问道。
阿虔点了点头。
原本众姐妹一齐在乞巧楼祭梭、穿针、拜双星,随后欣赏烟花,突然从池中冒出一条二尺长的鲤鱼,嘴上还挂着鱼钩。
皇帝见鲤鱼可怜,便命人放了,可一会儿鲤鱼竟又游了回来,还送来一只夜明玉镯。
皇帝龙颜大悦,命宫中所有嫔妃、皇子、公主等人前去欣赏。
俄顷,李凌薇嘴角浮起一抹笑容,将发间木梳拔下,纳入怀中。
“真乃稀世珍宝,我大雍自高祖至朕已经二十世,福泽天下,圣德巍巍,直追尧舜。天佑我大雍啊。”皇帝看上去格外高兴,嘴角一直挂着笑容。
此玉镯晶莹剔透,触之温润,通体无瑕。
已是酉时的夜色,但见一道青光自琉璃盘中迸射而出,夜明玉镯光芒璀璨,将黑夜映照如昼。
何皇后、晋国夫人满宠颜、赵国夫人范可证、昭媛裴贞一、昭仪李渐荣等嫔妃环侍皇帝身侧,竞相赞叹道:“此乃绝世珍宝!”
“汉武帝曾救鱼得珠,如今圣人救鱼得这夜明玉镯,预示着圣人必定如秦皇汉武般名垂青史。有一句诗是怎么说的?妾一时竟想不起来了。”晋国夫人溜须拍马,却一时语塞。
“不愁明月尽,自有夜珠来。”李凌薇接过话头,走到皇帝面前微微一福道,“恭贺阿耶,此乃大吉之兆!阿耶英猷奋发,励精图治,我大雍必可再现会昌中兴,绵延不断。”
她和李祚偷偷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心照不宣地一笑。
“好,好。”皇帝听了李凌薇的话,喜出望外,朗声大笑。
“圣人英猷奋发,励精图治,我大雍定可再现盛世。”众妃嫔、皇子、公主齐齐跪下,高声对皇帝恭贺,“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所有宫娥、宫监也一齐跪下贺道。
赵国夫人目不转睛地盯着玉镯,“妾还从未见过如此美妙的物件。”
“不知阿耶会将此宝物赐予何人?”李芫玉双眸闪烁,问向皇帝。
一语惹得众人屏住呼吸,静待皇帝开口。
皇帝本欲将夜明玉镯送给何皇后,但见众嫔妃都垂涎欲滴,一时也不便偏袒,“我看这夜明玉镯口径特殊,谁若是能戴上,我便赏赐给谁。”
“那自然是皇后娘娘先试戴。”李凌薇未待李芫玉开口,便抢先言道。
“凌薇说得是。”皇帝看着李凌薇,脸上浮起微笑。
由何皇后第一个试戴,是最合理不过的了,谁也没有提出异议。
只见阿秋将丝帕套在何皇后纤细的手腕上,夜明玉镯倏然穿过,增之一分则太宽,减之一分则太窄。
“这夜明玉镯衬托的皇后肌如白雪,眉如翠羽,果然是绝世珍宝!”皇帝抚摸着皇后的玉手连连赞叹,“就赐予皇后了。”
“多谢大家。”何皇后一脸喜色,抬起手腕看着玉镯,她手生得极美,肤色莹润如玉,手指纤长,起伏间像一朵飘舞的辛夷花。
其余嫔妃听后,顿时如泄了气的马球,只能眼睁睁望着夜明玉镯在何皇后腕间熠熠生辉,心中别提多不是滋味。
李凌薇得意扬扬地看向李芫玉,脸上挂起胜利的微笑。
李芫玉暗自生气地跺了跺脚,也无计可施。
“三姐姐,请留步。”李芫玉从后面叫住了李凌薇。
李凌薇停下脚步,笑着问道:“妹妹有何事?”
李芫玉自幼与李凌薇不和,只因李凌薇是皇后嫡出,身份尊贵,又仗着出生年月好,处处压她一头。
如今看着李凌薇嫡女的身份反倒成了枷锁,嘴角噙起一抹狡黠的笑,“三姐姐归宁也有一段时间了,不知何时动身回凤翔,到时候妹妹一定会去送别姐姐。”
李凌薇思索着李芫玉这话的用意,“劳妹妹操心,阿耶和阿娘都很想念我,所以暂时就不回去了。”
“哦?”李芫玉佯装吃惊道,“如今三姐姐已经嫁人,已是别家妇,难不成打算一辈子留在皇宫里吗?”
“那又怎样?”
“这……”李芫玉阴阳怪气道,“这未免不太符合为人妇之道吧。”
“妹妹尚未婚嫁,岂知为人妇之道?”李凌薇反问道。
“妹妹虽然未嫁人,但从小也是熟读《女则》、《女训》,这出嫁从夫的道理,我还是懂一些的。”
李凌薇盯着李芫玉的脸看了一会儿,慢慢道:“妹妹自幼习得贤媛明训,怎会不知‘妇有长舌,唯厉之阶’之理?”
“你……”这话呛得李芫玉词穷,气得涨红了脸。
李凌薇没给她再说话的机会,留下一个灿烂的微笑,转身而去。
——————
今日元帅府建成,又恰逢李祚生辰,李凌薇一大早便来到元帅府后苑水心榭指挥着阿诺和阿虔一番布置。
“这里摆上六扇屏风,这里放一只波斯琉璃瓶,还有金瓶以及汝窑美人觚。”
阿诺插上各种时令鲜花,使水心榭平添几分雅致,几人足足忙活至正午。
李凌薇发髻梳成单螺髻,仅插木梳一把,身着红菱纹窄袖香榭白上襦,束以满绣碧荷暮山紫长裙,外罩丁香紫水波纹薄罗,衣染荷叶熏香,淡荷香气萦绕。
阿诺和阿虔也喜气洋洋,都换上簇新的紫色衣裙。
阿诺静养了月余,脚伤已经痊愈。
李凌薇突然想起什么,忙问道:“橄榄子和蜡面茶准备好了吗?”
阿虔一拍脑门,“婢子这就去取。”
“阿祚最喜欢吃橄榄子,你们怎么忘了放了。”李凌薇不满地问,“快点拿来,对了,多拿一些。”
“哎呀,婢子一忙就把这么重要的事情给忘了。”阿虔忙不迭地跑去拿。
“阿虔姐姐别担心。”阿诺拦住阿虔,端着新鲜的橄榄子放到石桌上,“婢子早就命尚食局准备好了。”
李凌薇这才露出满意的神色,点了点头,“你们今日都谨慎些,一会儿咱们给阿祚一个惊喜。”
阿诺、阿虔相视而笑。
李祚一早到皇帝皇后寝宫拜谢生养之恩后,便赶来元帅府。
他今日身穿紫罗圆领虎纹长锦袍,腰束金玉装十三革銙带,佩以金龟带,整个人华贵又喜庆。
他笑着对阿能道:“也不知道阿姐给我准备了什么。”
“公主准备的定是极好的。”阿能笑着说。
二人正说笑,阿诺早迎了出来,笑着福了一福,道:“参见九郎,今日九郎生辰,婢子恭祝九郎福寿安康、长命千岁。”
李祚笑着扶起阿诺,“多谢阿诺,阿姐在哪?”
“公主早在里面等着殿下呢。”阿诺笑嘻嘻道,“不过呢?”
“不过什么?”
“公主说九郎要将双眼蒙上,才能进去。”阿诺掏出一块红丝帕递到李祚面前。
“阿姐这是要做什么?”李祚眉头紧锁,满心诧异,却还是任由阿诺蒙上了双眼。
他蒙着双眼走了进来,惊恐地皱紧眉头,一双手更是无处安放地左右乱抓,“阿姐?阿姐?”
“别怕。”李凌薇笑着走近,“阿姐在这儿呢。”
“为何要遮住我的眼睛?”李祚紧抓李凌薇的胳膊,手心冒汗,急切问道,“阿姐,你们究竟要做什么?”
李凌薇站到李祚身后,“阿姐给你准备了一份惊喜,你要耐心。”说着,她拉起李祚的手,慢慢走向水心榭。
李祚走一步问一句,“阿姐,到了没有啊。”
“莫要着急。”
“哎……”李祚不满地低叹一声,“这得等到何时啊?”
李凌薇笑了笑,停下脚步,站在李祚身后轻轻解开了他眼前的手帕。
李祚眼前变得清晰明亮,瞬间目瞪口呆。
“辉王殿下,可还满意这份惊喜?”李凌薇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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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地挑眉笑道。
中央的水心榭被雕琢成莲花形状,四周水帘高卷,一条蜿蜒回廊通往其间,宛如一朵含苞待放的荷花。
水池中载满睡莲,白色、黄色、红色,更有稀奇的蓝色、绿色,姹紫嫣红、灼灼绽放,丛丛历历,缘布水岸。
突然一阵清风徐来,送来缕缕清香,榭顶六边垂挂的铃铛发出悦耳的声响,余音绕梁,久久不绝于耳,仿佛高楼上渺茫的仙乐。
李祚欣赏着亭台轩榭,他最喜荷花,惊喜道:“阿姐,这些都是你为我布置的吗?”
“当然是我啦。除了我,还有谁会这么在意你的生辰啊?”李凌薇歪了歪脑袋,“怎么样,你还没有说满意不满意呢。”
“当然满意,何止满意,是喜欢喜欢,谢谢阿姐,阿姐最好了。”李祚亲昵地挽起李凌薇的胳膊。
“你喜欢便好。”
“阿姐,以后我每年的生辰你都陪我过好不好?”李祚冲李凌薇撒起娇来。
“只怕日后你娶了娘子,就想不起阿姐了。”李凌薇调侃道。
“怎么会呢。”李祚嬉皮笑脸,“阿祚才不会呢!阿祚要一辈子陪着阿姐,一辈子做阿姐的好阿弟。”
李凌薇拉起李祚的手道:“阿姐只愿你,日日是好日,时时是好时。”
“我只愿能与阿姐,年年有今日,岁岁物候新。”
“一十时。颜如蕣华光有晖。体如飘风行如飞。娈彼孺子相追随。终朝出游薄暮归。六情逸豫心无违。清酒将炙奈乐何。清酒将炙奈乐何……”
头戴面具的李存勖登上水心榭对面的角楼,一边挥袖而舞,一边轻轻吟唱,歌声声清韵美,字正腔圆。
李凌薇走至石凳前落座抚琴,配合李存勖的歌舞。
李祚倚栏而坐,拿起一颗橄榄子放入口中,手中轻抚红莲,欣赏着二人为他准备的贺礼。
微风送来阵阵荷香,当真是沁人心脾。
一吻之后,李凌薇和李存勖私下定了终身之约。二人白日在湖畔旁读书品诗,晚上在桃花谷饮酒唱戏。
其间阿诺神秘兮兮地对李凌薇说最近晚上闹鬼,还有板有眼地说证据就是她经常听到凄惨的哭声。
李凌薇听了忍俊不禁,若李存勖知晓他引以为傲的歌声在阿诺耳中竟如鬼哭狼嚎,怕是要气得背过气去了呢。
“二十时。肤体彩泽人理成。美目淑貌灼有荣。被服冠带丽且清。光车骏马游都城。高谈雅步何盈盈。清酒将炙奈乐何。清酒将炙奈乐何。”
“三十时。行成名立有令闻。力可扛鼎志干云。食如漏巵气如熏。辞家观国综典文。高冠素带焕翩纷。清酒将炙奈乐何。清酒将炙奈乐何……”
身披戏服的李存勖,转动腰肢,水袖轻扬,宛如一条得水的游鱼,其声清越,响遏行云,随着舞姿抑扬顿挫地伴唱着。
“四十时。体力克壮志方刚。跨州越郡还帝乡。出入承明拥大珰。清酒将炙奈乐何。清酒将炙奈乐何。”
“五十时。荷旄仗节镇邦家。鼓钟嘈囋赵女歌。罗衣綷粲金翠华。言笑雅舞相经过。清酒将炙奈乐何。清酒将炙奈乐何。”
“六十时。年亦耆艾业亦隆。骖驾四牡入紫宫。轩冕婀那翠云中。子孙昌盛家道丰。清酒将炙奈乐何。清酒将炙奈乐何。”
“七十时。精爽颇损膂力愆。清水明镜不欲观。临乐对酒转无欢。揽形修发独长叹……”
李存勖之动作渐趋迟缓,宛若耄耋老者倾述平生,其声缥缈低沉,如怨如慕,如泣如诉,余音袅袅,绵延不绝。
“八十时。明已损目聪去耳。前言往行不复纪。辞官致禄归桑梓。安车驷马入旧里。乐事告终忧事始。”
“九十时。日告耽瘁月告衰。形体虽是志意非。言多谬误心多悲。子孙朝拜或问谁。指景玩日虑安危。感念平生泪交挥。”
“百岁时。盈数已登肌内单。四支百节还相患。目若浊镜口垂涎。呼吸嚬蹙反侧难。茵褥滋味不复安。”
19. 马球
“公主脸上的笑容最近多了许多。”阿虔看着镜中的李凌薇笑道。
李凌薇仔细端详铜镜中的自己,眉眼弯得如月牙儿,蓦地腮边飞红。
她羞涩地为自己辩解道:“也许是出来游玩,心情也跟着好了。”
今日她发梳同心髻,插一枝红色蔷薇花,上身穿大袖鸳鸯戏水纱衫,披锦绣罗帔,下着银泥彩绘红罗裙。
阿诺捧镜立在面前,她对镜整理鬓角,觉得这身服饰过于华贵,便换上一件淡紫色薄纱裙,好看倒是好看,不过看上去却像个小娘子,不够沉稳。
她思来想去,找来一件斜田字暗花黑罗大袖长袍,头裹乌巾幞头,倒是能极好地衬出她雪白的肌肤,但使她看上去稍显老气。
最后,她换上一袭青碧色圆领小袖长袍,上绣大片盛开的鸢尾花,腰系躞蹀带,足穿乌皮六合靴,十足一个俊逸少年郎,才算满意地点了点头。
阿虔欲替李凌薇将发髻散开,纳入幞头中,她摇了摇头,拔下蔷薇花,以木梳插入发髻。
李凌薇见阿虔一直欲言又止地盯着自己,问道:“你这么看着我,是想说什么吧?”
“就是,就是……婢子想问这几天一直出现在咱们身边的那个侍卫……是什么人?婢子看他好像对公主另有企图的样子。”阿虔吐出心中疑惑。
“嗯。”李凌薇点了点头,“没错,他的确是另有企图。”
“是谁另有企图呀?”李祚笑吟吟地走进来。
“九郎来了。”阿诺忙上前对着李祚施礼请安。
“阿诺起来吧。”李祚笑着扶起阿诺。
李凌薇带着笑说:“你呗。”
“阿姐~”李祚见李凌薇在戏弄他,撒娇地装个?虎,“阿虔姐姐和阿诺评评理,哪有阿姐这样说自己阿弟的。”
阿诺和阿虔侍立在一旁,笑而不语。
李凌薇笑着摇了摇脑袋,期待地朝门外望去,很快发现了李存勖的身影,刹那间恰好和他的视线碰在一起。
李祚见状,朝李凌薇抛来一个了然于胸的眼神,着意打量了她,“阿姐今日的装扮好别致。只是不知是为何人而扮?”
李凌薇抬手在李祚脑门上重重敲了一下,“叫你再敢笑话我。”
“疼,阿姐。”李祚呲牙咧嘴地阴阳怪叫着。
李凌薇问向阿虔,“物什都收拾好了吗?”
“公主且放心,都已经收拾好了。”阿虔道。
“那咱们回宫吧。”
李祚点头笑道:“好。”
——————
甫一踏入皇宫,李祚便兴致勃勃地提议前往保宁殿打马球。
方一走近,二人被那雀跃的欢呼声所吸引,循声望去,只见宿卫军已分成两棚,正热火朝天地打着马球:其中一人身披蓝色打毡服,手持月杖,如疾风般奔驰于马场之上,左冲右突,越过重重对手的阻拦,将马球直送入对棚球门中。
这一连串动作,精彩纷呈,令人目不暇接,马上功夫娴熟无比,击球动作更是精准无误,即便是输球的一棚,也不禁为之喝彩,齐声喊道:“将军威武!将军威武!”
身披蓝色打毡服的将领策马跑至李凌薇身前,下马请安问候,“臣参见平原公主、参见辉王。”
“朱将军请起。”李凌薇一看原来是朱友伦。
如今皇帝已招募禁卫军在玄武门操练,而朱友伦的宿卫军却并未离开。
朱友伦见了李凌薇一脸兴奋,热情地说道:“不知公主会来,友贞恰好被公务羁住,这会儿未在宫中。”
李凌薇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李祚轻“哼”一声,眉宇间尽显不屑,“朱将军若是有兴趣,咱们不妨来比一场。”
朱友伦听后得意地笑了笑,嘲弄的眼神在李祚身上扫视,仿佛在笑他自不量力,“却之不恭!”
“快去将我的打毡衣取来。”李祚吩咐阿能。
李凌薇不安地跟着李祚到一旁,小声地说:“你疯了,你怎么可能是他的对手?”
论身高、马龄、球技,十二岁的李祚绝不是已经成年且经验老到的朱友伦之对手!
“他哪里厉害!”李祚一脸不屑,脸颊涨红,脖颈青筋暴起,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区区小技!何足挂齿!”
李凌薇气急,“你若是受伤了可怎么办?”
“别担心,有我在。”一直静静站在一旁的李存勖走了过来,脸上洋溢着自信。
“就是,有亚子哥哥在,阿姐怕什么?”李祚难掩兴奋。
“你不能去!”李凌薇断然道。
“为何?”李存勖一脸不解。
“那日我被绑走,他们就怀疑京城中有沙陀人,你这张脸太引人注目了。”李凌薇不安地分析道。
李存勖听后也犹豫起来。
“阿姐不必担心,即便亚子哥哥不在,我自己足以对付他们。论打马球,大雍李氏可都是高手。”李祚不以为然,转身去更衣。
“咱们不要扫了阿祚的兴致,静观其变。”
李凌薇不安地点了点头。
须臾,李祚换好打毡衣,目露自信道:“今天就要告诉他们,这天下终究还是姓李!”
“千万要小心!”李凌薇不免还是担心,再次嘱咐李祚。
“我知道了,阿姐。”李祚跃跃欲试,不耐烦地应着。
李祚率领着阿能和两名打毡供奉身穿红色窄袖打毡衣,足蹬皂靴,头戴红罗抹额。
他们飞身上马,和身着蓝色锦服、头戴蓝罗抹额的朱友伦及他率领的宿卫军分别立于马场两侧。
为了便于比赛,马尾末端被绾成结,马蹄上也系上了红、蓝二色绸布加以区分。
天朗气清,清风徐来,两棚球员乘马执杖分列两侧,静候比赛开始。
宫监点上计时用的香火,一阵微风过后,他将手中的彩漆马球高高抛起,随着马球落下的一瞬间,比赛正式开始。
李祚稚气的面孔十分专注,左手挽缰,右手持杖,纵身一跃朝球而去,只见他奋力一击,球飞向对方球门。
朱友伦看着李祚一连串熟练的动作,反而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勒紧马绳追了过去。
“嗒嗒”的马蹄蹬踏声、“乒乓”的月杖撞击声和“加油”的众人呼喊声交织在马场上。
李凌薇坐在柳荫下的凉亭中全神贯注地望着马场,视线随着马球如奔星飞上蹿下。
只见李祚带球逼近对方门前五尺之地,蓝棚宿卫军策马疾驰而至,挥杖截球,旋即长传至朱友伦杖下。
朱友伦得球后一路过关斩将,轻松绕过三名红棚球员,直逼球门,红棚的后防线在他面前如纸糊般脆弱,眼睁睁看着马球如闪电般飞驰而去,攻破红棚球门,拔得头筹!
蓝棚宿卫军挥杖齐声喝彩,场上比分一比零。
“蓝棚得筹!”唱筹官拔取一面蓝色旗子插至蓝棚棚架上。
李祚负气地挥下月杖,打在马屁股上,吓得马儿惊惶失措。
第二球发出,朱友伦抢先出手,虚晃一招,轻松绕过红棚球员,阿能亦不甘示弱,迅速截球,屈身横击,将球送至李祚杖下。
李祚击球即走,一名蓝棚宿卫军截住球,球应声飞起。
阿能长驱直入,瞬间截球,精准地将球再次传至李祚杖下,可李祚面对阿能的突然传球并未做好应对,犹豫了一下,球又被蓝棚宿卫军迅速抢走。
蓝棚宿卫军接球后,如闪电般快速传给朱友伦,朱友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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杖法精妙绝伦,轻盈地抢球而走,一路长驱直入,接连突破两名红棚球员的防线。
他朝另外一名蓝棚宿卫军传去一个眼神,那人心领神会,默契地奔至左前方,两人联手打穿红棚后防线,再次制造一个漂亮的进球!
蓝棚宿卫军个个勇猛彪悍,球技精湛,在其凌厉的攻势下,李祚的红棚渐感不支,明显处于下风。
一都结束,朱友伦率领的蓝棚以六比零的大比分领先。
宿卫军得意扬扬,目空一切,李祚面上挂不住了,李凌薇抻着脖子同样忐忑不安。
朱友伦率领的宿卫军个个身形魁梧高大,且历经连年征战,在长期的并肩作战中磨合得默契无间,攻势锐不可当。
而李祚和阿能精心组建的球队,技巧上明显差了一大截,即便阿能不知疲倦奔袭突驰,也起不了太大作用。
第二都开始,阿能抢先一步,截断了对方的球,不等马球落地,凌空抽射,蓝棚宿卫军飞身扑救,马球却刚好从他的杖旁飞出。
李祚策马而去,以风一般的速度接连晃过三名蓝棚宿卫军,打破球门,终于拿下红棚首分!
“漂亮!”李祚兴奋地挥动着月杖,骑马奔向阿能,在他肩膀上拍了拍以示嘉奖。
“好!”李凌薇忍不住从座位上跳起高声喝彩,阿虔和阿诺也跟着鼓起掌来。
朱友伦不以为意,再度抢球,将球一挑,转身吊射,马球越过李祚的头顶,应声入网!
李祚气得涨红了脸,这简直就是对他的凌辱!
阿能再度抢下一球,一边缓步移球一边观察己方球员。李祚因性格毛躁总丢球,他注意到玩伴阿行身材虽算不上高大,但反应机敏,传球迅速且不拖泥带水,还有良好的预判能力。
阿能一记长传将球送到阿行杖下,刹那间,阿行的坐骑前蹄扬起,马头昂起腾跃而起,他挥动月杖拿到球,趁其他人没回过神,绕过蓝棚宿卫军,将球顺利击入蓝棚球门,再得一分。
朱友伦的眼中写满不屑,他摸了摸鼻子,怒目盯向阿能。
李祚朝朱友伦挑衅地一笑,回到球场左侧,等待下一球开始。
球发出后,朱友伦背身挥杖击球,很快被阿能拦下。两人在空中运球数十杖,球未落地,在空中飞舞快若流星,旁人驻目凝神,叹为观止。
阿能持杖欲击球,左右两边立刻赶来蓝棚宿卫军夹击,显然是朱友伦针对阿能采取的新战术。
阿能被困在核心,举步维艰。
李凌薇提心吊胆却又不错眼珠地盯着,紧扣在一起的双手浸出了热汗。
阿能不再寻求突围,而是一杖妙传,把球传给了十步开外的阿行,阿行伺机而动传给李祚,李祚射门进球!
朱友伦见失了球,怒从心起,高声大骂:“蠢物!”
阿能再次得球,立即有三名蓝棚宿卫军过来扬起月杖准备抢球,四人目光的焦点,都落在右下方的马球上,一番激烈抢夺,场面惊心动魄。
阿能双腿夹紧马腹,身体后仰一百八十度,倒挂金钩,将球捞了起来,驭马快骑奔向对方球门,驰骋腾空,独闯龙潭,以一敌四,再次扳回一球。
比赛进行了一个时辰,两棚球员都显出疲惫,李祚消耗了大量体力,速度明显下降。
宫监敲击锣鼓,比赛继续。李祚、阿能与阿行之间配合得华丽流畅,如行云流水,令红棚士气瞬间大振。
阿行率先抢到球,大力一挥月杖长传,阿能和李祚飞马去接,蓝棚宿卫军也紧随其后。
蓝棚宿卫军伸出月杖抢球不成,竟打在阿能坐骑的马腹上,阿能“腾”地一声从马背上弹起,随即重重摔落在地。
宫监吹响号角,第二都比赛结束,场上比分七比四。
20. 告别
面对朱友伦的恶意犯规,李凌薇双眉紧蹙,眼中闪过一丝怒火,喊道:“可恶!”
两名宫监疾步跑了上去,避开两旁的烈马,将阿能小心地抬了出来。
李凌薇快步来到阿能身旁,看着一脸苦楚疼痛难忍的他,痛心道:“怎么样,腿还能不能动?”
阿能虚弱地摇了摇头,颇为自责,“奴无碍,只是不能继续比赛了。”
李凌薇轻抚阿能的肩膀,柔声宽慰道:“先把伤治好,其他的就先别想了。你已经拼尽全力了。”
她吩咐阿虔送阿能去太医署治伤,自己则留在凉亭中胆战心惊地看着下面的比赛。又将阿诺叫到近前,在她耳旁低声说了几句。
她担心地看着球场:朱友伦这下怕是要狗急跳墙了。
很快,第三都比赛开始,双方易边再战。
李祚凝神以待,单等马球一抛出,就抢先出动。
由于阿能负伤,李祚和阿行改为锋线双刃,却显得力不从心,阿行几次奋力扑救也于事无补。
很快,朱友伦又拿下三分。
朱友伦再次抢球,在李祚面前虚晃一杖,面对阿行的封堵左传横敲中路,蓝棚宿卫军杖下停球,调转马头再次传给朱友伦,他举杖猛射,马球窜进了红棚球门。
李凌薇见此情景,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怒火,她猛地站起身,走到场边,一把抓起鼓槌,奋力击鼓为红棚助威。
只见红棚处,一名替补打毡供奉新登场,他斗志昂扬,一路策马疾驰。
朱友伦策马从他身旁掠过,顺势挤去,惊得马儿险些失蹄,幸而他及时紧握缰绳,将马头调转,才未落马。
他趁势纵马奔跃,直朝阿行而去。
朱友伦见他毫发无伤,再次向他驰去。
他策马狂奔,在速度上碾压朱友伦,朱友伦虽拼尽全力奔跑,但仍在一刹那被他强行超过,又眼睁睁地看着他送出传球助攻李祚得分。
李祚后场传球,阿行得球后长驱直入,又传给右侧的替补打毡供奉,替补打毡供奉如疾风般高速插上,灵巧过人,以飘忽的跑位将防守队员远远甩开,凌空射门。
李凌薇兴奋地用鼓声为他喝彩,清脆地叫了一声“好”。
这替补打毡供奉正是李存勖!
李凌薇见事态紧急,也顾不上暴露李存勖的身份,吩咐阿诺为李存勖化上妆容,将其高鼻深目掩盖。
李存勖于右路一记长传,而后策马狂奔,如一记影子闪过,把球再次传给自己,之后他腾空而起,马球似流星一般穿破球门得分。
朱友伦迅速调整己方节奏,摒弃了炫技之举,不再有花哨的卖弄,直奔红棚球门。
谁料李存勖再次精准铲断,马球随之旋转飞跃,李存勖趁朱友伦犹豫的空当,以绝对的速度扬长而去。
李存勖、李祚和阿行再次组成铁三角,足够令对手胆寒。
李存勖又是一记爆杖,宛如穿云之箭,直刺蓝棚城池,未给对手留下一丝喘息之机。
朱友伦的队伍此刻显得狼狈不堪,被李存勖的连续传球冲乱了队形,一时找不到有效办法拦截李存勖。
李存勖以风驰电掣之势所向披靡,控球技艺出神入化,连连闪过对手,几名蓝棚宿卫军围追堵截亦奈他不得,他再度将球送入蓝棚球门。
替补登场的李存勖抢尽朱友伦风头,技惊四座,以一己之力助红棚实现大逆转。
配合李存勖的李祚也渐入佳境,一开始面对李存勖刁钻的传球他总是无法接到,如今他改变战术,奔跑扯动,帮助李存勖拉出对手后防空当。
李存勖从中场侧翼得球突进,单刀突破冲出三名对手围堵,以势不可挡之势直扑球门。
在球门附近,他以娴熟球技将球落入月杖曲颈之中,球如圆月弯刀,自右划左,摆脱了回身挥杖的朱友伦,令其措手不及。
朱友伦恼怒之下,用月杖痛击李存勖坐骑,企图以犯规阻拦追风逐电般的李存勖。
刹那间,李存勖侧坐雕鞍,翻身而起,将自己的身子抛向空中,只见他高高挥起月杖,将马球送入球门。
他立在当场,睥睨众生,一身气势如拔山河、纳乾坤、吞云海!
李凌薇将桴鼓敲得咚咚作响,直敲得双臂发酸,满身大汗。
她专注地看着球场上少年意气风发的李存勖,鲜衣怒马,来去如风,二尺多长的红罗抹额尾飘飘垂在身后,更添几分英气。
球场上的李存勖风光无限,带领着红棚一路高歌猛进。
他身子立在鞍背上,似乎与坐骑连作一体。马儿驰骋颠簸,他却如履平地,稳稳地不落马。
李凌薇看着李存勖骑马的样子,方知沙陀铁骑的厉害,想起那句“虏酒千钟不醉人,胡儿十岁能骑马。”
李用如今虽然时乖运拙,但能对抗朱凛之人,只能是他!
比赛到了第四都末尾,眼下红棚只落后一球。
“报——”忽有一名宿卫军奔至朱友伦身旁,将一封信交给他。
朱友伦拆开信后,脸上瞬间大惊失色,俄顷,竟从马上摔了下去。
朱友伦的落马使蓝棚士气大跌,李存勖策马狂奔在马场上出神入化如入无人之境,只见他挥起月杖,杖开如秋月行天,球去似流星落地。
红棚再下一分,扳平比分。
香火将熄,李祚拼尽全力抢下一球,一杖长传,球纵贯半场五十尺,直飞蓝棚球门,关键时刻阿行赶到球门旁,补位绝杀!
香火瞬间熄灭,红棚最终以十二比十一险胜!
红棚顿时沸腾,旗开得胜的球员们将本场最大功臣李存勖高高抛向空中,李存勖脸上的笑容如夏花般绚烂无比。
李凌薇扔了鼓槌奔入马场,“赢得漂亮!”
“阿姐,我们赢了!”李祚兴奋狂热地奔向李凌薇,泛红的脸上带着汗珠,得意扬扬地瞟了一眼远处面色如土的朱友伦。
李凌薇瞧着笑得眼睛都快睁不开的李祚,满意地点点头。
“阿姐,这次你可要谢谢亚子哥哥。”
李存勖满脸堆笑地从人群中走出,跑到李凌薇身边,一双带着笑意的眼睛盯着她道:“阿凌,我们赢了!”
李凌薇朝李存勖嫣然一笑,对李祚道:“那你还不快道谢。”
李祚眼睛滴溜一转,“我谢有什么用,亚子哥哥需要的可是某人答谢。”
李凌薇作势就要给李祚一记重锤,李祚慌忙躲至李存勖身后,朝她扮了个鬼脸,“阿姐再这么凶,当心嫁不出去!”
闻言,李存勖一愣,双眉蹙起,明亮的眸子变得有些黯淡。
李凌薇也猛地想起自己其实早已嫁人!
李祚嘻嘻一笑,“阿姐,咱们快去拜见阿耶和阿娘吧,快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他们。”
“那我就不跟你们一起去了。”李存勖道。
“好。”李祚漫亲昵地挽起李凌薇的胳膊哼着小曲向仙居殿走去。
“参见圣人、参见皇后。”
皇帝眉梢难掩喜色,笑言:“你们回来了。快免礼。”
阿秋扶着何皇后从偏殿里缓步走了出来。
“快起来吧。”何皇后身形微丰,“你们总算是回来了,这几日玩得可好?”说着,将一碟橄榄子拿给李祚。
“玩得可好了,阿姐也是。”李祚拿起一颗橄榄子放入口中。
皇帝朗声笑道:“你们回来得正好,正好有一件喜事要告诉你们。”
李凌薇注意到何皇后脸上难掩的喜悦,两片绯红染上双颊,显得妩媚动人。她好奇地问道:“有何喜事?”
“你们俩,很快便要再添个阿弟或阿妹了。”皇帝神秘一笑,走到何皇后身边,拉起她的手,意味深长地拍了拍。
何皇后深情地望着皇帝,甜蜜又羞涩。
“真的?”李凌薇和李祚闻言对视了一眼,将目光转移到何皇后的脸上后不约而同地欢喜道,“真是太好了。”又争先恐后地跑到何皇后身边,七手八脚地为她捶肩揉腿,一时间把皇帝都挤到了一旁,无处落脚。
“你俩这是做什么啊。”何皇后羞涩地笑着说,“我又不是第一次生产了,用不着这么在意。”
“当然要在意了。”李凌薇看了一眼李祚,“女儿还想要一个阿妹呢。”
李祚满脸不乐意,“阿姐这话是不喜欢阿祚了吗?”
“我只是觉得阿妹会更听话些。”李凌薇朝李祚得意地吐了吐舌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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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皇后看着这姐弟俩嬉闹掩嘴而笑,又摸摸自己尚未隆起的肚子,笑容变得更加灿烂。
她看着李凌薇头上的玉梳道:“这梳子做工别致,样式倒不像是宫中的物件。”
李凌薇浅笑,“是在宫外买的。”
何皇后点头赞许,“我的女儿真好看。”
李祚眉毛挑了挑,“阿祚倒是更想要一个阿弟。如此我大雍的江山才会绵延不绝。”
“阿祚这话说得极是。”皇帝点头赞许。
胡三送来一封书信,皇帝不悦地皱起眉头,看完后脸上露出高深莫测的笑容。
“有何喜事?”何皇后问道。
皇帝将书信交给何皇后。何皇后细细念着:“汴军与王师范战于临淄,汴军大败,朱友宁战死,传首淮南。”
原来如此,方才朱友伦骤然落马,定然也是得知了消息的缘故,李薇暗自思忖。
皇帝走到案几前。李祚递过紫毫笔,皇帝拂开花笺黄纸,悠然地挥洒起来,“如今汴军战败,倘若王师范能牵制住朱凛,守住淄、青,李用再占领泽、潞,这天下谁赢谁输,还未可量。”
李祚笑道:“看来今日是三喜临门。”
“何谓三喜?”皇帝问道。
“阿耶,儿子方才与朱友伦打了一场马球,以十二比十一胜之。”李祚神气地向皇帝表功。
“不愧是我李家儿郎,咱们李家之人向来擅长马上竞技,无论是太宗、玄宗,还是我五哥,皆是马球高手。”皇帝眉开眼笑地夸赞道,“马球素来是我大雍第一球,其意精妙,谋略独擅。可震慑戎狄,安定宇县。”
何皇后拉着李祚坐到她的身边,有些不安道:“朱家兄弟并非善类,你以后万事都要小心。”
“阿娘,朱家兄弟没有什么本事。”李祚不以为然,“早晚有一天我要让他们知道我的厉害。”
皇帝赞许地点了点,“阿祚你记住了,咱们现在不过是隐忍,这江山始终还是姓李!”
“阿祚谨记。”李祚一脸严肃,稍后又对何皇后撒娇道,“阿娘可不可以答应我一件事。”
“何事?”何皇后笑着问。
“今日打马球时,有个打毡供奉的球技真不错,叫阿行,我想让他到我身边侍候,阿娘,行不行嘛?”
何皇后宠溺地看着李祚,“好。”
——————
李凌薇迷迷糊糊感到有只手轻轻地从后面搭在了腰上,她心下一惊,后背顿时吓出一身冷汗,忙问道:“谁?”
“别怕,是我。”李存勖压低了嗓音。
李凌薇猛地转身,惊讶地瞪着李存勖,气呼呼地推开他的手,强压住心中的火气。
阿诺隐约听得阁内语声有异,小心翼翼地扬声问道:“公主……”
“我无事,你继续守着吧。”李凌薇情不自禁地撒起了谎。待听到阿诺响起了轻轻的鼾声,才悄声问:“你这么晚了跑到我寝阁里做什么?”
李存勖没回答,反而问道:“今日球场上提到的那个友贞是谁?”
“友贞?”李凌薇不假思索道,“他是朱凛的儿子,是他护送我从凤翔回到长安。”
“你们很熟吗?”李存勖将侧脸贴在李凌薇的脸上摩挲,像是追问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李凌薇的身子尴尬地一紧。
“别担心,我只是想抱着你躺一会儿。”李存勖轻声解释着,拥在李凌薇腰上的手又紧了紧,却令她愈发不自在,挣扎了一下。
李存勖嘻嘻笑着调侃道:“你若是再乱动,我可不保证不会做出什么‘过分’的事情了。”
听了李存勖的话,李凌薇的身上像是长了颗钉子,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
在他温暖的怀抱下,她内心竟有着一丝丝的眷恋。
她慢慢开口道:“你没有见过他,双眸清澈,睫毛浓密得像蝴蝶的翅膀,唇红齿白,不是韩嫣托生,就是潘安再世。他若为女子,必是倾国倾城之色。”
“真的是个绝世美人吗?”李存勖将手指轻滑入李凌薇的长发,缓缓抚弄,良久未语。
“你怎么了?”李凌薇察觉出他的异样。
良久,李存勖缓缓说道:“明日,我就要离开了。”
21. 约定
李凌薇的心一颤,一下子坐了起来。
她怕被李存勖瞧出自己心底那份沉甸甸的在意,只得压下翻涌的酸涩与怅然,敛了情绪,故作平静地轻轻应了声:“嗯。”
李存勖见她只简单回答了一个字,又追问道:“我走了你会不会想我?”
李凌薇的心中泛起说不出的滋味,“为何如此之急?”
“本想再陪你多待些时日,想让你陪我过生辰。可经过今日球场之事,朱友伦似乎变得有所防备。”李存勖嘱咐道,“告诉阿祚,我走之后,千万不要再和朱友伦起冲突,那人很是狡猾。”
李凌薇轻轻地应着声,李存勖今日大放异彩,太惹人注目了,她心底隐约升起一种不安。
“我回去就向阿爷请命,让他上表圣人,请求圣人将你下嫁于我。”李存勖抚摸着李凌薇的长发,轻轻说道。
“可……”李凌薇低下头,声音极小,“我已经嫁过人。现在的我,在名义上是宋偘的妻子,你难道不介意吗?”
李存勖的身体微微有些僵硬,愣在那里许久没再吱声。
李凌薇默叹,猜想李存勖的心底或许多少还是会介意的吧。
这一下正触及她伤心的地方,不由得眼眶发热,赶紧把头低下了下去,尽力设法让自己的眼泪不掉下来。
谁料李存勖在李凌薇的额头上轻轻一吻,笑道:“傻瓜,我怎么会介意呢,无论如何,你永远是我的阿凌。我只是恨自己不能早一点带你离开凤翔。”
一阵幸福感涌上李凌薇心头,眼泪飘然而至,李存勖的话给了她一剂强心药。
李存勖闻到一股甜丝丝的幽香,目光定格在轻悬于帐下的鎏金花鸟纹镂空银香囊上。
他伸手从帐钩上摘下,塞入怀中,“这个送我吧。”
“怎么哭了?”他察觉到李凌薇的异样,双手捧起她的脸,怜惜地打量着她,“怎么好端端地哭了。不舍得把这个送给我吗?”
“我没哭,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哭了?”李凌薇理直气壮地否认。
她吸了吸鼻子,努力地想止住泪水,可越想止,越止不住。
“还说没哭。”李存勖心疼地用手擦去她的泪珠,“是不是舍不得我离开?”
李凌薇眼泪越流越汹涌,像断了线的佛珠,扑簌簌地往下落。
她又害怕自己哭的声音被门外的阿诺听见,双唇紧紧地抿住,无声地呜咽。
李存勖内疚的眸子在李凌薇脸上停留片刻,喃喃道:“都是我不好,如果我能早一点将你带离凤翔,你就不会受宋文通父子欺压了。都是我不好。”
李凌薇回想起那日拜堂时的恐慌,忆及宋继崇对自己的百般羞辱,哽咽难言,只能拼命摇头。
“等我两个月,最多三个月,我一定三书六聘、八抬大轿来迎娶你,相信我!”李存勖极力安抚着情绪失控的李凌薇,信誓旦旦道。
闻言,李凌薇扬起含满泪水的双眼,认真地盯着李存勖问:“你这次不会再骗我了吧?”
李存勖神情变得非常严肃,一字一顿慢慢道:“我绝不会再骗你!”
说着,他将李凌薇紧紧地拥入怀中,毫无怨言地任由她发泄,任她将泪水洒在他胸膛。
李凌薇再也无法压抑住内心的感觉,她确定面前的这个人就是她的心上人,就是她想要共度余生之人,她亦伸手拥上他,将脑袋深深埋在他怀中,贴在他宽阔的胸膛上。
李存勖轻抚李凌薇的后背安抚着她,待她情绪稍缓,道:“今夜索性不睡了,随我去一个地方。”
——————
二人悄悄来到大明宫里最高的建筑——含元殿。
李存勖牵着李凌薇的手小心翼翼地沿着屋脊边缘爬到大殿的最高处。
已是残夜,宫廷沉酣在好梦中,夜空明亮澄净,满天星斗照在李凌薇的脸上,皎洁的星星闪烁着光芒,长安城及大明宫的闳宇崇楼尽收眼底。
李存勖伸手触摸冰凉的天空,摸上一颗星星送给李凌薇。
李凌薇顺着他的指尖,和他一同触摸星星,今夜是她见过最闪耀的星辰。
她望向下面,不由一阵眩晕,幸亏李存勖一只大手从背后环抱住她。
四周一片沉寂,陪着两个人的只是静悄悄的天空和一望无际的星星。
李凌薇倚靠在李存勖的胸膛中,有种说不出的、久违的安心。
“这样的景色我以为只有在诗中才能出现,没想到竟能亲眼看见。此情此景,对酒当歌,岂不快哉!”说着,他解下腰间的酒壶,痛饮一大口。
乘着酒意,李存勖兴致勃发,欲上青天摘星辰,在房檐上跳起回旋舞,“云间连下榻,天上接行杯。醉后凉风起,吹人舞袖回。”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李凌薇忙拉过他,将手指堵在他唇上,“不敢高声语,恐惊地上人。”
“今朝有你今朝醉。”李存勖嬉笑道。
“传说中有天宫中有一处极高的地方,名叫绛霄殿,高耸入青云,上面还飘有仙乐。那里的景色我想应是更加蔚为大观!层峦耸翠,上出重霄,飞阁流丹,下临无地。”李凌薇心驰神往,不禁也吃了几口酒。
她酒量不大,几口下肚,已是面泛桃花,颇有醉意。
“有机会咱们一定要一起去看看那仙境!”李存勖深情款款地看着她,“我的生辰马上就要到了,那日看到你为阿祚精心布置,心中憧憬着今岁生辰和你在一起过会是什么样子,只可惜……”
他回想那夜,荷塘中满栽莲花,莲花中点上蜡烛,极为耀眼,仿若满天繁星。
“明年你生辰,我亲自为布置。”李凌薇握上他的手。
李存勖双目炯炯,凝视着李凌薇,“明年我生辰,你就是我的娘子了。”
李凌薇双颊上升起羞晕,浓密的睫毛下是无处闪躲的眨动,如一朵娇艳欲滴的粉团蔷薇。
“如今郑老将军操练新兵,已经颇具规模。你不必太担心。”
“阿兄近来一直在盯着这件事,我想这次一定能为大雍积蓄力量。”
李存勖从腰带上摘下一把匕首交到李凌薇手上,“这个你收好。”
借着星光,李凌薇接过匕首,瞧着做工精美,上面还镶着绿松石,她面露不解,轻声问道:“为何要送我这个?”
“我不在的时候,若是有人欺负你,就用它来防身。这刀柄是我去岁打猎时所获的狼骨所制,坚不可摧。”
李凌薇握住刀柄,拔出刀刃,薄如蝉翼。
“它会替我守护你。”
李凌薇心下动容,收起匕首放入腰间,“谢谢你。”
“我们之间不必说谢。繁星为证,我李存勖必定三书六礼、十里红妆会来娶你!一定!请你相信我!好吗?”李存勖无比郑重地说。
李凌薇点了点头,摸着腰间匕首上的绿松石,“好!”
良宵苦短,两人执手低声互相倾诉了无数心腹衷曲,直到“咚——”的一声,大明宫正门承天门的城楼上,第一声报晓钟訇然敲响。
声音恢宏厚重,漫过重重层楼琼宇,顷刻间大明宫内寺庙的钟声依次跟进,响彻整座长安城,东方漫起薄曙。
李凌薇笑容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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眸光闪了闪,意识到此刻他必须要走了,想到之后很长一段时间见不到他,泪花倏然飘落,心痛得厉害。
她猛地扑入李存勖怀中,紧紧地抱住他,“李存勖,请记住你的承诺!”
李存勖眉宇间同样缱绻不舍,心底万般翻涌,千言万语悉数凝于喉间。最终,只俯首在她额间轻轻落下一吻,“等我。”
————
日子重归往日平静,三餐安度,昼寝夜眠,闲时翻书静卷,余下的光阴便只剩遥遥等候。
周而复始,循环往复,时光便在这日复一日的恬淡里,悄然淌过。
李凌薇正准备去给皇帝请安,迎面碰上正在巡逻的朱友贞。
朱友贞忙俯身行礼,“卑职参见公主。”
李凌薇抬手示意:“不必多礼。”
“父亲现在命我保卫皇宫的安全。”朱友贞的微笑始终如一,腼腆的他与李凌薇说话时,脸上总会泛起一股红晕。
一见到朱友贞,李祚的双眉不自然间蹙了起来。
“卑职参见辉王殿下。”朱友贞俯身行礼,“臣现在是护驾宿卫指挥副使,负责保卫皇宫安全。”
听了朱友贞的话,李祚的眉毛拧得更紧了,冷声道:“你先下去吧。”
朱友贞的目光在李凌薇脸上停留了片刻,“是。”
朱友贞还没离开,朱友伦却走了过来,对着李祚微微行礼,“上次球赛突然中断,没有尽兴,不知辉王今日是否有空,咱们将上次的比赛比完可好?”
说完之后,他的眼睛又朝李祚的身后瞅了瞅。上一次他铩羽而归,今日一定要将颜面挽回。
“上次比赛胜负已定,又何须再比?”李凌薇对着心怀鬼胎的朱友伦说道。
“上次我突然接到书信,比赛中断,何谈胜负?”朱友伦笑着反问李凌薇。
朱友贞嘴唇翕动,想说些什么,却被朱友伦一把按下,对着李祚又说道:“辉王不会是想胜之不武吧。”
“胜败乃兵家常事,朱指挥使何必不肯认输?”李凌薇扬起眉毛,一脸不满地说,“况且我们现在要去……”
“好。”李祚应下来。
李凌薇频频向李祚使眼色,李祚却浑然不觉。
“辉王不愧是诸道兵马大元帅!”朱友伦不无嘲讽道。
“堂兄。”朱友贞拽了拽朱友伦的衣袖。
李凌薇见李祚就要上前,急忙把他拉到一旁,低声吼道:“你疯了吗?我不是说过了,不要和他们再打马球了吗?”
“阿姐,他那么说,我能不答应吗?我不能让咱们大雍丢脸!”李祚愤愤不平,年轻的脸上写满了不甘。
“如今李存勖不在,阿能也受伤了,你不是他的对手!”李凌薇苦口婆心地劝说,“咱们且先忍一忍。”
“阿姐!”李祚不屑道,“你不要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好不好?就算亚子哥哥不在,我和阿行也可以!”
自球赛之后,李祚便把阿行安排到自己身边,日日陪他练习马球。
“李存勖走的时候也说不要你和朱友伦再起冲突,你都忘了吗?今日暂且作罢,好吗?”
李祚对李凌薇的恳求充耳不闻,沉着脸,“阿姐,你就别管了。”
“你!”李凌薇顿时无言以对,气得面色发青,浑身发抖。
“辉王,你到底还敢不敢比?”朱友伦在后头扯着嗓子叫嚷。
“比!”
李凌薇见劝不住铁了心的李祚,只得道:“你一定要多加小心!”
“阿姐,你就放心吧。”李祚瞪圆了眼,怒气冲冲地盯着对面的朱氏兄弟,一场恶战,已然箭在弦上。
22. 坠马
李凌薇身穿一袭红色打毡服,头戴抹额,骑着一匹黄骠马驰入球场,众人看到她皆惊讶不已。
李祚驱马到李凌薇身旁,“阿姐,你怎么来了?”
李凌薇反问道:“大雍岂是你一人之大雍?”
朱友贞也策马而来,“公主殿下这里十分危险,不如卑职先护送您离开。”
他忍不住偷偷打量身着打毡服的李凌薇:一双眼睛顾盼之际光芒四射,更显得气度华贵。
朱友伦见朱友贞凑上前,担心他的安全,也匆忙赶去,“公主,这球场是儿郎们待的地方,你还是先离开吧,若是伤到了你就不好了。”
“我大雍女儿皆善骑射,你凭何说是儿郎之地?”李凌薇不悦地反问道。
“阿姐,这里很危险。你还是离开吧。”李祚也同样说道。
李凌薇狠狠地瞪了他们三人一眼,“休要多言!今日赛事,不过切磋技艺,切记点到为止。”
“公主说得极是。”朱友贞立即附和。
朱友伦见李凌薇执意参加,笑道:“那咱们就开始吧。”
“且慢!”李凌薇不紧不慢道,“还有人未到。”
“还有谁?”李祚不明所以。
李凌薇未作回答,笑着朝远方高声喊道:“阿兄。”
“平原,九郎。”李裕一身打毡服骑着马驰入马场。
方才李凌薇悄声唤阿诺去请李裕,有了李裕的加入,他们的胜算便又添了几分。
“阿兄你来了。”李祚见到李裕很是高兴,“快帮我劝劝阿姐,马场上很危险。”
“平原公主的骑术,宫中数一数二,等闲的男子都比不上。你大可不必担心。”李裕从容地笑了笑。
“可以开始了吗?”李凌薇见众人都齐了,不耐烦地问道。
朱友贞会意吩咐宫监开球,只见李凌薇轻盈一跃,挥起那红漆彩绘的月杖,如疾风般带球过人,打入一记精彩绝伦的进球,拔得头筹。
她笑着高举月杖,转身得意地看向朱氏兄弟,狠狠地给了他们一个下马威。
“阿姐威武!”李祚高声为李凌薇喝彩,李裕宠溺地笑了笑。
朱友贞定定看向李凌薇,眉眼间漾开温柔的笑意。
朱友伦嘴角微扬,尽是轻蔑之色。他不以为意地掏出腰间酒囊一饮而尽,随后一扔,驱马投入比赛。
比赛正式开始,红棚由李裕、李凌薇、李祚、阿行组成,蓝棚则是朱氏兄弟二人加两名宿卫军。
很快朱友伦占据了绝对优势,没了李存勖的制衡,他接连洞穿李凌薇、李祚的防线。
阿行迎面赶来,朱友伦拍马飞身一跃,竟径直从阿行头顶越过,他笑着挥起月杖,马球应声入网。
“可恶!”李祚见丢了球,怒从心起,低声怒骂。
朱友伦趁李祚急于求胜,虚晃一杖,轻盈绕过李祚与阿行,拨转马头,疾驰向红棚球门。
他挥起月杖,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球应声入网,再得一分。
李祚见状,恼怒得面色涨红,朱友伦见此,笑得愈发张狂。
李凌薇抢过球连过两名蓝棚宿卫军,遇到奔来的朱友贞。
谁料,朱友贞坐骑似受惊吓,猛然一跃。
李凌薇轻松闪过,来到朱友伦马前,她自知不敌,迅速将球传到阿行杖下。
阿行接球后,一路带球突破,传给李祚。李祚眼看即将抵达球门,朱友伦却横空杀出,截断马球,旋即打马转身,其坐骑猛撞李祚之马,致李祚倏然落马。
朱友伦嘴角勾起一抹不怀好意的笑,轻巧地将马球送入球门。
李凌薇大惊,避开匹匹烈马来到李祚身边,翻身下马去扶李祚,焦急道:“阿祚,你有没有事,伤到哪里了?”
李祚推开李凌薇,自行站起。他昂首怒视朱友伦,通红的脸涨到了脖颈。
“辉王殿下,胜败乃兵家常事,莫非因输一球便如此失态?”朱友伦缓步踱至李祚身旁,高傲地俯视着他。
“朱指挥使,你竟故意撞人!”李凌薇怒斥道。
朱友伦不答,反笑道:“公主,球场比赛激烈非常,受伤在所难免。您若看不惯,不妨回去歇息。”
李祚和李凌薇迅速翻身上马,继续比赛。
朱友伦猛冲过来抢夺李祚杖下的马球,李祚怒目圆睁,欲驱马狠狠撞向朱友伦,朱友伦身手敏捷,翻身调转马头,一杖将球击到朱友贞杖下。
朱友贞面露难色地看了李凌薇一眼,迟疑地挥起月杖,竟将球挥到李凌薇的杖下。
面对朱友贞送上的大礼,李凌薇没有丝毫犹豫,立即把球控制在自己杖下,单枪匹马直捣黄龙,打入一粒长途奔袭进球,拿下一分。
朱友伦脸上满是难以置信,他看了一眼朱友贞,叹了口气,又去抢球。
阿行将球传给李祚,李祚神情凝重,双眼恶狠狠地盯着朱友伦,又将球传给李裕。
谁知朱友伦猛地出杖,狠狠戳在李裕坐骑后臀上。那马吃痛,嘶鸣一声,笔直地立起前蹄,险些将李裕掀翻在地。
面对朱友伦的恶意犯规,李裕并未发怒,只见他如凌波微步般在众杖的激烈争夺中,将球拨到自己杖下,旋即手腕一振,势如惊雷般直轰蓝棚球门,扳平比分。
李祚再次拿球,朱友伦骑马赶去,立即就要拦截。
李凌薇见李祚处于劣势,挥杖击打朱友贞坐骑,本来是轻轻地一击,谁料朱友贞竟从马背上摔落,吓得朱友伦一下子分了神儿,失了先机。
李祚利用他的失误抢下球,传给阿行,阿行在两名蓝棚宿卫军的围抢下把球丢了,李裕瞬间补位,将球拦下,传给李凌薇。
李凌薇摆脱对手后再次横传,助攻李祚,李祚破门得分,第一都比赛结束。红棚领先一分。
“好!”李凌薇举杖大笑,跑去和李祚、李裕、阿行击掌庆祝,他们四人通力合作,连连得分。
朱友伦回到球场中央等待发球,第二都开始后,他不再传球,而是千里走单骑直接破门,扳平比分,赢得满场喝彩。
蓝棚宿卫军骑马追赶,从身后用月杖撞击阿行后肩,钻心的疼痛让阿行无力奔跑,停在原地。
李凌薇和李祚、李裕三人一起围追朱友伦,直到把他逼入死角,成功断球。
李祚挥杖将球传给阿行,阿行拼命奔去,可惜还是晚了一步,球擦肩而过。
朱友伦见状,摊开双手表示无奈。
李凌薇驱马赶到阿行身旁询问他的伤势,阿行表示自己还可以再战。
他飞身抢下蓝棚宿卫军的球,拼尽全身力气,用一杖四十尺的长传划破长空,只见马球飞向球门旁的李裕,李裕从容伸杖,如蜻蜓点水般卸下,轻巧一捅,球破门而入。
李凌薇见阿行满头冒虚汗,面容惨淡,再次追问道:“你怎么了?哪里受伤了?要不要紧?”
阿行脸色苍白如纸,声音微弱,“肩膀……好像脱臼了。”
李凌薇不肯再让他继续比赛,当即吩咐场外两名打毡供奉将他扶下马场。
阿行的下场对红棚来说无异于致命打击,少了阿行的长途奔袭、左右传球,红棚明显力不从心,又被蓝棚接连攻下三球。
李祚临门一击,被朱友伦回身拦截,他再次奔向对方。
新上场的红栅球员阿东补位阿行,迅速拦截,被朱友伦打在马蹄上,连人带马一齐摔倒,马儿发出痛苦的悲鸣,踩在阿东的身上。
阿东在剧痛中挣扎着站起身,咬着牙,拖着伤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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艰难地爬上马背,继续投入比赛。
触目惊心的一幕幕,让李凌薇心生厌恶,决定跟他们殊死对抗。他们与朱友伦之间的较量无异于皇帝与朱凛的较量,这场球,绝对不能输!
场边再次吹响进攻的号角,场上一众儿郎似虎豹一样凶猛突驰,三十二只马蹄翻飞,似疾风骤雨、追风走雹。
朱友伦带球直奔球门,阿东如壮士断腕般决然地用身体阻挡马球进洞。
蓝棚宿卫军趁机挥动月杖,径直朝阿东面门横扫而去,瞬间打落他四颗牙齿,口鼻顿时鲜血迸流。阿东满身伤痛,只能黯然离场。
红棚再次派上一名球员阿燕,他传球给李裕。
李裕再次拿球,他往来突驰,挥杖若飞,两名蓝棚宿卫军被打得毫无脾气,最后他从左路撕破蓝棚的防线,石破天惊的临门一杖势如破竹般攻城拔寨,他的才华也随着这个进球不可阻挡的喷涌而出。
场上的李祚和李凌薇顿感扬眉吐气。
朱友伦冲着两名蓝棚宿卫军大声咆哮,怒发冲冠。
第三都开始后李祚跟着李裕的节奏冲锋陷阵,此刻,他们仅落后朱友伦一球。
许是刚刚朱友伦对朱友贞说了什么,朱友贞变得很积极,他不停地奔跑,竭力弥补先前的过失,成功从李祚的月杖下断球,扳回一分。
李凌薇拿球后,朱友伦凭借自身身体优势,强行突破她的防线,破门得分。
李裕见朱友伦仗势欺人,当即与李祚联手二过一,接着将球挑过出击的蓝棚队员,破门得分!
并肩而驰的兄弟俩,浑身散发出少年的蓬勃朝气与杀敌四方的豪迈气概。
朱友贞抢下球,传给朱友伦,朱友伦带球过人,临门奋力一挥,球竟撞在了横梁上。
两名蓝棚宿卫军左右夹击李裕,李裕传球,高速旋转的马球恰到好处地落到李祚月杖下,李祚面对挡在身前的朱友伦,艰难地挪动着脚步。
朱友伦故意消磨着他的体能和意志,李祚苦苦支撑,不曾放弃,李凌薇如仙子般飞驰而至,将球捡走,攻破朱友贞防守的城池,再次扳平比分。
李裕将球传给李祚,朱友伦再次拦截,李祚瞅准时机,猛地挥起月杖,众人皆以为他要击球,却不料那月杖狠狠地打在了朱友伦坐骑的前蹄上。
马儿受到了惊吓,突然撩起蹶子,将朱友伦从马背上摔了出去,阿燕来不及控制住坐骑径直从朱友伦身上踩了过去。
李祚看着倒地的朱友伦,得意笑道:“朱指挥使,马场比球,生死自负,小心为上。”
宿卫军一片惊慌,朱友贞连忙下马上前查看朱友伦的伤势,只见倒在地上的朱友伦一动不动,毫无任何反应。
李凌薇怕李祚闯出祸来,驱马至阿虔身旁,吩咐道:“快去太医署请御医。”
李祚将球击入球门后,打马奔向阿虔,怒目喝道:“不许去!”
“阿祚。”李凌薇呵斥道:“不要胡闹!”
李祚额上青筋暴起,胸脯起伏,怒视李凌薇:“我说了,不许请御医!”
“他是朱凛的侄子,别把事闹大!”
“快去请御医!”李裕也赶来,对李祚命令道。
宿卫军七手八脚地将朱友伦抬到担架上,李凌薇能看到鲜血顺着担架一滴一滴地往下流。
“我说不许就是不许!”李祚撂下狠话,欲骑马继续比赛。
宿卫军见朱友伦受伤,顿时起了争执,纷纷拦住李祚,一场集体冲突马上要爆发。李凌薇担心李祚,凑上前去,幸亏朱友贞及时出面,拦下宿卫军。
李凌薇见阿虔愣在原地,气得脸色发青,“还不快去!”
“是。”
李凌薇望着被抬走的朱友伦,心头涌起不祥之感。
23. 风波
李凌薇坐在高高的皇城墙上,落日的余晖洒在她的鼻尖上,勾勒出一条优美的弧线。
她心里有一丝说不出的惆怅,已经过去了整整一个月,李存勖一丝音信也没有传来。
李祚悄悄走到李凌薇身后,出声喊道:“阿姐!”
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吓得李凌薇花容失色,一转身看见李祚,不禁抬手抚胸,以作平复。
李祚笑嘻嘻地凑到她身边,用一种明察秋毫的眼神盯着她,“阿姐,你是不是在想亚子哥哥?”
李凌薇躲闪开李祚的目光,低下眼帘掩饰自己莫名的失落。
李祚似兄长般拍了拍李凌薇的肩膀,老气横秋地说道:“阿姐你放心吧,亚子哥哥一定会来娶你。”
见了他那副小大人的模样,李凌薇反而“嗤”的一声笑了出来,起身抬手就在他额头上重重地敲了一下。
李祚龇牙咧嘴很是不满,嘟着嘴巴哝哝道:“阿姐以后不要总打我!很痛的。”
“痛还胡说!”
“我哪有胡说,你心里明明就在想他嘛。”李祚微微地叹了一口气,“口是心非的小娘子啊。”
“乳臭未干的臭小子。”
“我早就长大了。”李祚叉着腰郑重其事地宣布,“我现在是诸道兵马大元帅。”
“居然还在阿姐面前耍起威风了。”李凌薇柳眉倒竖,作势便要再敲李祚额头一下。
李祚慌忙闪至一旁,嬉皮笑脸地赔罪道:“阿姐,我错了。”
两人相视一笑,李凌薇轻拉着李祚坐下,一同沉醉于落日余晖中,晚霞似火,层层叠叠的火烧云,将天空织就成一幅绚丽的锦缎。
如此良辰美景,她好想与那人诉说?
阿诺匆匆忙忙跑来,喘息未定,就急着说道:“九郎,圣人急召你。”
“知道是何事吗?”闻言,李祚脸上露出一抹惊惧之色。
阿诺面色凝重,“朱指挥使殁了。”
一听这话,李祚吓得脸色大变。昨日朱友伦坠马后由御医轮番诊治,伤情十分不乐观,没想到竟然死了!
李祚迟迟疑疑地站起身子,愣在原地沉默半晌,脸色“唰”地变得苍白,“我……我也没想到他这么没用,这么不经摔。”
李凌薇本想责骂李祚昨日不听劝告擅自做主,可看到他眼神里皆是恐惧,又不免心疼。
李祚两只惊恐的眼睛盯着李凌薇,“阿姐,我……”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既然事情已出,逃避解决不了问题。”
“可是阿姐……我……”
李凌薇握住李祚汗涔涔的手,“别害怕,阿姐陪你一起去。”
李祚忐忑不安,连连颔首。
一进仙居殿李凌薇就发现气氛异常压抑,李裕已跪在殿内。
皇帝面色凝重,低垂着眼皮,一言不发,其架势令李凌薇和李祚不寒而栗,坐在一旁的何皇后满脸忧愁地看了看李祚,眼中泪花闪烁。
李凌薇和李祚刚欲请安,皇帝突然抬眼,目光犀利地盯着李祚,冷声说道:“跪下!”
李祚闻言忙跪下,李凌薇也跟着一起跪了下去。
“都是你这个逆子干的好事!”皇帝横眉怒目,吼着将手中的奏折狠狠地砸到了李祚的额头上。
李祚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大家,你现下骂他也无济于事。”何皇后挺着微微隆起的小腹走到皇帝的面前,面色为难地看了一眼李祚,眼泪潸然而下。
余怒未消的皇帝将满腔怒火发到了何皇后身上,谴责道:“至今你还护着他,他如今这般模样,皆是你日日娇惯所致,朱凛若知其侄是九郎所害,绝不会善罢甘休!”
何皇后拭去眼泪,既委屈又害怕,不敢再多言。
皇帝看着李祚,“你这逆子是不是想害死我才高兴!”
李祚惶恐地看着皇帝,支吾不能回答,偷偷地流起眼泪,“阿耶,我……”
皇帝气着骂道:“明日我就将你交给朱凛,任由他发落!我就当没生过你这个逆子!”
“阿耶,昨日马球的事我也有参与,您要怪就怪我吧。”李裕突然开口道。
“你以为你能逃脱得了干系!”
“大家,请您三思!”何皇后凄然跪下。
李凌薇也忙跟着劝解,“阿耶,阿祚年纪尚小,难免会犯错。您千万不能将他交给朱凛,否则阿祚性命堪忧。”
良久,皇帝怜爱又责怨地看着何皇后,双手将她扶起,“你这是做什么,小心伤了胎气,快坐下。”
“大家……”何皇后无力地哭了起来。
皇帝做了一个勿再多言的手势,在殿内踱起沉重的步子。
李凌薇膝行两步到皇帝脚下,“阿耶,这件事情不能全怪阿祚。朱友伦屡屡出言不逊,藐视我大雍无人。再说马场比球各安生死,朱凛断不能妄来。”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皇帝大摇其头,“你们都先起来吧。”
李凌薇没有起身,而是追问道:“阿耶真的舍得将阿祚交给朱凛吗?”
“我怎么会舍得!”皇帝神色黯然,他又何尝不想保护自己的儿郎,只是兹事体大,他必须慎重而行。
他沉思良久,传命胡三进来道:“传旨将昨日几名打毡供奉杖杀,明日再辍朝一日,追赠朱友伦为太傅。”
“是。”胡三领命而去。
“回来。”皇帝又招手,“命朱凛之侄朱友谅接替宿卫军指挥使职位。”
“是。”胡三俯身告退。
“希望能暂时稳住朱凛。”皇帝无奈道。
李祚想到因自己一时冲动导致阿行等人被杀,心中陷入深深自责。他与阿行相处月余,阿行生性机灵乖巧,尤善察言观色,一举一动皆合他心意。
何皇后惶惑道:“朱凛真的能就此作罢吗,如果他硬来呢?”
“如今青州战事吃紧,朱凛月旬之间,连连吃了败仗,恐怕是分身乏术,无暇顾及。”皇帝道。
“只怕王师范终非朱凛之对手。”何皇后仍是心有不安,“不如咱们还是再次外出避难,暂且避一避朱全忠。”
“去哪里避难?”
“近年诸道兵马均不上供,唯有赵匡凝兄弟尾输不绝,不如去襄阳?”何皇后小心翼翼地看着皇帝的脸色。
“到襄阳继续仰人鼻息?看人脸色吗?”皇帝勃然大怒,“如今只有留在皇宫才是最安全的!”
“是、是。”何皇后连忙附和。
“咱们手上虽有着十万禁军!”皇帝担忧道,“但尚未操练纯熟……”
“阿耶,孩儿知错了!”李祚跪下痛哭流涕。
“你先起来吧。你终归是我的儿郎,我怎么舍得将你交给朱凛?”皇帝的眼中也冒出泪花,“我同时会修书一封给他,说此事都是那几名打毡供奉所为。”
“阿耶,孩儿知错了……都是孩儿鲁莽……不该……不该如此……”李祚泣不成声,面颊涨得通红,竟连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
皇帝怜爱地摸着儿郎的后脑,心中泛起阵阵酸楚。
一瞬间,李凌薇喉咙涩涩发酸,她想做什么,却又好像什么都做不了。忽然之间,有一种大胆的甚至是鲁莽的想法闪进她的脑袋。
——————
“朱副指挥使,我有一事相求。”李凌薇目光沉峻地看着朱友贞,一双明眸闪着泪光。
经过这几次接触,她能察觉出朱友贞对自己有意,几经思量,还是趁着黑夜单独将朱友贞约了出来。
朱友贞脸上出现一片淡淡的红晕,和女子相处时,他总是很腼腆。
他怜惜地看着李凌薇这般模样,已大概猜出她想说的话,“父亲的脾气我一向都知道,堂兄是他最器重的儿郎,一直以我家千里驹而称,可如今……”
“可我阿弟他并非有意为之,只是求胜心切,副指挥使也知马场之上,险象环生……”李凌薇声音颤抖,却仍强自镇定。
“我知道,那日我也在场。”
“所以,我想恳求你,劝一劝梁王,可好?”李凌薇一把握住朱友贞的双手。
朱友贞如同触电一般愣住了,周身被掌心的温柔包围着,激动得说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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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话来。
“求你。”李凌薇再次恳求,两行眼泪流下粉颊,“如果能救下我阿弟,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朱友贞怔怔地看着,一时竟忘记了回答。
“求你……”
“我会尽力试一试。”朱友贞见美人落泪,不忍拒绝。
“多谢。”
“其实公主您救过我一命,我这么做也是报恩。”朱友贞指了指自己的双眼。
四目相对,火花迸溅。
李凌薇羞涩地低下头,不敢拿眼再看朱友贞。
朱友贞的脸也羞红起来,兀自道:“父亲最听母亲的话,我会求母亲帮我劝一劝父亲。”
“别跑!”两人听到一阵嘈杂的喊叫声,只见宿卫军举着火把行色匆匆飞驰而过,脚步声音整齐,听上去似乎有二三十人。
李凌薇循声望去,大概是朝李祚寝宫的方向。
“糟了。”她暗感不妙,来不及和朱友贞解释,转身朝着人群的方向奔去。
朱友贞也有种不祥的预感,跟着追了上去。
“开门!开门!”宿卫军指挥使朱友谅带着一队人围在李祚的宫门外,每人手持陌刀,喊打喊杀。
“给我撞门!”朱友谅一声令下,几名士兵扛着铁柱,齐声呐喊,猛地撞向宫门,只听“轰隆”一声,宫门应声而开,士兵们一拥而入,瞬间将未来得及跑进内殿的李祚牢牢抓住。
“你们干什么!”李祚大声喊叫,“救我!来人,救我!”
轩外台阶上侍立的宫娥、宫监,一个个都被吓傻了,看着李祚被抓走,却没人敢上前。
用夹板固定着胳膊的阿能方要上前去救李祚,便被宿卫军按下,动弹不得。
“住手!”李凌薇及时赶到,眼疾手快的她一把抢过李祚,护在身后。
她大声斥责道:“你们在干什么?你们知道抓的是谁吗?”
“阿姐救我。”李祚似乎被吓到了,战战兢兢地躲在李凌薇身后。
“我等奉了梁王的命令,彻查前指挥使坠马一事。”朱友谅趾高气扬,丝毫不把李凌薇看在眼里,“听闻那日辉王也参与了击球。”
“堂兄。”朱友贞也赶来,“那日我也在场,此事与辉王并无关联。”
朱友谅没想到朱友贞会出现在此,脸色微微一僵,“梁王派我来彻查此事,这件事和辉王有没有关联,某还要查上一查。”
“那你们也不能抓人!辉王不仅是圣人之子,更是诸道兵马大元帅,岂是你说抓就抓,说查就查吗?真要彻查,也应交由大理寺,你如此抓人,简直是欺君罔上!”李凌薇怒骂道。
“你!”朱友谅被噎得插不上话。
“朱副指挥使方才已经说了,此事与辉王并无关联。怎么,你们连自己家人的话也不相信了吗?”李凌薇趁势追问道。
“堂兄,这么晚了,你带兵闯入后宫始终不太好,不如明日向父亲请示后再做行动。”朱友贞打起圆场,李凌薇的那几句话只能一时吓唬住朱友谅,一会儿等到朱友谅想明白就无用了。
“哼。”朱友谅不屑地冷哼一声,“看在友贞的面上,我暂且放过辉王。此事疑点重重,待我禀明梁王后再行定夺。”
朱友贞做了一个请的姿势,“我正有事要和你商议。”
朱友谅这才下令收兵,恶狠狠地瞪了一眼李凌薇,转身而去。
李凌薇朝朱友贞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朱友贞付之以微笑。
“阿姐。”李祚一头扑进李凌薇的怀里。
李凌薇赶忙轻抚李祚的背,试图安抚他。虽已入冬,但李祚的后背却早已被冷汗浸透,整个人蜷缩在李凌薇怀里,瑟瑟发抖,口中不断重复着:“太可怕了,阿姐,真的太可怕了。”
李凌薇心中不禁涌起一阵后怕,若自己未及时赶到,若朱友贞今日不在场,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她暗暗咬牙,低声道:“这朱凛,果然是个心狠手辣之徒!”
“阿姐,你一定要救我。我不想死。”李祚仍是惊慌不已。
“阿姐就是拼了性命也会救你!”
24. 朝报
皇帝和何皇后闻讯匆忙赶来。皇帝坐于内殿,捶床怒喝:“反了!竟敢在后宫抓人!还有王法吗!”
何皇后挺着肚子,见李祚瑟瑟发抖,忙揽入怀中,满目疼惜:“当真要将九郎交出,任朱凛处置?大家,九郎年幼,只是不懂事。”
“你以为我有什么法子!”皇帝把怒气撒向何皇后。
何皇后小声建议道:“不如请晋王发兵靖难,如今能应对朱凛之人恐怕只有晋王了。”
李凌薇闻“晋王”二字,心下暗流涌动。
“非我族者,其心必异!不能贸然请李用前来,你忘了当年的教训了吗?”皇帝一口否定,他内心始终无法克服对李用的恐惧。
何皇后点头称是,不敢再提及。几人一时无计,相对愁眉不展。
“崔相何等精明,岂会看不出朱凛之野心?女儿以为,崔相不过是贪图权柄,欲求名垂青史,未必会全然依附朱凛。”李凌薇分析道。
李祚愤愤地道:“崔胤就是朱凛的一条狗,他岂会帮咱们说话!近来他对阿耶的态度也是愈发过分,当年若不是他将朱凛引来,咱们也不会如现在这般。”
“住口!”皇帝怒斥李祚。
何皇后忙把李祚拉到身后,不许他再说话。
她沉思片刻说道:“凌薇说的是,不如此事交由崔相去和朱凛交涉,我想朱凛会给崔相一个面子。而且我近来观察崔相也不是完全听命于朱凛,听闻他亲自对招募的禁军日夜操练,他想利用这十万人对抗朱凛,也不是不可能。”
皇帝思虑着说:“自凤翔回来后,崔胤就察觉到朱凛的野心,怕养虎为患,几番与我深谈,他也想借着征召禁卫军提防朱凛。只是禁军刚刚组建,经验尚浅,还需再操练数月。再过上几个月,定能派上用场。”
“如今看来,关键之人就是崔相!”何皇后道。
“凭着这十万禁军,和朱凛硬拼,也不一定会输。我明日就召见崔胤,看看他有何想法。”皇帝深有把握地说道。
“大家的计谋果然是妙。”何皇后附和道。
李祚从何皇后身后走出,扑通一声跪了下去,“阿祚错了,让阿耶、阿娘和阿姐操心了,阿祚对不起你们。”
皇帝看着一脸懊悔的李祚,不忍再说责备的话,起身拂袖而去。
——————
岁尾新春,本应是阖家欢聚、宴饮作乐之时,然皇帝心绪萧索,宫人惶惶不安,整个皇宫笼罩在一片凄凉之中,全无半点新年气象,今年的除夕夜,过得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
按惯例,每年元旦皇帝要亲临大殿接受百官朝贺,今年因皇帝违豫,便不受朝贺。
李凌薇环抱双膝,倚栏沉思。
秋风吹落了朱雀大街的榆槐,吹落了曲江池畔的杨柳,也吹落了她的信心。三个月悄然流逝,李存勖依旧杳无音讯。
她的内心忐忑难安,握着手中的匕首,涌起千丝万缕的疑问,就这样一直坐到二更天。
窗外飘起蒙蒙雪花,她方要入睡,突然听到一阵嘈杂的声响,她身着寝衣,踱步至外间,向守夜的阿虔问道:“发生了何事?外面为何如此喧嚣?”
“婢子也不知道。”阿虔摇了摇头。
阿诺慌慌张张地跑来,满头大汗,焦急道:“阿秋姐姐方才传来消息,圣人突然晕倒,皇后娘娘命咱们速速前往。”
李凌薇大惊失色,匆忙穿好衣衫就往武德殿跑去。晚膳时,何皇后曾言,皇帝见崔胤新军建制完备,心中甚悦,遂留崔胤于宫中用膳,二人相谈甚欢。
那皇帝何以突然晕倒?
整个武德殿烛火高擎,灯火通明,李凌薇一进殿就见何皇后、李裕等一干嫔妃、皇子、公主均已赶到,焦急地簇拥在床旁看着昏迷不醒的皇帝。
李凌薇见御医阎祐之已退下,将他唤到一旁询问道:“阎御医,圣人如何?”
阎祐之俯身行礼,“圣人乃是急火攻心,导致肺气郁结,现下已无大碍。臣即刻开几副疏肝解郁的方药,供圣人服用。”
李凌薇点了点头,吩咐阿诺和阿虔跟着阎御医回太医署,取了药煎好送来。
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将皇帝围了个水泄不通,李凌薇踮起脚尖,才勉强看到皇帝颓然地躺在床上,面色苍白,双眼紧闭。
何皇后见这么多人围在这里也无事可做,反倒影响皇帝休息,便吩咐道:“除了大郎和九郎,你们都回去吧。”
“是。”裴昭媛、晋国夫人、赵国夫人等人应声告退。
“妾也留下来照顾圣人吧。”昭仪李渐荣对何皇后请求道。
何皇后将皇帝额头上的虚汗擦去,点头默许。
“阿娘,怎么会这样?”李凌薇走到床前,不解地问。
何皇后低声抽泣,一语不发。
蓦地,李凌薇发现床边遗落的奏折,遂捡起一看:“司徒兼侍中、判六军诸卫事、充盐铁转运使、判度支崔胤,专权乱国,离间君臣,意图谋反!请陛下即刻降旨诛杀!兼其党羽,布告天下。”随后附列了包括京兆尹郑元规在内的一长串名单。
这哪里是奏章,分明就是命令!朱凛竟然敢直接命令皇帝杀了崔胤!李凌薇见皇帝受辱,勃然大怒。
良久,她的愤怒消散了些,心里只剩凄凉。
众人守了一整夜,皇帝也未醒来。雪越下越大,四更时也不见止歇。
李凌薇见何皇后怀有六月身孕,恐其身子难以承受,便劝道:“阿娘,我和阿兄守在这里就好了,您去歇一歇吧。”
何皇后眼角显出细微的疲惫,她迟疑着,不放心地望了一会儿躺在床上的皇帝。
“您不歇息,肚子里的阿弟阿妹也要歇息啊。”李凌薇劝解着,“阿祚你陪着阿娘回仙居殿,这里有我和阿兄、昭仪娘娘,足够了。”
“是啊,阿娘,儿子和凌薇守在这里就行。”李裕附和道。
何皇后又望了一眼皇帝,默默地将衾被盖好,最终点头同意。
李凌薇坐在床前,见皇帝眼皮微微动了动,好像是醒了,可双眼依然没有睁开。
她深知皇帝欲以沉默使诸事止息,消失于无形。
只要皇帝同意处置崔胤,那他们将沦落到比在凤翔更糟糕的地步,所以他下决心以死相拼,不按朱凛之意写下诏书,看朱凛下一步如何行动。
李裕将李凌薇拉了出来,面色沉郁,低声言道:“阿耶可能是不愿见到我,才不肯睁开眼睛。”
李凌薇见李裕误会了皇帝的心思,忙解释:“阿兄,不是这样,你误会阿耶了。”
“那我去看看药煎好了没有。”李渐荣似是察觉出李凌薇有话要对李裕说,会意地退下。
“阿兄,你真的误会阿耶了。”
“不用宽慰我了,我在外面守着,你有任何事情立即叫我。”
“阿兄,你去吩咐小厨房做些吃食,一会儿阿耶醒了,吃过药,肯定会饿。”
“好。”
“阿耶……”李凌薇轻移莲步,趋至床畔,柔声唤道。
皇帝依旧佯作酣睡,未应一言。
“阿耶,这里没有别人了,别再装睡了。”李凌薇像哄小孩子般逗着他,“您这样,可真是吓坏了我们呢。”
皇帝睁开双眼,左顾右看一番后,慢慢坐了起身子。他捶打着龙榻,长叹一声,道:“唉,我这皇帝当得实是窝囊。”
“阿耶莫要这般说。”李凌薇抚慰着他,服侍他呷了几口人参汤。
“你们都以为我不喜欢大郎,可其中的痛楚谁又能知晓?此次回京,我本打算封大郎为诸道兵马元帅,谁料朱凛横加阻拦,又搬出大郎当年大逆不道、被刘季述立为皇帝之事,还请求我大义灭亲,斩杀大郎。可大郎毕竟是我的儿郎,我怎么能舍得?”
“阿兄会明白阿耶的良苦用心。”
“哎……”皇帝拉着李凌薇的手感慨万千,“只有你最懂阿耶,凌薇你要是个儿郎就好了。扶我起来,我要发御札给李用。”
李凌薇扶起皇帝,发觉他的手心冰凉。
皇帝起身走到案前,她在灯下侍候笔墨,轻声问道:“阿耶您的意思是?”
“朱凛在青州大败王师范,王师范已投降,淄、青等地尽归朱凛。朱凛的气焰只怕会更加嚣张。”皇帝面露悲凉之色,“此刻唯有请晋王进京靖难。”
“您手上还有十万禁军,也不一定会受制于人。”李凌薇小声问道,“阿耶不是一直不喜欢晋王吗?”
“顾不得那些了,我得提前做两手准备。”皇帝无奈地叹了口气,缓缓拿起狼毫笔,眉头紧锁,思索片刻后,笔锋如飞,一蹴而就。写完御札,又命人连夜送出。
“折腾了一晚上,阿耶一定饿了吧,阿兄特意吩咐小厨房一直给您备着清淡的小菜和糜粥,等您醒了便可以随时吃。”李凌薇扶起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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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说道,“我去叫阿兄给您送来。”
皇帝听了这话,顿觉精神一振,“好。”
于是李凌薇和李裕服侍皇帝简单地吃了顿早膳,忽然,宣布早朝的钟声从不远处响起。紧接着,宫城中响起了殿门次第开启的声响。
皇帝拖着疲惫的身躯前往延喜楼升殿,草草地走了一遍朝议的议程后,朱友谅率先站了出来,躬身行礼,请求奏事。
皇帝懒洋洋地抬起手同意。一夜未睡,他浑身隐隐作痛,脑袋也昏昏沉沉。
朱友谅高声娓娓禀报:“昨夜,崔胤在府中集结数千名士兵,意图谋反,被臣获知后,带兵控制了崔府。崔胤负隅顽抗,被臣斩杀。郑元规得知消息,也带着府中士兵前来相助崔胤,均被抓获。从其二人府上发现兵器、盔甲数万件。”他的声音阴冷低沉,仿佛从冰窖中传来,不带一丝感情。
皇帝听到此,恍如当头一棒霹雳,震得半天说不出话,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朱友谅竟然没有得到他的首肯就敢贸然杀了崔胤!崔胤的十万禁军为何如此不堪一击?崔胤没了,眼下还有谁能牵制朱凛?诸多念头汇聚至他头顶,只见太阳穴上苍白的皮肤下,隐隐有条条青筋在不断跳动!
他双手死死地攥住御座的扶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生怕自己当场晕倒。
其实皇帝并不知道朱凛的奏章和他下达给朱友谅的密令是一块送到长安的。朱友谅等不到皇帝的批勅,便直接派兵围了崔胤宅邸。
崔胤急调麾下禁军抵御,谁料阵前大半将士骤然倒戈,原来这帮人早是汴军埋下的卧底。崔胤刹那间心灰意冷,放声狂笑:“卖国贼崔胤,引狼入室,死得好!”
自六朝以来传衍不息的清河崔氏,一门数百人同时被杀,老将郑元规其及家人也相继被杀。
良久,他清醒了一些,转念一想,就算是杀了崔胤,也应提前奏知他,由他以敕书形式宣布。如今居然由朱友谅公然以奏事的形式向他汇报,朱凛到底想要干什么!
皇帝正思索着,只见朱凛牙将寇彦卿手捧奏折昂首入殿,行了大礼道:“梁王有奏表送来,请圣人过目。”
皇帝按下惊慌,打开奏表,大为震惊:近来邠、岐二州兵士多侵逼京畿,请陛下东幸洛阳!
“还请圣人及时东幸洛阳!”寇彦卿用着威逼的眼神请求道。
殿内响起一阵唏嘘声,不过在寇彦卿的瞪视下,无人敢说些什么。
皇帝一时计无所出,手拿着奏折发愣。
“还请圣人及时东幸洛阳!”朱友谅说道。
皇帝惊诧着问向殿中其余大臣:“诸位爱卿有何意见?”
群臣闻之震惊,皆言不可。
宰臣裴枢道:“常言道龙不离海,虎不离山。长安自古兴隆之地,圣人安居大位,岂可远离。”
“洛阳乃我朝东都,多位皇帝曾居于此,地位举足轻重,迁都洛阳有何不可?”朱友谅反问道。
兵部侍郎独孤损上前一步说道:“长安乃大唐三百年基业所在,不可轻易迁都啊。”
朱友谅怒不可遏,“独孤尚书此话何意?难不成是想暗中相助宋文通?”
独孤损被气得说不出话来,胸部剧烈起伏着。
此刻朝政完全被朱凛操控,像韩偓这样的公卿辅臣,一个接一个被清洗掉,皇帝的大臣已是七零八落。
裴枢见情况不妙,赶紧推了推独孤损,同时使个眼色,示意他不必吃眼前亏。
寇彦卿大声道:“请陛下速作决断!”
皇帝道:“待下朝后,朕与中书省商议,再做答复不迟。”
寇彦卿睨视皇帝,续道:“启禀圣人,梁王已经率军抵达河中,恭候圣人东幸。”
朱凛乱臣贼子之心已昭然若揭,皇帝绝不想迁都,落入他的掌控中,无计可施地看向百官。
大厦将倾,谁人不推?朱凛的心腹李振烧起最后一把火,“洛阳历来作为大雍西都,地理优势明显,土地富饶,且未经战火摧残。梁王自去岁便为陛下修葺整理,只待陛下前往。”
言罢,百官互相厮觑,各有惧色,满朝文武已是无人再敢多言。
皇帝反复起坐数次,显然内心澎湃至极。他看着满朝文武诺诺不敢言,暗自心寒不已。又恨崔胤引狼入室,反为狼噬。
寇彦卿不由皇帝同意,便赫然宣布道:“既然无人反对,那圣人便七日后启程!”
25. 和离
七日后,皇帝率诸皇子、嫔妃、公主、小黄门及打毡供奉等二百余人,自丹凤门逶迤而行。
而崔胤所募六军兵士,在其死后亡散殆尽。
朱凛为了让皇帝彻底搬离,任命张廷范为御营使,损毁大明宫宫殿楼宇,并下令城内百姓全部按籍东迁,广拆百姓庐舍,取其木材,自渭河漂浮而下,一路上老幼妇孺,连甍号哭。
百姓看到皇帝的仪仗卤簿,夹道山呼万岁。
皇帝触目惊心,掩面而泣,对着百姓道:“勿呼万岁,朕不能再为汝主了。”
只听一人高声痛骂道:“卖国者崔胤,引来朱凛,卖我社稷,使我至此。”
周围侍从无不悲痛,泪如雨下,沾满衣襟。
皇帝忍不住频频回头,无限留恋地凝望乱如一座荒城的长安,不甘与悲凉涌上心头,痛心疾首道:“此朕之不明,悔无所及。”
随后,他再次以书信告难于李用、王建、杨行密等人,命令他们即刻起兵勤王。
从高祖定都长安,历经二十位皇帝、二百八十六年、汇聚天下风流人物、盛极一时、商贾云集、繁花似锦、万国来朝的长安城已成往事,恍若梦中。
何皇后坐在马车中百般不适,唯有躺下来才舒服些。她感叹去岁正月才回长安,不足一年光景,再度播越,摸着自己越来越大的孕肚,唏嘘不已。
李凌薇宽慰着何皇后,念及去年此时,正是她初遇李存勖之际,仿佛犹在眼前,然而一年不到的工夫,竟会发生这么多事。
车队已经过了灞桥,她掀开车帘,见水畔桥边垂柳已发了新芽,忍不住伸手从树上折下一枝柳条放入手中,心中蓦然升起一股不祥之兆:此去经年,不知何时方能再归。
她脑海中浮现无数诗句,默念于心: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长安百花争艳时,风景宜人亦轻薄;
三月三日天气新,长安水畔丽人行;
秋风生渭水,落叶满长安城。
突然天色暗沉,一阵大风刮起,满天弥漫尘土,风卷黄沙,一两步之内都很难看清东西,车队行进异常艰难。
李凌薇紧握手中垂柳,举目远望,忆及诗中描绘的美丽景致,如今随着被抛入黄河的木头一起,随波逐流,滚滚东逝,不觉泪已沾襟。
——————
长途跋涉七日,车队抵达陕州。因洛阳宫室尚未修缮完毕,皇帝下令在兴德宫暂作休息。
光化三年,他自华州返回长安,临别前,改华州为兴德府,改他住过的寝殿为兴德宫。
他看着兴德宫中的古树,四年前仓皇出奔避难的往事又浮上心头,不禁悲从中来。
他对着李凌薇道:“都中曾有俚语说:‘纥干山头冻杀雀,何不飞去生处乐?’半生漂泊,竟不知自己要落到哪里?”说着,将杯中冷酒一饮而尽。
李凌薇听此劝解道:“阿耶,酒冷了,莫要再吃了。”说着拿过皇帝手中的酒杯交给胡三。
皇帝内心思虑如潮,往事十载,不堪回首。自即位以来,三度播越。初幸石门,以避卫兵之乱;再迁华岳,仍惊畿邑之侵;三至凤翔,饱受逆臣之逼。
如今已是第四次!遥想当年,周平王东迁,更延姬姓;汉光武定业,克茂刘宗。而他此去洛阳,只怕是有去无回!
“玄宗、代宗、中宗皆曾外出避难,然终得归长安善终。五哥也曾两度播越,临终在武德殿驾崩。过了陕州就是朱凛的藩镇,恐怕……”皇帝默默道。
李凌薇扶着他走回内殿坐下,他越说越悲伤,“我雍朝化隋而来,已三百余年,想不到就要葬送在我的手里。我虽有心杀敌,却孤掌难鸣。普天之下,已经没有我的立足之地了。”
李凌薇百般劝说皇帝,“阿耶,现在天下忠贞之士仍有不少,您不能灰心。”
“忠贞?”皇帝无奈地摇了摇头,“李用、宋文通、王建、杨行密哪一个是真心救驾?如今是政令不出天子,诸侯不尊雍室。”
他的御札一封一封地发出,倏忽半月,竟毫无音信。
李凌薇心中暗自低叹:诚如皇帝所言,如今各藩镇皆只顾埋首抢占地盘,无人真正顾念皇帝安危与朝廷祸福,朝廷不过如风中残烛,苟延残喘罢了。
皇帝对胡三吩咐道:“传我旨意,即日起立皇十三子祯为端王,十四子祁为丰王,十五子福为和王,十六子禧为登王,十七子祜为嘉王。”
“是。”胡三领命。
皇帝悲悯道:“到了洛阳,恐怕我再无能力重振祖业,如今也只有让这几个儿郎子享受皇室最后的荣耀了。”
“阿耶,梁王有奏表送来。”李裕跪下道。他脸上带着哭过的泪痕,想必皇帝刚刚说的那些话,他都听到了。
皇帝忐忑地接过来拆阅。谁料看过之后,他整个人呆立在原地,奏报掉落于地。只听咣当一声玉器落地碎裂的声音,皇帝将案几上的茶杯摔之于地。
李凌薇不明所以地捡起奏表,不由得大惊失色:臣侄友伦之死乃辉王所为,念其龆龀,不愿深究。臣有一子友贞,年已成立,未有婚媾。素闻平原公主以孝睦称,韶悟过人,特为吾儿求尚公主,另有一子友珪,同求尚皇女,以示恩宠。
皇帝望着惊慌失措的李凌薇,爱怜地抚了抚她的发髻,“傻孩子,阿耶已经让你有过一桩不美满的婚事,怎会再逼你出降。”
听着皇帝平淡又酸楚的话,李凌薇沉甸甸的心稍稍缓和了些许,可隐约中还是有种不安,“可如果阿耶拒绝了朱凛,他会不会……”
“圣人,晋王有书信上报!”胡三手捧着书信步履匆匆而入。
“一定是晋王起兵了!”
皇帝盼望李用带兵靖难之奏报,如大旱之盼云霓,赶忙接过来拆阅,可面上未见半分欣喜之色。
听到“晋王”二字,李凌薇陷入了痴念,嘴角扬起一丝不被人察觉的窃笑,内心一下子轻松了许多。
皇帝一把将书信揉碎,“看来这李用也被朱凛打怕了。竟推诿不肯发兵,还请我下旨,将韩建的女儿许配给他的儿子。”
这话犹如一棒当头,李凌薇瞬间惊愕了,李存勖要娶别人!难道李存勖忘了他临走时二人的约定了吗?
李凌薇摒心静气,冷静地问:“晋王的哪个儿子?”
“李亚子。看来李用是想借着和朱凛联姻,保存实力……”皇帝生气地把书信拿给李凌薇。
李凌薇接过书信,凝神细读,不放过每一个字眼,通篇看罢,心底已了然——信中果然是要为李存勖求娶韩建之女!
皇帝后面说的话她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只觉得双腿发飘,心里堵得厉害。一瞬间陷入了猝不及防的尴尬、失望与背叛!
如果皇帝下了圣旨,那这件事情就再无转寰的余地,也就是说,她和他再见亦是路人!李凌薇越想越可怕。
李裕问道:“阿耶您的意思是?”
“李用不行,只能靠……”皇帝捋着胡子,深思自己的处境。
“凌薇你是不是累了,不如先回去歇息吧,这几日长途跋涉也着实辛苦。”李裕察觉到李凌薇异常的神色,轻轻拍了拍失神的她。
李凌薇觉得眼圈儿发热,再也忍不住了,忙拿出手帕转过身捂住嘴巴佯装咳嗽,可咳着咳着,泪水呛到喉咙中,眼泪纷纷夺眶而出。
“凌薇你不用担心,这一次阿耶一定会和朱凛抗争到底,说什么也不会把你出降给他的儿子。”皇帝会错了意,赶忙温言安慰李凌薇。
“不如让凌薇以替外祖母祈福为名,出家为女道士,以此避祸。”李裕试着说道。
皇帝听后点了点头,“倒是一个法子。”
“阿耶,我愿意出降!”失望透顶的李凌薇脱口而出。
“你说什么?”皇帝和李裕异口同声地惊道。
李凌薇吸了口气,“女儿愿意出降!”
“凌薇,你这是怎么了?”皇帝吃惊地看向一反常态的李凌薇。
李凌薇的话还未说出口,李祚疾步冲了进来,跪在皇帝面前,“阿耶,阿姐不能出降!”
“你这个逆子!这一切,还不是拜你所赐!”皇帝带着怒气斥道。
“阿耶,阿祚知道错了。”李祚哭着,泪如雨下。
李凌薇看着因为自责内疚不已的李祚,平静地说:“事到如今,我出降是最好的选择。”
“这样或许对所有人都好,但对你却一点益处也没有!”李祚哽咽道,“这件事情都是因为我,一人做事一人当。阿耶您就把我交给朱凛,孩儿愿意接受任何惩罚!”
李裕劝说着,“阿祚,你不要激动。”
“不如,我现在就直接去找朱凛!”李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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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脑地站了起来就要跑出去。
李裕猛地扑向他,将他钳制在怀中,“阿祚,冷静些,你这么冲动,只会让事情愈发糟糕。”
李祚在李裕的怀中挣脱着,“阿兄,你放开我!他要杀便杀,我顾不了那么多了,放开我!”
“朱凛的目的是让凌薇出降,并非针对你!”李裕大声喝道,“他是要凌薇去做人质,以此来威胁阿耶。你这么贸然跑去毫无意义!”
“够了!”皇帝一声呵斥,李祚顿时安分下来,李裕一将他松开,他便瘫坐在地上痛哭不已。
“我不舍得凌薇出降,又何尝舍得把你交给朱凛,你们都是我的孩儿啊。”皇帝感慨道。
“阿耶、阿兄你们都误会了……”李凌薇吸了吸鼻子,克制住泪腺,换上笑脸,“梁王之子人品与才华皆出众,上次从凤翔归来,多亏了他一路照料。女儿的话是发自真心。”
“阿姐,你不能出降!朱凛狼子野心,他的儿子肯定也不是什么好人!”李祚恨恨地说。
“李存勖都不娶我了,我为什么不能……”李凌薇差点脱口而出。
皇帝疑惑地看着李凌薇,“你真的愿意出降?”
李凌薇毫不犹豫地点头,坚定道:“女儿愿意!”
沉默良久,皇帝似是怕李凌薇只是一时冲动,便吩咐道:“阿祚,你先送你阿姐回去,此事容我再考虑考虑。”
“是,阿耶。”李祚待将李凌薇从兴德宫拉出后,急不可耐地说道,“阿姐,朱友贞不是好人!”
“那李存勖就是吗?”李凌薇冷冷反问,心中自嘲,她竟又一次被李存勖所欺!
“亚子哥哥他……”李祚被噎得欲辩无辞,支吾而言,“亚子哥哥一定是身不由己,不得已而为之,阿姐,你要相信他。”
“身不由己?”李凌薇冷笑一声,只觉得这是世上最好听的借口,“如果他自己不想,没有人可以逼他。”
“总之我不同意!”李祚负气地嚷了起来。
“事到如今我不出降行吗?我可以不顾自己的性命,能不顾阿耶、阿娘、阿兄,乃至整个皇室的性命吗?”李凌薇提高了平日的语调。
李祚愕然,没想到一向对自己宠爱有加的阿姐竟会如此大动肝火。他一脸懊恼地盯着李凌薇,不敢吭声。
李凌薇见李祚如此,语气又缓和了些,“如果我出降能保住全家人的性命,那又有何妨?这已经不是我一个人的事情了。如果我不出降,咱们全族人,都要陷入绝境了。”
“对不起,阿姐,是我害了你,是我害了阿耶。”一颗晶莹的泪珠从李祚眼角滚落,顺着脸颊滑了下来,“上一次也是因为我才会害得你,对不起阿姐。我对不起你。”
“你不必自责,即便朱友伦当日未死,朱凛也势必会迫使阿耶东迁。长安与凤翔距离过近,他是不放心宋文通。阿耶迁都至洛阳,即与外界隔绝,朱凛便得以号令诸侯。”李凌薇擦去李祚自责的泪水,“我到大梁还可以伺机打探朱凛的动向,也不完全是坏处。”
“阿姐……”李祚哽咽着抱住李凌薇,“就算是亚子哥哥负了你,你也不用这般轻贱自己。天下好男儿有的是,阿耶一定会再为阿姐寻一桩好亲事。”
李祚这句话触到了李凌薇内心深处最隐秘的痛,她好像真的是在赌气,而所有冲动都源于李存勖的负心。
李凌薇用漠然的口吻淡淡说道:“我早已将他抛诸脑后。皇室的利益,终究胜过我个人的幸福。”
——————
翌日,李凌薇写下和离书:“大雍平原公主谨立放夫书一道:盖说夫妻之缘,伉俪情深,恩深义重。论谈共被之因,幽怀合卺之欢。
凡为夫妻之因,前世三生结缘,始配今生夫妇。夫妻相对,恰似鸳鸯,双飞并膝,花颜共坐;两德之美,恩爱极重,二体一心。
遣夫宋侃。自后夫则任娶,愿相公相离之后,重振雄风,再创伟业,巧娶窈窕之姿,选聘高官之女。解怨释结,更莫相憎。一别两宽,各生欢喜。天复四年正月甲子于陕州仅立此书。”
李凌薇看着桌上的锦盒,锦盒内盛放的乃是象征着雍室至高无上权威的传国玉玺,心中五味杂陈。
皇帝无奈地取出玉玺,亲手钤上,从此李凌薇重获自由之身,只是这自由,却不知是福是祸,只怕是才出虎穴,又入狼窝!
26. 赐婚
“当务之急是再挑选一位公主出降。”皇帝烦躁地在殿内来回踱着步子。
展眼就到了正月底,朱凛不断上书询问另一位出嫁公主的情况,皇帝迟迟未予回复。今日朱凛已抵达陕州,一会儿就要面圣。
赵国夫人带着女儿信都公主李可馨、裴昭媛带着女儿益昌公主李芫玉、晋国夫人带着女儿唐兴公主李仙露坐在一旁,六人面面相觑,心中各有盘算。
何皇后挺着孕肚坐在殿内中央,她看了看几人,道:“如今适龄且尚未出阁的公主只剩下可馨、芫玉和仙露了。”
其余众妃嫔也不发一言,殿内只能听见皇帝的脚步声。
“信都公主正值适龄,不如……”裴昭媛率先发难。
李可馨听了吓得咳嗽起来,剧烈的咳嗽让她整个脸庞变得煞白。
李凌薇轻抚李可馨后背以作安抚,同时冷眼扫视众人。
赵国夫人当即跪地,泣声诉道:“陛下,可馨自幼体弱多病,自凤翔归长安后,身子一直未曾痊愈,调养半年方见好转。如今长途跋涉至陕州,又犯了咳疾,若此时将她嫁往大梁,岂不是要了她的性命?”
“休要再哭!”皇帝烦躁地坐下,不满地斥责道,“你们妇人,遇事便只知道哭哭啼啼,哭有何用?能解决何事?”
“大家,求您不要把可馨出降。”赵国夫人泪如泉涌,“妾就这么一个女儿。”
“其实,适龄的公主也不止信都公主。”昭仪李渐荣站在一旁小声道,无儿无女的她倒是一身轻松。
此话一出,裴昭媛立刻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晋国夫人拉着女儿的手小声地说:“仙露年纪尚小,还是两位姐姐年龄更合适。”
裴昭媛暗感不妙,抢白道:“论叙齿,可馨比阿玉年长,自是没有姐姐未出嫁妹妹先嫁人的道理。”
李芫玉躲在裴昭媛身后,心中暗自窃笑。
“其实也就大了一个月而已。”赵国夫人小声道。
“大一个月也是姐姐。”裴昭媛笑着反驳。
“听闻这朱友珪长相丑陋,况且他的生母本是营妓,可馨出降于他,这……”赵国夫人眼中的泪水流得更汹涌了。
“确是如此,咱们这如花似玉的公主出降于他,实是受了委屈。”晋国夫人在一旁附和道。
众妃嫔七嘴八舌地附和,随即议论起朱友珪的长相,言其青面獠牙,眉横一字,鼻生三窍,纷纷笑称这样的人怎配做驸马。
“够了!”皇帝暴怒,一脚踹开身旁的绣墩,将连日来心中那股无明的怒火全部发了出来。
他呵斥道:“平日都说是我大雍的好儿女,现下出了事,谁也不愿出来分担吗?”
众妃嫔一听,都自觉失言,吓得俯伏在地,无人再敢多言一字。
皇帝正烦闷间,胡三面色紧张步入内殿禀告,“圣人,梁王已到。”
朱凛到了?李凌薇心下一惊。他终于来了,这个暗中掌控朝廷命运之人,他到底有何能耐?莫非有三头六臂?
皇帝向胡三投去一个眼神,胡三轻轻点了点头。
皇帝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沉吟片刻后,轻声道:“那就可馨吧。”
李可馨移步至皇帝面前,屈膝跪下,仰首含泪看他,拉着他的袖子恳求道:“阿耶,女儿不想出降。”
皇帝扶起李可馨,拍了拍她的手,安慰道:“让你受苦了,你是大雍的好女儿,阿耶的好女儿,你的牺牲是有意义的。传朕旨意,赵国夫人即日晋封为贤妃。”
“阿耶……”李可馨拼命摇着头。
“圣人。”赵国夫人连连以首叩地,凄然道,“妾不想做贤妃,妾只想让可馨留在身边。”
皇帝几番制止不住,朝何皇后递了一个眼色,扬长而去。
赵国夫人发髻散乱,额上血迹斑斑,心如被万箭射穿,嘴巴半张着,好半天说不出话来。
何皇后轻叹一声,柔声对赵国夫人道:“此事已定,你且宽心,帮着可馨准备出降之物什吧。”说完,她缓慢起身,裴昭媛顺势扶起她。
赵国夫人颤抖着双手,紧紧拉住何皇后的衣摆,泣声道:“可馨万万不能出降啊……求圣人收回成命,即便将妾废为庶人,妾亦无怨无悔。”
李凌薇望着哭成泪人的赵国夫人和李可馨,心中百味杂陈。
“勿再多言了!”何皇后加重了语气,随即扶着裴昭媛走出内殿。
李可馨求助地望向赵国夫人,二人彼此瞪着一双惊惧彷徨的眼睛。
蓦地,李可馨起身一头冲向石柱想了结性命,众妃嫔见状忙上前将她按下。
赵国夫人把李可馨揽入怀中,号啕痛哭道:“可馨你不能做傻事呀。娘就你这么一个女儿,你不能这般啊。你这么去了,娘要怎么活啊。”
李可馨双眼无光,默默道:“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是我……”
——————
“臣朱凛恭迎圣驾,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臣韩建恭迎圣驾,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凛和韩建同是一身紫绫长袍公服,腰束金玉装十三革銙带,俯首跪于内殿,高声三呼万岁。
“两位爱卿快快平身。”皇帝命胡三扶起朱凛,“赐座。”
“谢圣人。”
“爱卿不辞劳苦亲自来迎,心系社稷,朕很是欣慰。”皇帝和二人寒暄起来,老谋深算的他面上看不出有何波澜。
每当他回忆起乾宁四年的那场悲剧:韩建杀害了宗室十一位亲王,他便感到一股寒意从背后升起。从他即位以来,关中藩镇混战不休,宋文通和韩建利用地理上的近便,最为跋扈。
“宋文通等窃谋祸乱,将破乘舆,老臣等无状,才请陛下东迁,为社稷大计。还望圣人体谅。”韩建道。
朱凛也说道:“东迁之事,乃是为圣人和大雍好,方便臣旦夕护卫侍奉。还望圣人体谅!”
“二位爱卿的心意朕都明白。”皇帝笑着说道,“朕特与百官设宴为梁王接风洗尘。”
酒席间,君臣推杯换盏,觥筹交错,尽显融洽之态。
宴会结束后,皇帝又对朱凛和韩建说道:“我与两位爱卿还有话要说,朕已命皇后在后殿设下筵席,咱们继续痛饮。”
“臣谢圣人隆恩。”朱凛欣然赴约。
三人步入后殿,何皇后与裴昭媛早已穿戴整齐满脸笑容地恭候在旁,“妾参见圣人。”
“臣等参见皇后娘娘。”朱凛、韩建同时请安。
皇帝扶起何皇后,走至主位而坐,道:“此番二位爱卿远道而来,甚是辛劳,快快落座。”
埋伏在内殿的打毡供奉早已摩拳擦掌,只待皇帝一声号令,便上前执行捉拿朱凛的计划。
皇帝想到过了陕州便是朱凛的藩镇,想要回到长安比登天还难,遂决心在半路杀掉朱凛,以绝后患!
朱凛和韩建谢恩后朝东而坐,裴昭媛朝西而坐。
朱凛道:“臣请人测过,犬子和平原公主的八字甚是相和。犬子能娶到公主,实乃我朱家上下的福气。此乃臣为犬子尚平原公主备下的聘礼,都不是什么贵重物什,请圣人过目。”
他掏出聘书呈给皇帝,同时微微抬手示意,身着甲胄的士兵即从院外抬入一箱箱奢华奁具,从庭院一直摆到大殿:大雁一对,五色绫罗绸缎、玄纁束帛、嘉禾、翡翠玛瑙、水晶云母、金银等各种奇珍异宝。
最后士兵捧着嵌螺钿的朱漆盘而入,盘中盛放一条金镶玉珠项链,极为别致。项链正中圆金饰内嵌青金石,左右金钩挂起两端圆形嵌瑟瑟饰件。
项链由三十六颗金珠串成,每颗金珠嵌十颗珍珠,珠光璀璨,每隔六颗金珠以一颗硕大绿宝石相连。项链的下端,居中为一块纯净无瑕的蔷薇花形鸽血红宝石,花蕊处还嵌着二十四颗珍珠,周围白贝母和金刚石点缀。
晶莹的鸽血红、闪亮的金刚石、洁白的珍珠,在纯金的烘托下,交相辉映、雍容华贵。
“梁王一片丹诚之心,朕心甚慰啊。”皇帝笑得一团和气。
韩建喜道:“那臣愿作保山,促成此桩喜事。”
“那我要多谢韩兄了。”朱凛笑道。
韩建掐指一算,“下月十八乃是今年难得的吉日,不如择吉于此日,令平原公主与梁王之子完婚,圣人意下如何?”
“如此之快?”何皇后面露难色,微微皱起眉头。
“皇后娘娘有何顾虑?”朱凛问道。
何皇后看了看并未发话的皇帝,笑了笑说道:“平原是我与大家膝下唯一的女儿,大家尤为钟爱,如今出降,礼数自然是想多加一些。此次迁都匆忙,宫中人手不足,况且守宫署制作翟服、礼冠、婚礼帐具也需要时日,下月十八,过于仓促了。”
“皇后娘娘请放心,臣已命大梁数百名绣娘日夜赶制翟服,定能在大婚前完成。大婚所需一应物什均由臣准备,圣人和皇后娘娘不必担心,而且公主府已修好,只等公主出降。”
“只是……”何皇后还是不想同意。
“不知皇后娘娘还有何顾虑?”朱凛又问道。
皇帝道:“皇后即将临盆,朕想着多留平原些时日。近来御医为皇后诊脉,说皇后胎相不稳,需要好生休养。平原在此也可多陪陪皇后。”
朱凛神情变得肃然,盯着皇帝久久没有说话。
韩建见气氛略显尴尬,便出言缓和,“不瞒圣人,梁王有件事情一直没说。亦因事态紧急,故而恳请圣人允公主出降。”
“哦?所为何事?”皇帝问道。
韩建看了看朱凛,解释道:“梁王妃一向身子虚弱,前些日子病势加剧,梁王担心王妃的病情,想借着此桩婚事能使梁王妃的病情好转。毕竟公主贵为天女,降临梁王府,必能将圣人和皇室的福泽惠及到王府。”
“爱卿夫人之事,卿何不早言?朕可遣宫中御医前去诊治。”皇帝面露关切之色,然仍不愿妥协,“只是平原……”
“臣妻病情危急,恳请圣人成全!”朱凛未待皇帝言罢,便再次请命,其面色阴沉,语气决绝。
“臣知圣人爱女心切,不过大梁距洛阳路途不远,若圣人和皇后娘娘思念公主,公主进京归宁也不过数日。”韩建也继续游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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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事也能彰显出圣人对功臣的体恤,也能让天下人都知道圣人对梁王的器重。”
皇帝听出韩建的话似乎别有用意,思考良久道:“爱卿所言极是,便依卿所奏。”
何皇后见状,亦不再谏。
朱凛举杯敬向皇帝与何皇后,“臣恭祝圣人与皇后娘娘福寿康宁。东迁之事,刻不容缓,望圣人速行。洛阳皇宫,臣当亲督修建,昼夜施工,必与长安无异,请圣人宽心。”
何皇后笑曰:“梁王费心了。”
殿内灯烛辉煌,觥筹交错,直饮至夜半,酒酣耳热间,皇帝见朱凛露出醉意,便说道,“爱卿军旅劳苦,不如让这些士兵也去吃酒,休息一番。”
朱凛已有几分醉意,遵命而行。
皇帝拿眼示意何皇后去敬酒。
何皇后亲手斟了一杯满满的酒,端起玉卮走至朱凛席前,柔声唏嘘道:“此后雍室的社稷,大家的安危,就全托梁王了。”
“臣实在是愧不敢当。”朱凛猛地站起,身形微晃,眼中闪过一丝惶恐。
“梁王之心可昭日月。”何皇后笑吟吟地看向朱凛,一字一字说得铿锵有力。她掌心沁出细汗,指尖微微发颤,只待朱凛伸手便要牢牢攥住。
朱凛盯着何皇后的纤纤玉手,犯了老毛病,心中顿起色心,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皇帝怒视着朱凛眼中闪烁着不怀好意的笑,此时却是虎落平阳,发不出威。
何皇后见朱凛迟迟不肯接下玉卮,手渐渐发抖,诧异道:“梁王……”
朱凛突然感到自己炽热的目光不合时宜,忙俯身跪下掩饰,毕恭毕敬道:“多谢皇后娘娘亲赐御酒,臣定当竭尽全力保护大雍安危。”
何皇后被朱凛的举动惊得后退半步,身形一晃,险些跌倒,面色骤然发白。
胡三慌忙上前欲按住朱凛,谁料朱凛匆忙起身,接过何皇后手中的玉卮,迟疑片刻,仰头一饮而尽。
“都坐下说话吧。”皇帝见此心虚地笑了笑。
何皇后强撑住紧张到极点的身子,暗叹失去一个绝佳的时机,转身回席而坐。
朱凛坐于席后,开口问道:“不知平原公主身在何处?可否容臣一见?”
何皇后笑道:“平原仪容未肃,不宜出来拜见。”
皇帝神态自若地笑着对胡三吩咐道:“爱卿乃未来家翁,有何不宜?快去将平原公主叫来。”
李凌薇本想替李可馨求情,可来到殿前听到朱凛提及她的名字,一下子又不敢贸然进入。
此刻胡三走出来见到忧心忡忡的她,也颇为无奈。
李凌薇定了定神,拿定主意,心里陡然升起一股勇气,踩着稳重的步伐,不徐不疾地走入内殿,对着皇帝、何皇后行礼,“女儿参见圣人、皇后。”
“你来得正好,快来拜见一下你未来的家翁。”皇帝一脸喜色。
李凌薇先前并未见过朱凛,此时面前二人,一人方颐大口,络腮胡须;另一人大腹便便,肥头大耳,她一时难辨孰为朱凛。
皇帝笑着用手指了指络腮胡须。
李凌薇见英武肃然的他,有一种不怒而威的慑人气魄,一看就知绝非善类。她垂首缓步朝朱凛挪近,欠身施礼道:“见过梁王。”
“岂敢,折煞老臣了。”朱凛盯了她几秒后,带着笑意开口道,“平原公主果然是倾国倾城,怪不得犬儿回去后一直念叨,臣和臣妻再次感谢圣人赐婚。”说着起身,他亲手扶起李凌薇,执着她的手,忘形地端详着。
韩建的小眼睛埋在一堆肥肉里不住地笑,也夸赞道:“公主资淑灵于宸极,禀明训于轩曜。使桃李之花,为之逊色。”
朱凛脸上浮着浓浓的笑意,着实让李凌薇窘迫。她做了个略带羞涩的微笑,矜持地低下头,却如何也抽不出自己的手。
“朕之女能与爱卿之子结为夫妇,亦算一段佳话。”皇帝眯眼笑道。
“公主真乃国色,堪称天下第一美女,姿色艳丽,气质高贵。”朱凛终于放下了李凌薇的手,视线却还环绕着她的全身。
李凌薇逊谢着,退后两步笑道,“梁王过奖了。”忙走至何皇后身后坐好。
“启禀圣人,臣还有一事启奏。”朱凛落座后又道。
皇帝点了点头。
“依礼,公主出降后要另开府别居,只是臣妻病重,臣想请公主居于府中,以让臣妻尽享天伦之乐。”
“如今圣人圣明,行为举止都遵循礼制。梁王此举也是想彰显圣人、朝廷之美德。”韩建立即帮着朱凛解释。
“平原你的意见呢?”皇帝问向李凌薇。
李凌薇离座敛衽,用极清朗的声音平静对答:“儿媳对待公婆应如像对待父母一般,朝夕侍侧,若不住一起,那么晨昏定省的礼节就会缺失。女儿愿与公婆同住,以尽孝道。”此刻的情况,岂容她说一个“不”字。
“公主仁孝,乃臣家之福。”朱凛露出笑脸,又左右张望道,“不知另一位要嫁给吾儿友珪的公主是哪一位?”
皇帝还未开口,李凌薇抢白道:“圣人早已为梁王选好,乃是益昌公主。”
27. 功败
何皇后吃惊地看向李凌薇,没想到她居然会偷梁换柱!裴昭媛更是险些失手打翻手中的酒杯。皇帝的脸上倒是看不出任何波澜。
朱凛拜谢,“臣多谢圣人。”
皇帝将酒杯举起,欲摔下发出号令。倏然间,裴昭媛面带泪痕,款步至他身前,附耳低语。
席间,韩建一直处于高度警惕,时刻盯着皇帝的反应,要知道他可是杀害了宗室十一位亲王,皇帝早就想杀死他,以泄心头之恨!他见状,暗中踩了踩朱凛的脚。
朱凛愀然变色,生出狐疑,没等皇帝发话便摇摆着起身,目光迷离地说道:“臣不胜酒力,恐酒后失态,先去解酒,请圣人恕罪。”
皇帝张了张嘴,话未出口,朱凛已退出大殿。他呵斥下裴昭媛,独自举杯一饮而尽。
裴昭媛怒目而视,恨不得以眼神将李凌薇凌迟。
韩建解释道:“梁王刚刚和臣说早上饮食不适,这会儿怕是不胜酒力,圣人莫要笑话。”
皇帝叹道:“梁王日夜操劳,需保重身子啊。胡三快去看看。”
“能为陛下效劳,乃是荣幸。圣人若是体念梁王劳苦,不如早些将平原公主嫁去。梁王内宅安稳,战场上才能为陛下尽心。”韩建笑道。
“朕只是有些舍不得女儿。”
“梁王世子人品俱佳,公主早日嫁过去也是极好的。”韩建起身施礼,“臣差点忘了谢圣上为臣女赐婚。”
“你们与晋王重归于好,共同为大雍效力,朕甚感欣慰。”
韩建脸上泛起称心如意的笑容,“不如臣女的婚事也定在下月十八,和公主一天出嫁,讨个吉利。”
“如此甚好。”
李凌薇的心在某个地方深深地击打了一下,自己和他将要在同一天成亲,却不是和彼此……
皇帝又饮酒数盏。胡三匆匆而入,道:“回圣人,梁王不胜酒力,怕圣人责备,已先回驿馆。”
皇帝自悔坐失良机,神色变得不大对劲,恨不得将手中的酒盏捏碎,又恐韩建看出端倪,只得在心中怅然一叹,功败垂成。
——————
李凌薇亲自一一检查何皇后的待产之物,吩咐阿春仔细收好。
阿秋扶着何皇后走了进来,李凌薇连忙上前去扶她,“可馨还是不肯吃东西吗?”
何皇后无奈地叹了口气,“哎……”
李凌薇扶着何皇后走到榻前坐下,惋惜道:“女儿还是不能改变什么。”
“众姊妹中,你与可馨最要好。”何皇后轻轻拍了拍李凌薇的手,“你已经尽力了。”
李凌薇凝眸呆立,陷入深思。
“你为何要害我!”李芫玉上前一步拦住她。
李凌薇一霎间与李芫玉目光相交,一双杏目毫不退让地看着她,让她微微一震。须臾,她顽皮一笑,“还未恭贺妹妹即将新婚之喜。”
李芫玉满心不甘,双眸圆睁,怒视着李凌薇:“你就这般盼着我死吗?”
“你是我的妹妹,我怎会存了害你之心。”李凌薇敛去了脸上的笑意。
“你!”李芫玉怒气填胸,“你难道不知,嫁过去会是何等后果?
“适龄的公主仅有两位,不是你,就是可馨。”李凌薇变得严肃,解释道,“可馨儿自幼体弱多病,性子又柔弱,此去不知会遭遇何种凶险……”
“难道就因我聪慧果敢,便要承受这般苦楚?此去分明是羊入虎口,为何偏要选中我?”李芫玉情绪激昂,泪水夺眶而出。
“你皆已瞧见,他们何曾有人在意过我?自始至终,所言皆是你的婚事如何。我又算得了什么?我亦是公主,与你同为大雍公主。为何都要这般待我?为何?你的聘礼是价值连城的金镶玉珠项链,而我呢?我又有何物?不过是随意从皇室中挑出一位公主罢了。”
李凌薇看着一向与自己针锋相对的李芫玉落泪,顿时哑然,低下头陷入自责。
诚然,都是自己的阿妹,为什么要选她呢?李可馨固然不合适,难道李芫玉就合适吗?如果可以选择,她自己都不会嫁过去,己所不欲,她却要反施于人。
李凌薇陷入深深的自责中。
李芫玉突然收起眼泪,露出诡笑,“不过也正是因为没有人在乎,你的计谋才没有得逞。”
“你说什么?”
“阿耶刚刚已经同意将出降之公主改为可馨。”
李凌薇一脸愕然。
李芫玉笑得更加得意,“阿耶一向宠爱于我,我说什么阿耶都会答应。无论序齿、身份,可馨出嫁都比我合适。”
李芫玉的话冲淡了李凌薇的自责,此时的她更多的是难以置信,“可是……”
李芫玉抢过李凌薇的话,“你觉得朱凛会在乎是哪个公主嫁过去吗?阿馨、阿玉,我估计他根本就不知道有何区别。”
阿虔送来刚刚煎好的蜡面茶。
李凌薇收起思绪,接过茶杯递给何皇后,道:“阿娘,趁热吃。这一路跋涉,路上很多物什都供应不全。要是哪里不舒服,一定要告诉女儿。女儿也只剩这几天能再好好照顾您了。”
何皇后带着点喘息,怀孕让她的脸有些浮肿,满头虚汗地自责道:“难为你了,阿娘曾经说过会帮你再寻一桩好婚事,可惜阿娘……”
李凌薇摇了摇头,“阿娘不必自责。”她将忧郁的苦脸换成笑脸,极力掩饰自己的情绪。
“阿娘虽未亲眼见过朱友贞,但他这次救了阿祚,阿娘内心是感激的。听说他母亲张氏温婉贤良,连朱凛都对她言听计从,你嫁过去之后要小心侍候张氏,千万莫要与朱凛起冲突。总之,到了那里,一切小心。”何皇后不停地叮嘱,又拉起李凌薇的手,“上一次你出降阿娘什么都没有准备,这一次,阿娘要让你风风光光地嫁过去。”
她手指向一箱箱细软,水晶云母、琉璃带帽、犀角象牙、如意玉枕、绫罗绸缎,最特别的还是要属那把绿绮台。
“阿娘……”李凌薇惊讶道。
何皇后笑道:“你自小就喜欢这把绿绮台,阿娘送给你做你的嫁妆。还有这玉镯。”说着,何皇后将手腕上的夜明玉镯褪了下去,戴到李凌薇手腕上。
“阿娘这太贵重了,女儿不能收。”李凌薇推却着,眼中泛起泪花。
“傻孩子,你喜欢就好。莫哭了。你是天子真女,嫁妆自然要丰厚,出降之后才不会让人笑话。你记住,你去到大梁,要显出我大雍公主的气度,不可让人小瞧。”
“女儿谨记,只是女儿舍不得阿娘。”
何皇后将李凌薇揽入怀中,轻声叹道:“阿娘也舍不得你,这才团圆没多久,如今又要远离,我可怜的小福。如果你生在太宗、高宗的太平盛世,雍容华贵的做一名公主,嫁得一位如意郎君,过着无忧无虑的日子都不成问题,只不过如今……”
“阿娘……”李凌薇鼻子一酸,泪水顺着她高高隆起的小腹缓缓滴落。
“苦了你了,我的小福。”何皇后轻抚着她的后背,唏嘘不已。
“女儿不苦,女儿离去之后,阿娘定要好好照顾自己。阿娘您已有七月身孕,女儿真想待阿娘诞下这双麟儿再行离去。”李凌薇从阎御医口中得知,何皇后怀的是双生胎。
何皇后满含泪眼看着她,悲不自胜,“如果能选择,阿娘宁愿你不是公主,只是一个寻常人家的娘子,嫁得一个如意郎君,两情相悦,简单地过着日子,时常能回来看望耶娘。”言罢,她已泣不成声。她深知李凌薇这次远嫁而去,虽是生离,亦于死别。
李凌薇见何皇后哭得摧心裂肺,忙擦去自己的眼泪,强颜欢笑道:“阿娘莫要哭了,这样对您肚子里的阿弟阿妹不好。仔细想一想,朱友贞人又温柔又体贴,可能是个不错的归宿。”
何皇后哽咽着点头收起泪水,“只愿他能好好待你。”
李祚和皇帝同时走了进来,李祚见两人相拥而泣,也悲从中来。
皇帝似乎是吃了酒,脸颊微醺,他心里念着前几日诛杀朱凛以失败告终,一个人靠在桌旁,落寞饮酒。
李薇望着众人满脸伤感落寞的模样,暗暗告诉自己必须坚强保护好他们,随即转头看向李祚,郑重嘱咐道:“阿祚你已经长大了,是个堂堂正正的男子汉,要有所担当,日后切不可再耍孩童脾气了。阿姐走了以后,你要替我照顾阿耶和阿娘,明白吗?至洛阳后,非比寻常,须得万分谨慎,不可再如往日般任性。”
李祚怔怔地看着李凌薇,泪水在眼眶中打着转,一言不发。
“阿姐已将阿耶阿娘托付于你,你定要让阿姐安心!”
李祚还是不说话,不停地摇头、流泪。
“你莫非要让阿姐走得不安心?”李凌薇心急地厉声质问道。
李祚这才点了点头,哽咽道:“阿姐别生气,阿祚记住了。”他从怀中掏出一串嵌宝花坠水晶珠缨给李凌薇。
李凌薇惊讶的看着眼前的珠缨,竟跟她丢的那条一模一样!她眼含热泪地看着李祚,李祚露出小虎牙,朝她笑了笑,只是那笑容掩饰不住无力和心酸。
李凌薇收下珠缨,见皇帝一脸局促,关切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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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耶,女儿知道你心里难过,可您也不能继续再这样了,酒吃多了伤身啊。”
“护不得妻儿,要这身躯何用!”皇帝说罢,又一饮而尽。
“阿耶,您一定要振作!”李凌薇凑到皇帝身旁,低声道,“阿耶,您近日可曾发觉,身边小黄门、打毡供奉,皆与平日不同?”
她见这几日来来往往的人群虽是往日的身形,但面孔却颇为生疏。
皇帝露出苦笑,怅然叹气,“我何尝没有发觉,只是发觉了又有何用!”
何皇后凑至皇帝耳畔,声若蚊蚋:“莫非那日咱们想刺杀朱凛的事情被他发觉了?”
皇帝目光深邃,凝视何皇后片刻,未发一言。
“没想到他竟然先下手把咱们身边的人都换了。”何皇后越想越害怕,“那大家的一言一行就都在朱凛的掌控之下了。”
李凌薇心下思量,若非那日她一时冲动,将欲出降之人说为李芫玉,皇帝亦不会惊慌失措,或可趁机诛杀朱凛,届时诸般困厄自可迎刃而解。
念及于此,她悔恨交加,猛地跪于皇帝膝前,声带哽咽道:“阿耶,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是我那日是我破坏了您的大计。”
皇帝轻轻摸了摸她的后脑,“这怪不得你,一切都是天意。”
“阿耶,对不起,对不起。”李凌薇心中懊悔万分,泪水夺眶而出。
“莫要再哭了。”皇帝将李凌薇扶了起来,“我现在最放心不下的人就是你啊。”
“女儿福大命大,向来能逢凶化吉。上回在凤翔,不就平安回来了吗?此番定亦无恙。”李凌薇宽慰着皇帝。
皇帝听女儿这样说,也忍不住红了眼圈。他握起李凌薇的手,坚定地说:“真是我的好小福,这一次,阿耶也一定会将你再接回来。你放心,我已再次修书给王建、杨行密,命他们合力起兵勤王。”
他再次派出使臣,携带生绢密诏,告急于王建、杨行密、宋文通等人,令众人起兵勤王,诏书上说:“朕至洛阳,则为贼人所幽闭,诏敕皆出其手,朕真正的意思,不复得通矣!”
李凌薇淡然一笑,重重地点了点头,“女儿等着阿耶的好消息。”
胡三缓步而入,面色凝重,“圣人……”
“何事?”皇帝眉头微皱。
“信都公主她……”胡三吞吞吐吐,看了看何皇后。
“可馨怎么了?”皇帝问道。
“信都公主自缢了。”
李凌薇被吓了一跳,直觉头皮发麻,“自缢……”
胡三细说道:李可馨自得皇帝诏书后,便如失了魂魄,昨日将自己反锁房中,一日水米未进,任谁求情亦不开门。赵国夫人在门外苦口婆心地劝说了一整日,傍晚李可馨终于打开房门说想要沐浴更衣,众人以为她是想开了,可谁知沐浴之后,竟发现她用一根衣绦悬于梁间自缢。宫娥见人吊在屋顶,便忙喊人割了衣绦解救下来,人却早已四肢冰冷。
“岂有此理!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她竟如此不顾惜!”皇帝听了,用拳头咚咚地捶着桌子,发泄内心积郁的怒火,“公主生来享受万民供奉,在国本动摇的时候就应舍弃自身,保全万民安宁让国家有时间喘息。她怎么能不顾身份,毫无公主的风范,真是太让朕寒心了!”
“怎会如此?”何皇后怅然长叹。
皇帝使劲儿地咬着自己的手指头,手指都被咬破,血流满嘴。他心中不仅因李可馨自缢而盛怒,更因自身无能而深感怨恨。
“事已至此,大家莫要生气伤身。”何皇后连忙捂住皇帝受伤的手指,吩咐阿秋去请阎御医。
“真不像我大唐儿女!她怎么能自缢?她眼中有没有我这个阿耶!”皇帝不顾手伤,夺门而去。
“你阿耶肯定是伤心了。自己的女儿……他怎么能不伤心,如果可以的话,他又何尝愿意出降自己的女儿来保全自己。”何皇后看着皇帝的背影,感慨道。
李凌薇地眼泪扑簌而下。
“你也莫要太过悲戚。人各有命,如今我们只能祈愿可馨早日投胎,转世为人。此世她受尽苦楚,来世莫再做帝王之女,愿为寻常百姓之女,常伴耶娘左右。”何皇后叹道。
“可书上说:人若自杀,转世不得为人……”李凌薇摇了摇头,痴痴地望着铜烛台,其上积满了蜡烛的泪痕,红得令人心碎。
何皇后不断宽慰着她,“你也别太难过了,阿娘知道你想帮可馨,可馨也知道你一直在帮她,她会记住你对她的好。”
“可我……终究还是没有帮到她……”
28. 夜访
二月十日,皇帝下诏:“皇第三女平原公主、第五女益昌公主,并禀灵天汉,渐训皇门,质耀桃李,性芬兰蕙。帝女将降,甫及笄年,国人所承,允归时望。宋州刺史朱友贞、亳州刺史朱友珪,并地袭衣冠,躬履名教,风猷美茂,才艺纷纶。飞凤之占,既合其吉;乘龙之背,宜膺双举。平原公主可出适友贞、益昌公主可出适友珪。所司准式。”
又下令韩建为礼会使,李裕为送亲使,挑选五十名精壮军士护送。
皇帝和何皇后亲自送李凌薇和李芫玉至安国寺饯行,二人举手加额朝帝后行大礼作别。
皇帝兀自拭泪,嘱咐李裕途中照顾好两位妹妹,又送了一二里路,道了无数声“珍重”,方依依不舍地令二人登上金根车。
赶了几日路,车队抵达大梁上源驿,她们在此歇息休整三日,便是婚期。
梳洗完毕,李凌薇换了寝服坐于镜台前。她打量着房内,驿馆布置得十分讲究,一律用的是公主礼制,富丽堂皇,华贵非凡。
她在心里想:难得朱友贞如此费心。
她想起中和四年,黄龙起义军久攻陈州不下,遂撤围向东,直逼汴州。面对黄龙的威胁,朱凛自知难以匹敌,于是向河东节度使李用求援。
李用随即亲自率领五万大军前往救援,最终在太康击败黄龙。
之后,朱凛在汴州设宴犒劳李用,李用自恃有恩于朱凛,言辞傲气凌人,朱凛忌惮李用兵强马壮,表面上阿谀奉承,实则暗藏杀机。
朱凛于当晚派兵将李用下榻的驿馆团团围住,意欲一举将其歼灭。
李用在其亲信史敬思舍命保护下,侥幸突围。
自此晋、汴双方水火难容,结成宿仇,而李用当年下榻的地方正是李凌薇此刻所处——上源驿,这个地方无论对李用还是朱凛,都是记忆中难以磨灭的地方。
如今,又多了一个李凌薇。
阿诺将李凌薇的头发散开,一袭瀑布般光亮的长发松垂在肩上,“公主不要多思了,还是早些歇息吧。”
李凌薇叹了口气,示意阿诺到外间守夜,独自一人留在寝阁。
已近子夜,房内静悄悄,只能听见李凌薇的呼吸声。
筹思之际,她隐约听见大梁城中的街鼓声,报过四更,再过一个更次,天便将明。
焦躁中,她悚然一惊,醒悟到明日便是她的婚礼。她一一取出蔷薇辉石葫芦、木梳子、棱镜、绿松石匕首,还有那枚夜明玉镯。
她将玉镯套在手腕上,凝视良久,兜兜转转,这玉镯又回到了她手里,心中不期然地想起了他。
或许是思念太甚,竟至生出幻觉,他的身影竟出现在铜镜之中!
她迟疑地伸出颤抖的手,摸上镜中那张英挺的脸庞,一切还是那么熟悉,稀薄的烛光中,他的面颊隐约透着些许疲惫……
“你真的要嫁给他吗?”李存勖冰冷的声音响起在耳畔。
李凌薇不禁为自己可悲,他在自己心中是如此重要,竟会爱他至深。
“你真的要嫁给他吗?”熟悉的嗓音再次响起。
这、难不成……怎么可能?李凌薇疑惑地将身子转过去,真的是他!
“你……”李凌薇睁大了双眼,无法相信他此刻会出现在这里,嘴巴仿佛失去了发声的能力,舌头也似打了结,心脏更是狂跳不止。一别半年,她的心还是会……
“你还没有回答我。”李存勖直视着李凌薇,脸上挂着一股怒气,双眼布满血丝,灼热的目光似乎是在逼问。
阿诺听到房中有异响,出声询问道:“公主,有何事吗?”
“无事。”李凌薇匆忙道。
“不要嫁给他!”李存勖狠狠地抓起李凌薇的手腕,那阴沉灼热的目光,如利刃般紧盯着她。
李凌薇定了定神,从容地扬起头直视着他,一字一顿说道:“那你能娶我吗?”
她手腕被攥得生痛,但心中的撕扯远比身上的痛重上千万倍。
李存勖的手无力地滑落,一脸失落难以掩饰,脚步踉跄,连连后退了几步。
李凌薇看着他痛苦的神情,竟产生了几分快感,本能地想去激怒他、报复他、折磨他!
她整了整头发,理了理衣裳,笑着问道:“晋王世子千里迢迢赶来,莫非是来恭贺本公主大婚?”
“难道你的心里已经没有我了吗?”李存勖漠然地抬头看向她,眼圈儿有些潮红。
“晋王世子说的是什么话,我的心里何时有过你?”李凌薇故作镇静地冷眼瞧着他的反应。
“我不信!”李存勖被李凌薇的冷淡彻底激怒了,一直极力压抑的怒火燃烧起来,低声地咆哮道,“你心悦于我,我看得出来!”
“我们之间不过是逢场做戏罢了。”
李存勖明亮的眸子中充满怀疑,“逢场作戏?在长生殿、在元帅府、在含元殿,都是逢场做戏?”
“不管你信与不信,我心里已再无你。”
“你……怎能如此待我……”李存勖难以置信地摇着头,悲痛蔓延于脸上,“我对你的情,难道你看不出?”
李凌薇笑着摇了摇头,只是内心有个地方发出了声响,好像有些痛。
“你听我解释,我可以解释,我这次也有苦衷。”见状,李存勖走上前双手握住李凌薇的肩膀。
李凌薇轻轻一挣,后退几步,“你之前到长安来,究竟是为了见我,还是伺机监视皇宫的动静?”
李存勖微微一怔,脸色暗淡下来,眼中闪着复杂的神情。良久,他缓缓道,“都有。”
“如今我已离开皇宫,你要的消息恐怕也打听不到了。”李凌薇异常冷静地说,“所以,你还是离开吧。”
“你听我解释。我可以解释。”见状,李存勖走上前双手握住李凌薇的肩膀。
“请世子自重。”李凌薇轻轻一挣,后退几步。
“凤翔一别后,我日夜思念你。阿爷说要在皇宫安插眼线,我便自己跑来了。”李存勖直勾勾地看着李凌薇。
“那么我还要多谢晋王世子的厚爱了。”
“你非要和我这般生疏地说话吗?”李存勖用一种异样的眼光打量起李凌薇,目光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李凌薇沉默不语。
李存勖定定地凝望着她,一张憔悴的脸颊无法掩饰内心的悲伤,喃喃道:“阿凌……”
“放肆!”李凌薇怒道,“本公主的闺名岂是你能喊的!”
“我知道你也是心悦于我,不然你为何会带着我送你的匕首、为何会带着我送你的木梳?”李存勖指着案上的物什言之凿凿地质问道,“还有这蔷薇辉石葫芦?这……小时候的事你都想起来了?”
“真好笑,这些能说明什么?”李凌薇挑着眉毛冰冷冷地反问,并一把将案上的木梳弃之于地。随着那一声沉闷的落地声,她的心也随着一起碎了。
“你怎能如此?”李存勖惊愕地看着木梳被摔成两半,蹲在地上颤抖地拾起来。
“你真是心甘情愿地要嫁给他?”
李凌薇告诉自己:她和李存勖之间不过只是一场梦,而现在梦该醒了。
她开口道:“梁王之子人品才华俱佳,我自是愿意嫁于他。”
“可是我爱你!”李存勖深情款款地看着李凌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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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眶中冒出泪花。
“晋王世子言重了。”李凌薇转过身子,不敢再看他,更不敢让他看到她眼中流出的泪水。如今的她与他,就像是街上的两个路人,偶尔会同路,但终究不能同归。
“呵……”李存勖的笑听上去很凄惨,“你一口一个世子,当真是要和我疏远吗?”
“你我之间本来就没有什么,你是晋王世子,我是大雍公主;我将要嫁给我的驸马,你也即将迎娶你的妻子。”李凌薇头也不回地对他说,“还未恭贺世子大婚。”
李存勖一把将李凌薇紧紧地拉入怀中,任她如何捶打、挣脱就是不肯松手,“我知道我该离开你,可我做不到,真的做不到!我的脑海里全是我们的过往,你给我的那些欢喜。我的心里只有你,除你之外,我谁也不会娶。”
“不要再说了!”李凌薇努力地克制着自己,可泪水还是止也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对不起,我知道我食言了。”李存勖的泪水洒在李凌薇的脸上,和她的泪交汇在一起。
“忘了我吧,就当我们的相识是一场幻梦。其实,世事不过皆是一场梦。”
“不!我要你!我要你!”李存勖像一个任性的小孩般无理取闹,“我不能失去你,绝不能!”
李凌薇彻底被他激怒了,再也忍无可忍,猛地推开他,压低声音朝他咆哮起来,“李存勖,我们已经不可能了!你给我听着,我要嫁人了,我要风风光光地嫁给朱友贞,做他的妻子!”
当她说到“他的妻子”四个字时故意加重了语气,似乎有意提醒他:他也即将娶妻,不要再给她任何承诺!
“呜……”李凌薇猝不及防地被李存勖的唇覆上,未及反应,已被他紧紧拥入怀中。
她正欲张嘴制止,他却趁机将舌尖探入她口中,轻柔地吮吸着她舌尖的芬芳。
李存勖无视李凌薇的捶打,紧紧地将她抱住,忘情地吻着她,霸道又热烈,不允许她有半点逃离。
李存勖强烈的吻使李凌薇感到厌恶,她四下摸寻到桌上的匕首,想也没想就插进他的臂膀中!
“嘶……”□□上的疼痛使李存勖的唇离开,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李凌薇,待低头看到胳膊上插的是那日他所送的匕首时,嘴角扬起一丝玩味的笑容,而他的吻再一次覆在李凌薇的唇上!
不同于方才,这次的吻轻柔而绵长,一点点麻痹着李凌薇的神经,熟悉的气息萦绕在她身旁,她渐渐沉沦在他的温柔之中。
蓦地,李凌薇脑海中有个声音提醒她,她不该再如此!
李凌薇再次将匕首刺入李存勖臂膀三分,试图以那尖锐的痛楚将他驱离,可他却浑然未觉,依旧忘情地吻着她。随着刀刃越来越深,他的吻也跟着愈发柔情,浑然不在意血流不止的臂膀。
“李存勖你不要命了吗?”李凌薇推开他,惊愕地看着他已鲜红的臂膀,极力克制的泪水再一次如珍珠般落了下来。
“我说过:尾生抱柱,至死方休!”
李凌薇伸出手掌捂上他的伤口,血水顺着她的手掌一滴一滴地往下落,“你又何必这般。”
李存勖温柔的唇轻吻过李凌薇的泪水,将它们一一吻干,喑哑的声音带着几分痴狂:“对不起,阿凌,对不起,我知道我自私,可我不能没有你,真的不能。我爱你,只爱你,我只想与你共度余生!”
李凌薇听着他的话,心脏一阵阵地抽痛,哽咽道:“第一次,你说会带我离开凤翔,可第二天你便消失无踪;第二次,你说会来娶我,可却又食言。是你的谎话太过圆滑,还是我太过天真?我再不愿相信你承诺的诺言,再不愿听信你编织的谎言。”
29. 相知
李凌薇轻阖双眸,依偎在李存勖坚实有力的臂膀之中,感受着他那铿锵有力的心跳,暂时忘却了这世间的各种烦恼。
她在心里想: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或许就是爱吧。
“阿凌……”李存勖唤着她的名字,手指缓缓穿过李凌薇如瀑的长发,轻柔地摩挲着,吻在她眉间。
李凌薇看着他略带淡淡笑意的脸庞。
“跟我回云中,不要嫁给他,好吗?”
“不好!”李凌薇坐了起来,转过身子不去看他。
“为何?”李存勖闻言一怔,眉峰渐蹙,从后面环抱住李凌薇,下巴搭在她的肩上,“你还是不肯原谅我吗?”
没错,她心中那根尖锐的棘刺,依旧深深扎在那里,未曾拔出。
李凌薇挣脱开他的怀抱,独自走下床榻。
“嘶……”李存勖发出一丝痛楚的叫声。
李凌薇以为是他的恶作剧,没有理睬,“我跟你回去你能光明正大地娶我吗?还是你想金屋藏娇?”
良久,李存勖沉默不语。
李凌薇将头转过去,只见他脸色惨白,额头上冒着虚汗,臂膀上的伤口又渗出了鲜血。
她匆忙用手捂住他的伤口,扶他平躺在榻上,心疼中带着责备地埋怨道:“你刚才为何不躲?真是不要命了。”
“若能用我的血换回你的爱,便值了!”李存勖语气微弱,却仍强撑着挤出一丝笑意,“无妨,就这点血,要不了我的命。”
李凌薇将敷料拆开,伤口又裂开了,泪水不禁飘落。
“莫要哭了。”李存勖轻轻拭去李凌薇的泪水,“是我不对,你刺我一刀亦是应当,若你能原谅我,纵使在我身上刺上千百刀,我也甘愿!”
李凌薇再次将他的伤口包扎好,动作愈发轻柔,“大雍正在危急之中,如若能以我一己之力,换大雍安宁,我愿意牺牲我自己。”
“你把事情想得过于简单了,朱贼居心叵测,就算是你肯下嫁,他也未必会善待圣人。朱贼之心,已是尽人皆知。”
“可若我不下嫁,恐反遭其诟病。现下阿耶和全族人的安危都系在了我一个人身上!我不敢冒这么大的风险!况且你……”
“我可以让我阿爷联络各路军马进京讨伐朱贼。为了你,就算和他拼了我也愿意!”他越说越激动,可一丝痛楚突然袭上脸庞,眼圈儿变得潮红。
他低下头,默默道:“对不起……我如今……”
李凌薇看着痛苦的李存勖,心也跟着泛酸。
她捧起他难掩沮丧的脸,认真地说:“不要说小孩子话了,朱凛的实力如何,想必你心里比谁都清楚。现在和他硬碰,无疑是以卵击石。就算为了你阿爷,你也应该韬光养晦。”
她深知:皇帝如今迁都洛阳,李用始终未发一兵,冷眼旁观,他的态度可想而知。
李存勖不屑地轻“哼”一声,“他日我羽翼丰满,必定与老贼鏖战一番。”
“我相信日后他一定不是你的对手,不过现在……”
李凌薇深知李存勖如今的实力,但也看得出李存勖不是一个庸庸碌碌的人。纵然蛰伏一时,必将振翅高飞,破土惊雷!
“可……”
李凌薇伸出掌心压在他的唇上,一字一顿地说:“我心里只有你一人。”
李存勖的眉心缓缓舒展开,两颊慢慢绽放出一抹美丽的微笑。
他将李凌薇抱入怀中,轻声唤着她的名字,恨不得将她融入自己的身子中,“阿凌,我心里同样只有你。你放心,我不会娶她,你相信我。”
“你阿爷既然请了圣旨,就是铁了心要和韩建结盟,你难道能违背你阿爷?”
“我……”
“臣有事禀报公主。”韩建的声音响起在门外。
“何事?”阿诺一时慌了神,磕磕巴巴地问道。
“臣刚刚发现士兵被打晕,怀疑有刺客,臣担心公主的安危。”韩建的口吻很是客气。
李存勖握紧了李凌薇冰凉的手,炽热的温度让她慢慢镇定下来。
阿诺故作淡然推辞道:“不必,公主无事。”
李凌薇放下一半帐帷,令李存勖隐藏在帷影里,又将装在床沿上的小屏风拉开,在床边树起一道矮屏。
“臣还是进来确认一下,也算安心。”韩建继续请求。
“公主已经歇息,你们下去吧。”阿诺继续推辞。
“这……”韩建听上去有些犹豫。
“难道你们还要硬闯不成?”阿诺厉声反问道。
虽然平原公主本身不足为惧,但她即将要成为梁王儿媳的身份却足够让他们忌惮三分!
“三姐姐,方才我也听到一些动静,你还是把门打开让士兵把房间检查清楚,我才能安心。”李芫玉的声音突然响在门外。
李凌薇暗自恼怒,李芫玉怎会在这个时候出来捣乱!
“公主的寝阁岂是你们能轻易擅入的?”李裕匆忙赶来道。
李凌薇示意阿诺去周旋。
阿诺推开房门,对众人施礼道:“公主已睡下,还请各位先回去。”
李裕看到阿诺,松了一口气,“平原无事我就放心了,如果遇到了什么危险,一定要告诉我!”他对阿诺嘱咐再三,便带着李芫玉离去。
待听到他们的脚步声一点点消失后,李凌薇提在嗓子眼的那颗心才稍稍放下,压低了声音对李存勖说:“他们走了。”
“看把你吓的。”李存勖轻轻拭去李凌薇额头上冒出的冷汗,看着她惊恐的双眼,嬉笑道。
“此处乃朱凛的地界,纵你武功再高,恐怕也插翅难逃。”
李存勖笑着轻刮她的鼻尖,“你觉得我会孤身前来吗?”
“难不成你还带了千军万马?”李凌薇调侃道。
李存勖一双浓眉下是直勾勾的双眼,他再次恳求道:“我自然是带了人在城外接应,跟我走吧。咱们一起到云中吧。”
李凌薇抿紧嘴唇慢慢地摇了摇头,“我不能走。”
李存勖苦笑,“若你非大雍公主,我亦非晋王世子,咱们做一对寻常夫妻,策马红尘,逐风而行,温酒赏月,白首同归。该有多好。”
李凌薇同样也憧憬那般的生活,“是啊,那般该有多好。”
李存勖握起她的手,将掌背压在他的嘴唇上,“阿凌,我可以放弃我的身份,咱们一起到云中,过你想要的生活。”
李凌薇看着他深情的双眸,真想抛弃一切,和他远走高飞,可是阿耶、阿娘、阿祚要怎么办?如今她身上早已绑着无数人的性命,她的赌注是整个皇室的安危,她赌不起!
李存勖见李凌薇沉默不语,揽入怀中,把鼻子埋在她的头发里,低声道:“我清楚你的顾虑,也知道你的为难,我不会逼你。只要咱们的心在一起,就一定会有那一天,我愿意去等。”
李凌薇听着他坚定的信念,心中也燃起希望。
诚然,只要心中拥有彼此,即使天涯海角,灵魂也一定能追随相伴。
她紧紧地抱着他,抛开一切烦恼,她忘了思考,也不想思考,只是本能地想抱住他,紧些,再紧些。
帐前一盏银缸上,花焰隐约跳跃。
耳鬓厮磨,万籁俱静。
凝滞的空气中只能听到两人彼此浅浅的呼吸声。
唯愿,此刻永恒!
忽地,又听到外面阿诺的声音,“公主……”
“怎么了?”
“士兵发现您房前有血迹,怀疑刺客潜藏于您房中,为了安全起见,他们必须进来查看!”阿诺的声音很是忐忑,她在心中懊恼方才下楼去扔敷料时不小心将血迹留在了廊梯上。
李凌薇仍强装镇定,“跟他们说,本公主无事。”
“公主,为了您的安危,请恕卑职无礼!”说着,韩建带人破门拥入外间。
李凌薇忙不迭将桌上匕首拔出,塞到李存勖的手中,再将他的胳膊环绕在自己脖颈之下。
见众人已闯入寝阁,李凌薇立即装出极度惶恐的神情,声音颤抖地大声提醒着士兵,“救我!快救我!”
“何方宵小?居然敢绑架公主!”韩建抽出佩刀,“快放开公主!否则格杀勿论!”众士兵见此也纷纷掏出雪亮的佩刀。
“平原……”李裕也赶了过来。
阿虔慌慌张张地挤入人群,见李凌薇被劫持,脸色瞬间煞白。阿诺忙冲她使了个眼色,阿虔旋即会意,紧咬嘴唇,不再开口。
阿诺佯装惊慌喊道:“大胆恶贼,千万不要伤害公主,你要什么我们都能给你!”
“对,你想要什么都可以,先把她放了。”李裕也跟着说道。
“都把刀给我放下!”李存勖面色一沉,“不然我就杀了她!”
“快把刀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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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放下!公主的安危最重要!”阿诺忙摆手示意韩建等人放下武器。
韩建纹丝不动,仍用佩刀指向二人。依照《雍律》:持质者,与人质同击。可对面的人是朱凛的儿媳,他不能不顾忌。
“阿兄,救我!”李凌薇继续装着惊惶失措的样子,对着李裕大喊道。
“你千万不要伤害她!”不明真相的李裕十分焦急,对上李存勖冰冷的眼神,下意识地打了一个冷战。
李存勖看着围拢上来投鼠忌器的士兵,将匕首尖紧紧抵在李凌薇脖颈下,“赶紧给我准备一匹马。否则……”
韩建看向李裕,不知该如何是好。
“还不快去,难不成想看公主命丧于此吗!”李裕训斥道。他急得快跳起来了,“快去啊。”
韩建也怕伤及李凌薇的安全,更怕因此得罪了朱凛,迟疑着吩咐士兵去准备。
房间里硝烟弥漫,众人绷紧神经对峙着,稍有不慎就会擦刀走火……
马匹很快备好,却是一匹没有加装鞍鞯的光背马。
李存勖没有上马,他发出一声呼哨,只见一匹青骢马飞驰而至。
他挟持着李凌薇跨上马,自己轻轻一跃,便稳稳地坐于马上,他左手搂着李凌薇,顺带挽着缰绳,右手握着匕首,双腿夹紧马腹,拍马飞驰而去。
“驾——驾——”
“我们这是要去哪?”李凌薇不安地问。
“回云中。”李存勖一边回答,一边快马前行。
“你疯了?”
“我要带你走!”李存勖坚定地说。
一口气跑了七八里路,追兵的喊声越来越近,这匹马虽是千里驹脚力轻快,可毕竟载着两个人,再有一炷香的时间,定能被追上。
李存勖感觉到怀中的李凌薇有些不安,将下巴搭在她的肩上,安慰道:“别怕,有我在!”
李凌薇仍是禁不住身子发颤,一路跑下来,身子酸痛不已。
她咬牙强撑,待转过头就看到李存勖臂膀上的伤口再次裂开,鲜血一滴一滴地顺着胳膊流了下去,再如此下去,他的身子肯定吃不消。
突然几声惊雷,一道道闪电划破漆黑的夜空,眼看着就要下起大雨。
“放我下来!”李凌薇说道。
“不!”李存勖愈发加快速度,“马上就到石林,我提前在那里准备了更换的马匹,只要咱们换了马,一定能跑回去。”
坐骑的脚程越来越差,根本无法再支撑多久,李凌薇咬住下唇,索性把心一横,从马上跳了下去。
李存勖也跟着跳下马,扶起摔倒在地的李凌薇,心疼地责问道:“你为何这般傻!出了城就有我的人接应!”
李凌薇顾不上身子的疼痛,催促道:“你快走!”
“要走一起走!”李存勖坚定的眼神紧盯着李凌薇。
“存勖,你不要再任性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李凌薇急得不行。
“我不怕!”
李凌薇抢过他身上的匕首,抵在自己的脖颈下,威胁道:“你走不走!”
“我不走!”
李凌薇用匕首划过脖颈,脖子顿感一凉,登时一股鲜血冒了出来。
李存勖急吼道:“你不要命了!”
“你走不走!”李凌薇喊道,说着又试图再划一道。
“我走!”李存勖的声音发起颤儿,难舍的目光在脸上悄然游移,从牙缝中挤出,“我走!”
火光越来越亮,李凌薇推搡着他,“快走啊!来不及了!”
“如果你想通了,愿意和我一起离开这里,我随时都会来接你。如果在朱家遇到什么危险,你就在西院第二棵杏树下放下蜡丸,我自有法子收到。你要好好照顾自己,等着我。”
“快走啊!”李凌薇心急如焚,声音哽咽。
李存勖站起身子,恋恋不舍地走向马旁,一步一回头,迟迟没有上马。
李凌薇低斥:“快走!”
“等着我!”李存勖垂泪上马,呼啸而去。
李凌薇凝望着李存勖渐行渐远的身影,她的眼泪流个不停,她的心痛到无法呼吸。
想到今生今世恐怕再无见面之日,她全身便无法控制地发抖,雨水和泪水使李存勖的背影变得模糊不清,只能听见“滴滴答答”的声响,可她还是在心里默默告诉自己:你的情,你的心,我都知道,我一定会等你!
30. 二嫁
“平原公主,我家公主不见了。”李芫玉的贴身宫娥阿檀慌慌张张地闯进李凌薇的寝阁。
“什么时候的事?”李凌薇闻言一惊,从软榻上坐了起来,刚被包扎好的伤口又痛了起来。
阿诺连忙搀扶住她,幸好伤口没有再次出血。
李凌薇一夜未曾合眼,现下很是疲惫。
“就在您刚刚被刺客挟持后,我家公主也失踪了。”阿檀急得哭红了眼,“公主会不会也被刺客挟持了?”
李凌薇暗思:这不可能,李存勖是来找自己的,带走李芫玉做什么?她左思右想,怎么也想不出其中缘由。
“公主,快派人去寻吧。”阿檀哭着道。
“不可!”李凌薇斩钉截铁地说,“你千万不可声张,这关系到阿玉的名节。”
她推开窗户,天已朦朦胧胧亮起来。
“那怎么办呢?”阿檀急得直跺脚。
“你且先别着急。”阿诺宽慰着阿檀,“你仔细想想晚上有何异常?”
“我……记不起来了。”阿檀擦去眼泪,“我只记得驿馆发现了刺客,公主说她害怕,吩咐我出去看看刺客有没有被抓到,我就出去了,我回来后,公主就不见了。”
李凌薇悚然一惊:这桩婚事李芫玉本就极不情愿,此刻定是趁乱逃走了!如今该如何向朱凛交代?若他因此责怪皇帝,又该如何收场?这该死的李芫玉,竟在如此紧要关头一走了之,全然不顾大雍与阿耶的安危!
“那你大概出去了多久?回来房里又有什么异常吗?”阿诺又问道。
“也就一盏茶的时光。”
清晨的冷风吹拂在李凌薇脸上,她渐渐冷静下来。
窗外楼高壁陡,李芫玉无法跳楼逃生,且驿馆守卫森严,连李存勖闯入都能被察觉,更何况她这般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又如何能逃脱?
——————
朱友贞和朱友珪二人早引了府中奴仆高擎火炬出郭迎亲,车队抵达公主府时,已是黄昏。
金根车缓缓停了下来,即便非李凌薇所愿。
朱友贞立于府门前,恭候李凌薇降车。
侍女铺好毡席后,阿虔掀开绯罗车帘,阿诺扶着手持圆月团扇的李凌薇,缓步下车。
今夜天气极好,银河耿耿,玉漏迢迢。
朱友贞在赞者的指引下向李凌薇长揖行礼,“臣朱友贞参见平原公主殿下。”
朱友贞目光缓缓地将李凌薇全身上下打量了一番,眼前为之一亮:
她头戴一顶花钗礼冠,由花树九树、宝钿九枚、博鬓一双组成,并镶嵌绿松石、蚌壳、金珠、琥珀、玛瑙、玳瑁、瑟瑟等二十余种珍宝,礼冠正中装饰一只以凤尾为花树的火凤凰,栩栩如生;
身穿广袖深青色织成翟衣,广袖雍容,绯罗镶边。下裳为朱红色纱縠缘领,衣领、袖端绣有如意山茶纹,衣身用捻金线绣满成排的翟鸟和祥云,并掐有红宝石点缀,腰束金筐宝钿玉带,身前系緅色蔽膝,腰际两侧,露出悬挂的珍珠垂珠;
足穿一双丹羽织成的翘头履,上嵌珍珠、水晶、琉璃三种珠玉。
阖府内外结彩悬花,张挂上千盏灯烛,烛火辉煌照耀在李凌薇身上灿然生光,整个人华贵雍容,美伦辉焕,连将满的月亮都黯然失色。
隔着团扇,李凌薇与朱友贞欣喜的目光不期而遇。
朱友贞脸上带着一如既往的温和,身着头戴冕旒,身着一袭青色宽袖礼服,双手持笏,仪度翩翩。
乍暖还寒的时节,他的笑容如同春日里的一缕温暖阳光,竟让李凌薇内心产生一丝温暖。
李芫玉此时也移步下车,和朱友珪并立,她亦同样一袭深青色织成翟衣。
喜婆引着四人踏上红毡,司礼口诵撒帐歌,将早备好镌着“长命富贵”的金银钱与彩色果子,抛向四人,引得孩童竞相拾取。
一对头部用红绸装裹的奠雁,双双依偎在花毡前,衬托出婚礼醉人的气氛。
一声“吉时已到”提醒李凌薇:她马上便要与朱友贞拜堂成亲,这是她第二次身披嫁衣,可新郎依然不是她所爱之人……
朱凛与一妇人端坐上席,妇人笑靥如花,凝视着眼前两对新人,频频颔首。
此人正是朱凛之爱妻,朱友贞的生母——张惠,她面上薄施粉黛,双眸如秋水般闪烁着欢喜之色。朱友贞完全继承了她的美貌。
张惠身穿一件青色织成翟衣,头戴一顶九树花钗,花钗上方是一对金丝编结、相对而立的孔雀,人如其名,温婉贤良,蕙心兰质。
“新人一拜天地。”负责礼仪时辰的礼官呼声响起,夹杂在孩童的嬉笑声、成人的恭贺声和万竿竹笛吹奏出悠扬的乐声之中。
朱友贞春风满面,而李凌薇却如提线木偶,面无表情地完成着各项礼仪。
“礼成!”礼官高声喊道。
李凌薇的心在某个地方深深地击打了一下,看来她和李存勖终究是无法在一起了……
“夫人可还满意?”朱凛一脸喜色地看着张惠。
张惠的脸上掩不住喜悦,不住地点头,微白的脸上泛起红光。
她遥望东方说道:“卑门犬子,得托姻天家,荣耀祖宗,朱氏阖族感激不尽。”
朱凛笑着说:“圣人体恤我,才会将两位公主下嫁,我也自当为大雍效力。”
“梁王一门尚两位公主,实乃无上荣耀。”众宾客附和道,“梁王劳苦功高,堪称大雍栋梁。”
“梁王姻连帝戚,内外一同,华毂朱轮,寰海无比。”又有宾客出声谄媚道。
朱凛连连点头,吩咐道:“从今以后,你们夫妻之间要和睦相处、相敬如宾。”
“孩儿一定谨记。”四人同声答道。
“咳咳……”张惠捂着嘴咳嗽了一阵,脸色变得苍白。
“王妃怎么了?哪里不舒服?”朱凛焦急地望着张惠,“快去找邹医官来。”
张惠摇头轻笑,“无碍,大喜之日,莫因我坏了兴致。”
“我瞧着王妃脸色不太好,不如早些回房歇息,剩下的事情交给其他人办就好了。”朱凛关切道。
“真的无碍。”
礼官又喊道:“礼毕,升堂奠雁。”
——————
八部彩漆床前一双鎏金喜鹊纹烛台上燃烧着粗如小儿臂的龙凤竹,霞光潋滟,宽敞的寝阁中摆放了无数珍宝,把喜房照耀得亮如白昼。
李凌薇打量着陌生的环境,看得出朱友贞用心做了很多事,却偏偏不是她所盼。
她眼前隐隐浮现出一个人影:那人轻抚上她的脸颊,深情地凝望着她……她垂首暗自盘算,李存勖想必已离开梁境。
蓦地,一阵钻心之痛袭来,不知何物悄然滑落,顺着脸颊流淌至脖颈。
一阵嬉笑声将李凌薇从悲痛的思绪中拽了出来,她忙擦去脸上的泪水,用团扇遮住面孔,等待朱友贞。
寝阁的门扉“吱”的一声被推开,朱友贞缓缓而入,见到李凌薇眼底即刻冒出了笑意。
“公主殿下……”朱友贞深揖一礼后,与李凌薇对位而坐。
李凌薇低下脖颈,默默无语。
喜婆端着喜瓢笑嘻嘻地说:“请两位共牢而食,合卺而酳。”
两人象征性地浅尝两口,喜婆复又拿起酒壶斟满酒。
李凌薇端着玛瑙酒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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犹豫着是否要饮下,朱友贞已一饮而尽,旋即又吐了出来。李凌薇无奈,只好也依样照做。
喜婆又笑呵呵地为二人再次斟满酒,朱友贞深情地盯着李凌薇,一饮而尽。
饮酒毕,朱友贞咏诵一首《去扇诗》后,李凌薇慢慢将她手中的团扇取下。
朱友贞眼前再次一亮:一张精致的脸上是长如远山的黛眉,眉心间点着金碧珠翠制成的滴珠形花子,浓密纤长的睫毛下是一双清澈的星眸,两颊画着斜红妆,樱桃红唇旁点着两颗惹人怜的翠靥,清贵出尘的容颜一如他朝思暮想中那般。
众侍女、喜婆等一干人行礼退出寝阁,关上房门,只留下他二人。
一时寝阁里静悄悄,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二人一直坐了很久很久,朱友贞的心无法平静,思慕许久的佳人就在眼前,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就已经将他的心魂摄取而去,无法呼吸。
他深吸一口气说道:“此番路途遥远,车马劳顿,公主殿下受累了。”
李凌薇颔首不语,气氛又陷入令人尴尬的沉默。
许久,她抬起头,见朱友贞两眼直勾勾地盯着她,害羞地低下头,被胭脂晕染过的双颊变得更加绯红。
“皆因臣护卫不力,致公主殿下途中遇险。不知公主可有伤损?可需臣再召医官前来诊治?”
“无碍。”
“公主殿下可知晓是何人所为?”
李凌薇佯作深思,绞尽脑汁地思考要如何应对他,“可能是……”
“臣料想,定是那宋文通所为!”朱友贞言辞确凿道。
“我想也是这样。”李凌薇见朱友贞误会了,便顺水推舟将这件事赖到宋文通身上。
“公主殿下放心,这件事情臣一定会查清楚,不会让伤害公主殿下之人逍遥法外。”朱友贞道。
李凌薇点了点头。
朱友贞望着李凌薇,眉眼弯弯,两颊酒窝渐深,痴痴笑道:“公主殿下,今日真美!”
李凌薇听了即低下头,避开朱友贞那双温柔的眸子,良久不语。
朱友贞似察觉到自己的话让李凌薇尴尬,便止了声,气氛再次沉默下来。
“臣……”不善言辞的朱友贞显得有些羞涩,可他又想让气氛缓和一些,便笑着说,“臣知道公主殿下嫁过来并不情愿。堂兄突然逝世,父亲很是震怒,我求母亲去劝说父亲,没想到母亲误会了,便……弄巧成拙,希望公主殿下能够体谅。”
李凌薇点了点头,“阿祚的事情谢谢你。”
朱友贞淡然一笑,轻握李凌薇冰凉的手,柔声道:“臣真心倾慕公主,定会善待公主,亦会努力赢得公主芳心。”
李凌薇下意识地抽出自己的手,眉毛轻微地蹙了一蹙。
朱友贞讪讪地笑了笑,“谢谢公主殿下能相信臣,其实臣也有私心。”说着,他从怀中掏出一只蔷薇花纹金镶和田玉臂钏。
此臂钏分为三节等长,每节玉两端镶金蔷薇花纹,用两颗金钉铆在玉上,节间由中空穿扣合,穿内用小金条作插拴相连。整枚臂钏,金玉互衬,交相辉映。
他献给李凌薇,“自陛下赐婚后,臣不胜惊喜,便日夜赶工为公主殿下制作此物,希望公主殿下能喜欢,也能明白臣的用心。”
“何以致契阔?绕腕双跳脱。”李凌薇如何不明白他的用心,恰好是因为明白,所以迟迟没有接过。
朱友贞见状,尴尬一笑,默默将臂钏收于怀中。
李凌薇伸手脱下玉带,又解开蔽膝褪去身上服饰,露出内穿的白色素纱单衣。
朱友贞连忙止住李凌薇,面露不解之色,问道:“公主殿下这是何意?”
31. 约法
“我曾说过,只要你能救下阿祚,要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闻言,朱友贞身子一愣,复杂的神情在李凌薇脸上徘徊了许久,“公主殿下多虑了,如果公主殿下不情愿,臣自不会勉强。”
李凌薇听了朱友贞的话,悬着的那颗心稍稍放松了些,这欲拒还迎之策暂时还算奏效。
她暗自有了底气,不动声色地将翟衣重新整理好,打量着朱友贞脸上的变化,屏气冷声道:“那咱们约法三章,可好?”
面对李凌薇突兀的提议,朱友贞略显局促,然良好的修养使他旋即掩饰了脸上的疑惑,温和地回道:“公主殿下请讲。”
“其一:我们的婚事虽是由圣人赐婚,可你我心里都清楚事情的真相,所以我们只能是‘名义’上的夫妻。”李凌薇毫不掩饰自己内心真实的想法。
“其二:我看得出你是一个正人君子,所以在外人面前,我会努力扮演一个贤惠的妻子,与你相敬如宾、和睦恩爱,可是私下,你不得干涉我的自由,不得插手我的任何事情。”
“其三……”李凌薇顿了顿,看着面色越来越凝重的朱友贞,语气缓和了一些,“以后私下若只有你我二人,你不必再称‘臣’,也不用再尊称公主殿下。”
听到最后,朱友贞敛起肃容,唇边不期然流露出一丝笑意,“好。”
他能理解李凌薇的羞涩和微妙的情感,他愿意等她的畏惧感慢慢减退,他相信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李凌薇见朱友贞一口气应承下所有要求,反而有些不适,迟疑地问道:“这三点你都应下了?”
朱友贞盯着李凌薇的眼睛,铿锵有力地回道:“是。”
李凌薇如释重负,“一言为定。”
朱友贞伸出小拇指,满含期待地看着李凌薇。
李凌薇看着他的动作,犹豫片刻,最终也伸出自己的小拇指,和朱友贞微烫的手指勾兑在一起。
她盯着俩人缠在一起的小拇指,心中不由得一阵苦笑,嘴里满是涩味。
朱友贞又伸出大拇指小心翼翼地轻盖上李凌薇鲜红的指甲盖,欢喜道:“这样公主殿下可就不能再反悔了。”说完,整个人轻松地笑了起来。
李凌薇见他笑得像个孩童,也不由微微扬起了嘴角,气氛稍微缓和了些。
四目相对,两人不觉脸都红了。
朱友贞默默地叹了口气,这声叹息中夹杂着几丝无奈。
他鼓足了勇气,“只是今晚……恐怕臣要留宿在这里,还望公主殿下见谅。”
“我说了我们是‘名义’上的夫妻,你今晚自然要留在这里,只不过咱们……”李凌薇的神情显得有些不安。
她在心里想:如果被朱凛知道她在新婚之夜和他的儿子约法三章,再把他的儿子赶出洞房,说不定明日他就立刻带兵攻进陕州。
“公主不必担心,臣都明白……”
“我只是……”李凌薇解释道,“还没有准备好。”
“臣愿意等待。”朱友贞浅浅一笑,“公主饿不饿?”
李凌薇轻轻抚了抚自己空瘪的肚子,微微颔首,她确实已一日未曾进食了。
朱友贞走出寝阁,很快又跑回来,双手捧着一张胡饼,递给李凌薇,“公主吃一些吧,这一日着实辛苦了。”
李凌薇诧然接过胡饼,轻掰下一小块送入口中,随即双眸圆睁,满是惊奇。
这胡饼状如满月,外皮酥脆,酥而不散,以胡桃仁为馅儿,入口易化,味道竟然和长安城辅兴坊的一模一样!
“辅兴坊的胡饼已关门歇业。臣在长安城寻找了很久,才找到当初的店家,公主觉得味道如何?”
李凌薇心间悄然漾起几分动容,却极力按捺,不敢外露分毫。她朝朱友贞点了点头,算是感谢他的用心。
烛台中的龙凤竹已燃烧过半,两人在阿诺和阿虔的服侍下褪去一层又一层礼服,换上寝衣。
李凌薇画好晚妆,喜婆净过手将两人头发各剪下一缕,挽成同心结放入锦囊,压于衾枕之下,最后放下合欢纱帐告退。
青铜鎏金博山炉中焚烧着御赐的百合香,炉内细细地喷出香气来。
庭院中一直洋溢着欢畅的笑声,直到此刻,才安静了下来。
二人合衣躺在宽大的沉香木寝床之上,中间的距离足可以再放下两个人。
鸳鸯锦被早被人浓薰过,散发着香甜诱人的气息。
李凌薇满腹心事,抬眸望向帐顶,四角缀着葡萄纹花鸟银香囊,轻轻摇曳。
“其实,能娶到公主殿下,臣早已心满意足,又怎敢再有任何非分之想。”朱友贞目视藻井,而后又微微一笑,“对不起,臣违规了。”
李凌薇嗅出香息中隐约掺着蔷薇的甜香,不禁暗自诧异他如何知晓自己偏爱此味,于是侧过脸看着摇摇曳曳的烛光下笑面如靥的朱友贞,心底竟泛起一丝悲凉:世人总爱苦求不得之物,却不知退后半步,方见云开月明。
只是她的心已经满满地被那个叫李存勖的少年郎占据,再也容不下其他人,如果此刻同她躺在喜床上的人是李存勖该有多好!
此刻相思翻涌,她满心皆是李存勖的身影,她好怕此生再也见不到他了,她后悔了,她恨自己没有勇气随他一同远遁天涯。
一念及此,她再也克制不住,泪珠悄然而落,洇湿了枕畔。
朱友贞仿佛听到泪珠滴落的声音,一滴,一滴。
他侧过头来看向李凌薇,正好看到一滴红泪滚滚而下。
他怜惜至极,仿若这热泪灼痛了他的面庞,忙伸手拭去李凌薇眼角的泪痕,顿时手足无措,恰似犯了错事的小儿,“公主嫁给我真的很委屈吗?”
李凌薇摇了摇头,眼泪越流越汹,嘴唇不住颤抖。
“对不起。我不知道公主的心。我当时只是情急去求母亲,未料到这件事情会变成如此……我……我不敢强迫公主做任何事。我只愿守着公主,陪着公主,就足矣。”朱友贞苍白地解释着。
他见李凌薇仍是哭个不止,便任凭她哭着,什么也没有再说,可视线没有丝毫移动。
李凌薇自觉失了礼数,忙用衣袖掩首而泣。少顷,她的情绪稍微平复了些。
“其实我第一次见到公主时,就已倾心于公主。”朱友贞的脸上泛起笑容,神情中闪着兴奋。
李凌薇哽咽着问道:“你喜欢我哪里?我的相貌?还是我的身份?”
“公主机智过人,一句话便可离间宋家父子;公主心怀仁善,回京途上,对待难民温厚体恤;公主勇毅凛然,你我遭人追杀之际,不惜以身犯险,于危难之中挺身相护;昔日保宁殿马场上,公主策马临风,英姿飒爽,恰似一朵乍然盛放的蔷薇,风华绝代。公主之智、公主之善、公主之勇、公主之姿,桩桩件件,皆刻我心间,久久难以忘怀。”
听着面前郎君的深情告白,李凌薇却如何也集中不了思绪,脑海中翻涌着曾经和李存勖的点点滴滴,她多么希望有朝一日能像和李存勖这般光明正大地闲谈,即便是一些乏味的话题,她也甘之如饴。
“我会照顾好公主,不让公主在大梁感到孤单。我知道我父亲野心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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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会劝说他为圣人尽忠、为大雍效力。”
李凌薇哭了太久,眼皮发重困得很,却又不敢睡去,努力地抵抗着汹汹的睡意。
已是子夜,院中传来打更的声响。
外间守夜的阿虔响起了轻轻的鼾声。
“这个时辰估计所有人都已睡下了。公主早些休息,明日一早还要给母亲敬茶。”朱友贞察觉到李凌薇的困意,“我去西阁睡。”
李凌薇点了点头,并没有挽留,坐起身子目送他离开。
直到等门扉阖上,空荡荡的屋中只剩李凌薇一个人时,她才从紧张、压抑、恐惧与哀伤的情绪中缓缓松弛下来,整颗心变得平静,可精神又异常清醒。
她思量起未来的日子:如今朱凛气势汹汹,就算李用、宋文通和其他节度使联手也未必是他的对手,自己再次虎口脱险恐怕没有上一次那么容易了。
而李存勖,他会再来救自己吗?
——————
“公主……”
李凌薇意识到是朱友贞的声音,连忙起身坐好,轻声答道:“进来吧。”
这一夜她并未睡着,辗转反侧,久不能寐。
朱友贞掀开门帘,身上依旧是一袭昨日的寝服,眼皮红通通的,显然也是一夜没有睡好。
他眼中含着一丝笑意,“我怕旁人发现昨夜我未宿于此,故而早早前来,未扰公主歇息吧?”
李凌薇道:“我刚好也睡醒。”
“公主昨夜睡得还好?”
“尚可。”李凌薇轻声应着。
“公主、驸马。婢子们前来伺候你们更衣。”似乎是担心俩人还没睡醒,阿诺在外间小声地说。
“进来吧。”朱友贞朝着门外说道。
阿诺和阿虔领着一众侍女走入寝阁,服侍李凌薇和朱友贞梳洗更衣。
李凌薇换上一件绣着双色蔷薇的红色对襟上襦,下着一腰同色百迭裙,外罩深红色瑞锦宫绫绣牡丹大袖长袍,双脚穿起一双昂头重台履,履头上翻部分又装饰了蔷薇花,并镶珍珠点缀。
阿诺递上一条单丝罗淡豆绿色银泥帔子,李凌薇搭上后整个人显得腰身优美。
李凌薇坐在梳床上由阿虔盘发,她又闻到一股淡淡的蔷薇花香。
阿虔将她的发髻盘成同心髻,再将芙蓉如意金丝发冠插于发髻之上,又将那串嵌宝花坠水晶珠缨戴于她脖颈之上。
阿虔捧起螺钿镶嵌的海兽葡萄铜镜,让她察看发饰是否得体。
朱友贞半弯着腰身的形象出现在铜镜里,轻声道:“我来吧。”
李凌薇不解地看着他的举动,怔怔地问:“你这是要做何?”
朱友贞微微一笑,接过阿诺手中的妆笔,专注地在李凌薇眉心间轻轻勾勒,那酥酥痒痒的感觉令李凌薇不禁莞尔。
“公主可还满意?”朱友贞退到一旁,让铜镜重新回到李凌薇眼前:精致的宝髻下,一朵五瓣蔷薇绽于眉心,为白皙的肌肤添了几分妩媚,更衬得衣裳愈发艳丽。
朱友贞端详着李凌薇,二人的目光在镜中相遇。
李凌薇面上露出绯色,朱友贞忙低头浅笑。
屋内一众侍女,包括阿诺和阿虔看着两人亲密的举动,都捂嘴偷笑。
李凌薇知晓朱友贞这是故意要表现出新婚宴尔的甜蜜,遂娇嗔地看了他一眼。
朱友贞定定地看着李凌薇,良久,他伸出手,“咱们该去给母亲敬茶了。”
李凌薇迟疑半晌,终还是搭上朱友贞的手起身,并吩咐阿诺带上礼物,朝着张惠所住的月锦堂而去。
32. 会亲
张惠早已领着合族女眷站在院外迎接李凌薇和李芫玉,见到二人,张惠欲行国礼,李凌薇二人忙俱止,再三相辞后,张惠升阶入殿,坐回主位。
李芫玉跪于茵席之上,向张惠敬茶道:“阿姑请吃茶。”
李芫玉今日身着一袭春水绿罗交领上襦,腰束红色银泥彩绘罗裙,裙上银泥勾线填彩,绘就宝相水鸟花纹,外罩橘色贴金箔硬锦大袖长袍,肩披五晕罗银泥帔子,云髻高耸,前后插饰九把金梳点缀,额贴红宝石翠钿,更显妩媚动人。
朱友珪站在李芫玉身旁,他并未如外界所传那般长相粗鄙,眉目清秀的他眼尾微微翘起,有一种妖艳之感。
李凌薇那日绞尽脑汁,始终想不通李芫玉究竟是如何脱身逃走,思来想去,只剩唯一一种解释——李芫玉自始至终,根本没有离开!
她在逼问了阿檀之后,果然找到了藏身于床榻之下的李芫玉!
张惠优雅地轻啜一口,唇角微扬,露出满意之色。
今日她的气色较昨日精神几分,上着直领红罗彩绣绛色上襦,下配同色散窠花单丝罗笼裙,外罩孔雀绿大袖衫,其上彩凤牡丹花纹栩栩如生。
她抬起目光,用一种透露出良好修养的声音赞许道:“好。”
李凌薇也跪于茵席之上,双手捧起茶盏恭敬地对张惠说道:“阿姑请吃茶。”
张惠接过茶盏,依旧优雅地呷了一口,随后起身,扶起李芫玉与李凌薇。
李凌薇从张惠那张喜悦的脸上,能看出与张惠相处并不是一件困难的事。
只见张惠右侧,一位容貌姣好的妇人哀怨道:“按理说遥喜娶了媳妇,我这个做亲娘的也应该吃上一口儿媳妇茶,可我……”
“她二人贵为公主,向我敬茶已是僭越,怎可再向他人敬茶。”张惠和气迎人地笑着说道。
妇人讪讪地笑了笑,声音带着夸张的娇滴,“哎呀,都怪我不会说话,我还要多谢王妃呢。要不是王妃金口一开,遥喜的婚事还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这次连大王都特意赶了回来。妾心里真是说不出的欢喜啊。”
此妇人乃是朱凛侍妾李氏。她本是亳州营妓,早年朱凛镇守宣武,途经亳州时,她因长相出众被挑选服侍,谁知一夜即有孕。朱凛闻之大喜,遂将其接到身边,随后生子朱友珪,小名遥喜。
众人听了这句酸溜溜又带着些火药味的话,神情不免都有些说不出的怪异。
李凌薇偷偷打量起李姨娘来,她约莫四九年纪,媚眼如丝,娇艳动人,身着一袭玫红外袍,在众妇人中尤为惹眼。
“圣人赐婚,大王就是再忙也要赶回来。”张惠脸上毫无愠色,温婉地反问道,“遥喜成了亲,妹妹难道不高兴吗?”
“自然欢喜,还多亏了王妃的福气呢。”李姨娘微微一笑,巧妙地圆了场。
“是啊,借着阿贞和遥喜的婚事热闹一下多好。”张惠左侧的姨娘陈氏笑道,“阿贞这下也成亲了,王妃您的心就宽敞了,这病啊也就离好差不多了。”
“二位公主下降,是天家的福分,自然能保佑我的病快点好。”张惠莞尔一笑。
“只愿二位公主早早为我家添丁,到时候,王妃的身子就更好了。”陈姨娘双眼充满笑意,她从上到下打量起李凌薇和李芫玉,“瞧这公主们出落得,真是神仙一般的人物。”
“是啊。”众妇人附和道。
陈姨娘又捂嘴笑道:“论序齿,遥喜是阿贞的兄长,可平原公主又是益昌公主的姐姐,往后两人见面,该唤嫂嫂还是姐姐呢?”
这话引得满屋子的妇人都笑了起来,气氛变得一团和睦。
张惠又为李凌薇和李芫玉一一引荐朱凛其他儿郎,“这是你们五弟友璋、六弟友雍、七弟友徽。”
当介绍到八弟朱友孜时,朱友孜匆忙躲入陈姨娘怀中,“娘……”
“这是你二嫂嫂和三嫂嫂。”陈姨娘哄着他,“阿孜快叫人啊。”
朱友孜先是躲在陈姨娘的怀抱里不肯出来,须臾,又圆睁着眼怯生生地看向李凌薇。
“阿孜听话,快叫人。”陈姨娘继续哄着他。
李凌薇凝视着朱友孜的双眸,似有重瞳之象,目光流转间,似在看她,又似游离于她之外。
朱友贞察觉李凌薇眼中的异色,解释道:“八弟生来重瞳,算命先生言其当享大贵。且八弟自幼臂力过人,诸弟皆难企及。”
陈姨娘满眼皆是对自己儿郎的疼爱,自谦道:“算命先生的话哪能当真,仓颉、虞舜、项羽的富贵岂是一般人能有的,能生在大王家,已经就是大贵了。”
李姨娘嘴角挂起一抹嘲讽的笑容,摇头不语。
朱友贞的兄弟向两对新人贺喜参拜,李凌薇和李芫玉一一回礼,并拿出宫中珍藏的金银首饰、银叶坐子及金银铤子馈送。
“如今阿贞和遥喜刚刚新婚,大王是不是要在这府里多住一段日子?”李姨娘又开口问道。
“王妃,汤药已煎好。”侍女捧着托盘步入,盘上置着一盏热气氤氲的药碗,一只盛有梅子的银制小碟。
张惠贴身侍女灵芝接过药碗,以小匙舀起一勺尝后,送至张惠面前。
张惠柳眉微蹙,脸上显出痛苦之状。
“王妃又怕吃药啊。”朱凛呵呵笑着走了进来,打趣道。
“大王。”众人向朱凛施礼请安。
朱凛径直走到张惠的面前,柔声道:“药要趁热吃才能治病。”
“是药三分毒,总是吃这药,人没病也吃出病了。”张惠叹道。
朱友贞拉着李凌薇退到一旁。
众婢皆垂首,不敢笑出声来。
“不吃药病怎么能好?”朱凛说道,听不出一丝责备之意,更像是在哄她。很难在喜怒无常的他脸上见到这种柔情,他舀起一勺药,轻吹散热,旁若无人道:“来,我喂你。”
“还有孩子们在呢。”张惠羞涩地看了他一眼,忙端起药碗,微微蹙眉后慢慢服下。
朱凛见碗底已空,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嘴角泛起一抹满意之色。
李凌薇看着眼前朱凛,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狡猾阴险、目空一切、杀人不眨眼的他,竟会有如此柔情似水的一面!
“大王,圣人遣晋国夫人前来传宣。”宅中刘管家走来禀报。
听到“圣人”二字,李凌薇的心不由一紧,阿诺和阿虔同时也不安地对视一眼。
朱凛眉头拧紧,面色格外阴沉。须臾,他点了下头。
众人起身走到正堂,排香案迎接,跪听诏赦。
刘管家引着晋国夫人缓步而入,晋国夫人开口道:“圣人口谕:‘皇后尚在草蓐,不便赶路,司天监奏言近来星气有变,将在今秋,不利于东行。欲以十月东幸洛阳。’”
“阿娘竟已生产?可她身孕才七月……”李凌薇心中暗忖。
“皇后诞下的是皇子还是公主?”朱凛问道。
晋国夫人一脸喜悦,“皇后娘娘顺利诞下一位小公主。”
听闻皇后顺利生产,李凌薇心下一喜,暗自松了一口气。欣喜之余,又有着深深的困惑,阎御医曾说何皇后怀的是双生胎,为何只有一位公主?
朱凛默然不语,眉头渐蹙,愈拧愈紧。
晋国夫人不辨其意,愣在那里,静待朱凛发话。
如今朱凛跺一跺脚,整个朝廷都得动上三动。
“陕州乃是小藩,非久留之地,望圣人立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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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身。”朱凛终是开口。
晋国夫人听罢,惊慌又失措,脸上泛起复杂的神情。她唇齿微开,抬头望见朱凛凌厉的眼神后,咬了咬下唇,将要说的话咽了下去。
李凌薇咬着唇百感交集地思量着该用什么样的措辞才能使朱凛打消这个念头,阿娘新产,且又未足月份,立即就动身,身子如何能吃得消!
“只是……”李凌薇发出声音,欲言又止。
朱凛不悦地问:“什么?”
李凌薇鼓足了勇气,直视朱凛的目光,“皇后刚刚诞下公主,如此仓促上路恐怕身子吃不消。还望阿舅三思。”她神情自若,没有跌落公主的架势。
朱凛的脸色随即阴沉下来,一言不发地看着李凌薇。
“父亲,公主说的是。皇后刚刚诞下公主,立即上路多有不便。”朱友贞似乎察觉到李凌薇的不安,便向朱凛提议,随即悄悄握住了她的手。
朱凛不悦地扫了朱友贞一眼。
“咳咳……”张惠突然捂着胸口急剧地咳起来,呼吸变得急促,白皙的脸颊顿时憋得通红。
“快去叫邹医官来。”朱凛疾声吩咐道。
“母亲,您怎么了?”朱友贞关切地走过去,俯身到张惠的面前,焦急地望着她。
灵芝急忙拿起渣斗,张惠吐出了大量的白色泡沫样痰后,急促的呼吸渐趋平稳,通红的脸颊慢慢恢复了常色。
她捂着胸口,连连摆手,“无碍,不用去请邹医官了,我这是老毛病了。”
“这如何能行。”朱凛不容置喙。
“确实无碍了。”张惠幽幽地发出一声感叹,带着淡淡的忧愁望向朱凛,“妇人家生孩子最是辛苦,想当年我生阿贞时,也是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大王可还记得?”
朱凛阴沉的脸色渐渐缓和下来,“怎会不记得,你当时已经腹痛了两日两夜,迟迟都生不下胎儿,真是把我吓了个半死。如今回想起来,还是忍不住后怕。”
“后来我坐月子,也是百般不适,多亏了大王在床前衣不解带地照顾我。”张惠说着,白皙的脸上泛起一股红晕。
朱凛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如今你这一身病,还不是产后落下的。”
“是啊,大王都还记得。”张惠淡然一笑,“大王虽体谅圣人在陕州居住不便,但皇后新产,确实不易上路。您觉得呢?”
朱凛看着张惠的眼睛,陷入深思。良久,他开口对晋国夫人说道:“宋文通、杨崇本近来不断滋扰长安,东幸之事刻不容缓,还望圣人四月启程。”
晋国夫人见朱凛松了口,连忙应下。
李凌薇充满感激地看向张惠,张惠微微摇头,用眼神示意她勿再多言。
朱友贞露出一个灿烂的微笑,似乎比李凌薇还要高兴。
李凌薇心里稍稍松快些,一抹笑影掠过她的面容。她暗忖,能以柔婉之德,驯服那豺狼心性的朱凛者,恐唯有张惠耳。如果想为耶娘争取安稳,就一定要取得张惠的信任!
众人一齐从月锦堂走出,李凌薇抬头望向天空,太阳已升至头顶。
朱友贞走近她,脸上带着神秘的表情,“公主,我带你去个地方。”
“嗯?”李凌薇疑惑道,“去哪里?”
朱友贞微微一笑,什么都没说。
早有侍从抬着檐子等候,朱友贞携起李凌薇的手登上檐子。
李凌薇和李芫玉分别居于梁王府东、西两侧,与张惠所住后苑相连。朱友贞不过略加修缮梁王府,于门前列双戟,以合公主府之制。
二人沿着甬道,穿花度柳,越过绮春园,入临溪馆,绕过待月亭,来到一座小院落,打开院门的那一刹那,眼前的景象让李凌薇又惊又喜……
33. 兄妹
一大簇一大簇白蔷薇层层叠叠爬满整个篱笆架,叶枝交错相映,形成一道屏障,在正午充足的阳光映照下,显得格外清新水润,清风徐来,芳香袭人,李凌薇想起早上在寝阁中闻到的就是这股香味。
朱友贞引着李凌薇穿过曲径蔷薇花障,入门便是游廊,顺着游廊步入,来到一方水心榭前,四面临水,左右有曲廊可通,池中种满了荷花,只是尚未盛开,后有曲折竹桥暗接,榭顶玲珑,梁柱纤秀,清丽雅致仿若出水芙蓉。
自庭隅流入一股活泉,水声潺潺,泻出石洞,上面白石随势堆砌叠成小山,错落有致又不落俗套。
转过山坡,蔷薇花从山顶如瀑布般倾斜至地面,尤为惊艳壮观。
院中满架蔷薇,粉团蔷薇、荷花蔷薇、黄蔷薇、密刺蔷薇、白玉堂、七姊妹、海棠蔷薇、金樱子、峨眉蔷薇、无刺蔷薇,端的四时有不谢之花。
李凌薇惊叹朱友贞是如何把这些不同品种、不同气候、不同土壤的瑶草琪花同时栽种在此处,又养得如此茂盛,她环顾四周,恍若坠入灿若云霞的梦境中。
山上还建有一座小巧雅致的敬山亭,微风吹过,蔷薇花飘入池塘中,溶溶荡荡,引得一尾尾红鲤游来唼喋。
奴仆们正在院中清扫,见到李凌薇和朱友贞,纷纷施礼后退至丹墀侍立。
朱友贞温和地朝李凌薇笑着,期待着她能说些什么。
去岁,他二人遭宋文通追杀,他身负重伤,几度神思昏沉。她怕他意志颓靡,便谎称眼前漫山遍野垂落着漫天花瀑,如云似霞,烂漫无边。
她曾经说过的话,他都记在心中,如今只想把那番美景,真切呈现在她眼前。
在阵阵花香中,李凌薇极力抑制着自己的情绪,不显露出任何感动的表情。
见李凌薇未发一言,朱友贞脸上闪过一丝失望,旋即又浅浅一笑,“公主往后闲来无事之时,可以在这里观赏这些花花草草。”
李凌薇点了点头。
“蔷薇又名买笑花,愿能博公主一笑。”
李凌薇望着朱友贞深情的目光,那颗一直压抑的心,很难不被触动。
格子门“吱”的一声移动了一下,划破院中宁静。
李凌薇循声望去,门边渐渐探出两颗脑袋:两名头梳双垂髻的年轻娘子映入眼帘,一个满眼好奇,不住地打量着;一个手足无措,赶忙低下眉眼。
“怎么如此无礼?”朱友贞嗔怪着走了过去。
一阵风拂过,花瓣如雪纷扬而下,透过阵阵花雨,两个年轻娘子的身影渐渐清晰。
两人彬彬有礼地向李凌薇敛衽而拜,笑着称呼“嫂嫂”。
朱友贞向李凌薇介绍道:“这是七妹晓静、九妹晓风。她二人未曾提前禀报,擅自入府,还望公主恕罪。”
“无妨。”李凌薇莞尔一笑,“两位妹妹好。”
她打量着二人,朱晓静年约十三四岁,生得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俏生生的瓜子脸透着股机灵劲儿,上穿茱萸粉色衫子,下着石榴红裙,肩搭绯红披帛。
她旁边朱晓风身量稍小,看着年岁尚不过十一二岁,只到李凌薇的肩膀,一双水汪汪的小鹿眼透着天然未雕琢的清透,只是举手投足间有一丝胆怯。她上着鹅黄色衫子,下着朱裙,肩搭绿纱帔子。
“我说三哥这几个月种了这么多花是做什么呢?原来是为博美人一笑啊。”朱晓静两只圆眼珠滴溜溜地在李凌薇和朱友贞脸上转来转去,最后垂下目光摆弄起自己的衣襟,从嘴里发出一声隐晦的叹息,“哎……”
“你无缘无故叹什么气?”朱友贞皱起眉头好奇地问。
朱晓静撇了撇嘴,歪着脑袋若有所思地眨了眨眼睛,愁眉苦脸地叹道:“今后有了三嫂嫂,三哥就不会再陪七娘和九娘玩了。”说着,又故作深沉地叹了一口气。
李凌薇用手帕捂着嘴“扑哧”地轻笑了出来。
朱友贞用手戳了戳朱晓静的脑瓜,无奈地摇了摇头,“鬼灵精。”
“本来就是嘛。”朱晓静嘟着嘴,委屈地走到李凌薇面前,埋怨道,“三嫂嫂,你不知道,我都央求三哥给我扎个秋千玩好久了,他总推脱说没时间,可你看那边……”
李凌薇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小院东面墙边扎着一架精致小巧的藤萝秋千,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朱晓风目光紧紧地盯着院中的秋千架,眼中满是羡慕。
“你们若是喜欢,可以来我这里玩。”李凌薇笑着说道。不知为何,她看着眼前两位小娘子,亲切得如同自己的阿弟阿妹。
“三嫂嫂,是真的吗?”朱晓静瞪大了眼睛。
李凌薇笑着点点头。
朱晓静小心翼翼地询问朱友贞:“三哥有了三嫂嫂,今后是不是仍会陪七娘和九娘玩?”
朱友贞笑道:“那是自然。”
朱晓静笑了起来,朱晓风的眉眼也露出笑意。她又突然想起,“对了,三哥,大哥回来了呢。”
“真的?”朱友贞眼前一亮,脸上闪出得意之情,欣喜地向李凌薇解释起来,“我大哥任镇国节度使,常年在军中,甚少回家。大哥骁勇善战,在战场上杀敌无数,是父亲帐下一员猛将,他为人宽厚,从小到大都很照顾我们兄弟姐妹。”
朱友贞正说着,阿诺前来禀报驸马的长兄在院门外求见。
真是说大哥,大哥到。
李凌薇点头示意,只见来人大步走入院中,对着李凌薇行礼道:“臣朱友裕见过平原公主殿下。”
朱友裕的年纪看上去要比朱友贞大上十多岁,眉目温婉,风姿潇洒,很难想象是一位久经沙场的老将。
“大哥不必多礼。”李凌薇微微欠身还礼。
朱友裕的目光缓缓环顾了一圈,点头赞赏道:“果然是世外桃源。”
他疼爱地摸了摸朱晓静和朱晓风的脑袋,“原来你们俩在这儿。许久未见,你们又长高了不少。”
朱友贞施礼问候,“大哥。”
“大哥你终于回来了。”朱晓静亲昵地挽起朱友裕的胳膊,冲他调皮地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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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晓风那双鹿眼露出了亮光,“大哥。”
朱友贞满脸喜色问道:“大哥见过母亲没?”
“我刚给母亲请完安,便急着来见你们。紧赶慢赶,还是没能赶上你的大婚。”朱友裕略带歉意地拍了拍朱友贞的肩膀。
“大哥军务在身,能记挂我就不错了。”朱友贞摇头一笑,“大哥,你这次回来是不是要多待上一段时间?”
朱友裕点头道:“青州刚刚大捷,各方还算比较安分,我这次回来多待一些时日。正好陪陪母亲。”
“有兄长和嫂嫂们,还有我和九娘一起陪着母亲,母亲的身子一定会很快好起来。”朱晓静笑着道。
“我刚看母亲的气色好了很多,一定是因着你成亲而高兴的。”朱友裕笑道。
“大哥回来了,母亲更加高兴了!”朱友贞笑得非常开心。
“咱们一家人一起陪着母亲。”朱晓静笑道。
“一家人”三个字,轻轻拨动了李凌薇心中最柔软的那根思念之弦,她不禁遐想,此刻她的家人,正在做些什么?
“大哥刚刚回来,一定累坏了,不如先回去歇息,晚上咱们痛饮一番。”朱友贞兴奋道。
“好,我先回去。”朱友裕转身而去。
朱友贞注意到朱晓风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墙角的秋千架上,便笑着对她说:“来,三哥推你们去荡秋千。”
“谢谢……三哥。”朱晓风羞涩而笑。
朱晓静凑近朱友贞的耳畔,轻声细语道:“九娘那傻丫头,还以为三哥有了三嫂嫂,就不再理她了,伤心了好些日子呢。”
朱友贞温柔地摸了摸朱晓风的后脑勺,笑道:“怎么会呢,三哥最疼的就是九娘了。”
“那三哥不疼七娘吗?”朱晓静追问道。
朱友贞摇头苦笑,“一样疼爱。”
朱晓静手挽彩绳,轻盈地站在秋千上,笑着道:“三哥,再高一点,再高一点嘛!”
李凌薇倚栏而坐,看着他们兄妹三人开心的模样,也跟着笑了起来。
她忆起往昔,与李祚也曾这般无忧无虑地嬉戏玩耍,而今,却不知此刻的李祚在做些什么,是否听话地依偎在耶娘身旁。
一想到明日李裕就要离开大梁,她将要再次独自面对生活,一种悲凉的感觉悄悄袭上心头,再也揩拭不去。
“公主在想些什么?”朱友裕突然折返,出声打断了李凌薇的思绪。
李凌薇看着一脸诡异的朱友裕不明所以。
未等李凌薇开口,朱友裕嘴角噙着一丝讥讽的笑容,“公主莫不是在想一个叫李存勖的郎君吧?”
李凌薇听到这话,心中瞬间闪过一丝惊慌,旋即将头扭转。
“公主面前不得无礼。”阿诺站了出来,恶狠狠地瞪向朱友裕。
朱友裕的眼神让阿诺不寒而栗,只见他瞳孔里怒火熊熊燃烧,与初见时给人的印象截然不同。
“这里只有咱们两个人,公主不必再掩饰了。”朱友裕厉声道。
34. 送别
阿诺大声呵斥道:“放肆!”
这一声引得朱友贞三人朝这边望了过来。
“我听闻公主在来大梁的路上被人挟持,所有人顺理成章地认为是宋文通派的人。可经过我一番打探,事实并非如此。”朱友裕瞪了阿诺一眼,“公主需要我说出来吗?”
“既然大郎君已然对自己所知之事深信不疑,我们再说又有何用?”阿诺直视朱友裕尖锐逼人的目光,冷声回答。
“我并不打算再追究这件事情。如今无论是宋文通还是李用,都不足挂齿。阿贞是一个善良的孩子。他很单纯,我看得出来他是真心倾慕公主,所以我希望公主能好好对待他,不要辜负他的一片心意。我不想我的阿弟受到任何伤害。”
李凌薇不曾拿正眼瞧他,一直由一旁的阿诺代她回答。
此刻,她站起身,满面含笑道:“本公主已嫁给驸马,自然是会好好对待他,我们夫妻之间的事情,就无须大哥费心了。”
“这样最好,你是一个聪明人。我不管你之前和那个李存勖发生了什么,记住,你现在唯一的身份就是我朱家的媳妇!”朱友裕也毫不留情面地提醒。
李凌薇故意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怎么了?”朱友贞走了过来,“大哥还有何事?”
朱友裕道:“我听闻公主途中遭人挟持,特来询问,希望能获得些许线索,尽早擒获此人。”
“有劳大哥挂怀,我已查清楚,是宋文通暗中派人所为。”朱贞沉声道,“我已加派人手,严守公主府,大哥大可放心。”
“阿贞素来细心,如此,大哥便放心了。”朱友裕轻拍朱友贞肩头,转身而去。
——————
李裕拉起两个阿妹的手,嘱咐道:“你们俩在这里要好好照顾彼此,不可再像往日般争吵,如今耶娘不在身旁,你们只能自己照顾自己了。”
李凌薇强作笑颜,“阿兄放心,我与五妹一定会好好相处,彼此照应。”
李裕眼中飘着泪花,依依不舍地望着李凌薇。
“阿兄,阿耶和阿娘都是关心你的。阿祚年轻气盛,阿娘又对他溺爱,很多事情还需阿兄照拂,凌薇不能常伴耶娘膝下,就拜托阿兄了。”
李裕一一答应,“阿兄都知道,我是长兄,照顾耶娘自是我的责任。倒是你们,要多加小心。”
“阿兄记得多给我写信。”
“好。”李裕对李芫玉叮嘱,“阿玉你也是。现下你和凌薇是唯一的亲人了,你们两个只有互相扶持才能安稳,过去的事情你就不要太介意了。”
李芫玉严肃地点了点头,双手不安地攥在一起打结,“事已至此,阿兄你说的我都明白。”
三人话别后,朱友贞送李裕上马,李裕对朱友贞郑重道:“我就这么一个亲妹子,你莫要欺负她。”
“阿兄嘱托,我必铭记在心。”朱友贞诚恳道。
李凌薇执意相送,一直送出二里外。
李裕再三要她留步,李凌薇从袖口中掏出一根柳条,“这是我在灞桥摘下的,今日一别,不如何年再次相逢。留给阿兄做个纪念。”
“好。”李裕收起柳条,策马而驰。
李凌薇目送着李裕离去,看着他的身影拐过长街,心急如焚地冲回公主府,转过长廊,穿过前院,跑过长长的回廊,进入花溪苑。
她快步登上敬山亭,看到李裕的队伍,此刻的她多么想化身为一只云雀追上李裕,跟着他一起途经山川,去到洛阳……
“公主小心啊。”阿诺和阿虔站在底下胆战心惊地看着李凌薇,“小心啊,快下来吧。”
朱友贞疾步走至,望着李凌薇红裙飘飘、衣带当风,犹若立在空中的仙子般纤尘不染,他呆呆地立在原地,看了许久。
李凌薇望着队伍最后一点影子消失在的视线里,才怅然若失地走下来,想到自己再一次面临独自一人的境地,努力克制的心灵堤坝终于坍塌,泪水夺眶而出。
不过这次她身边多了一个李芫玉!想起李芫玉,她发觉自己欠她一个道歉。
“婢子看得腿都软了。”阿虔扶着李凌薇缓步而下。
只见奴仆抬着一箱又一箱箱笼走入寝堂,一人上前对李凌薇道:“卑职皇甫麟,是驸马的侍从,公主有事可随时吩咐,驸马说马上到了夏天,给公主准备了夏服。”
阿诺仔细查看,乃是两套衣裙:墨绿绸绫裙一腰,紫黄罗间陌腹一腰,绯罗帔子一领,紫绸绫袄子一锦褾、五色绣鞋一量,墨绿绸绫袜一量锦靿;紫绫夹腰裙、绿绫夹帔子二领、肉色绫夹衫子一领,还有手脂、口脂、傅粉等物什。
“驸马真是用心。”阿诺对着李凌薇夸赞道。
李凌薇想起自己的彩礼中有一条金镶玉珠项链,李芫玉提及过,便让阿诺将项链找出。
二人携着厚礼,来到院门前,李芫玉却闭门不见,让她心中不禁一沉,顿生愧疚之感。
——————
“公主,这些事情交给我们做就好了。”张惠的贴身侍女灵芝走过来,抢着帮阿虔扇灶间的炉火。
李凌薇见了灵芝,满面笑容让了一张杌子给她坐,灵芝忙赔笑行礼,推让半天才斜签着坐下。
阿诺在一团缭绕的青烟中伸出脑袋,用手帕擦去额头上的汗珠,笑道,“灵芝姐姐来了。”
李凌薇心中十分感激她上次的出手相助,更未曾料到张惠竟是如此随和之人,那颗紧绷的心,渐渐松和下来,想尽心尽力做一个好儿媳,晨昏定省,态度恭谨,亲自照顾她的饮食起居、日常生活。
张惠的病症是心热证,何皇后之前也得过此症,阎御医用紫花梨绞成汁给她服用成功治好了,李凌薇便如法炮制。
“之前大王下令招募天下良医,承诺若能治愈王妃即授以官职,却仍是束手无策。”灵芝随意与李凌薇闲聊起来,“三郎这一成亲,才真是给王妃治病的最好良药呢,王妃的病好了不少,气色也变得红润了。”
阿诺端起紫金铫子给李凌薇看,她示意火候还差些许,对灵芝笑道:“阿姑心性纯善,上天自会护佑她。”
灵芝道:“王妃每日早晚行香礼佛,菩萨看她一片赤诚也一定会保佑她。”
李凌薇一面闲谈,一面打量灵芝,见她言谈神情自然,举止落落大方,妆饰衣裙,亦与其余侍女不同,便套问她年纪家乡等话。
灵芝掐指一数,“这一算,也有四年了。时间过得真快。婢子看您和三郎真是郎才女貌,一对璧人。婢子还听说三郎日日早上都为您画花钿呢。”
李凌薇没有接过灵芝的话茬,只是淡淡地一笑。
她隐隐觉得灵芝的话还有另外一层意思,好像想从她嘴里打探些什么。在这个到处都是眼线的地方,她还是小心为妙。
她看着药煎得差不多了,便让阿诺将紫金铫子从炉火上取下来,将汤药倒入碗中。
“婢子来吧。”灵芝将药碗放入漆盘中,同李凌薇一起向张惠的月锦堂走去。
一进内堂发现朱晓静和朱晓风恰好也在,二人环坐在张惠周围,陪着张惠聊着家常,说着趣事。
“三嫂嫂。”朱晓静和朱晓风朝李凌薇敛衽行礼。
朱晓静喜滋滋地上前说道:“自从母亲吃了三嫂嫂煎的药,身子一天天见好呢。三嫂嫂真是厉害。”
“是啊,公主这药真的很有效。”张惠坐在榻上,她今日穿了件兰花烟色上衫,下着莲青色长裙,肩披同色帔子,显得温婉可亲,“我听阿贞说,为了我的病你最近每日都在钻研医书?”
“不过闲来无事,随意翻阅罢了。”李凌薇道,“阿姑,这药是按时辰煎好的,需趁热吃下,方能见效。”
灵芝用小匙舀起一勺吃下后,奉与张惠。张惠的每一碗汤药都要她亲口尝过才服用。
张惠接过药碗,轻轻吹了吹,便痛快地将汤药一饮而尽,李凌薇赶紧递上一颗准备好的蜜饯。
“母亲这下子不怕吃药了呢。”朱晓静伸长脖子,见碗底已空,调侃道。
张惠用手帕擦了擦嘴角的药渍,“我总觉得公主送过来的药一点也不苦。”
朱晓静嘟起小嘴,“大家都听听,母亲这是偏心呢。”
“我还不是最偏心你。”张惠轻轻点了点她的鼻尖,“真该找个人把你给早早地嫁出去,这家里也算能清静清静。”
“我才不呢,七娘还小,我要陪在母亲身边,照顾母亲。”朱晓静摆出一副委屈的可怜模样。
张惠被她夸张的表情逗得一阵阵发笑,“有你们这么孝顺,我这病肯定很快就会好了。”
“我见您最近气色好了很多,是该换一副方子了。”李凌薇让张惠伸出舌头,瞧瞧舌苔的颜色,又问道:“口苦不苦?”
“有些苦。”张惠张开嘴巴。
“舌淡红,苔微黄。”李凌薇道。
灵芝捧过迎枕,将张惠的右腕放于其上,李凌薇摸着脉,沉心静气,喃喃道:“弦数。”
“那该用什么方子呢?”朱友贞笑着走了进来,朝张惠施礼请安。
张惠笑着说道:“阿贞来了。”
朱友贞追问:“女大夫还未说用什么方子呢?”
李凌薇思索片刻,“如今可加用朱砂安神丸,朱砂五钱,黄连三钱半,炙甘草五钱半,生地黄一钱半,当归二钱半。还可再用一些清热的草药作为平时的茶饮,比如大青叶、黄芩、蒲公英。”
朱友贞听后点了点头,吩咐灵芝:“都记下了吗?”
“记下了。”灵芝点头道。
“近来天气炎热,阿姑肝火旺盛,不过也千万不可贪凉,早晚还需多加衣饰。”李凌薇对着朱友贞言道,“花溪苑所种白蔷薇,正好可清热去火。”
朱友贞朝张惠一笑,“原来我还立了这么大的功。”
李凌薇便顺水推舟吩咐道:“那驸马每日清晨去摘一些蔷薇花瓣,给阿姑泡水饮用。”
“好。”朱友贞一口答应了下来。
朱晓风起身腾出席位让朱友贞坐下,自己则站到他的身后。
张惠听了两人的对话,掩嘴而笑,“看来过几日我定要亲自去看一看。”
她注意到李凌薇额间的淡粉色的蔷薇花钿,与她今日的衣着很是相配,笑着称赞。
“如今公主的装扮是时世妆。”灵芝笑着打趣,“府中小婢都争相模仿呢,惹得大梁的面脂都涨价了。”
“是吗?”张惠笑着问。
李凌薇羞赧颔首,近日朱友贞频送面脂、手脂、花钿诸般物什与她。
“我说怎么最近府中的侍女都贴蔷薇花钿呢。”朱晓静也笑道,“明日我也要画一个,给九娘也画一个。”
朱晓风抿嘴一笑,颊上现出两个极深的酒窝。
“三郎与公主点唇描眉,出双入对,伉俪情深,真真羡煞旁人。”灵芝笑道。
张惠拉起李凌薇的手笑说:“他们小夫妻新婚宴尔,自是正常。”
“邹医官来了。”侍从进来禀报。
“不用了,有公主在,我这病不用再瞧了。”张惠摆手道。
李凌薇忙言,“我才疏学浅,还是劳邹医官再瞧瞧,方能安心。”
灵芝忙端一小杌置于小桌前,邹医官遂屈膝而坐,歪首诊视半晌,复诊另一手,又令张惠伸舌视之半晌,“王妃舌淡红,苔微黄,脉弦数,此乃肝火旺盛之象,可服些清热去火之药,如朱砂安神丹。”
待邹医官离去后,张惠笑着说:“我说不用看了吧,你们还不信。”
众人听了,皆掩口而笑。
刘管家进来禀告镇州、襄阳送来土产已经入库;厨房小童阿丁偷了一口旧铁锅,已被杖打二十,明日赶出王府。
张惠略看过收支账目后,道:“这小童我见过,聪明伶俐,为何要偷一口旧铁锅呢?这铁锅又值不了几个钱。既然已经责罚过,就不要再赶出府了。如今四海贫瘠,把他赶出府,他靠什么生存呢?把他叫到我这儿来。”
“是。”刘管家领命而去,不一会儿把名叫阿丁的小童带了过来。
阿丁一见到张惠便跪下磕头,“求王妃不要赶我走,我再也不敢了。”
张惠命刘管家将他扶起,问道:“在这府上可有谁亏待你?”
阿丁立即摇头,“没有人亏待我。”
“那你每日饭菜可有被人克扣,让你不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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饱?”张惠又问道。
阿丁再次摇头,“没有人克扣。”
张惠厉声道:“那你为何要偷铁锅?”
阿丁哭着求道,“家中阿爷日日赌钱,输多赢少,阿娘和阿弟阿妹们经常吃不上饭,甚至要去田间要饭才能度日。我不忍心阿娘挨饿,见旧铁锅放在厨房无人用,一时生了贪心。”
“确实是无人用的旧锅。”刘管家证实道。
张惠听后颇为感动,赞许地说道:“你小小年纪,倒是孝顺懂事。既然如此,也算情有可原。不过偷窃终归不是一件光彩的事情,你要记住。”
“我再也不敢偷了。”阿丁赌咒发誓,“如果再偷东西,就让手指生疮溃烂流脓。”
“罢了,你回去干活吧。”张惠道。
“谢谢王妃,王妃真是大慈大悲的观音菩萨,菩萨一定会保佑王妃大富大贵,长命百岁。”阿丁的嘴巴似抹了蜜,惹得张惠发笑。
张惠又对刘管家道:“你再拿一些粮食给他,让他带回家给家人吧。往后也不要因此事而难为他。”
“喏。”刘管家领命带着阿丁离开。
朱晓静替张惠捏起肩膀,称赞道:“母亲最是宽容。”
“我只是见他年纪尚幼,心中不忍罢了。想你们这般大时,哪个不是被我捧在手心呵护着?”张惠看了看天色,问向朱友贞,“你父亲什么时候回来?”
朱友贞道:“大哥说估计晚饭之前定能回来。”
“灵芝,晚饭都准备好了吗?”张惠显得有些焦急。
“早就准备好了。”灵芝笑着看了张惠一眼,“已经备下了大王最爱吃的葱醋鸡、鸡头穰和仙人脔。”
“好。”张惠点头,“食账拿来给我再看看。”
灵芝递上一卷食账,张惠仔细阅读着,不放过每一处细节。
“母亲。”朱友裕走进堂中向张惠请安,眼神似是不经意地掠李凌薇,可在李凌薇的心中那分明就是一种警告。
张惠见是朱友裕,喜道:“大郎来了,快坐。”
“父亲已经入城了。”
闻言,张惠方寸大乱,匆忙起身吩咐灵芝,“快快,帮我换上衣裳。”
众人各自低头会心一笑,先行离开。
阖府上下闻讯早已按照长幼顺序站在宏敞的五楹中堂里恭候,满屋罗绮,珠光宝气。
李姨娘更是盛装打扮,粉色的大袖衫加金银粉点缀,显得飘飘如仙。
陈姨娘见李姨娘三十岁的人,还学小娘子般打扮,不由得笑道:“李姐姐今日这般盛装,莫不是将二十年前的华服都翻将出来了?”
“你……”李姨娘的脸憋得通红,怒目视向陈姨娘。
“娘亲。”朱友珪赶忙上前,将自己的母亲拉了下去,和李芫玉站在一起。
李姨娘一看朱友珪出来打圆场,狠狠地瞪了自己的儿子一眼,却也没再说什么。
朱晓静暗自凑到李凌薇耳边,神秘兮兮地悄声道:“其实李姨娘以前是亳州营妓,被父亲召幸一次就怀了二哥。父亲害怕母亲不高兴,一直没有把他们接来。后来母亲心胸大度才接她们入府。可李姨娘一点都不知道感激母亲,还处处和母亲作对……”
“七娘!这些嚼耳根子的话你是听谁说的!”朱友贞听罢,怒目厉声斥责,“这些话是大家闺秀应该说的吗?”
朱晓静自觉理亏,红着脸低下头,待朱友贞转过头又朝着李凌薇吐了吐舌头。
李凌薇暗自苦笑,争风吃醋的家长里短真是处处都有。
朱友贞秉性厚道,不忍再作责备。
张惠在众婢的拥随下缓缓从后堂走来,满意地看了看众人,颇具当家主母之韵致。
她换了一袭靛蓝色孔雀罗长袍裙,肩上轻搭着墨绿色披子,整个人显得精神矍铄,大气非凡。
“王妃真是众星捧月。”李姨娘尖酸刻薄地挑起事端。
陈姨娘立即出声,“王妃就是王妃,大家等也是应该。”
两人似乎对上一回合的交锋仍觉意犹未尽,准备继续以唇舌为刃,将这场未竟的“战争”进行到底,可息事宁人的张惠没有给她们这个机会,用了一个眼神就让两人立刻噤若寒蝉。
张惠的一言一行,总能让人不由自主地心生肃然敬佩之情。李凌薇看着她,觉得她像自己的阿娘一样亲切。
在众人的千呼万唤、翘首以待下,朱凛终于步入中堂,脸上带着得胜回朝的喜悦。
闰四月,洛阳皇宫建成,朱全忠亲赴迎驾。皇帝至洛阳后,大赦天下,改元天祐。
敕内诸司惟留宣徽等九使外,余皆停废,并不再令皇宫内宫娥传召。
以蒋玄晖为枢密使,王殷为皇城使,张廷范充街使,以韦震为河南尹兼六军诸卫副使,又征武宁留后朱友恭为左龙武统军,保大节度使氏叔琮为右龙武统军,负责保护宫廷安全。以上皆是朱凛心腹之人。
李凌薇望着朱凛一脸春风得意的模样,心中暗自揣测:他定是又以威逼之手段,从她那可怜无助的阿耶处捞取了诸多好处,这才满载而归。
念及此处,她不禁忧心起耶娘的安危。
“大王归来啦。”李姨娘莲步轻移,率先上前,以娇嗔之音谄媚问道。
朱凛没搭话,绕开李姨娘径直走到张惠面前,关切地问道:“一月未见,王妃的气色倒是好了很多。”
张惠含羞带笑地点了点头,朝朱凛施礼道:“妾身恭贺大王,妾身已听闻圣人封大王为宣武、宣义、护国、忠武四镇节度使,征收赋税以供军需。”
“什么封的?一定是你自己巧取豪夺!”李凌薇在心里愤愤不平地抱怨,却也不得不跟随着众人朝朱凛祝贺。
朱凛故作谦逊的之态,“都是圣人抬爱。”
“大王征尘未洗,这趟辛苦了,我已为命人备好晚饭。”说着,张惠令灵芝即刻传膳。
“有劳王妃。”朱凛对着朱友裕说,“徐州朱瑾滋重骚扰,你立即率兵讨伐。”
“喏。”朱友裕俯身领命。
朱凛方要走,突然又想起了什么事,又道:“平原公主呢?”
李凌薇闻之,心头一紧,精神陡然紧绷。
35. 夜游
李凌薇心中一惊,面上强装镇定。朱友贞瞧出了她的心思,悄然握住她的手,二人一同走至朱凛面前。
朱凛问道:“听说最近都是公主在照顾王妃?”
李凌薇拿不准喜怒无常、变幻莫测的朱凛的意图,敛衽施礼道:“照顾阿姑,乃是儿媳应尽的本分。”
朱凛满意地点了点头,“圣人和皇后一切安好,你不用担心。”
闻得一声耶娘“安好”,李凌薇仿佛吃下一枚定心丸,那颗多日浮躁不安的心终得缓解。
她所求,大抵不过“安好”二字。这两个字重过万两黄金。只要耶娘“安好”,余者她便不在意了,耶娘是她此生最甘心的负担,也最放不下的牵挂。
“皇后思女心切,阿贞自和平原公主成亲后仍未拜门,今年中秋你们俩去一趟洛阳吧。”一向冷酷的朱凛突然如是说。
李凌薇心里激动万分,眼中飘起泪花,再次施礼道:“多谢阿舅。”
“遥喜和益昌公主也一同回去吧。”朱凛又道。
朱友珪和李芫玉也上前施礼道:“多谢父亲、阿舅。”
朱凛携着张惠步入内堂。
见众人都已离开,李凌薇才发觉自己手心里满是汗水。
朱友贞一双眼睛闪着光芒紧紧地盯着她,满是憧憬地问:“中秋,我陪你去洛阳团圆,咱们把酒望月,吃胡饼,可好?”
李凌薇莞尔一笑。
用过晚膳,朱友贞便起身告退。他按照和李凌薇的约定分房而居,独处清晖阁。
李凌薇走到敬山亭,凭栏远眺,眉间似有忧色。
她忆起去岁今日,李存勖潜入皇宫与她相见,而今,不知他是否也沐浴着同一轮明月,轻拂着同一缕清风。
朱友贞本欲离开,走了几步后忍不住回过头。
他常常见李凌薇立于敬山亭上,目光望向西方,似在寻找什么,往往如此一站便是许久,直到月上柳梢头。
此刻,他李凌薇目中泪光点点,眼中翻飞着落寞,发髻上一朵蔷薇花随风飘至他足下,他俯身拾起,折返邀请李凌薇去夜市赏玩。
李凌薇婉言拒绝,但架不住阿诺和阿虔的轮番央求,又不忍拂了朱友贞的好意,只得点头应允。
阿虔将李凌薇的长发挽成单髻,仅以一根水晶钿头钗点缀,又为她换上绿衫,配以红黄绣裙,肩搭绯罗帔,再选了一双轻便翘头履。
李凌薇在阿诺的搀扶下慢慢登上一辆满布螺钿的单辕牛车。
朱友贞身穿一袭雀蓝色圆袍,紧随其后翻身上马,伴行于车舆边,皇甫麟也乘骑随侍。
牛车离开公主府,辘辘行在城中,驶过巷子,一路往南走,刚过汴州桥,只见人头攒动,车水马龙。
李凌薇透过车窗上的垂幔,看到人烟辏集,胭脂铺、绸缎肆、首饰店、酒楼井然有序,好不热闹,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种热闹的街景了。
阿诺忍不住掀开车帘,只见各酒楼门前高悬一串大红灯笼,将街巷映照得灯火通明,好酒佳酿的香气扑鼻而来。
街上的郎君娘子皆身着鲜艳衣衫,小娘子头上还簪着鲜花,俨然一幅丽景。
李凌薇想起长安的上元佳节,六街三市,各处坊隅巷陌,点放花灯,大街小巷,都有社火,整个京城光明若昼。皇帝偶尔逛街观灯,就连平时执行夜禁的禁卫军,也会刀枪入库,观灯游乐。
而如今,那繁华的景象已不会再现。
“公主,这大梁城里好热闹啊。”阿诺感叹道。
朱友贞见此,忙催马趋前几步介绍道:“每年上元节,才是大梁最热闹之时。彼时华灯照耀全城,白昼通夜。”
李凌薇细心留意着窗外的景致,心中感叹朱凛虽对皇室不忠,但大梁治理得倒是井井有条,这里的市井是她这一路走来最繁华的地方。
她想下车走走,朱友贞勒缓住马,命车夫将牛车停在路边,与她步行。
大梁的街道不及长安宽敞,李凌薇与朱友贞走在前,阿诺、阿虔、皇甫麟紧跟其后。
沿途各种小贩、货郎的叫卖声,更增添了热闹氛围。
朱友贞见李凌薇眼中满是好奇,便兴致勃勃介绍起来,“王楼前,有卖獾子肉、野狐狸肉、鸡肉干。隔壁是两家名店,梅家与鹿家,专卖各种熟食,鹅肉、鸭肉、兔肉,还有肚肺、鳝鱼,以及包子、鸡皮、腰肾杂碎,价钱合适又美味。”
“如今马上要入夏了,沙糖冰雪冷元子、水晶皂儿、生腌水木瓜、药木瓜、沙糖绿豆甘草冰雪凉水、荔枝膏、梅子姜、香糖果子、间道糖荔枝、越梅、金丝党梅、香橙元这些也都开始售卖了。”
李凌薇给阿诺和阿虔每人买了一枚闹蛾儿。阿诺戴在头上,满面笑容地问道:“公主你看我好看吗?”
“真好看。”李凌薇笑着道。
“娘子,要不要来一碗沙糖冰雪冷元子?”一位老妇人热情地喊住了李凌薇等人,“我这可是数十年的手艺,全大梁城仅此一份。”
李凌薇接过一碗,尝过后赞不绝口,递给阿诺笑道:“可是比你做的还要好几分呢,你尝尝。”
阿诺笑着接过,吃了一口,也连连称赞。
“是吗,比阿诺做得还要好吃?”阿虔在一旁好奇道,阿诺舀起一匙给阿虔,阿虔吃下后,点头如捣蒜,“嗯嗯,确实好吃。”
“婆婆是不是在元子里面放了蜂蜜?”阿诺问道。
“小娘子的嘴巴真厉害,就是在沙糖中掺加了蜂蜜。”老妇笑道,“这蜂蜜都是我自己酿的,香甜又美味。”
忽然人头攒动,人群挤来挤去,将几人冲散,李凌薇和朱友贞被挤到一旁,两人越挨越紧,之间的距离从未如此之近。
李凌薇只觉心脏扑通扑通乱跳,忙问:“阿诺和阿虔呢?”
朱友贞蓦然回首,指着后方道:“在那边。”
“娘子……”阿诺和阿虔挤了过来,“吓死我们了。为何一下子这么多人?”
“前方有脚抵表演,估摸着都是去看表演了。”皇甫麟道。
“前面有一家酒肆,咱们不如先去那里坐一坐。”朱友贞见李凌薇有些乏了,提议道。
“好。”李凌薇点了点头。
朱友贞带着她们来到一家名为白矾楼的酒肆,廊厅宽敞明亮,人来人往,扑鼻的香气萦绕而来。
酒博士跑过来热情地招呼道:“几位贵人里面请,若是嫌下头嘈杂,楼上有槅子间,清静幽雅。”
朱友贞和李凌薇选了二楼临街槅子间,放了围屏桌席,李凌薇伏窗而望,俯瞰整条大街,熙熙攘攘,灯红柳绿,还能听到附近瓦肆传来的乐曲声。
“几位贵人想吃些什么?”酒博士挽起袖口,边擦拭着春台边笑着问道。
“娘子想吃些什么?”朱友贞等李凌薇落座后问道。
李凌薇笑着摇了摇头:“看样子你是这里的熟客,还是你来点吧。”
朱友贞不假思索,便对酒博士道:“乳炊羊、葱泼兔、金丝肚羹、火腿莲子豆腐羹、汉宫棋、三鲜笋炸鹌鹑。再来一壶三勒浆。”
“好嘞。果然是食客,点都是我们这儿最好的。”酒博士赔着笑,声音格外嘹亮。
几人闲话间,酒博士用胳膊摆上一碟碟菜肴送了上来,全部摆齐后,李凌薇对着三人道:“驸马点的菜过多,莫要浪费。你们仨也一起用吧。”
阿诺和阿虔没有过多推辞,一起坐于李凌薇右侧,朱友贞笑着朝皇甫麟点了点头,皇甫麟也坐了下去来。
李凌薇尝了一口三鲜笋炸鹌鹑,予以赞赏,“笋丝又鲜又嫩,果真可口。”
“这豆腐清爽滑嫩,一到舌间就溜了下去。”阿诺赞不绝口。
“看来阿诺有得忙了。”李凌薇笑道。
阿诺边吃边笑,“乐此不疲。”
“公主若是喜欢,我改日可再带公主来。这里的美食若是想要都品尝一遍,恐怕得用上几个月了。”朱友贞替李凌薇斟满一杯三勒浆,“公主尝一尝。”
李凌薇接过饮了一口,口感香醇,不知不觉间多饮了几杯,自觉脸颊微微泛红,忙低头去看系在胸前绣裙带上的银平脱菱花小镜,对镜整理妆容。
酒博士送来热巾帕给二人擦手,朱友贞见李凌薇高兴,便命皇甫麟赏酒博士五两银子,酒博士笑呵呵地连连谢赏。
突然,一阵人群的喧哗声吸引了他们的注意,皇甫麟推开槅子,只见一层散座处众人围聚,高谈阔论。
“孟子曰‘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无子女后代就是对双亲最大的不孝。”一名白衣书生站在桌前大声说道。
“此言非也,你这明明是断章取义。难道说僧人、道士都是对双亲不孝吗?他们为国祈福、为苍生祈祷,难道是不孝吗?”另一名青衣襕衫书生摇了摇手中的扇子,“况且孟子也说,‘世俗所谓不孝者五:惰其四支,不顾父母之养,一不孝也;博弈好饮酒,不顾父母之养,二不孝也;好货财,私妻子,不顾父母之养,三不孝也;从耳目之欲,以为父母戮,四不孝也;好勇斗狠,以危父母,五不孝也。’这里面却没有一条提到‘无后’。所以关键在于对‘无后’的理解。”
“愿闻其详。”白衣书生谦逊道。
“孟子的原意并不是说无子女就是不孝,其实最大的不孝是没有对长辈尽到后代的责任。”青衣襕衫书生言之凿凿道。
“好。”青衣襕衫书生一番言论引起满堂喝彩。
青衣襕衫书生谦逊地谢过众人,眼神看到二楼的朱友贞,便走出人群,朝槅子间而来。
朱友贞向李凌薇介绍道:“这是我的好友,康勤,字世仁。”
“这位一定是……”康勤大惊,方要行叩拜大礼,即被李凌薇拦下。
“不必多礼。”李凌薇看出他的忐忑,更不愿惹人注目。
康勤深揖一礼,垂手肃立,“在下康勤,谢过公主。”
李凌薇和朱友贞下楼时,看到对面槅子间里的夫妇好似李芫玉和朱友珪,朱友贞也认了出来,“是二哥和二嫂嫂。”
李凌薇心中一喜,见李芫玉夫妇恩爱有加,埋在心中许久的忧虑才得以解除。
已过三更,朱友贞又在路边买了一些獾子肉、鹿肉等,命皇甫麟全部包好拎回府,出行的游人仍然络绎不绝于途。
回程路上李凌薇邀请朱友贞同坐牛车,二人意犹未尽地聊着仁孝,李凌薇问道:“你说得阿意屈从,陷亲不义是为不孝,那父亲挟天子以令诸侯,身为人子为何不加以劝阻?”
朱友贞愣了一下,没有想到李凌薇的问题如此犀利,竟久久不能回答。
李凌薇虽也自知失了分寸,不过依然振振有词,“有道是‘君不正,臣投外国;父不正,子奔他乡。’”
朱友贞笑了笑,可是那笑容透着苦涩的无奈,“我想我这只能算是愚孝吧。”
气氛变得很微妙又尴尬,两人意兴阑珊,谁也没有再开口。
朱友贞有些后悔,早知道就不谈这个话题了。
车厢里陷入了沉默,只能听到两个人的呼吸声,一个沉缓,一个急促。
牛车停到公主府门前,朱友贞扶着李凌薇下车,李凌薇径直朝大门而去。
朱友贞目送着她远去,内心五味杂陈,心中刚刚升起的希望被徒然掐灭。
蓦然间一道影子嗖地闪过,没等李凌薇反应过来,颈间感到一凉,一支尾羽乱颤的箭矢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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斜插在朱漆大门上。
“小心!”朱友贞一个箭步上前,将李凌薇拽入怀中,“有没有受伤?”
李凌薇捂着被擦伤的脖颈,只见手上渗出了丝丝血迹。
侍从纷纷奔涌而出,将二人护在中心。
朱友贞定睛一看,只见李凌薇脖颈上一道长长的血痕,不禁大声惊呼:“快去叫邹医官来!”
他心中后怕,这箭再偏个一寸,恐怕就刺中李凌薇的喉咙了。
“这是什么?”李凌薇指着箭上的书信问道。
朱友贞从箭上拔出书信,上面写道:王妃亲启。
“阿姑?”李凌薇疑惑道,“谁会用这种方式给阿姑写信?”
“这是大哥的字。”一丝不祥的预感掠过朱友贞的脑海。
二人匆匆来到月锦堂,却不见张惠,侍女说是被朱凛请去了。
李凌薇的伤口包扎完毕,她看着一脸焦急地朱友贞道:“不如你先把信拆开看看。”
朱友贞将书信拆开一读,登时惊出一身冷汗。
“信上说什么了?”李凌薇小心地打探。
“大哥在郓州大捷,却放跑了朱瑾。都虞候认为大哥这样做是想造反,便写信通知了父亲。大哥如今不知道是否该立刻回来向父亲请罪。”朱友贞急得直冒汗,“大哥是绝不会造反!我立刻回信让他赶紧回来!”
“阿姑被阿舅请了去,想来也是为了此事。阿舅的脾气你最清楚,大哥若是此刻贸然回来,恐怕只会加重责罚;不如暂且按捺几日,等阿舅气消了再回来,也为时不晚。”李凌薇缓缓道。
她心底自有盘算:朱凛本就生性多疑,朱友裕若早早主动回府请罪尚且还好,如今一拖再拖、迟迟不归,反倒会弄假成真,坐实了罪责。
朱友贞沉吟片刻,只觉李薇所言句句在理。
二人枯坐等了一夜,始终不见张惠归来,心中愈发焦灼难安。
朱友贞思来想去,按照李凌薇的意思,提笔给朱友裕写去一封家书。
——————
“三哥,你在做什么?”朱晓静带着朱晓风来到朱友贞的书房里,看着他翻箱倒柜,似乎是在寻找什么。
“找到了。”朱友贞从多宝阁的最上层找到一卷落满灰尘的书卷,掸了掸上面的尘土后便翻看起来。
朱晓静自己搬来个绣花墩子,坐下后好奇道:“这是什么?”
“这是晋人王嘉所著《拾遗录》,上面有治疗伤痕的法子。据说有奇效,能令疤痕灭迹。”朱友贞对着朱晓静言道,脸上挂着满意的笑。
李凌薇的伤口虽已愈合,但他害怕留下疤痕。
朱晓风明了朱友贞的用意,见书案上陈着双耳提梁银锅、银銚、长柄三足银铛、小银罐、银盒,旁侧又置着香丸、香饼的原料,心中不禁暗赞。
“书上写了些什么?”朱晓静问道。
“昔日东吴太子孙和于月下舞弄水晶玉如意,误伤邓夫人面颊,便命御医制药。御医说:‘需用白獭髓,杂以白玉与琥珀屑,当灭此痕。’”
“这白獭是上古的神物,不知如今还有没有。”朱晓静问道。
“既然书中说东吴太子可以找到,咱们必然也能找到。”朱友贞十分肯定。
“孙和乃命人调和此膏,琥珀太多,及差而有赤点如朱,逼而视之,更益其妍。诸嬖人欲要宠,皆以丹脂点颊而后进幸。妩惑相动,遂成淫俗。”朱晓静拿起书卷,朗声诵道,读着读着,已悟得书中之意,脸颊蓦然红了起来。
朱友贞一把夺过书卷,“小娘子家,不能看这些。”
朱晓静朝着朱晓风吐了吐舌头,“那三哥记得不能多放琥珀哦。”
她又想起今日找朱友贞的目的,便笑吟吟地说道:“今日天气甚是不错,月前父亲引汴河水入府成湖,如今已经修缮完毕,听说可漂亮了,不如咱们去看看?”
“你们俩去吧。”朱友贞已换了另外一册书卷翻阅开来。
朱晓静央求道:“三哥,去吧!我听说前几日你带着三嫂嫂逛夜市去了,哼,都不带我和九娘,我生气啦!”
朱友贞担忧道:“大哥迟迟未归,我实在没心思。”朱友裕自上次送信之后,便再无消息。
果不其然,朱凛知晓朱友裕的事后勃然大怒。张惠好言软语、苦苦劝解良久,才总算稍稍压下他心头的怒火。
朱晓静见朱友贞这几日为朱友裕的事辗转忧闷,想趁机让他散散心,便道:“母亲既然说已想到法子,大哥定会平安无恙。”
她凑到朱友贞身旁,看着密密麻麻的字好奇道,“这书啰哩啰嗦,有什么可看的?”
“你没听说过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吗?”
“黄金屋?颜如玉?”朱晓静眼睛一亮,“三哥,你莫不是想看如玉般的美人?”
朱友贞脸红地笑了笑,却没逃过朱晓静的眼睛,“三哥脸红了哦。”
朱友贞见朱晓静取笑自己,讥笑道:“看来真得赶紧找个人把你嫁了。”
“我才不要呢。”朱晓静的面颊再次红了起来,“要是像长姐那样嫁到魏州,看不到母亲和三哥,你说七娘多可怜啊,我才不想这般呢。”
“母亲这么疼你,就算是嫁人也定不会舍得让你远嫁。”朱友贞道。
“七娘现在还不想嫁人,只想出去玩。”
“你和九娘去玩吧。”
朱晓静两只圆滚滚的大眼睛滴溜转着,踮起脚尖凑到朱友贞耳旁,“如果三嫂嫂也去的话,三哥你去不去呢?”
朱友贞眼中闪过一丝欣喜,忽然灵机一动。
“如果三嫂嫂去,三哥就要陪我去。”
“好。”
36. 泛舟
“看来在三哥心中三嫂嫂比七娘重要哦。”说到最后几个字时,朱晓静故意拉长了音,话中带话。
“我自己的娘子,当然重要。”朱友贞故意气她。
朱晓静双颊气鼓鼓的,却忍不住笑了,拉起朱晓风就走。
朱友贞在皇甫麟耳旁吩咐几句,皇甫麟领命而去。
庭院里很静,阳光从玉兰树浓密的枝叶间隙投射到地上。此时虽然已过午时,日头抛洒下来的热力却丝毫不减。
“三嫂嫂。”朱晓静和朱晓风走入李凌薇的寝堂,只见她身着一袭轻薄纱衣,一针一线细细缝着衣裳。
堂中一只二尺有余的白玉大冰盘安置在螺钿垂璎香檀木托架上,玉盘中,新从冰井中取出的两垒冰块堆得如同小山一般,不断散发着缕缕白烟,令屋内感觉不到一丝炎热。
“你们俩在说什么呢,在堂中就听到你们的笑声了。”李凌薇将手中的衣裳放到笸箩里。
阿虔为两人放上绣墩,朱晓静坐下后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嫂嫂这里真是凉快。”
“你们俩怎么这个时候还出来?”李凌薇心疼地责备道,“中了暑气,可不得了呢。”
阿诺恰好做完红酥山和沙糖冰雪冷元子,端着盘子而入,“二位娘子来了,正好可以尝一尝婢子的手艺。”
“真是太好了,这一路走来出了一身薄汗。”朱晓静笑着说,她接过阿诺递来的冷元子,吃下一碗后,热汗顿收,畅快无比。
阿诺又将红酥山分成三份,朱晓静拿起勺子尝了一口,只觉满口冰凉甜蜜,沁人心脾,没几口就吃完了。
朱晓风也觉得爽口无比,一勺一勺地吃光,称赞不已。
“你们若是喜欢,我叫阿诺多做一些,每日送到你们房中。”李凌薇笑道。
“那就多谢三嫂嫂了。”朱晓静连忙凑到李凌薇身旁,满含期待地看着她,“我们想午后和三哥去后院的湖中游玩,三嫂嫂也一起去吧。”
李凌薇听了推辞说:“你们去吧,午后我还要给阿姑煎药。”
朱晓静央求道:“煎药的事情交给灵芝就可以,三嫂嫂你就和我们去吧。坐久了,人会生病的。”
“走多了,人也会生病。”李凌薇笑着反驳。
朱晓静抓起李凌薇的胳膊,就势要把她拉起来,“这么好的天气,待在房里,实在是太可惜了。”
“我还是不去了,你们去吧。”李凌薇轻轻摇头婉拒。她拿起榻上的笸箩,这是她给李祚新缝制的衣裳,也不知道李祚长高了没有。
“三嫂嫂天天躲在寝阁,人都消瘦了。”朱晓静乞求着李凌薇,“求求你去吧,你要是不去的话,三哥也不去了,这样就没有人陪七娘去了。
“你和九娘去玩吧。”
“出去走走,也有助于你的伤恢复。”朱友贞也走了进来,用征求的意见看着李凌薇。
李凌薇见了朱友贞,想到那日与他的争吵,面上闪过一丝尴尬,听他如是说,不忍拂了他的面子,勉为其难地点点头答应了。
朱晓静搀住朱友贞的胳膊,“还是三哥面子大。”
——————
“三哥,三嫂嫂,快点儿,你们太慢了。”银铃般清脆的笑声回荡在湖面上,朱晓静穿着一袭石榴红裙立在竹筏上,笑着朝李凌薇和朱友贞挥手。
翠绿的竹筏孤立在湖中,与青绿的湖水融为一体。环绕在湖外的青山,与垂柳连成一片。柳连青山,山接绿柳,让人分不清哪里是柳,哪里是山。
岸芷汀兰缘湖丛生,成群的水禽在水中游弋。万顷碧波,近看千叶芙蕖,远观白堤垂柳。
这是李凌薇第一次到公主府后湖,来了多月,她从未仔细瞧过自己的府邸。
朱晓静从驾娘手中拿过篙子,想要自己划。
“你慢点。九娘害怕,照顾好她。”朱友贞高声提醒朱晓静,并加快速度,紧跟其后。
朱晓静划着划着,身子一晃,在竹筏上失去了平衡,左右摇晃起来,赶忙将篙子递给驾娘。
她看到一条条锦鲤游绕在筏边,又蹲到筏边用手捞鱼,朱晓风急忙走上前去相助,湖水溅湿了她的两袖,两人捞起一条锦鲤,笑靥如花。
朱友贞转头看向李凌薇,眼中充满笑意,“看把她们高兴的。”
“出来游玩确实神清气爽。”李凌薇笑道,望着朱晓静划船的身影,轻盈曼妙,活泼可爱,宛若水中的小精灵。
“你若是喜欢,咱们可以常来。”朱友贞那温柔的双瞳注视着李凌薇。
李凌薇今日穿了一件蓝黄色直领对襟衫,配了一条海蓝色齐胸襦裙,外罩青瓷色直领对襟广袖衫,显得温婉恬静。
朱友贞特意配了一袭青色长袍,衬得整个人愈发温润。
李凌薇顿觉脸颊滚烫如火,忙不迭地避开他的目光,低头凝视着水中自己的倒影,纤手随意地轻拨了几下湖水,盛暑时节,湖水的清凉沁入掌心,惬意无比。
身后的人轻声笑了笑,有一丝无奈,之后便没了响声。
李凌薇狐疑地转过身去,发现朱友贞仰面躺于竹筏之上,双手交叉枕于脑后,悠然自得,十分惬意。
她惧怕烈日,用手中的白纨绘着彩蔷薇的团扇,轻轻遮挡在额前。
只见远处一只竹筏朝着朱晓静缓缓而去,她认出来竹筏上之人是那晚遇到的康勤,一袭夏袍的他,正襟危站,面容俊朗,发上绾着的白色发巾迎风飘扬。
朱晓静见了康勤,不禁脸上一阵潮红,不明所以地扭头看向朱友贞。
“你是故意安排他前来?”李凌薇问道。
朱友贞闭着眼睛,嘴角微微上扬。
“难不成你想撮合他与七娘?”李凌薇恍然大悟。
“安仁兄为人豪爽,博闻强识,尤其是擅长管理钱财,七娘若是嫁给他,我也算放心了。”朱友贞闭着眼睛道。
“原来你今天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朱友贞嘴角勾起一抹好看的微笑,他坐起身来,目光悠远地望向远方的青山,轻声道:“山水之间,其乐无穷。”
“不过也要问问七娘的意见,终归是她的终身大事。”李凌薇看着远处的一片碧莲,想到李祚最喜荷,便让朱友贞将竹筏划过去。
“自古婚姻大事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这个兄长替她看好了就行了。”朱友贞道。
李凌薇并不认同,“就算你觉得再好,七娘自己不喜欢,也还是不会幸福。”
朱友贞盯着李凌薇认真的模样,放缓了语气,“可能是我这个做兄长的操之过急了。”
李凌薇见他语气缓和,也不再争辩,目光投向远处那对红男绿女,“瞧他们那模样,倒真能和平相处呢。”
“安仁兄比七娘大五岁,定能好好照顾她。”
远处的康勤已经跳上朱晓静的竹筏,拿起网兜帮着她捕鱼。朱晓静十分开心,三人有说有笑,轻松愉快。
李凌薇看着三人嘴角不禁扬起微笑。
朱友贞引棹,竹筏漫入荷花丛。李凌薇摘下几枝荷花,朱友贞摘下一片碧游莲叶挡在她的额头前。
李凌薇顿时觉得头顶的烈日不再那么灼人,她缓缓转过头,正撞上朱友贞那温柔如水的双眸。
“为何这样看着我?”
“你脸上有些脏了。”
“是吗?”李凌薇忙低头看着水中自己的倒影,发现什么都没有,回过头来正撞上朱友贞的窃笑。
“哼,竟敢耍我!”李凌薇佯装生气,伸出手指轻轻搔他的胳肢窝,“看你还敢不敢再戏弄我!”
朱友贞笑着躲闪李凌薇的袭击。
“我可不是好惹的!”李凌薇亦是不肯轻易放过他,和他打闹起来,直到他没有半点退路。
“我……我不敢了,真的不敢了,你就饶了我吧。”朱友贞被李凌薇的连番攻势逗得又喘又笑,连连求饶。
两人打闹着,竹筏不禁晃动起来,正好进入花丛深处,撞击到荷花莲藕,愈发晃动倾斜。
李凌薇身子一软,不禁跌落在朱友贞的胸口,只见他一双温柔眼眸中映着她娇美容颜,清澈如泉,除她之外,再无他物。
“公主……”朱友贞的嘴角动了动。
李凌薇身子一僵,面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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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赤地忙从朱友贞身上爬起,心脏“嗵嗵”直跳,内心思绪纷乱:她这是怎么了?方才那一瞬,心里怎会如此?她猛地摇头,暗自告诫自己这绝不可能!
“怎么了?”
李凌薇低垂着脖颈,没有说话。
朱友贞欲近前,李凌薇忙用手中的团扇遮挡在面前。他悻悻而退,于是两人背向而坐,各怀心思,一时无言。
“这荷花杂乱,该命人修剪了。”朱友贞找到一个话题。
李凌薇漫不经心地说了句,“嗯。”
少顷,夕阳西下,凉风吹过满是满湖碧荷,带来些许清凉。她见斜阳夺目,轻轻唱了起来:
“姬越艳楚王妃,争弄莲舟水湿衣。
来时浦口花迎入,采罢江头月送归。
荷叶罗裙一色裁,芙蓉向脸两边开。
乱入池中看不见,闻歌始觉有人来。”
朱友贞从锦囊中抽出紫竹洞箫,倚歌而和之。
“三哥,三嫂嫂你们看。”朱晓静和康勤的竹筏不知什么时候划了过来,朱晓静举起自己的战利品,得意洋洋,“这是我和九娘还有康哥哥捕的小鱼,还有摘得莲蓬。”
“看来今晚有鱼羮吃了。”朱友贞笑道。
阿虔匆匆跑来,“驸马,大郎君已回府,王妃请您前去。”
五人连忙赶去,只见朱友裕赤身披发背负荆条跪在堂前庭院。
“父亲,儿子知错了!”朱友裕泣涕请死,“儿子不求父亲原谅,只愿父亲身体康健,不要因儿子鲁莽的行为气坏了身子!”
朱晓静见了朱友裕这般,情急之下就要冲上去,被朱友贞一把拉住,示意她莫要冲动。
李凌薇本有心拖延朱友裕归期,借机激化朱氏父子间的嫌隙,没料到朱友裕竟跑了回来,不禁让她大感意外。
“父亲,儿子请死!”朱友裕颡首在地。
“逆子,居然谋反,给我拖出去斩了!”朱凛的怒气自内堂汹涌而出,茶盏伴着怒骂声疾飞而出,重重砸在地上,碎片飞溅至朱友裕腿上,顿时鲜血淋漓。
“喏。”士兵拉起朱友裕就要拖出去砍了。
李凌薇见朱凛对待自己的亲生儿子也绝不心慈手软,对他的畏惧又增添了几分。
殿外顿时微咳不闻。
“不可!”骤然间,心急如焚的张惠赤足从内堂疾奔而出,一身素服未佩任何首饰的她抱着朱友裕对朱凛泣声道:“大王,大郎是您的亲生儿子,束身归罪,怎会不明是非想造反呢?”
朱凛见张惠冲了出来,快步跑到她身边,冲着侍女嚷起来,“来人,帮王妃穿鞋。你们是怎么伺候的!”说着脱下自己的鞋要给张惠换上。
“大王,大郎绝无造反之心!还望大王明察!”张惠声泪俱下,双眸早已红肿如桃。
灵芝跑着送来鞋子。朱凛关切地扶着张惠坐下,蹲下身子亲自替张惠把鞋袜穿好。他看着泣不成声的张惠,显然已心软。
良久,他抬头问向朱友裕:“那你说,你为何放走朱瑾?”
“儿子认为战争的重点是争夺郓州,不是朱瑾,况且朱瑾和咱们也属同宗,儿子便没有抓他。”朱友裕道。
朱凛怒目圆睁,厉声道:“战场之上,敌便是敌,何来亲属可言!你此举放虎归山,必成大患!
“儿子知错!”朱友裕颡首在地。
张惠跪下道:“妾教子无方,羞愧难当,自求脱簪自求下堂。”
“此事王妃何罪之有?”朱凛扶起张惠,对着朱友裕道,“你有违军法,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去领一百军棍!”
“儿子谢父亲饶命!”朱友裕感激涕零,“现在朱瑾已走,儿子已把他的家人抓来,任凭父亲处置!”
说着士兵推出一干人等,为首的是一位荆钗布裙云鬓不整的妇人。
“妾乃朱瑾之妻,今日戴罪叩见大王、王妃。”徐氏赶忙跪拜行礼。
朱凛俯视徐氏,见其年虽半老,却风韵犹存,丰腴之态中透着几分婀娜,心中不禁泛起纳她为妾的念头。但见张惠站在身旁,一时又难以启齿,眼下正是左右为难。
37. 断袖
张惠瞧了瞧朱凛的神态,心众已然明了,遂款步至徐氏身前,亲手将她扶起,“郓州与大王同宗同源,本应和睦共处,奈何如今却因琐事兵戎相见,致使姊姊遭此大辱,身陷此境。倘若有朝一日,大梁失守,妾恐亦难逃今日姊姊之厄运。”说完,眼泪滚滚而下。
朱凛听完这番话后,脸上微微有些尴尬,安慰张惠道:“夫人多虑了。”
“眼下姊姊丧夫,又无子可侍奉,一人孤苦无依,这日子往后,可要如何度过?”张惠推心置腹地替徐氏思量。
“妾只愿削发为尼,青灯古佛相伴,了此残生。”徐氏立即会意。
“姊姊既有此愿,不知大王意下如何?”张惠将矛头抛向朱凛,目光一如往常般温和。
朱凛只得收起色胆,顺水推舟对徐氏道:“既然如此,那便随了你吧。”
“多谢大王、王妃成全。”徐氏跪谢,眼泪夺眶而出。
“遥喜,你且先送徐夫人至东苑歇息,明日一早,再送她至静元寺,烦请静元师太多加照拂。”张惠对朱友珪吩咐道。
“喏。”朱友珪领命。
李凌薇冷眼旁观朱凛这个好色之徒,当着自己妻子就要纳妾,而且还是自己兄弟之妻。
“三嫂嫂,你在想什么?”朱晓静见李凌薇心不在焉,低唤了几声,“三嫂嫂?”
李凌薇思绪被她拉了回来,“怎么了?”
“母亲真是一个好人,既聪明,又贤惠。”朱晓静感慨道,“以退为进,既不伤害夫妻之间的感情,又能让徐夫人得以保全,两全其美。”
李凌薇点了点头。
“父亲已有二位妾室,方才见了徐夫人,眼睛里分明就是想纳她为妾的意图。”朱晓静心有不甘,“可是平时看父亲对母亲的态度,又是百依百顺。”
李凌薇笑而不语。
朱晓静冲她眨眨眼,“三嫂嫂,你说会有郎君不纳妾吗?”
“我想会有的。”李凌薇轻描淡写地回答着她,可想到自己的阿耶也同样是三宫六院,心中不免苦笑。
朱晓静半信半疑,歪着脑袋思索起李凌薇的话,“不知道我和九娘能不能遇上这样的郎君……”
朱晓风听了害羞地低下了头。
“七娘和九娘这么乖巧,一定能遇见。”李凌薇笑着问,“你觉得康郎君如何?”
朱晓静不假思索道:“康哥哥人很好啊,会捕鱼,还会说好多事情给我听。”
李凌薇道:“看来你很中意他。”
朱晓静见李凌薇发笑,忙解释道:“三嫂嫂你误会啦,康哥哥就像是我兄长一样。”
“那如果让你嫁给他呢?”李凌薇又道。
朱晓静急忙摇头,“康哥哥不是我的意中人。”
李凌薇笑道,“那七娘的意中人是什么样的呢?”
“我……”朱晓静脸红了起来,“我也不知道怎么说啦,反正不是康哥哥那般。我对他是以兄妹相待。不如……九娘你嫁给康哥哥吧。”
一句话说得朱晓风耳根泛红,片刻间双腮涨得通红。
李凌薇忙揽过朱晓风,替她解围道,“好了,你不要取笑她了。”
“三嫂嫂偏心呢。”朱晓静翘起红唇。
“七姐姐早就有了心上人,还来、还来取笑我。”朱晓风吐了吐舌头。
李凌薇饶有兴致地看向朱晓静,“是何人啊?”
“九娘,你怎么什么事都和三嫂嫂说啊。”朱晓静自是不依,作势就要去捉朱晓风,朱晓风忙躲到李凌薇身后。
“这是把我当外人,不肯说喽。”李凌薇故意打趣道。
“我不是不能告诉三嫂嫂,只是……我……”朱晓静吞吞吐吐道,面颊唰地红了起来。
李凌薇笑了笑,“那就等时机成熟了,七娘再告诉我。”
朱晓静露出浅笑,眉毛俏皮地一挑,“好。”
三人一边闲聊一边绕过湖亭,向公主府走去。
“这是何处?”李凌薇走到一处院前,见扃键牢谨,好奇道:“为何门会被锁上?”她见门锁已经锈迹斑斑,看样子已经锁上很多年了。
朱晓静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自打我记事起,这西院就未住过人,母亲也从来不许我们到此处玩耍。”
“西院?”李凌薇暗自吃了一惊。
朱晓静点了点头,一阵微风袭来,她不禁打了一个冷战,“听说这里每到半夜就会传出怨鬼哀号的声音。”
朱晓风也点了点头,“经常有人说……在这里……望见有鬼游荡,深夜还能……听到哭声。”
朱晓静忙挽起李凌薇的胳膊,“嫂嫂咱们还是快些回去吧。”
李凌薇跟着朱晓静的步伐,眼睛仍盯着西院的门,心里想着与李存勖分别之时他说的那些话。
“公主和两位娘子聊得渴了吧。”阿诺送来冰镇莲子百合绿豆汤,盛好送到朱晓静和朱晓风手中,“这是用公主和二位娘子下午采摘的莲子熬制,又用井水浸得冰凉,二位娘子润润喉。”
“太好了,正好说得嘴巴都有点干了。”朱晓静笑嘻嘻地接过汤碗。
“嗯,今日这莲子汤确实爽口。”李凌薇吃下后也赞不绝口,“阿诺的手艺越来越好了。你给阿姑送一些过去吧。莲子味甘涩,性平,有清热去火、养心安神之效。”
“喏。”阿诺领命而去。
李凌薇和朱晓风各吃了两碗,朱晓静连着吃下三碗,顿觉浑身轻快,还要再盛第四碗时被李凌薇用手中的白纨画彩蔷薇团扇挡住,“莫要贪凉。”
“可是还剩这么多。”朱晓静眼巴巴地望着剩下的莲子绿豆百合汤,“不要浪费嘛,我还想再吃一碗。”
“不可再吃了。”李凌薇想了想,吩咐阿虔,“给驸马拿去一些吧。”
“三嫂嫂对三哥越来越体贴了哦。”朱晓静对着朱晓风眨了眨眼睛,朱晓风捂嘴而笑。
“阿麟说驸马正与康郎君饮酒赏月,相谈甚欢。”阿虔分别给三人递上罗巾,“听说吃了不少酒呢。”
朱晓静用丝巾擦过手,央求道:“三哥很少吃酒,不如三嫂嫂去看看三哥吧。”
李凌薇忐忑道,“我……”
朱晓静盯着李凌薇道:“三嫂嫂去了三哥心里会很欢喜。”
朱晓风察觉到李凌薇似有倦意,连忙起身道:“时候……不、不早了,七姐姐……咱们……回房去吧。三嫂嫂她……要休息了。”
朱晓静看着窗外的月亮高升,点了点头,“那就不打扰三嫂嫂歇息了。”
“阿诺帮我送一送二位娘子。”李凌薇吩咐阿诺。
李凌薇来到紫檀嵌螺钿妆台前,卸下发髻、首饰,花溪苑背临寝堂,凭窗外望,正可赏看蔷薇花瀑。
微风从敞开的后窗上习习拂入,送来阵阵蔷薇香气。
她换上寝衣,松松地挽了一个小盘髻,以一支碧玉簪绾住,躺在湘妃榻上乘凉。
阿虔拿出朱友贞送来的十香手膏,小心地涂抹于李凌薇的每根手指上及掌心、掌背,称赞道,“驸马送来的这手膏极好,公主的手越发纤细柔软了,用不了多久,比那春笋还要嫩滑。”
李凌薇笑了笑,旋开镂满花纹的青色象牙细筒,将口脂涂抹于樱唇上。
阿诺送人而归,将下午采摘的并蒂白荷放于青釉褐彩瓷水盂中,拿给李凌薇赏看。
李凌薇看着并蒂白荷,一支柄上并开两朵花,结一对莲蓬,是个好兆头。又想着不久便是中秋,就能见到李祚,心里更加高兴。
她倚着床栏,在灯下数着归期,兴奋得不能入眠。
端午没过多久,还不到七月,天气似乎进入了酷夏。
只听丝丝渺渺的箫声在寂静的深夜升起,徐徐不绝。又有一股笛声穿林渡水而来,遥遥相合。
她起身走向窗前,下弦月半隐在暗空中,声音似乎是从西边而来,不禁沉思道:西院?梁王府里真的有个西院,还是府中少有人至的一隅,不过谁会是李存勖的内应呢?
思虑半晌,李凌薇睡意全无,便走下床到妆奁盒中取出那枚玉葫芦,每逢周围无人时,她便忍不住拿出来仔细观赏,脑海里不禁再次萦绕和李存勖在一起的美好回忆,它成了联结两人情感的纽带,也寄托了她的全部牵挂。
若是想要重温以前的温馨日子,只怕唯有来生。转念到此,她眼眶中满满的泪水倾泻而出……
——————
“公主,驸马昨夜与客人饮酒大醉,此刻还没醒呢。”阿虔摆好早餐后,垂手侍立,听李凌薇示下。
李凌薇只管吃饭,并未说话。用过早膳,阿诺送来茶水点心给李凌薇,“公主还是去瞧瞧吧。”
李凌薇睫毛微颤,慢慢地吃着茶,出了半日神,“你们俩先下去罢。”
两人不由交换眼色,悻悻而去。
李凌薇思虑再三,还是叫回阿诺,命她去小厨房用葛根、白术、青皮熬煮醒酒汤。
二人经过一所茂林修竹掩映的重门深院,来到清晖阁,门前芳草如茵,这还是李凌薇第一次到朱友贞的寝堂。
一上台阶,立在门边的皇甫麟便道:“禀公主,三郎尚未晨起。”
李凌薇点了点头,吩咐阿诺将醒酒汤拿给皇甫麟,方欲离开,一阵清风吹过,书案上的卷纸飘至李凌薇脚下。
阿诺拾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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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给她瞧,竟是一幅碧荷泛舟图:一大片盛开的荷叶中一只竹筏穿梭其中,一男一女背向而坐,男子吹箫,女子似乎在歌唱,清风阵阵,水波不兴。
画以细笔勾勒,刻画精致,设色淡雅,是一幅不可多得的佳作,正是昨日下午她二人泛舟的景致。
她不免又望向内寝堂,一张梨花大理石翘头案,案上陈有书画数卷,还摆满了银銚、银铛、银罐、银盒等瓶瓶罐罐,钿花木椅边炉烟袅袅,俨然是一幅文人墨客雅集景象,好奇使她抬脚迈了进去。
一围银平脱金屈戊彩绘打马球图屏风立在当中,将整个房间分隔成两半。她被屏风吸引,画上的人竞相追逐,只见一女子身着打毡服,手挽月杖,挥杖击球,如嫦娥奔月,那不正是……
堂内正中挂着一幅《簪花仕女图》,李凌薇看得出朱友贞的画技很高,几乎可以和周昉相媲美,可画中的仕女神态好似她。
书案旁紫檀多宝槅子上放着一枚玲珑小巧的三足小银罐,李凌薇拿起凑近闻出里面含白芷、川芎、瓜蒌仁、皂荚、大豆、赤小豆、木沉香,原来是防止唇面皴裂的面脂、口脂。她感叹原来这些竟是出自朱友贞之手。
“来!继续吃酒!”康勤在睡梦中迷迷糊糊地发出呼喊,“继续吃酒。”
李凌薇吓得一惊,手中的小银罐掉了下来,“咣——”
“谁?”朱友贞听到声音,迷糊地坐了起来,睡眼惺忪地从走出看向外面的李凌薇。
“我听阿麟说你昨夜饮酒,给你熬了一碗醒酒汤。”李凌薇忙解释,阿诺立即捧着漆盘而入。
朱友贞星眼微饧,香腮带赤,一脸不知所措地看着李凌薇。
康勤也被惊醒,衣衫不整地走了出来,看到李凌薇吓得瞪大了眼睛,忙向她施礼。
阿诺惊得将漆盘打落,玉碗碎之于地。
李凌薇面露窘色,心中暗忖:莫非他们之间有分桃断袖之癖?朱友贞从相貌上的确称得上是“美人”,而康勤体型魁伟,容貌俊俏,莫非美人更钟爱美人?还是先离开这暧昧的地方吧,她准备撤退,却踩到地上的碎片,“嘶……”
朱友贞赤脚飞身来到李凌薇身旁,将她打横抱起,眉头紧锁的他喊道:“快去请邹医官!”
“只是小伤罢了。”李凌薇小心翼翼地对他言道。
康勤慌忙中穿好鞋子跑了出去。
府内邹医官很快赶来,经他检查并无大碍,只是擦破了些皮。
“幸得此鞋底厚实,老夫已为公主清理伤口,并无大碍,只是这几日切莫沾水。”邹医官为李凌薇清理完伤口,取出金创药。
“多谢医官。”朱友贞接过,对康勤道,“安仁兄,麻烦替我送一下邹医官。”
“好。”康勤见此说道,“邹医官请随我这边走。”
阿诺也跟着退了下去。
屋内气氛骤然沉寂,静得连一根针坠地的声响都清晰可闻。
李凌薇看着朱友贞专注的神情,好似产生了错觉,她真的受了严重的外伤,“真的无碍。”
朱友贞手法娴熟地为李凌薇涂抹金疮药,细致地包扎好伤口,又轻轻替她穿上绫襪,这才如释重负地舒了一口气,“好了。”
“只是小伤。”李凌薇收起自己的右腿,放下裙摆。
“我不希望你受伤,哪怕是一丝一毫。”朱友贞目光炽热,专注地凝视着李凌薇,声音一如既往地温柔低沉。
李凌薇心头猛地一慌,“你们……”她只说了两个字,面颊便已绯红如霞。
朱友贞见李凌薇误会,解释道:“我和安仁兄是知己,食则同桌、寝则同榻,只不过是知己之间的信任、友好,并无过分之事。昨日高兴,竟多吃了几杯酒。”
李凌薇自觉有失身份,不好意思地避开他的目光,低下头不再开口,双手交错着垂下。
“怎么了公主?是不是脚还是不舒服。”
李凌薇摇了摇头。
朱友贞将案上的青玉方粉盒递给李凌薇,“这是我昨夜精心制出的祛疤凝胶,公主不妨一试,若是脖颈留下疤痕,便可惜了这般美貌。我给它取名‘亦柔露’。”
李凌薇握着粉盒,“你找到了白獭髓?”
朱友贞摇了摇头,“是安仁兄。书中说‘此物知人欲取,逃入石穴。伺其祭鱼之时,白獭有斗死者,穴中有枯骨,虽无髓,其骨可合玉舂为粉,喷于疮伤上,疤痕可灭。’多亏了安仁兄博闻强识,才找到此物。”
李凌薇手握粉盒,心中满是感动,可嘴上只化为二字,“多谢!”
朱友贞淡然一笑,“公主与我,永远不必说谢。能守护着公主,是我此生最大的心愿。”
38. 趣闻
过了端午,中秋就有了盼头。朱友贞依照与李凌薇的约定每晚睡在清晖阁,两人之间相敬如宾。
李凌薇除了给张惠晨昏定省,甚少走出公主府,每日临轩对景、伏槛观花、读书品茶,恢复了过去宁静的日子。
时值六月,庭院蔷薇花叶葳蕤,李凌薇治酒邀张惠等人共赏。
“真是不错……”张惠漫步于芳径之中,注视着满院的蔷薇花,不住地点头称赞。
她素来识大体,甘居家府,后宅有序,咸无妒忌逆理之人,也从未僭越政事;待李凌薇亦十分友善,就像是皇室极盛之时,丝毫看不出她丈夫与朝廷之间的险恶关系。
她的病势益有起色,精神一天比一天好。
昨夜一场骤雨,今日天朗气清,庭院中弥漫着一股泥土的清香,此刻在阳光的照射下,蔷薇如宝石一样晶莹光彩,浓艳得似乎要流淌下来,蜜蜂在花丛中品尝着自然的甘甜。
“这些都是三哥所种。”朱晓静搀扶着张惠,“母亲您看,三哥对三嫂嫂多好。”
李凌薇羞涩地低下头,不想多言。她今日上穿一件淡黄色对襟上衫,下着蓝色裥裙,外罩一件晴空蓝色大袖衫。
张惠笑着打量了李凌薇一眼,“这花园修得真好,我还是第一次来。不过种了如此多的花,可要当心蚊虫。”
“三哥特意做了驱蚊水,很是贴心呢。”朱晓静道。
张惠笑着点了点头,“公主身上的香粉也很是特别。”
“这香粉是驸马采集蔷薇花,熏蒸成露,加上异域的香精,调制而成。阿姑若是喜欢,我送阿姑一些便是。”李凌薇笑着递上点心。
“点心也好吃。”张惠赞叹道。
“都是阿诺做的。”
“阿诺的手艺真好,何时学得?”
阿诺笑着说:“儿时家里穷,经常挨饿,到了皇宫里看见了吃食,就拼命地去做。”
朱晓静感叹道:“这个时候,若是再能吃到母亲煎的茶就太好了,茶香配着花香,简直是人生一大快事。”
张惠宠溺地看了看朱晓静那副夸张的神情,吩咐灵芝去取西山寺炒青和茶具。
众人来到敬山亭落座,凭栏远眺,全府胜景,尽收眼底。
朱晓静铺上锦茵蓉簟,扶着张惠坐下。她歪着脑袋陶醉道:“只是有茶无琴,未免扫兴。”眼神又朝李凌薇瞄去。
张惠看着朱晓静,摇头道:“七娘真是越来越调皮。”
李凌薇察觉到朱晓静的意图,不想扫她的兴,便笑着命阿诺把她那张绿绮台取来。
灵芝将水放入茶釜中,鼓起风炉,风炉中火舌跳跃,水滚沸起来后,又加入适量食盐以调味。
张惠从淄素瓷茶盒中取出茶叶放入茶跳,注入少量沸水调成糊状,然后再注入沸水,同时用茶筅搅动,茶末上浮,形成粥面。
李凌薇凝眸望着张惠那双轻盈的手在茶壶间灵动游走,其手法与寻常煎茶之法大不相同。
“点水时,落水点要准,不能破坏茶面。”张惠说着,另一只手用茶筅旋转打击和拂动茶盏中的茶汤,使之泛起汤花,不一会儿茶的香气就飘了出来。
古琴声婉转悠扬,李凌薇弹了一曲《凤求凰》,张惠听着琴声煎茶,竟不自觉地轻轻吟唱起来:
“有一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凤飞翱翔兮,四海求凰。无奈佳人兮,不在东墙。
突然,一曲悠扬的箫声穿林渡水而来,融入于琴声之中。箫声悠扬,琴箫合奏,加上张惠悦耳动听的歌声,如芙蓉泣露,昆山玉碎,空气都变得甜润,众人心旷神怡,听得都呆了。
“将琴代语兮,聊写衷肠。何日见许兮,慰我徬徨。
愿言配德兮,携手相将。不得於飞兮,使我沦亡。”
朱友贞吹着玉箫,目光始终落在李凌薇身上,李凌薇不经意抬头,四目相触,似被灼烫一般,迅速转首回避。
朱友贞面上亦有绯色,唇角却是微微上扬的。
歌声缓缓而停,琴声一阵急弦,箫声随之附和而止。
朱友贞收起玉箫,和朱友裕并排走入花溪苑。
“你们来得真巧,正好五杯。”张惠欣喜道,“趁热品一品。这茶一旦冷了,精华也就没了。”即命灵芝将茶水分给众人。
李凌薇手捧淄素瓷碗,慢慢呷了一口称赞不已,不禁联想到刘禹锡的那句“清峭彻骨烦襟开。”
朱晓静抚掌赞叹道:“母亲、三哥和三嫂嫂配合得真的是太好了,真是天衣无缝。”
“母亲的茶还是一如既往地好吃。”朱友裕赞道。
朱晓静捧着茶杯笑着说:“这茶真香醇,听说每年仅产十两呢。”
张惠问向李凌薇:“你这琴可是传闻中的‘绿绮台’?”
“正是。”
“听闻有两把,一把出自武德年间,另一把出自大历年间。”张惠轻抚着琴,发现龙池上以隶书刻“绿绮台”三字,喜道,“仲尼式,通体牛毛纹,这把应是‘武德琴’。”
“阿姑学识渊博,我这把琴正是‘武德琴’。”李凌薇解释道。
张惠抚摸着琴,不由赞叹,“蜀僧抱绿绮,西下峨眉峰。为我一挥手,如听万壑松。客心洗流水,馀响入霜钟。不觉碧山暮,秋云暗几重。今日能目睹,确实乃幸事。”
一时院中,母慈子孝,笑语不断,其乐融融。
“母亲,过几日我要率兵出征关内。”朱友裕的一句话打破了院中里原本的温馨。
张惠一听此话,眉头紧锁,面带忧色道:“你这才回来没多久,又要去哪里?身上的伤都好利索了吗?”
“大哥,又有战事了吗?”朱友贞一脸茫然。
“母亲请放心,儿子身上的伤已经都好了。邠州杨崇本私通凤翔宋文通,二人侵掠关内。父亲命我前去征讨。”朱友裕道。
朱晓静瓮声瓮气地说:“七娘舍不得大哥。”朱晓风也跟着点了点头。
李凌薇在心底连连叫好,估计在场众人里,唯独她一人巴不得朱友裕赶紧离开,走得越远越好。
她察觉出朱友裕对她的一言一行十分关注,生怕她做出有半点伤害到朱友贞的事情。
“杨崇本……”张惠轻声念着,似有所思,随后微微叹了口气,“自黄龙起义后,战乱不断,不知何时才能平息。”
“凤翔、太原、成都各地蠢蠢欲动,早晚有一天父亲都会将他们一一收服。”朱友裕豪言道,只是说到“太原”时,有意无意地看了李凌薇几眼。
“当年你父亲和晋王一起剿灭黄龙,二人本该共同效力大雍,可惜两个人的性格都太好强,难以相容。自上源驿之后,便水火不容。”张惠感叹道。
“晋王岂能与父亲相提并论?”朱友裕言辞犀利,满脸鄙夷,“不过是仗着养了一群义儿军,自己的儿郎却无一人成器。”
“哪能比得上大哥横扫千军的气势?”李凌薇讽刺道,脸上挂着虚假的笑容,静待他的反应。
“公主所言极是,大哥在战场上可是杀敌无数。”朱友贞不明所以地附和着。
朱友裕本想发怒,但听了弟弟的话,只得压下怒火,眉宇间却难掩得意之色。
“你这一走不知道何时才能回来。”张惠拉着他的手,问道:“景倩的肚子还是没有动静?”
朱友裕平静的脸上露出笑容,“景倩已有三个月的身孕。”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张惠喜出望外,“这么大的喜事,怎么不早早和母亲说呢,让母亲一直着急你们的事。”
“景倩也是第一次当娘,所以一直后知后觉,也是这几天不舒服,找了医官才检查出来。咳咳……”朱友裕脸色变红,微咳几声。
“哪里不舒服吗?”张惠打量着朱友裕的脸色,“是不是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
朱友裕解释道:“前几日受了些风热,不过无大碍。母亲请宽心。”
“炎暑蒸人,真要动兵吗?不如待到天气微凉,再做计议。”张惠不无担心道。
“杨崇本归降复叛,其心可诛,父亲命我一定要火速压制。”朱友裕道。
张惠眉眼间担忧的神色依旧不减,“出征在外,路上一切小心。你马上就要当爹了,要更加珍重自己。”
“孩儿谨记母亲嘱托。母亲也要保重身体。儿子先回去了。”朱友裕恳切道。
朱友贞执意要送朱友裕离去,兄弟俩似乎还有些知心话要说。
见他们离开后,张惠以一种平淡的口吻对李凌薇和朱晓静姊妹说道:“你们记住,心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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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宽广些,才能抓住郎君的心。”
“母亲这是何意?”朱晓静不解地问。
张惠感叹道:“你父亲英武绝伦、骁勇善战,唯一让我放不下的就是‘色’这个字。”
“母亲您不用担心。”朱晓静安慰她道:“父亲对您可是百依百顺,我们都看在眼里呢。”
张惠苦笑着摇了摇头,“外人都看到我风光无限,可我心里也有自己的委屈。我知道,如果什么都想要,注定最后什么也得不到。”
听着她话里有话,李凌薇发出疑问的眼神。
“其实哪个娘子不希望夫君只爱自己一个人?只宠自己一个人?”说这话时,张惠语气平缓,眼角却流露出一抹淡淡的伤感。
李凌薇对杨崇本之事也略知一二。
天复元年,朱凛从凤翔转攻杨崇本,杨崇本自忖不敌,出城请降。朱凛任命他为静难军节度使,却瞧见杨妻略有姿色,垂涎不已,于是安置在别院,但杨妻素来刚烈,愧耻自杀。想来杨崇本定是因此事耿耿于怀,故而复叛。
年纪尚轻的朱晓静听了张惠的肺腑之言,未能悟透内里深意,反而自怜自怨道:“哎,真麻烦,七娘日后才不要嫁人呢。要永远陪在母亲身旁照顾母亲。”
“九娘也是。”朱晓风附和道,“干脆去道观里做个道姑算了。”
张惠的目光中带着温婉的谴责,“不许胡说。”
李凌薇也笑着调侃朱晓风,“九娘还没长大呢,若有一天你碰到了心仪的郎君估计就不会这么说了。”
“九娘才不会呢。”朱晓风越说声音越低,几至不闻。
张惠的目光落到李凌薇的脸上,笑着道:“其实说实话,母亲倒有些羡慕你呢。”
“羡慕我?”李凌薇惊讶地反问。
“并非我这做母亲的偏私夸赞自家儿郎,阿贞实乃用情专一之人,与他那父亲大不相同。”张惠注意到李凌薇脖颈的伤痕已经好了大半,“看来阿贞确实是找到了良药。”
“是呢,三哥可是翻遍了古籍医书为三嫂嫂找药方,之后又花重金求来白獭髓,才去除了三嫂嫂脖颈上的瘢痕。”朱晓静笑着说。
张惠眉间隐隐浮起一抹忧色,压低声音道,“可这世间男子,终究难逃三妻四妾之俗。你与阿贞成亲已有段时日,你们……”
李凌薇心中一慌。
“你可要抓紧生个孩子,保证自己的地位。”
“孩子……”
“七娘你带九娘去后苑玩吧。”张惠似乎察觉出李凌薇有些不对劲儿,想支开她俩。
“母亲有什么话不能让我们听?”朱晓静故意不走开,嬉皮笑脸地伏在李凌薇的背上,抻着脖子问向张惠。
“听话。”张惠佯装生气。
朱晓静吐了吐舌头,带着朱晓风乖乖地退了下去。
李凌薇预感到张惠要对自己说些什么,因而对接下来的独处对谈,心底不免生出几分怯意。
张惠亲昵地牵起李凌薇的手坐于她身旁,“我知道嫁过来让你受委屈了,不过阿贞是个好孩子,他一定会好好待你。”
她见李凌薇双腕空空,便卸下右手腕上戴了好些年的一枚红玉镯,套在李凌薇手腕上,道:“这是我当年出嫁时,我阿娘送我的独山玉镯子,又叫‘芙蓉红’,虽不是什么名贵物件,却是阿娘留给我的念想,如今我把它送给你。”
李凌薇退缩双手不敢去接,忙推辞不已。
张惠按住她的手,称赞道:“和你的肤色很是相配。”
“却之不恭,多谢阿姑了。”
“阿贞也长大了,上战场为他父亲分忧解难也是迟早的事情。这战场凶险不定、瞬息万变,你若是没有个孩子陪在身边,那日子是很苦的。”张惠推心置腹道。
面对张惠醍醐灌顶的谆谆教诲,李凌薇心里很是感激,可如今自己的心中根本装不下朱友贞,又何谈再装下一个孩子呢?
“在我面前你不必害羞,这种事情只要你们有心就一定能成。”
李凌薇听了,已猜着几分,不觉红了脸。
“别担心,母亲有些法子可以教你。”张惠示意李凌薇将耳朵贴到她嘴边。
李凌薇听着她说,脸上一阵一阵地发烫,红得像个熟透了的苹果,低了头不发一言。
39. 密函
张惠特意在后园设下家宴为朱凛和朱友裕饯行,每席旁边设一几,几上设炉瓶三事,焚着御赐的龙涎香。旁边有两三个侍女扇风炉煮茶、烫酒。
“恭喜大王、王妃。”陈姨娘喜笑颜开对着朱凛、张惠道。
张惠看着朱友裕和他的妻子刘景倩,又看了看朱凛,喜道:“同喜同喜。大郎成婚也有多年,如今景倩有了身孕,咱们朱家总算是后继有人了。大王也能宽心了。”
刘景倩娇羞垂下了脖颈,摸了摸自己尚未隆起的肚子。
朱友裕脸上泛起宠溺的笑,拿起一块糕点递到刘景倩手中。
“大郎也是越来越贴心了。”陈姨娘打趣道,“你放心,你走后,王妃和我们都会细心照顾好景倩。”
“有劳母亲和各位阿姨了。”朱友裕起身朝众人作揖谢道。
陈姨娘笑道:“大郎太客气了。只盼景倩生下子嗣后,咱们王府能兴旺起来,二郎、三郎都已成亲,也要赶快哦。”
李凌薇和李芫玉听了不禁浅笑,面露羞涩。
“今日这场宴席也是恭送大王和大郎。”张惠端起酒杯敬向朱凛,“妾与众家人静待大王凯旋!”
“静待大王凯旋!”众人举杯齐声恭贺。
李凌薇缓缓举起酒杯,面上故作从容,心底却暗自藏着几分担忧。她素来厌恶宋文通,可眼下局势微妙,若宋文通能牵制住朱凛,倒也不失为一步可用之棋。
酒至数杯,食供两套,陈姨娘出声惋惜道:“听闻前日王妃唱歌,三郎吹箫,平原公主抚琴,配合得相得益彰,未能一听究竟,真是遗憾。”
“前日有幸一听,真乃仙乐和鸣。”朱晓静眉飞色舞地夸赞。
陈姨娘望洋兴叹,“那就更加遗憾了。”
“平原公主善琴,益昌公主善舞,如果加上益昌公主的舞蹈,想必更加精彩。”李姨娘不愿自己的儿媳屈于人后,自顾自夸赞道。
李芫玉嘴角微微上扬,脸上满是得意之色,她的舞艺,自然是冠绝天下。
陈姨娘兴致盎然,“不知今日能否有幸一观?”
朱晓静抬眸望向张惠,眼底盛满了殷切的期待,“不如母亲今日再演奏一次。七娘也是意犹未尽呢。”
“王妃歌声天下无双,我等早已朝思暮想,盼着再听一曲呢。王妃就可怜可怜我们吧。”陈姨娘央求道。
众人听了,纷纷附和,皆言想再一观。
朱凛却开口道:“王妃会不会过于操劳?”
“难得今日齐聚一堂,正好乐一乐。就是不知道二位公主愿不愿意?”张惠见盛情难却,笑着问向李芫玉。
李姨娘顿时觉得脸上生光,忙替李芫玉答道:“益昌公主自然愿意。
“可……”朱友珪眼神中闪过一丝担忧,李芫玉轻轻握住他的手,柔声道:“无妨,妾愿为诸位演奏。”
李凌薇见状只好笑着点了点头。
“如此,便有劳二位公主了。”张惠微笑着看向众人,“阿贞你也去准备一下吧。”
朱凛端着酒杯,见众人三三两两地散去,脑海中突然灵光一闪,浮现出一种新的战术。他猛地站起身,道:“王妃先准备,我突然有些军务要处理。”
张惠欲起身恭送,即被朱凛按下,“王妃无须多礼,大郎你随我来一下。”
“是。”朱友裕领命。
李凌薇整理好衣裙,阿虔抱着绿绮台跟着她从后院走出,只见朱友裕紧随朱凛步入内堂,她心中暗觉有异,便吩咐阿虔先去后园,自己则轻手轻脚地跟了上去。
“这封书信你且收好,此次出征,需要按此排兵布阵,宋文通为人狡猾,你切记不可私换阵型。”朱凛将信封交给朱友裕。
朱友裕双手接过,虽然觉得排兵有些不妥,但朱凛秉性言出如山无可违拗,当下只得领命:“是。”
听到这里,李凌薇心生了偷取那封密函的想法。
朱凛用兵素来自负高傲,刚愎自用。每逢战事,必先亲自拟定全套作战方略,下发诸将,严令必须依他所定排布阵形、进退攻守,半点不得擅自更改。
昔日他命部下李谠、李重胤率汴军翻越太行山,奇袭晋王李用。二人未能按其排兵,贻误战机,致使汴军奇袭落空,大败而还,折损兵士万余。
朱凛震怒,当即以贻误军机、违抗将令之罪,将李谠、李重胤按军法斩首。
李凌薇紧贴墙垣,侧耳细听。
“父亲放心,儿子定能攻克而还。”朱友裕踌躇满志。
朱凛听后很是满意,“你是朱家长子,也是我最看重的孩子,待我荣登大宝之后,太子之位肯定传于你。”
李凌薇听到朱凛这番大逆不道之言,胸中瞬间腾起一股怒火。她指尖不自觉死死抠住身旁青砖,只觉脑中一阵天旋地转,身形摇摇欲坠,险些站立不住。
危急之际,朱友贞恰好快步上前,眼疾手快一把将她稳稳扶住,同时暗中递去眼色,示意她切莫出声。
朱凛又对朱友裕嘱咐了几句,便先行离开。
须臾,朱友裕走出房间,冷声道:“出来吧。”
李凌薇和朱友贞相视一眼,悻悻地走出来。
朱友裕见是朱友贞,放下心来,又看向李凌薇,“刚才的话你都听到了?”
李凌薇心中怦怦乱跳,口中淡淡地说:“我是来找我的狗,不知道大哥指的是什么?”
朱友裕“唰”地拔出腰间佩剑,指向李凌薇喉前,“既然你听到了,那么便不能留你在这世上了!”
李凌薇顿时愣在那里,四肢动弹不得,面上极力保持平静,“我并不清楚大哥说的是什么。大哥为何如此无礼?”她顶着剑尖,甚至还往前挪了挪。
朱友贞吓得脸色骤变,急忙上前两步,将李凌薇护在身后,“大哥放心,公主绝不会泄露半句。”
朱友裕怀疑地看着朱友贞,“你如何知晓?”
朱友贞坚定道:“我相信她,她是我娘子。”
“如若她告诉叛军我们的军机,只怕我军在前线作战不利。”
“大哥,我可以用性命担保公主不会说出去!”朱友贞不容置喙地向朱友裕解释,并握紧了李凌薇的手。
朱友裕盯着朱友贞,厉声说道:“她是大雍公主,倘若被圣人得知我们刚刚的谈话,咱们一家的下场你可知道?阿贞,娘子有的是,大哥会再给你安排一桩好亲事。”
朱友贞一言不发,握着李凌薇的手始终未松。
刹时间,朱友裕提起剑刺向李凌薇,整个人杀气毕现。
“大哥!”
朱友裕将长剑又往前伸了两寸。
朱友贞一把抓住刀刃,“大哥,求你!”
鲜血从朱友贞掌心汩汩流出,朱友裕大惊,“阿贞你这是为何?”
“大哥,求你!”
朱友裕扔下手中的剑,神色却更加凝重。他瞅了李凌薇一眼,“今日之事你若是透露半句,我定是不会放过你!”
朱友裕的话如针般狠狠地插进李凌薇的每一根毛孔里,她垂眸缄默,一言不发。
朱友裕缓和了口气,对朱友贞说道,“明日我走之后,你在家中好好照顾母亲。”
“大哥放心,我会的。”
待朱友裕走后,李凌薇倒抽了一口冷气,内心的疑惑使她脱口而出,“你为何会相信我?”连忙掏出丝帕裹在朱友贞鲜血淋漓的手上。
“我永远都相信你。”朱友贞一字一顿,铿锵有力,云淡风轻的脸上看不出一丝波澜。
刹那间一股莫名的温暖涌上李凌薇心头,她鼻子一酸,目光凝视着他:是什么让他如此信任?要是没有他的求情,自己会不会惨死在这里。顿时后背冒出一股冷汗,越想越害怕……
朱友贞推了推心不在焉的李凌薇,“怎么了,吓到了?”
李凌薇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大哥平时待人友善,今日之事实属偶然,你先歇息一会儿,咱们再回去。”朱友贞深情的眸子一直盯着李凌薇不曾移动半刻。
李凌薇心疼道:“疼不疼?”
“不妨事。”朱友贞收回自己的手,关切道:“你情绪恢复些了吗?”
李凌薇点了点头。
“真的没事了吗?”朱友贞再次确认。
李凌薇点点头,“你这个样子,一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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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该如何说。”
“一会儿我来说,你放心。”朱友贞柔声安慰,命皇甫麟将剑拾起送回朱友裕处。
李芫玉梳起高高的飞仙髻,换上一袭杏色圆领长衫,外套一件橘色坦领半臂,下着墨绿色齐腰襦裙,腰间配以蓝紫色配饰,上面绣了金色祥云纹样。
她将长袖挽起,坐于朱友珪身旁,此时所有人都已准备好。
“怎么去了这么久?”张惠看着才回来的朱友贞和李凌薇道。
“我方才不小心将手弄伤,恐怕无法吹箫了。”朱友贞道,“公主不太舒服,也无法抚琴。”
“你们俩怎么了?无大碍吧?”张惠关切道。
朱友贞摇头笑道:“无碍,母亲。”
“好。”张惠点了点头。
李姨娘脸上闪过失落,一展锋芒之机,就这么没了。
刘管家引着康勤从外而入,康勤一袭青衫,登堂拜谒。
朱友贞见到康勤,满心欢喜地向朱凛和张惠介绍:“父亲、母亲,这就是我时常和您二位提起的安仁兄。”
“康勤参见梁王、梁王妃。”康勤叩拜道。
朱凛道:“听口音是砀山人?”
康勤起身,“家乡正是砀山。”
“那与我和王妃是同乡啊。”朱凛笑着看向张惠。
“是啊。”张惠也笑起来,慈爱地看着眼前的同乡人。
“这是砀山酥梨,听闻大王和王妃也是砀山人,特意带来给二位尝尝,还望大王和王妃莫要嫌弃。”康勤送上准备好的礼物,灵芝上前取下呈给张惠。
“你有心了,这砀山梨,皮薄汁多,最是适合夏天吃。自从离开家乡,便日夜思念。”张惠拿起砀山酥梨问道,“成亲了吗?”
“康勤不才,尚未娶亲。”康勤有意无意地看了一眼朱晓静,“少时原本曾与一户窦姓人家定亲,可惜后来失散了,便耽搁了。”
张惠脸色变得很奇怪,迟疑了半晌,“你是哪年生人?
“回王妃,康勤乃是光启元年生人。”
“光启元年……”张惠听了口中念叨着,心中涌起无限疑惑,面上却没有露出,只是笑着说,“那比阿贞大了三岁。”
“听闻你擅长理财,日后可要多教教阿贞。”朱凛道。
“梁王过奖,康勤实不敢当。”康勤谦虚道。
张惠拿起茶盏,没吃两口就被呛到,“咳咳……咳咳……”
灵芝连忙给张惠拍背缓解。
“怎的咳成这般,是不是不舒服。”朱凛满眼心疼,“今日便到此处,王妃先回房歇息吧。”
“无妨,只是……恐难再吟唱了。”张惠歉然道。
朱凛体贴道:“王妃身子最重要,不唱就不唱了,有什么重要的。还是先回去歇息吧。”
“莫要因为我扫了大家的兴致。”
李姨娘不满地问了一句:“王妃无法歌唱,阿贞无法吹箫,平原公主无法抚琴,这可如何是好?”
“康勤不才,学过几年抚琴。不知可否代劳?”康勤毛遂自荐道。
“好。”朱凛点头应允。
礼毕,康勤落座后拨动琴弦,声清韵美,李芫玉腰身一转挥袖而舞,一时间将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吸了过去。
李凌薇沉思:大雍如今危如累卵,一旦京畿失陷,阿耶重回长安更是毫无指望,如今必须偷下朱凛的作战密函。
她远赴大梁本想监视朱家,可到头来却形同虚设,半点实事也未曾做成。顿时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心中焦灼难安。
她务必抓紧眼下每一个瞬间!
李芫玉挥舞起长袖,戴着珍珠面纱的她宛如降落凡间的仙子,纤细轻盈的身体左旋右转摇曳生姿,腰饰上的金色刺绣纹样配合舞姿灵动飘逸,整个人显得明艳娇俏,博得一阵又一阵掌声。
众人称赞不已:天家舞蹈竟是这般精妙。
李芫玉身姿旋转不休,裙裾翩跹未歇。众人屏息揣测她何时才会停下,朱晓静已经开始默默数起圈数。
待李芫玉回旋到朱友裕夫妇案前,李凌薇灵机一动,捡起座位旁花盆中的一粒石子对准她脚下投去……
40. 窃密
谁料,李凌薇还未出手,李芫玉竟没站稳,身子猛地倒向刘景倩,朱友裕眼疾手快挡在刘景倩身前。
众人惊惶着围上前查看,李凌薇也趁机凑近朱友欲,在他衣袖翻找半晌,却一无所获。
“景倩如何?”张惠焦急地关切道。
朱友裕怀中的刘景倩,宛如一只受惊的小鸟,苍白的面庞上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强作镇定道:“母亲,我无碍。”
朱友裕扶着刘景倩坐稳,替她擦去额头上密密麻麻的汗珠,待她的脸色稍微红润了些,众人才松了一口气。
李芫玉捏着自己的右脚,“也不知是怎么了,突然脚下一滑,实在是……对不住大嫂嫂。”
刘景倩看着眼含热泪的李芫玉,摇了摇头,“无妨,你自己如何?”
“我无事。”李芫玉道。
“既然都无事就好。”张惠吩咐道,“今日就先散了吧。你们回去多歇息。”
朱凛携着张惠的手缓步而出。朱友珪替李芫玉检查完伤势,看着她肿起来的右脚,很是心疼,“我先带她回去休息。”
李凌薇上前对朱友珪建议道:“叫医官来看一下吧。”
谁料,刘景倩发出一声哀号,“我的肚子……好痛。”
“快叫邹医官!”朱友裕一声怒喊,抱起刘景倩跑入内堂。
“大嫂嫂……”朱晓静拉起朱晓风跟了上去。
待众人都离开后,陈姨娘嘴角挂着一抹狡黠的笑意,“既然益昌公主受伤了,不如就李姐姐跳吧。想当年李姐姐的舞艺那可是技压众人,不如今日就再让我们一睹你的芳姿。”
李姨娘听陈姨娘如此说,脸色瞬间变得一阵青一阵白,她狠狠地剜了陈姨娘一眼,愤愤而去。
李凌薇刚回到庭院,李芫玉的贴身宫娥阿檀便前来通报,说李芫玉有请她过去叙话。
李凌薇心头微感诧异,转念一想,自己终究是李芫玉在梁王府唯一有血脉牵连的亲人。她吩咐阿诺煎好调理脚伤的汤药,往李芫玉住处而去。
“你的脚伤如何了?医官怎么说?”李凌薇微微蹙眉,眼中满是关切。
“无碍,医官说多休息就好。”李芫玉倚靠在床榻的隐囊上,脸色显得有些憔悴。
“这是我特意让阿诺煎的,对治疗脚伤很有用。”李凌薇示意阿诺将盛好的汤药端过来。
“多谢。”李芫玉难为情道,“不过我现在吃不下。”
她看看四周,屏退下阿诺和阿檀,拉起的李凌薇转入室隅一围银平脱金屈戊彩绘枫树群鹿围屏内,从衣袖中慢慢掏出一封信交给李凌薇,“阿姐,这个给你。”
“这是?”李凌薇诧异地打开,震惊得睁圆了双眼。
“我今日换完衣裳,不经意间瞧见你躲在角落偷听阿舅与大哥交谈,又见大哥手持利剑,剑尖直逼于你,我心想,这密函定是极为重要。”
“这是此次朱友裕的作战密函,如果此次他们再拿下关内,恐怕阿耶再也没有办法回到长安。”
“可大哥发现信函丢了,一定也不会再用此法子排兵布阵。”李芫玉遗憾道,“看来也用不上了。”
李凌薇摇了摇头,“朱凛一向自视甚高、猜忌心又重,战场上的排兵布阵向来都是按照他的安排来执行,朱友裕肯定不敢更改。况且,他丢了信函定不敢告诉朱凛,只能硬着头皮去做。”
李凌薇用匕首薄刃小心地揭开封皮,抽出信笺。她一目扫过,片刻便已将内容熟记于心,随即引燃信笺,任其化作灰烬。
“那咱们如何把这封密函传出去,让阿耶知晓?”
李凌薇思量半晌,想起李存勖曾说过的话。她说道:“我有法子!”
“我亦是大雍的儿女,自是盼着大雍千秋万代,长盛不衰。但如今,咱们既已嫁作人妇,诸多事宜,实不知该如何处置。”李芫玉轻叹一声,眉眼间流露出一抹无奈,淡然说道。
两人走回床榻而坐。
“你这话是何意思?”
“我……”李芫玉面露难色,“我已经有了两个月的身孕。”
邹医官为刘景倩诊脉过后,称其胎相本就不稳,又骤然受惊,终究没能保住腹中孩儿。
可偏偏就在刘景倩痛失子嗣之际,李芫玉却被诊出已有身孕。
“你既然有了身孕,为什么还要以身犯险?”李凌薇不可思议。
“也是医官检查后我才知晓。”李芫玉解释道。
“怎么如此不小心。”李凌薇真诚道,“恭喜你。”
“也不知道是喜是悲。”李芫玉脸上掠过一丝惆怅。
“不要这么说,孩子是无辜的。”
“其实想想,能和你做姐妹也挺好的。”
“其实有一句话,我早就想和你说……”李凌薇握起李芫玉的手,“自来到大梁后,我便发现自己错了,只是碍于面子,一直不好意思承认。对不起,让你嫁过来都是我的错,如果我当初没有任性,没有和阿耶说嫁过来的是你,你现在也能和阿耶一起待在洛阳。我在凤翔时举目无亲,对那种孤独无助、凄凉落寞的感觉,深有体会,可我……我又害得你也……对不起……”说着,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扑簌簌而落。
“莫要这般说,至少现在是咱们两个人待在这里,咱们姐妹可以互相扶持。”李芫玉伸手擦去李凌薇的眼泪。
这话出自向来与李凌薇针锋相对的李芫玉之口,李凌薇听着觉得好笑,心想她像是换了个人似的。
“也不知怎的,自从知道自己当了娘亲,感觉一下子全变了,以前那些让我生气的事儿,现在突然就不气了。许是有了孩子的缘故吧。”
“你这般说,倒不太像你了呢。”
李芫玉也“扑哧”笑了出来,“我以前很凶吗?”
李凌薇也笑了起来。
“其实,我还要感谢你呢。”
“谢我?”
“若不是你,我也找不到如意郎君。以前我总想着为阿娘出头。此番借着出降,阿娘被封了河东夫人,也算是我作为女儿对阿娘养育之恩最好的回报了。现在我觉得特别幸福,有阿娘,有郎君,还有腹中的孩儿。”
“看来他对你很好。”
李芫玉脸上露出幸福又羞涩的笑容,“郎君他,确实很好。”
“这样我就放心了。”
“我看得出来,三弟对你也很好。”李芫玉道。
李凌薇点头不语。
阿檀用小茶盘捧了一碗红枣莲子汤。
“我来吧。”李凌薇接过碗,用羹匙舀起一勺莲子喂给李芫玉。
“你这模样我都快认不出了,真不像以前的你。”李芫玉撅起嘴,“小时候你总是欺负我。”
李凌薇也不甘示弱,“每次都是你故意气我好不好。”
“你是姐姐,就不能让着点我嘛。”
“好。以后啊,我都让着你。”李凌薇又舀起一勺汤,“来,再吃一口。”
——————
秋分之后,李凌薇便欲启程回京,不巧张惠又犯了咳疾,她不得不推迟了几日行程,每日陪张惠闲话,温言宽慰。
李凌薇在庭中纳凉,阿虔移了屏风立在蔷薇架旁,中间放着竹榻,榻上铺设小山屏、水纹簟面和白瓷山枕。她凝视着满庭蔷薇,千愁万绪堆上心来。
那夜趁着月黑风高,她带着阿诺换上夜行衣悄悄来到西院前,可扃键牢谨,找了半天只发现一个狗洞,便命阿诺在一旁看守,自己从中钻了进去。
入夜后的西院,四下透着一股森然寒凉。她本不信鬼神之说,可身处这般幽寂之地,心底仍不由得泛起几分惴惴,朱晓静先前说过的话,也不由自主在心头盘旋。
忽有夜风卷来,带着刺骨凉意,吹得她瞬间起了一身寒栗。她强自定住心神,缓步走到第二棵杏树下,取出蜡丸,悄悄埋入树下泥土之中。
李存勖特意指定此处,分明是府中早已安插了他的眼线。只是这潜藏之人,究竟会是谁?
当她正欲转身离开之时,西厢墙边的枯井前,突然冒起几团“鬼火”,那幽绿的光芒在黑暗中闪烁不定,吓得她脸色煞白,连忙从洞中爬了出去。
一轮明月高悬夜空,每当夜深人静,李凌薇才发现陪伴自己的唯有孤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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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李存勖分别已有半年,他的样貌在脑海中渐趋模糊,而此刻的他心中是否还有自己?
想到李存勖,思念袭上心头,望着天上的月亮陷入无限的愁心。
如今各方节度使,要么作壁上观,要么束手无策,沉疴难起的大雍仿佛已无招架之力,李存勖又如何能带她离开这里?
“水纹珍簟思悠悠,千里佳期一夕休。从此无心爱良夜,任他明月下西楼。”李凌薇对着天空唱道,她将自己细细密密的思念,一声一声融入歌声中。
“公主,入秋了,夜里风大,小心着凉。”阿诺拿来披风为李凌薇披上,“看样子,今夜可能会下雨。”
李凌薇点了点头。
“婢子……”阿诺一脸难色地看着李凌薇,眼神躲躲闪闪。
李凌薇拉起她的手,笑着说:“咱们之间还有什么不能说呢。”
阿诺蹲下身子,小心地打量着李凌薇的脸色,“如今您已经嫁给了驸马,而且婢子看得出来驸马是真心真意待您,您不如就……就忘了李世子吧。”
李凌薇轻叹一声,那声息悠长而含着委屈与无奈,“你们都劝我忘了他,可遗忘又岂是易事。”
那个让她第一眼便怦然心动的男子,早已深深扎根在她心里,尽管未来如何,她无从知晓,但此刻要将他从心底连根拔起,她实在做不到。
阿诺看着李凌薇莫名地心疼,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能让她宽慰一些。
“咳咳…………”李凌薇陷入一阵咳嗽。
“入秋了,外面湿气重,公主快回房吧,小心感染风寒。”阿虔过来打起圆场,“婢子已经用熏笼把被子烤好了,公主不如早些歇息。”
李凌薇轻轻摸了摸阿诺的头,“好。”
“后天,咱们便能回京了。”阿诺笑着说。
“是啊。”李凌薇脸上浮现出发自内心的笑容,“给阿耶阿娘的礼物可都备好了?还有阿兄和阿祚的呢?”
“都已准备妥当,只等公主最后定夺。”阿虔道,“给圣人的是您亲自缝制的寝衣,给皇后的是一枚琉璃瓶,给裕王的是一方歙砚,给辉王的是一枚金平脱宝枕。”
“好。”
“衣裳已经熨好。”阿虔又补充道。
“给阿玉准备的鞋子做好了吗?她近来双脚有些浮肿,正需要一双宽大舒适的鞋子。”
“公主放心,已经做好了。婢子还做了几件小肚兜,明日公主看一看选哪件好。”阿虔答道。
“婢子服侍您歇息。”阿诺扶着李凌薇走回寝阁,帮她卸下妆容、头饰,换上寝服,又将‘亦柔露’轻轻涂抹在她颈部。
蓦地,一阵脚步声传入李凌薇的耳中,紧接着从门外传来朱友贞的声音,“公主……”
李凌薇转身,疑惑道:“这么晚了,有何事?”
朱友贞没作解释,一个箭步走进寝阁,朝阿诺和阿虔使了一个出去的眼色,二人会意转身离开并把房门关上。
李凌薇狐疑地看着举止反常的朱友贞,暗暗猜测他前来的目的。
朱友贞用眼神示意李凌薇隔窗有耳,随后走到她身边,低声道:“母亲好像知道我一直睡在清晖阁,所以今晚……”
“阿姑没说什么吧?”
朱友贞摇了摇头,明亮的双眼里闪烁着难言之隐,“不过……”
“不过什么?”
“大哥的孩子没了,母亲很伤心,她说……她很想早日抱上孙子……”
李凌薇顿时脸烫如火。
朱友贞苦笑着摇头,“公主放心,我说过不会勉强公主。”
李凌薇暗舒一口气,“其实阿姑前日倒是也旁敲侧击地和我说了一些。”
“公主如此怕我吗?”
窗外人影匆遽,李凌薇轻声说:“外面好像有人。”
朱友贞身子一僵,怔怔地看着她,一动不动。
过了一会儿,李凌薇面色凝重道:“人好像没走,一直在那里盯着。”
朱友贞低叹一声,打横将李凌薇抱起。
李凌薇紧张得瞪大了双眼,一时方寸大乱,不知该如何应对。
41. 同房
“恨不诛恶与诛凶。”皇帝端起酒杯恨恨道,又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心中苦恼不堪。
他回顾自己这前半生,虽然只有三十八年,但就像漫长的几辈子。他虽有复兴的雄心壮志,可外患已成气候,内又无贤臣辅佐。他希望物色到奇才,而所用之人却都不当,只能使已危乱的局势更加危乱。
自朱凛逼迫他迁都至洛阳以来,篡位野心已昭然若揭。其索性连奏折都不上表,直接定夺朝中军务。
“大家,少饮些酒。”昭仪李渐荣疼惜皇帝的身体。
“荣儿……”皇帝拉住李渐荣的手,紧紧地攥在手心里,泪眼婆娑道,“我、我这心里头苦啊。”
李渐荣鼻子一阵发酸,连连点头,“妾都知道。”
“只解劈牛兼劈树……”皇帝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唱道,声音高亢洪亮,“不能诛恶与诛凶。”
何皇后看着怀中睡得十分香甜的小女儿永明公主,又看了看已似醉态的皇帝,心中五味杂陈。皇帝心中苦闷,日夜惴惴不安,唯有借酒消愁,将自己沉溺于醉生梦死之中。身子也是一天比一天消瘦,堂堂天子竟然这么憋屈,她看了实在心疼。
“穗儿。”皇帝含着何皇后的乳名,抱着她痛哭起来,“我心里好苦啊。”
何皇后忙把女儿递给乳娘,轻抚着皇帝的后脊,宽慰道:“妾都明白。”
皇帝在陕州期间,不断遣使臣携带诏书告急于王建、杨行密、李用等人,令其勤王以图匡复,竟无一人应召前来。王建派人送信说其派将领王宗祐率军会同凤翔人马东下迎驾,在兴平遭遇汴兵,无法前进,最终只能撤回。
皇帝心知这分明是借口,却无可奈何。
李渐荣见何皇后面露疲惫之色,体贴道:“皇后娘娘,天色已晚,这里交给妾,您和公主先回去歇息吧。”
“大家……”何皇后本想再多陪陪皇帝,可看着皇帝一杯接着一杯灌酒,暗自怅然,“那你费心了。”遂带着女儿回寝阁安歇。
“大家,天色不早了,您也该早些休息了。”李渐荣轻轻按住皇帝的酒盏,“来,妾扶您去歇息。”
“放肆!”皇帝顿时大怒,拂袖扫落酒盏,厉声道,“朕乃天子,一言九鼎!朕说吃酒,便吃酒!你敢忤逆朕?”
李渐荣心知皇帝已醉,多言无益,便顺着他道:“好,吃酒,那您吃完酒,也该歇息了。”
“哼。”皇帝双眼微微一缩,喉间发出不屑,“你们都不拿朕当皇帝看,李用进京逼五哥出逃,韩建杀了朕子侄无数,宋文通胁迫朕困在凤翔三年,朱凛!朱凛更是把朕赶到了洛阳。朕是皇帝啊,朕是堂堂的天子,朕怎么会……”
说着,皇帝突然坐在了地上,孤苦与无力充斥着整个胸腔,他毫无形象地大声痛哭起来:“你们都不拿朕当皇帝看,想发兵就发兵,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还限制朕的自由,强取豪夺,没有一个好东西。朕这个皇帝连五哥都不如,五哥尚能有自己的亲信,而朕呢,朕什么都没有了,朕还做这个皇帝干什么。朕……”
恍惚中,皇帝看到无数人围着他朝他扑来,他拔出拿起悬挂在殿上的宝剑,用尽全身膂力左砍一刀,右砍一刀。
李渐荣吓得连忙上前,“大家,您这是做什么?莫要伤到自己呀。”
“你们都是乱臣贼子,朕要杀了你们!杀了你们!”皇帝猛地挥剑砍向李渐荣。
李渐荣吓得跪了下去,连声大呼,“大家,是妾呀,妾并不想谋害您,您看清楚,妾不是恶人!”
皇帝醉眼蒙眬,眼前竟出现了朱凛的脸庞,正龇牙咧嘴地看着他!皇帝后背顿时冒起一股冷汗,紧张地攥紧宝剑,怒目瞪向他,“你是朱凛!别过来,你要过来,朕就杀了你!”
刹那间,李渐荣一把握住剑刃,大呼:“您看清楚,是妾!”
皇帝看到一缕鲜血在眼前淌过,意识渐渐清醒,诧异道:“荣儿?”
“是妾啊,大家。”
皇帝看自己手中拿着剑,又看了看满手鲜血的李渐荣,吓了一跳。颤抖的双手连忙把剑扔到一旁,“是我伤了你吗荣儿?”
李渐荣摇了摇头,“无碍。”
皇帝像是一个犯了错的孩子,整个人显得很慌张。他痛苦地狠狠咬着手指,指节咬破,鲜血染满嘴角,嘴里念叨着,“对不起,荣儿,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李渐荣把皇帝抱入怀中安抚,“没事的,大家,此处并无恶人,荣儿会一直陪着您,您莫要担忧,荣儿定会守着您、护着您,不让贼人伤您分毫。”
皇帝抱着李渐荣的腰身痛哭,他回想起天复元年,醉酒后失手杀死几个宫娥、宫监,导致人心惶惶,招来百官弹劾,最终被宦官刘季述软禁,被迫退位。
“我也想当一个好皇帝,想做一个万民敬仰的皇帝,为百姓谋幸福,可……”皇帝心里越说越难受,“我不是一个好皇帝。”
“陛下您是一位明君,但您身居九重宫阙,难免被奸臣闭塞贤路,这又岂能怪您?”李渐荣不住地宽慰皇帝,“陛下天纵圣明,定能重整乾坤,再兴大雍!虽然咱们现在身处险境,可之前那么多次危难咱们都挺过来了,这一次也一定可以,陛下。”
“可我觉得,这一次是真的回不去了。”皇帝已经哭得不成人形。
“陛下宵衣旰食,勤读史书,钻研治国之道,上天必不致苛待陛下。它一定会保佑您回到长安,大展宏图。昔年玄宗、代宗和僖宗都曾避难,也都重回长安。所以,您一定要振作,妾还要依靠您,大雍的子民还仰仗您呢。”李渐荣极力安抚皇帝的情绪。
皇帝听了李渐荣的话,内心渐渐宽敞了些。
“来,妾扶您回去休息,您休息一晚上,明天又是新的一天,妾相信您,您也要相信自己。”
“好。”
李渐荣哄着皇帝睡熟,捡起皇帝丢掉的宝剑藏于屏风后,才算松了一口气。她坐在案前望着窗外,乌云骤然掩住明月,夜色刹那沉凝,天地间愈发浓黑死寂。
——————
朱友贞将李凌薇轻轻放到床上,拉下淡粉色的罗帏帐,却碰到了床头的螺钿枕障。
李凌薇无比紧张地盯着他,磕磕巴巴地问:“你、你不是说过不会勉强我吗?”
朱友贞将食指搭在她的嘴唇上,“嘘……”
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可触,仅隔着这根食指。
朱友贞皮肤白里透红,吹弹可破,睫毛细长而浓密,微微颤动,轻拂着李凌薇的睫毛。
李凌薇的心脏“咚咚咚”跳得越来越快,呼吸也越来越急促。
朱友贞的目光凝视着窗户,额头上沁出一颗晶莹的汗珠,顺着眉毛、眼角、脸颊缓缓滑落,最终滴在李凌薇的脸上。
“好了。”朱友贞突然从李凌薇身上翻下,滑到床榻里面。
李凌薇敛去脸上的羞涩,轻声问道:“人走了?”
“走了。”
李凌薇长舒一口气,头枕在青白釉瓷枕上,身体僵直如木俑,温暖的寝褥让人昏昏欲睡,她直直地盯着帐顶,半晌不发一言。过了好久,她见朱友贞一直躺在自己身旁,终于忍不住问道:“你今晚不会打算就睡在这里吧。”
“过了子时,我就回清晖阁。”朱友贞朝她露出一个让人宽慰的笑容。
“好。”李凌薇点了下头,继续望向帐顶发呆。
“公主……”
“嗯?”李凌薇不明所以地看着有话要说的他。
朱友贞侧过身子,左手轻支着脑袋,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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漾着笑意,“你现在,是不是没那么讨厌我了?”经过夜游、泛舟等事,他觉得二人之间的关系已亲密许多。
“我从来都没有讨厌过你。”
“真的?”
朱友贞的眼角从李凌薇这个角度看上去有些莫名地湿润,她坐起身子好奇道:“你为何会认为我讨厌你。”她袖衣微滑,露出如白藕般莹洁的腕臂,腕上两枚玉镯轻碰,发出玎珰清响。
朱友贞也坐起身子,笑逐颜开地看着李凌薇,他发现她手上戴的是张惠的红玉镯,“这玉镯母亲送你了?”
李凌薇点了点头。
“这两枚玉镯是她的陪嫁,这么多年,无论父亲送了什么更加贵重的镯子,她都只戴这两枚,如今她把一枚送给了你,可见母亲真是疼爱于你。”朱友贞眼中闪烁着一如既往的温柔,“公主,我真高兴。”
听着朱友贞毫无逻辑又幼稚得令人发笑的话,李凌薇猝不及防地陷入了一阵恐慌,面对善解人意的他,自己心底油然生起些许的愧意。
李凌薇认真地对他说道:“我说得是真的。友贞,我一点也不讨厌你。从来都没有。”
“谢谢公主。”朱友贞粲然一笑,那笑容如星辉般熠熠闪耀,“每当我路过你的窗前,你总是紧锁着眉头,向西遥望洛阳,眼中泛着寂寞的光,那副神情让我看着甚至怜惜。”他不敢告诉她,他总是站在花溪苑中偷看映在素窗上的纤影。
“我……”
“我知道你是在想家。虽然这里不如洛阳,但我保证,我会努力让你在这里有在家的感觉。希望你能相信我。”
四目相对,李凌薇望着朱友贞,她感到他越来越沉重的呼吸不均匀地弥漫在自己鼻尖。
清风沁着蔷薇香气悄然拂入,鼓荡着轻罗帐帷……
——————
夜二鼓时分,忽地,殿门外传来急促又嘈杂的脚步声,已睡下的河东夫人裴贞一听到动静,忙唤宫娥至近前询问,宫娥摇头不知所措。她心下惊疑,遂披起斗篷出殿察看,只见大批龙武军士兵朝皇帝寝宫飞驰而去,足足不下百人。
裴贞一料想不妙,正要派人前去禀告皇帝,却被枢密使蒋玄晖挡在身前。她定了定心神,问道:“蒋枢密不归府休息,漏夜赴宫不知有何事?”
蒋玄晖道:“军前有急事!欲面见圣人!”
“军情要事,不该派士卒前来传送!”裴贞一喝道。
蒋玄晖的下属龙武衙官史太不由分说,上前一刀砍去,裴贞一未来得及发出任何呼叫,一命呜呼。
蒋玄晖命令每宫门前留十名龙武军把守,自己率人来到何皇后宫前。
何皇后也听到动静,连忙奔出殿外,见火炬红光越来越近,猜测有人欲图谋逆。按礼制,非内侍,不能进入禁中,更何况是夤夜!她忙吩咐宫监、宫娥将宫门阖上。
蒋玄晖带人赶到,将何皇后的寝宫围了个水泄不通,大声疾呼道:“军前有急事!臣欲面见圣人!”
何皇后听出是蒋玄晖的声音,吩咐宫监对着门外道:“圣人已睡下,有事明日再奏!”
“十万火急,今夜必须面见圣人!”蒋玄晖坚持道。
何皇后担心万一真有军情,耽误了大事可就不好了,犹豫着要不要开门,但思量近来朱凛几乎不与皇帝商量军务,全凭他自己定夺,现下又来请奏,此中定有蹊跷。遂朝着宫监摇头,示意他们死死守住,又命其余宫监持械拱卫,守住后门两侧。
蒋玄晖不敢贸然行动,等了许久仍不见开门,厉声道:“再不开门,臣便撞门了!”
“速去照料好陛下。”何皇后神色凝重地吩咐阿秋,又高声喊道,“蒋枢相怎可这般无礼!”
“撞门!”蒋玄晖眸色阴鸷,早已急不可耐。
42. 弑君
“何人喧哗?放肆!”睡梦中的皇帝被“砰砰砰”的撞门声惊醒,他迷迷糊糊地坐起身,不顾李渐荣的劝阻,跌跌撞撞地走到殿外喊道,“吵什么吵?还能不能让我吃酒了?”
“圣人!”蒋玄晖听出皇帝的声音,高声大呼,“臣有要事启奏。”
蒋玄晖的话如一盆冷水从头浇下,皇帝后背瞬间冒出一股冷汗,睡意全消。天色未明,叩门如此之急,一定是有大事。他猜测到朱凛可能是想逼宫!
这一切,他太熟悉了:那年,宦官刘季述谋乱,趁他宿醉后,将他锁在少阳院,每日只从门缝里送饭。难不成朱凛也想如法炮制?不,朱凛恐怕是想要了他的性命!
“不许开门!”皇帝大喝一声,连忙跑进内殿躲了起来。
前脚皇帝刚进去,后脚宫门就被撞开了,龙武军一拥而入,蒋玄晖吩咐道:“把圣人给我找出来!”
史太提着刀冲了上去,见到站在窗前的昭仪李渐荣,厉声问道:“圣人在何处?”
“大胆!你们三更半夜擅闯圣人寝殿,意欲何为?”李渐荣厉声责问,疾步而出。
蒋玄晖一把揪住李渐荣的衣领,“圣人在哪?”
李渐荣大惊失色,“你……你要做什么?”
“我问你圣人在哪?”
“面见圣人不得佩刀,你不知道吗?”李渐荣瞪大了惊恐的双眼。
“你再不说我就杀了你!”
李渐荣用身体挡在殿门前,大声喊道:“宁可杀了我,也不能让你伤害圣人!”
蒋玄晖朝史太使了个眼色,史太会意立刻跑入殿中捉拿皇帝。
皇帝早已听到外面的声响,自己躲到了柱子后面,身子忍不住地抖了起来。
“圣人……”空荡荡的大殿上泛起回声。
皇帝用手使劲儿捂住嘴巴,不让自己发出一丝声响。
“臣有要事要奏。”史太压试探性地问道,眼睛紧紧盯着柱子方向,见依旧没有声响,猛地挥起陌刀,狠狠朝柱子砍去,只听“哐当”一声巨响,吓得皇帝连滚带爬地滚了出来。
史太见状立即追了上去,二人绕着殿中立柱周旋起来。皇帝慌不择路,只得绕着柱子奔逃,焦急四顾,想要寻得殿上悬挂的宝剑,却不见踪迹!
“休想跑!”史太大呼道。
皇帝渐渐力不从心,回想起自己这一生的悲苦与无奈,面对即将被乱臣贼子所害的命运,心有不甘。他停下了脚步,转身正色问道:“是谁派你来的?”
史太见皇帝停了下来,反而愣住,磕磕巴巴道:“是、是梁王!”
皇帝露出一个了然于胸的笑,“你知道弑君是什么罪?”
史太望着帝王一身凛然威仪,一时语塞,竟半句也说不出口。
皇帝史太不说话,又喝道:“那是要诛九族!杀全家!你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吗!”
史太想起朱凛给他的许诺的:杀了皇帝便封他为龙武军指挥使!便再次挥起陌刀向皇帝砍了过去,说时迟那时快,李渐荣飞身扑了过去,挡在皇帝胸前,替他受下这一刀,顿时血溅当场。
“荣儿!”皇帝大惊。
“大家,荣儿先……”话未毕,人顿时气绝,一缕香魂,渺然归冥。
皇帝看着死在怀中的李渐荣,泪如雨下,“荣儿……”
滚烫的鲜血洒到史太脸上,使他更加兴奋,举起陌刀再次挥向皇帝。
皇帝怒气冲天,双耳尽红,他用尽全力发出最后的呐喊,“你这个乱臣贼子,朕就是死也要诅咒你跟朱凛不得好死,身首异处,死无葬身之地!”
——————
“咯吱——”狂风吹开了窗牖,吹动了帏罗,吹散了方才相对的目光。
突然,李凌薇的右眼皮猛地跳动起来,越跳越快,久久未停,一股不祥之感悄然涌上心头。
“怎么了?”朱友贞见李凌薇眉头微蹙,诧异地看着她。
“没什么。”李凌薇揉了揉太阳穴,眉间仍萦绕着一丝异样的感觉。
“是不是累了?”朱友贞善解人意地说道,“天色已经很晚了。”
李凌薇突然感到枕头下有什么东西硌着了自己。
“怎么了?”
李凌薇从枕头下抽出那卷厚如青砖的《春秋》,不变悲喜。
“这么晚了,还在看书?”朱友贞惊奇地问。
“随便看看而已。”李凌薇淡淡道。
“我的书房里也有一些古书,你若是喜欢的话,我拿给你。”
李凌薇盯着“春”“秋”二字,恍惚间觉得它们像李存勖的双眼,正紧紧注视着自己的一举一动。她不禁咳嗽起来,“咳咳……”
“入秋了,当心着凉。”朱友贞走下床将窗牗关紧,又将螺钿枕障重新安置在床头,“我回清晖阁,你早些休息。”
“好。”李凌薇应了一声,又补充道,“更深露重,你小心。”
“好。”朱友贞眼前一亮,笑了起来。
朱友贞离开后,李凌薇把那卷书环抱在怀中,对着它轻轻叹了口气,开始怀疑起自己的决心:她还能守着和李存勖之间的承诺多久?她躺在床上,脑海中不断回放着方才与朱友贞四目相对的瞬间,若不是那阵突如其来的风,她很可能……
窗外,雨水顺着窗檐落下来,滴滴答答地打在院中的蔷薇花上,溅出叮咚叮咚的响声。
李凌薇紧闭双眼,却毫无困意,耳畔仿佛有个声音在反复诘问:你真的一点也不喜欢朱友贞吗?
她吃了一惊,连忙自答:当然不喜欢。
你真的一点也不喜欢?那个声音又来了。
李凌薇重重地摇了摇头,自己一点也不喜欢他,她打开那卷厚厚的《春秋》开始读起来,直到四更将阑,雨点停了,方渐渐睡去。
——————
“我来替你画上吧?”朱友贞拿起画笔小心翼翼地打量着李凌薇的脸色,温柔的眼神令人不忍拒绝。
李凌薇心里低叹一声,点头默许。
朱友贞弯腰拿起画笔专注地看着李凌薇,一笔一画地在她的眉毛上描摹着。他的脸颊和李凌薇之间的距离只隔着一层薄纸,李凌薇可以清晰地看到他脸上冒出的细小痘痘。
“公主、三郎……”灵芝的声音传来,打破了美好的宁静。
“这么一大清早,来找我何事?”
灵芝捧着漆盘而入,盈盈笑道:“王妃煮了参汤,特意命婢子给您二位送来。”
李凌薇看着油腻的汤,心里有些作呕。忽地想起张惠那日在她耳根旁教她的那些帮助怀孕之法,一时脸颊羞红起来。
朱友贞察觉到李凌薇的尴尬,吩咐道:“放下吧。”
“王妃特意吩咐,定要二位趁热享用。”灵芝有意提醒,复又轻声说道,“还让婢子待会儿将碗碟收回。”
“知晓了,待会儿我让阿麟将碗送回。”朱友贞不容置疑地说道,随即轻拉李凌薇之手,扶她坐上月牙凳。
不知是不是李凌薇的错觉,在灵芝走出房间的那一刹那,她感到灵芝犀利的目光紧紧地盯着自己和朱友贞握在一起的手。
“不想吃就不吃了。”朱友贞体贴道。
李凌薇一怔,喜上心头。
张惠、朱友贞和李凌薇三人围春台而坐吃饭,张惠淡淡地说道,“你父亲与大郎这一离去,府中顿觉空旷许多。还是他们在时,方显热闹。”
待朱友裕离开后,朱凛始终放心不下,当即决定亲征奔赴河中。
李凌薇心中惴惴,不知那封密函能否顺利送到李存勖手中。更忧心李存勖即便收到密函,又能否抗衡得了朱凛的势力。
朱友贞微微一笑,拿起白瓷碟中的糖蟹放于面前,用银箸将糖蟹拨开,将晶莹的蟹黄放入李凌薇的碟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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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惠见自己的儿郎如此贴心,心满意足地笑了起来,“我新酿了桂花酒,用桂花和米酒合酿而成,你们来尝尝,味道如何?”
灵芝从垆中端取来三爵桂酒,香气浓郁。
朱友贞端起银爵,色泽浅黄,凑到前一闻,称赞道:“母亲酿的酒清香突出,一定是好酒。”
“那就多饮几杯。”张惠笑道,朝朱友贞的碗里夹了一些青菜。
朱友贞又吃了一口酒,再次称赞,“这酒酸甜适口,醇厚柔和,既醇且香,余香长久。”
刘管家侍立在门外,张惠见状道:“进来吧。”
“王妃,您吩咐送去静元寺的衣裳物什都已送到,请王妃放心。”刘管家道。
“好,先去忙吧。”张惠道。
“在想些什么?”朱友贞见李凌薇端着银爵愣神,出声问道。
“没……没什么。”李凌薇摇了摇头。
“哪里不舒服吗?”朱友贞放下银爵,关切问道。
李凌薇若有所思道:“从昨夜起,右眼就一直在跳,总觉得似乎有什么不好的事儿要发生。”
“是不是最近照顾我太累了?”张惠将手背搭在李凌薇的额头上,“以后这煎药的事还是交给灵芝去做吧。你多歇息歇息,我的病也好得差不多了。”
“这些都是小事情,不妨事。”李凌薇摇头微微一笑,放下银爵,“也许是我过于紧张吧。”
“你一定是思念圣人和皇后才会如此。”张惠惋惜道,“要不是因着我的病,你们也许前几日就出发了。”
朱友贞宽慰道:“明日咱们便启程了,定能赶在中秋节之前到达洛阳。”
食毕,众婢端着盆奁诸物上来,侍候三人洗手、漱口。
“颈间伤痕已淡去许多。”张惠凝视着李凌薇颈间疤痕,轻声道。
李凌薇心中感慨:良禽美玉,每日涂抹,自然消磨不少。嘴上道:“驸马的药确实奏效,我想再过些日子就看不到痕迹了。”
“母亲,今岁中秋孩儿不能陪您了,望母亲恕儿不孝之罪。”朱友贞内疚道。
“自你们成亲后,尚未回京觐见圣人,如今恰逢中秋佳节,也该回去一趟,共叙天伦、同庆团圆。母亲还有身边七娘和九娘,七娘一个人就顶你们好几个人呢。”张惠善解人意道,“我也为圣人和皇后准备了中秋贺礼,阿贞替我感谢圣人与皇后的厚爱。”说着命灵芝拿出礼物。
奴仆抬出一件鎏金象首金刚铜熏炉。通体鎏金,由炉盖、炉身组成,盖、身以子母扣合。盖面镂空,盖顶仰莲蕾上跪一人身象首金刚,金刚昂首,身披绫带,双手捧宝珠于胸前,造型精美华贵。
“我知道皇后一心向佛,希望皇后能会喜欢。”张惠道,“圣人攻文好书,擅长丹青,我也准备了老坑洮,希望圣人不会嫌弃。”
“多谢阿姑一番美意,如此厚礼,阿耶阿娘一定会喜欢。”李凌薇起身道谢。
张惠拉住李凌薇的手,“这些都是微薄之礼,圣人和皇后对我的赏赐才是厚重,我可是占了天大的便宜。”
李凌薇不明所以地看着张惠。
“圣人和皇后赐我一个如此贤惠的儿媳,我只还以这些薄礼,可不是天大的便宜。”张惠捂嘴而笑。
李凌薇羞涩浅笑,命阿诺拿来药枕,道:“我听说您最近晚上总是睡不好,这是我亲手制作的药枕,里面精选了新晾的菊花,以及夜交藤、合欢花、佩兰、枣仁、柏子仁、五味子等药材,具有养心安神、驱虫除秽的功效。”
张惠看着药枕,满眼欢喜,“你最有心了。今夜定能睡一个好觉。”随即命灵芝放于她床前。
灵芝笑着打趣道:“公主送王妃的东西,王妃都宝贝着呢。”
朱友贞见李凌薇眉间凝着一抹化不开的忧色,道:“不如咱们骑马去洛阳,这样还可快一些。”
李凌薇甚是欢喜,“好。”
43. 噩耗
午后,李凌薇换上一身绯红色锦缎翻领狩猎纹骑马套装,跟着朱友贞来到马厩挑选马匹。
朱友贞一袭银白色骑装,风姿翩翩,令李凌薇不禁忆起初见他时的情景。
厩房里养着数匹颜色各异的名骥,李凌薇仔细观察了半天,特意挑选了一匹毛色纯净如雪的马,其额头处一条玳瑁抹额醒目非常,亮得如雪狮子一般,四肢坚实有力,肌肉线条流畅饱满,实乃一匹难得的骏马。她摸着马儿的鬓毛说道:“这匹马性子真温顺。”
“不愧是大雍公主,识马的眼光绝佳。”朱友贞赞叹道。
“骑马最重要的是建立你和马儿之间的信任,你和它的关系越好,它就越会听话。你可以和它说说话。”
“说话?”朱友贞瞪大了眼睛,吃惊地问:“它能听得懂我说话吗?”
李凌薇点了点头,“当然,你试一试。”
朱友贞缓步走到马儿身旁,轻轻抚拍着它,而后凑近马旁,轻声细语了好一阵。
“你和它说了些什么?”李凌薇好奇地问。
“这是我和它之间的秘密。”朱友贞神秘一笑。
“三郎,飞星的饭好了。”皇甫麟端着一盆马粮和铁钉走来。
李凌薇不免一阵尴尬,“这是你的马?”
朱友贞笑了笑,马儿将头转过来,偎靠在朱友贞的肩膀上摩挲,久久不肯离去。
李凌薇俏皮地朝阿诺吐了吐舌头。
“飞星……这个名字真好听。”李凌薇默念着,在心里笑道:不像李存勖为马儿起的名字:小红、小白。
只见阿虔跌跌撞撞地跑来,泪水铺满了整张脸,“公主……”
“怎么了?”李凌薇惊讶道。
阿虔忽地跪了下去,泣声道:“圣人龙驭宾天!”
“什么……”李凌薇瞬间瞪圆了双眼,整个人震惊得呆立当场,双手不受控制地剧烈抖动起来。
“圣人龙驭宾天!”
乍听噩耗,李凌薇只觉如遭雷击,脑袋嗡嗡作响,整个人仿佛被定住了一般,好半晌都发不出声来,连身旁的人说什么都浑然未觉。
朱友贞心中同样困惑,于是问道:“先别哭,说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阿虔哭着解释道:“宫里来信说,昨夜圣人醉酒后被河东夫人和李昭仪给谋害了!”
“不可能!这绝不可能!”李凌薇终于听清了阿虔的话,声嘶力竭地否定道,“两位夫人对阿耶忠心耿耿,绝不会做这般谋大逆之事!你是从哪里听来的!这消息绝不可靠!”同时她却发现阿虔已卸了妆饰。
此刻,灵芝搀扶着面色如霜、一身素缟的张惠,脚步匆匆地赶了过来。
张惠的眼中噙着泪水,“公主,你要节哀。”
看来消息是真的!李凌薇一阵剧痛攻心,抬腿便欲走,一脚踏空,幸亏朱友贞将她扶住,但她的眼泪却再也忍不住,热泪潸然滚落。
须臾,她猛地想起,“那阿娘和阿祚呢?她们如今怎么样?”
张惠握住李凌薇的手,“你放心,皇后和辉王都平安,圣人临终前已下诏,立辉王为皇太子,继承大统。”
泪水淹没了李凌薇的嗓子,她狠狠地咬住牙齿竭力让自己坚持住,哽咽着勉强发出几个微弱的音节,“我要去洛阳!”
朱友贞焦急地看着她,“我陪你去。”
张惠松开李凌薇的手,“母亲身子不便,不陪你们一起去洛阳。阿贞,路上照顾好公主。”
——————
李凌薇与朱友贞、李芫玉、朱友珪四人星夜赶路,为了照顾有孕的李芫玉,行程不免放慢了些。
李凌薇凝视着卧躺在马车中的李芫玉,只见她面色憔悴不堪,额上冷汗涔涔而下,已怀有四个月身孕的她,肚子比寻常孕妇大了许多,大夫说这胎是双生胎。
李芫玉心底翻涌着万千疑惑,朝野皆传是自己阿娘杀了大行皇帝,可旁人只敢隐晦提及,从不肯细说原委。她满心困惑焦灼,偏偏碍于身份与局势,半点也不便去向李凌薇探问。
李凌薇同样无法相信是二位夫人杀害了阿耶,一团疑云萦绕横亘她胸中,她始终笃定此事与朱凛脱不了干系!
四人途经天津桥,由徽安门入洛阳城。所过之处,但见酒肆、绸缎行、胭脂铺家家关门,户户封店,鲜有人迹。不时有身着“汴”字官服之兵,手持佩刀,往来巡逻,竟还抢夺粮食,一时间李凌薇的心慌乱不已。
顺着御街,抵达丽景门外。朱友珪和朱友贞先下马,李凌薇下车后,阿檀搀扶着李芫玉也走下马车,便见阿能迈着沉重的步伐朝四人走来。
“参见平原公主、益昌公主,两位驸马。”阿能俯身行礼,脸上带着抹不去的悲伤,“圣人特命我在此等候二位公主,今日是大行皇帝盖棺之日。”
李凌薇听了,泪水便冒了出来,在眼圈中打转转,她又生生憋了回去。
阿能见状忙劝李凌薇节哀。四人换上素缟,由阿能引领着来到延和门外。
李凌薇心里空落落的,一路走来脚步像踩了棉花般轻飘无力。
整个皇宫内外已是布置得如仙山琼阁般白茫茫一片,宿卫加了很多,三步一哨五步一岗,都是持戈执戟悬弓带刀的侍卫。
六十四盏白纱宫灯沿着甬道,风过处,灯影摇曳,连周遭的空气都浸着几分寒凉。九楹大殿朱红门墙柱窗,此刻尽数被素白麻纸糊得严严实实,丹墀上下,灵幡林立,悲风袅袅,大殿上素幔白龛正中金漆楠木梓宫前,供着大行皇帝的灵位,上写:
圣穆景文孝皇帝,李晔之位
此刻殿中东边以李祚为首,挨次跪着李裕、李祤、李禊、李禋、李祎、李祕、李祺、李禛、李祥、李祯、李祁、李福、李禧、李祜,最小的皇子李禔、李祐刚满三岁;西边是太后何氏为首,下头是晋国夫人等嫔妃公主伏身跪着,里里外外,白汪汪一大片,鸦雀无声。
李凌薇恍恍惚惚走进大殿,因走得太急,一绊跌入殿内,就此扑倒。她望着梓宫,泪水夺眶而出,放声大哭道,“阿耶,女儿来晚了。”
事出突然,李凌薇此举把御前众人搞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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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足无措。在此之前,朱凛暗中下令不许任何人为大行皇帝擗踊。此刻,李祚、李裕等人不忍劝阻,也不想劝阻,只在心里陪着李凌薇垂泪。
“阿耶,女儿回来了……你起来看一看女儿啊。”李凌薇悲痛欲绝,泣不成声:“阿耶,您为何不等女儿归来,为何不让女儿见您最后一面?女儿好想您啊,阿耶……阿耶……您看看女儿啊……女儿回来了……您的小福回来了……您再瞧女儿一眼吧……女儿好想您……”想到出嫁前竟是最后一面,从此天人永隔,一片父女之情,再无表达的机会,她的泪水怎么也止不住。
“举哀!”太常卿王溥连忙喊道,于是满殿响起啜泣唏嘘之声。
其余三人见状,也跟着跪了下去。
李芫玉也痴痴地望着梓宫,回思往日与阿耶的父女之情,真如梦中,她后悔临别时还在抱怨皇帝,殊不知那一眼即永别,想到此处,不觉潸然泪下。
“止。”王溥道。
哀止之后,李祚起身疾步至李凌薇面前,“阿姐,你回来了。节哀吧。”身披斩衰素缟守孝的李祚头顶一抹雪白色抹额,腰间绑一条玄色麻带,一双焦灼且微肿的双眼打量着她,脸上的泪水清晰可见。
今日一早,他已于大行皇帝柩前即位,从嗣皇帝成了皇帝。
“臣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万岁。”李凌薇等四人跪下参拜,行三跪九叩大礼。
李凌薇见到李祚平安无事,心也稍稍放松了些,可看着李祚身形消瘦、一脸胡茬,又心疼不已。
李祚昂首而视跪在地上的朱友贞和朱友珪兄弟,一语不发,好似没有打算让他们起身的意图,面上毫无表情,心中却是满满的恨意。
过了半晌,李祚双手扶起李凌薇,缓缓道:“都起来吧。”
“谢圣人。”四人谢恩而起。
李凌薇看着如今的李祚,已经比她高出了半个脑袋。
李祚看着身形臃肿的李芫玉,体贴道:“玉姐姐有了身孕,不必多礼。”
“多谢圣人关心,谢圣人。”李芫玉惴惴不安地答道,再次行了大礼,“圣人请节哀。”
何太后起身,由阿秋搀扶着满面戚容地走到李凌薇等人面前,“你们总算回来了。大行皇帝在天上知道你们的孝心,也会安心。你们都……节哀吧。”
“臣参见太后,太后千岁。”四人又再次跪下朝何太后行二跪六拜之礼。
何太后示意阿秋扶起李芫玉,“你们这一路赶来,着实辛苦。”
“太后娘娘。”李凌薇满眼泪水地看着何太后。
何太后拍了拍她的手,“节哀吧。”
于是执仪的大臣,与太常卿官员,依照丧礼规定,依次办事,待梓宫的盖子即将合上,何太后看见已经移箦的李华双眼未曾紧闭,按俗语说,这是死者有未了的心事,或是死得不甘,她抚棺一恸,竟昏厥了过去。
“阿娘!”李凌薇惊得瞪大双眼,一边大声呼唤,一边连声命人:“来人!快传御医!”
众人一阵慌乱,送何太后去偏殿诊治。
44. 登极
李凌薇见御医许知远从殿内走出,紧张地上前问道:“太后现下如何?”
“公主请宽心,太后只是忧思过度,并无大碍。”许知远施礼后说道,“臣这就开几副安神的汤药给太后。”
李凌薇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有劳许御医,阿诺去送许御医,煎好药立刻送来。”
“喏。”阿诺应声而去。
大行皇帝突然驾崩,宫中诸多事物来不及准备,此刻殿内宫娥纷纷动手赶制孝衣,个个神情哀戚。
按例,李祚当“寝苫枕块”,迁居西内,居丧守制于倚庐之中。然何太后为就近照拂李祚,亦方便随时召见朝臣处理政务,便暂居西内偏殿理事。
“阿姐你去看看太后吧。朕怕见了太后,益使太后悲痛。如今一应执事陈设,皆系现赶着新做出来。朕还有许多事要处理。”李祚说完,默然而去。
李凌薇望着李祚的背影,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却也来不及多想。她转身进入殿内,看着睡梦中的何太后神情凄楚,百感丛生,眼泪抑制不住地流了出来。
似是母女之间心有感应,何太后迷迷糊糊地开了口,声音里满是倦意,“小福呢?”
李凌薇闻得何太后唤自己乳名,鼻尖一酸,凑至跟前,轻声应道:“阿娘,小福在。”
何太后慢慢睁开惺忪的双眼,看到李凌薇后惊讶地坐了起来,眼角上漾着几道深深的鱼尾纹中写满了悲伤,“真的是小福!”
“阿娘。”李凌薇激动地扑入她的怀中,紧紧环住她的腰身,将脸埋在她肩头,哀哀地哭着。
宫娥阿秋想到朱凛暗自下令,不许在任何人皇宫内大哭,遂连忙宽慰李凌薇,“公主请节哀。”
何太后知晓阿秋心意,万分无奈道:“你阿耶已去……你节哀吧。”
李凌薇知道自己一哭会引出阿娘更多的眼泪,所以“嗬、嗬”地答应着,连连点头。她吸了吸鼻子,轻轻从何太后怀中爬起。
“阿祚怎么样?”何太后问道。
“阿娘宽心,阿祚很好。”李凌薇安慰着,“他方才一直等在殿外,听许御医说阿娘无事才离去。”
“最近事情繁杂,好多日没和他说上话了。”何太后道。
“怎么阿祚最近都没来给阿娘请安吗?”
何太后低垂下眼眸,“大行皇帝突然驾崩,朝中还有许多事需要阿祚处理,他最近太忙了。”
“益昌公主求见太后。”阿秋禀告。
“进来吧。”何太后道。
李凌薇擦去眼泪,扶着何太后坐好。
“参见太后。”李芫玉方欲参拜,何太后抬手示意她免礼,命阿秋搬来绣墩给李芫玉坐。
李芫玉缓缓坐下,心里有许多话要问,却如鲠在喉,只能呜咽对泣。良久,她见四周无旁人,压低了声音问道:“阿耶他……真的是被我阿娘杀害?”
何太后闻言一惊,嗫嚅着嘴唇,看了看四周,似有千言万语却终是咽下,最终以手帕掩口,低声啜泣。
李凌薇从何太后异常的反应中断定这里面大有问题,可皇宫隔墙有耳,到处都是朱凛埋下的眼线。
“你也是个苦命的孩子。”何太后道。
李芫玉蓦地一个惊颤,脸色变得苍白如纸,翕动了一下嘴唇,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李凌薇朝阿秋和阿虔递了个眼色,示意二人关上窗扇退到殿外把守,不许任何人靠近。
何太后思虑再三,压低声音将皇帝被杀的事情说了出来。
不过皇帝被杀之后的事情,她不敢再说,心里像吞下虫子般恶心难受……
只见史太提着陌刀走了出来,冲着蒋玄晖点了点头。
何皇后看到刀上滴滴答答的鲜血,骇然失色,她已然猜到了结果,吓得瘫坐在地,她想叫,却发现自己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史太提起陌刀欲连何皇后也一并杀害,阿春护在何皇后身前,大喊道:“休要伤害皇后。”史太不容分说一刀砍去,将阿春整个身子劈做两半。
鲜血溅在何皇后脸上,滚烫的温度使她瞬间清醒,她跪在地上恳求蒋玄晖,“求求你,莫要杀我,求你!”
史太举起陌刀朝何皇后砍去!
突然,一阵雷声震起,蓝白色的闪电将陌刀劈落在地,吓得史太大惊。
蒋玄晖看着面前瑟瑟发抖的何皇后,突然想起朱凛只命他杀了皇帝,并未提及杀皇后,一时竟动了恻隐之心,示意史太住手。
何皇后道:“皇帝驾崩,我一个弱女子,如何能辅佐新主,国家大事,还是要悉数委托蒋枢密。”
蒋玄晖望着眼前哭得梨花带雨、更添几分楚楚动人的何皇后,笑道:“那便要看皇后殿下的意思了。”
何皇后无计可施,为了自己和李祚的性命,只好委身于蒋玄晖。
一想到为保命而委身于蒋玄晖的龌龊之事,何太后便心悸不已,泪水止不住地流,身子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
李凌薇鼻翼翕动着,以为何太后是想到那晚皇帝被杀的景象,连忙抚慰她,愤恨之情让她几乎将牙齿咬碎!一路上的猜测都是真的,李凌薇就知道是朱凛,此人竟敢明目张胆,犯下弑君大逆!
“那我阿娘……”
何太后摇了摇头,“河东夫人的事,我并不知。”
“阿娘……”李芫玉情难自禁,几欲昏厥,强撑着身形,李凌薇见状,赶忙吩咐人将她扶回房中歇息。
李芫玉走后,李凌薇愣在原地,朱唇微启,却不知能说些什么。
何太后轻拉着李凌薇的手,柔声道:“你莫要与朱凛起冲突,须得小心隐忍,一切皆是为了阿祚。”
李凌薇微微颔首,轻声道:“女儿都明白。”
“你又瘦了,在大梁可还好?”何太后怜惜道,女儿不满十五岁被逼出嫁,新婚方及月余,便被接回娘家,随后又与夫婿合离。如今,她与第二任夫婿成亲方才半载,家翁又杀了阿耶!这往后的日子该如何是好?
“他们对我还算好。”李凌薇淡淡道。乳母怀抱着哭闹不止婴儿走来。李凌薇擦去眼泪,欣喜地问道:“这就是小妹妹吧。”
何太后悲伤的脸上泛起一丝笑容,点头道:“是易安。”
李凌薇轻柔地接过襁褓中的李易安,小心翼翼地揽入臂弯。通体白皙的她,却异常的瘦小虚弱。何皇后生她之时正是迁都奔波,这孩子必定跟着受了不少苦,她唤着易安的乳名,陷入忧虑,越是渴求安宁,却愈发难得安宁。
听到李凌薇发出“喏……喏……”的声音逗她,李易安立即停止哭泣,笑了起来。那小模样,真真是让人怜惜!
许是饿了,李易安笑着笑着再次“呜呜”哭了起来,李凌薇便将孩子还给乳母。
李凌薇凑到何太后耳旁,“阿娘,此前阎御医说你怀的是双生胎,可为何……”
何太后脸色一变,看了看身旁无人,便道:“确实是诞下了双生胎,你阿耶怕韩建和朱凛再次迫害皇族骨肉,便命胡三将他偷偷送走,以图日后得以保全。”
李凌薇闻言色变,怔怔立于原地。
“蒋枢密您不能进来。”阿秋在殿外阻拦着蒋玄晖,但还是被他硬闯进来了,“蒋枢密……”
“太后怎么样了?”蒋玄晖看到李凌薇先是有些吃惊,随后笑着朝李凌薇作揖,“原来是平原公主。”
李凌薇收起惊恐,敛衽还礼,“见过蒋枢密。”
“公主回来可太好了,这下可以好好安慰安慰太后了。”蒋玄晖说道,语气竟然有些许熟络。
“不知蒋枢密前来所为何事?”李凌薇不解地板起面孔,虽然皇室衰落,但外官怎可擅闯太后寝殿!
由于朱凛大肆屠杀宦官,一向由宦官任职的宣徽使、枢密使的惯例,也被打破,改为士人担任。不过,在这大内皇宫之中,士人出入多有不便。
蒋玄晖道:“大行皇帝弃天下而上宾,我等方寸大乱。不过国政不可一日废弛。圣人新登极,诸多事务需要处理,况且圣人年纪尚轻,里外大事,还需太后主持,务必请太后节哀。臣受大行皇帝托付,必要忠肝赤胆,辅佐幼主。”
李凌薇瞧着蒋玄晖的神色举止,宛若出入太后寝殿乃寻常之事。
“今大行皇帝丧仪所需两司纲运未至,臣已询于圣人,圣人言尚需太后裁断,方能妥当。”蒋玄晖禀道。
“不若自内库取银两,以济现任文武常参之官,命御史台按品秩颁之。”何太后略作思忖,言道。
“臣遵旨。”蒋玄晖道,“现值天下多事之秋,陛下以冲龄践祚,所赖一切政务,皇太后宵旰思虑,斟酌尽善,此诚国家之福也!”
“朝中诸事还请蒋枢密多多操心。”何太后怕李凌薇看出端倪,忙道:“平原你这一趟赶路一定十分辛苦,你快去寝宫歇息片刻吧。我还有正事与蒋枢密商议。”
李凌薇按下疑惑,俯身施礼告退。
朱友贞候于殿外,见李凌薇面带凝重,遂上前关切询问:“太后玉体可安?”
天色向晚,不知不觉明月已经挂上了天空,今日正是八月十五月圆之夜。
“阿娘尚安。”李凌薇淡然言道,“御医说仅是伤心过度,无甚大碍。”
“大行皇帝龙驭上宾,太后悲痛至深。”朱友贞见李凌薇面露倦容,“天色已晚,咱们先回寝宫吧。”
李凌薇点头同意。仙居殿已更换陈饰,窗帘、桌椅皆用素色,五彩瓷器皆收起不用,里里外外,白茫茫一片。
当李凌薇进了寝殿的那一刹那,又控制不住悲伤,跪在地上流起眼泪。
寝殿中件件器物的摆设都与长安一般模样!琴剑瓶炉枕簟屏帷,处处井井有条纤尘不染,窗上还一如既往地摆着那盆金边龙舌兰!她心中顿时泛起一种“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的苍凉之感,不禁伸手去摸一摸那花瓣。
李凌薇脑海中浮现出阿耶在世时对自己的百般疼爱,她无法相信,如今他已离去,且再也不会回来。阿爷此生最大的心愿就是回到长安,却……她不禁一阵心酸,喉咙哽塞,想到昔日一别,竟成永别!自己甚至未能尽到女儿的孝道,他便已撒手人寰,一种前所未有的悲伤从心头涌起,弥漫全身。她哭了出来,哭声是刻意收敛着的,那种想哭却又不敢放声哭的悲痛。
“公主……”朱友贞从后面轻轻环住她。
李凌薇发现自己竟如此脆弱,经受不起现实的打击,她抱着朱友贞的胳膊,痛苦地哭泣着。
丝丝缕缕的哭声钻进朱友贞的耳朵,他心如刀绞。
一股怒火袭来,李凌薇猛地一把将朱友贞推开。
朱友贞毫无思想准备,被李凌薇这么一推,一个踉跄倒在一旁,满脸茫然地看着她。
“是朱凛!他自以为一手遮天,掩尽天下耳目!”李凌薇瞪向朱友贞,满脸怨恨,声嘶力竭地喊道,“是朱凛杀死了我阿耶!是他!一定呜……”
朱友贞急忙用手掌紧紧捂住李凌薇的嘴巴:“不能说,千万不能说出来!”
李凌薇愤怒地挣脱着,可朱友贞就是紧紧将她环抱在怀中,任凭她拼命挣扎,始终不曾松手。
“我知道!我知道!你的痛我都知道!可是在这里不能说,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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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宫里到处都是眼线,要是被旁人听到了这些话就太危险了!公主,你有什么怨恨就都发泄到我身上。对不起,是我对不起你。”朱友贞满心自责地说道,“你要打要骂都冲着我来,千万不能再说了。”
一团怨恨之火怒上心头,李凌薇身体无法动弹,便一口咬上朱友贞的虎口,狠狠地咬着不放。
“我知道你难过。”朱友贞皱起了眉头,却没有松开手,反而用另外一只手轻抚着李凌薇的后背,试图缓和她的情绪,“发泄出来吧。不要憋在心里。”
直到血腥味在口腔中肆意弥漫,李凌薇只觉一阵恶心,这才缓缓松开了口。她无力地瘫坐在地上。那是最疼爱自己的阿耶,他就这样被奸人杀害了!她甚至连阿耶的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此生此世再无见面之日!
朱友贞半跪在李凌薇面前,徒劳地擦拭她流不尽的泪水。
一阵尴尬的沉默,两个人都陷入了深思。如今她再看到朱友贞时,李凌薇之前的那种内疚已然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只有怨恨!
“此事你事先可知?”李凌薇质问道。
“我不知。”
李凌薇闭上双眼,顿了顿,“从今以后,你与我便是仇家,只因朱凛谋逆之事你并不知情,否则我定会手刃于你。记住,你是我杀父仇人之子!”
李凌薇的话重重刺进朱友贞的心里,巨大的冲击让他说不出话来。他看着李凌薇,双眼被一层水雾遮住。
李凌薇用冷漠的眼神看着朱友贞,“我不止讨厌你。我更恨你!”
——————
“好了。”李凌薇小心地将李祚冕旒下朱缨系好,又把朱纮搭在他双耳旁,稚气的脸颊瞬间透出一股威严之气。
李祚身子单薄,勉强能撑起身上的龙袍。
李凌薇又蹲下帮李祚正了正衣摆。整理已毕,她端详李祚半晌,“今儿是你第一次听政的日子,从此大雍的社稷就交托于你了。”
天子居丧,以日代月,二十七日国丧终于过去。
然洛阳皇宫,从里到外,仍被笼罩在被一片疑惧不安的气氛中。今日的典礼也简单得很,丹陛大乐虽设而不奏,百官贺表虽具而不读,只是草草走一遍流程,皇帝升殿受礼而已。
李祚无比庄重地看着李凌薇,肩头有着一种从未负担过的压力,铿锵有力道:“阿姐,我定会竭尽全力做一个好皇帝,绝不让阿耶失望!”
李凌薇一下子没忍住,眼泪涌了出来,忙握住他的手,“阿姐相信你,你定会是一个好皇帝。”
李祚慢慢走到窗前,抬头望向天空,眼睛中放射出一道锋利的光芒,“阿耶会在天上保佑我!保佑大雍!”
李凌薇双手合十,闭上眼睛默默祈祷:“阿耶你在天上一定要保佑阿祚。保佑我们一家人一切平安。”
“保佑阿祚能为您报仇!”李祚补充道。
“报仇?”
“阿姐,难道你从未想过要为阿耶报仇吗?”李祚情绪有些激动地问道。
“不是不想,只是如今……”
“该不会是因为他是朱友贞的父亲吧。”
“当然不是!”李凌薇矢口否认。
“可我看你这几日面对朱友贞的眼神里分明就没有怨恨,而且……”李祚没有说完,冷眼看着李凌薇,声音里满含怨气。
“驸马虽然是朱凛的儿子,可是朱凛犯下的罪责不应该由他来承担!”
李祚用一副荒谬的眼神看着李凌薇,“父债子偿是天经地义!”
“友贞是无辜的。”
“友贞、友贞,瞧你喊得多亲热啊。阿耶的仇你还要不要报!”李祚愤怒的眼神直刺入她的双眼。
李凌薇看着他狰狞的面孔,竟有些害怕。
“大雍李氏和姓朱的不共戴天!”李祚盯着李凌薇,一字一顿地从牙缝中挤出,“你不要忘了你自己姓李,你身体里流着大雍李氏的血液!”
“我没有忘!”
李祚反问道:“父亲与丈夫,哪一个更亲?”
“丈夫我已有过两个,不知以后还会不会再有,而父亲只有一个。两者岂能相比?”李凌薇厉声道,“但我也绝不会将事情迁怒到不相干的人身上!阿耶的仇我会报!”
李祚冷笑一声,“这样最好!”
李凌薇从未在李祚脸上见过如此固执之色,遂败下阵来,垂首不言。
“圣人,吉时已到。”阿能在殿外提醒道。
李祚收起恶脸,缓和了语气,“阿姐,我刚刚有些激动,你别生我的气。”
“阿姐没有生你的气,快去吧,莫要耽误了听政的吉时。”
殿门被缓缓拉开,李祚与李凌薇并肩携手而出。
天色尚未全亮,微风中夹杂着蒙蒙细雨,宫监随即举起皇罗盖伞走到李祚身后。
只见李祚双眉紧皱,颇有些不悦地摇首道:“今日是我第一次听政,竟碰上这样一个糟糕天气。”
“这天气正好。”李凌薇伸出手让雨水滴落到指尖,冲着李祚莞尔一笑,“你瞧,风调雨顺,岁岁丰稔。”
闻言,李祚蹙起的眉毛渐渐展开,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点头道:“阿姐说得极是,我去上朝了。”
李凌薇本还想再叮嘱他几句,可一时又不知要说点什么,最后化作弯腰施礼,口呼:“恭送圣人。”
她望着李祚瘦削的肩膀,满是心疼。从此,大雍的命运就全部交于他手上,一个尚未行冠礼的儿郎。阿耶在时,以皇帝之威德,尚不能与朱凛分庭抗礼;如今阿耶驾崩,李祚年纪尚轻,如何能与其斡旋?他要如何扛起这天下的重任?
45. 祭讫
灵芝引着康勤走入内堂,康勤一见到张惠,俯身便拜。礼毕,张惠请康勤落座,他躬身再拜,口称不敢。灵芝引他到一旁,他只得勉强斜着坐下。侍女送上茶水后,张惠温声问道:“听闻你和阿贞很是要好。”
康勤再次起身道:“我俩性情相投,喜好相同,很是投缘。”
“快坐下,不必拘礼。上次你说你是砀山人,家中双亲可还康健?”
康勤复又坐下,“家父早年去世,家母已改适,如今家中仅剩我一人。”
张惠听后眼神闪烁,脸上露出一丝怪异的表情,一时说不出话来。
“那年汝州被占领,我们一家三口欲投靠亲戚,谁料路遇强盗,家父为救家母而亡。”康勤又补充道。
张惠大惊,“你是?”
灵芝见此情景,会意打发了奉茶的侍女,自己也退了出去,只留下她二人在堂上。
“你觉得我会是谁?”康勤走上前,故意露出腰间的玉佩。
一瞬间,张惠如触电般颤抖不已。她仔细瞧着康勤眉眼间的模样,心里愈加肯定,她欲伸手轻抚眼前儿郎,康勤却退后数步,避之不及。
张惠心下一颤,眼泪悄无声息地落下了来。
“看样子你已经知道我是谁了。”康勤冷笑道。
张惠沉默了半晌,鼓足勇气点了点头。
“你难道不想问一问我这些年过得如何吗?”
“你过得……还好吗?”
“还……好吗?”康勤冷笑一声,“你觉得我过还得好吗?一个孤苦伶仃、无依无靠,所有的事情都要靠自己的儿郎,你觉得他能过得好吗?”
“那你、那你为何不来找我?”张惠脱口而出,“你为何又会姓康?”
“找你?你会愿意我来打扰你吗?况且我如何找你?派人送名帖,还是站在梁王府外大喊我是你亲生儿郎?”康勤的眼中全是愤怒,“若不是姑母瞧我可怜,收留了我,我怎能苟活于世。自此,我便随了姑丈的姓,做他们的儿郎。”
听了这话,张惠又陷入了沉默。
康勤问道:“那你为何又不来找我?”
“我有去找过你,可是……”
“可是什么?”康勤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张惠的话,盯着她的双目,厉声问道,“如果你想找,怎么会找不到!你分明贪图舒适安逸,害怕找到我后,朱凛不肯要你。你怕他知道你嫁过人,还生过孩子,怕自己不再是他心中完美的王妃,对不对?”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张惠矢口否认,又猛烈地咳了起来,咳了好一阵才停下来。她心虚地垂下眼眸,心知康勤的话并非全无道理。她从前确实寻过他,只是那一路寻来始终惴惴不安,一面怕寻不到踪迹,一面又怕真的寻见了人。
“外人都道你是心地善良、宅心仁厚的梁王妃,可你却连亲生儿郎都不顾。”康勤满脸不屑,此刻已然暴跳如雷,“贪图虚名、贪恋富贵,才是真正的你!”
康勤的控诉一句比一句深刻,像是一双手攫住了张惠的心,她的胸口泛起一阵绞痛,再次控制不住地咳嗽起来。
“你这是心虚了吧。”康勤冷笑道。张惠的举动在他眼中带不来一丝同情,反而觉得她是在惺惺作态。
“我和大王也是……”
“也是什么?两情相悦?那我父亲呢?你对得起我父亲吗?你对得起他的在天之灵吗?他是怎么死的,你都忘了吗!”
张惠原本还想为自己辩解几句,可当康勤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她确实无言以对。
回忆起那年汝州城破,战火纷飞,他们一家三口在逃亡途中,不幸遭遇强盗。丈夫为了保护她和儿郎,拼死抵抗,最终不幸被杀。每当回想起丈夫倒在血泊中的惨状,她的身子便不由自主地颤抖,仿佛那滚烫的鲜血再次溅到了她的脸上。
康勤见张惠陷入痛苦,脸上反而浮出冷笑,用着戏谑的口吻道:“你不用害怕,我这次来,并非想戳穿你,也无意与你相认。”
“那你?”
“既然你富贵了,为何不带上自己的亲生儿郎?难道被那些毫无血缘的人喊得母亲更好听?”
张惠望着眼前的亲生儿子,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恐惧,颤抖着声音问道:“你……你要做什么?”
“朱友贞那家伙,简直是个笨蛋,我轻而易举地就接近了他。”
“求求你,莫要伤害阿贞。”张惠用乞求的眼神望着康勤,“是母亲做错了事,与阿贞无关,他……他是无辜的。”
康勤被彻底激怒了,怒吼道:“他是你的儿郎,难道我就不是吗?”
“你们……你们都是我的儿郎,你们是亲兄弟啊。”
“你放心,我不会伤害他,我来找你,只是为了谋求富贵。朱凛现在权倾朝野,自立为帝也不是不可能,我也想沾一分光,沾一沾你这母亲的光。”康勤畅谈自己的设想,不由得在屋中踱起步子,此刻的他与平日里温文尔雅的样子大相径庭,丑陋嘴脸毕现,“我要娶朱晓静,既然不能光明正大地做你儿子,做你女婿总可以了吧。我也要住在这梁王府,我本该享受这些!”
张惠听了这话,一口气撞上来,只觉得眼前一黑,嗓子里发甜,哇的一声,便吐出一口鲜血来,整个人昏了过去。
——————
文武百僚班慰于延和门外,李祚一脸平静地坐在崇勋殿的龙椅上,身旁的何太后双目红肿,脸上的脂粉也掩不住憔悴之色,显然一晚未眠。昨日申时收到消息:朱凛已进入洛阳。
整个大殿里里外外,鸦雀无声,如死寂般的沉默。时间一个弹指一个弹指地流逝。一时众人都把一颗心提到喉咙上。
太常卿王溥、吏部尚书裴枢、刑部尚书张祎及鸿胪寺的官员早已在丽景门外恭候,朱凛一身甲胄下马,卸下佩剑走入宫城。
他换上一身粗麻素缟步入西宫,便放声大哭道:“陛下……臣来晚了……陛下……”说着,飞身扑向大行皇帝的梓宫,对着梓宫行了三跪九叩大礼,直叩得额头上血迹斑斑。他伏在梓宫上恸哭不已,几近晕厥,“臣承蒙大雍知遇之恩,本想为陛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可陛下……陛下您起来,这世道不公……陛下……您怎么就走了……”
群臣见躄踊大哭的朱凛,互相交换了意味深长的眼色。须臾,一个跟着一个也痛哭流涕,哭声震天动地,回荡在皇宫的每一个角落,仿佛要冲破洛阳城的苍穹。
在朱凛未到之前,尽管众人对大行皇帝驾崩悲伤,但也只能默默抽泣,无一人敢哭出声来!
一阵哨风卷地而过,吹得殿檐罘罳下铁马叮当一声。
蒋玄晖见朱凛哭得差不多了,方始上前,跪在他身边去相扶,“请梁王换吉服,觐见新皇。”
“好。”朱凛收住眼泪,更衣既罢,由蒋玄晖前导,直到崇勋殿觐见李祚。
“梁王到。”阿能匆匆前来高声禀报。
李祚冰凉的手掌在宽大的袖袍中不安地攥紧,他深吸一口气,自我宽慰道:“如今我才是大雍天子,无需畏惧,无需畏惧。”他听见橐橐的靴声,知道人已到了殿外,于是端坐以待,道:“宣。”接着一声声传呼从殿内递送出去。
李凌薇从帷缝间偷偷窥视,脸上满是忧虑,等待着朱凛粉墨登场。
朱凛走至丹墀玉阶之下,俯身而跪,恭恭敬敬地行起三跪九叩大礼,声音洪亮,“臣朱凛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梁王平身。”李祚面无表情道。
“臣在河中听闻大行皇帝遇弑,便连夜赶往京城,谁料还是没能见到……”朱凛说着说着又痛哭起来,“臣救驾来迟,望陛下恕罪。”
李祚暗自握紧了拳头,“大行皇帝如果得知梁王此心,在九泉之下也定是深感安慰。”
“臣蒙受大行皇帝知遇之恩,一心追随,可没想到……”
李祚终于无法自制,万种辛酸,千般委屈,一齐涌上心头,胸前一阵抽搐,放声哭了出来。这一个月里他都不敢大声哭泣,如今,趁着朱凛的眼泪,他自己索性也哭个痛快。
群臣见状,也跟着抹起眼泪来。
朱凛见李祚哭个不停,迟迟没有让自己起身,便自己擦干眼泪劝慰道:“请圣人以社稷为重,节哀顺变。臣定当全心守护大雍,臣已率兵三万在洛阳城外确保圣人安危。”
在场之人,心头无不大震。朱凛的兵,已经到了洛阳城外。
许久,李祚收起心慌,擦去脸上的泪水,缓步走下台阶,用着沙哑的嗓子劝解道:“梁王快起,梁王之心可昭日月。”
朱凛闻言抬头,额头上已是红肿一片。
李祚亲自将朱凛扶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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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王一心为公,征伐四方,劳苦功高。”他深悔不曾将一把锋利的小刀带在身上,此刻便可一刀了结了朱凛!
朱凛对李祚深作一揖,待李祚回到御座坐下后,他又对着何太后跪下,行二拜六叩之礼,“臣朱凛叩见太后,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何太后神情凄楚地说道:“梁王快快起身。”
“臣听闻大行皇帝遇弑那夜太后也受到惊吓。臣罪该万死,请太后治臣护驾不周之罪。”
何太后听到朱凛这番话,身子微微有些发抖,她不知那夜的事情朱凛知晓几分,声音微若细丝,“都是那两个贱妇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怎是梁王之错,快将梁王扶起。”
阿能连忙上前,将‘悲痛欲绝’的朱凛连搀带托地扶了起来。
“请太后务必勉抑哀痛,主持大事。”朱凛道,“那两个逆贼残忍杀害大行皇帝,罪无可逭,不知圣人打算如何处置两人?”
“二逆贼当夜已被伏诛,朕已将其二人削为庶人。”李祚道。
“我阿娘不是凶手!”李芫玉冲了出来,跪下哭诉道,“圣人,我阿娘绝对不会杀害大行皇帝!此事一定另有隐情,请圣人明察!”
此言一出,殿内响起一阵小声的议论,却无人敢上前说些什么。
何太后和李凌薇不由心中忽生警兆,不知道李芫玉还会说出些什么话。
“二逆贼杀害大行皇帝,证据确凿,岂会有隐情!”蒋玄晖怒目圆睁,瞪向李芫玉。
“圣人!”李芫玉疾步至丹墀前,盈盈下拜,“我阿娘侍奉大行皇帝二十余载,情深义重,岂会狠心弑君?求圣人明察秋毫,必是奸佞之徒栽赃陷害!”
李祚刻意回避李芫玉的目光,不做他言。他没想到李芫玉竟然敢在众目睽睽之下站出来替自己的阿娘辩驳,这不是找死吗?
“二逆贼当诛杀三族,曝尸城门锉骨扬灰,以儆效尤!”朱凛脸色一变,咬着牙根恨恨地骂道。
朱凛的话犹如一道晴天霹雳,七岁的和王李福已经懂事,他拉着一脸稚嫩只有五岁的嘉王李祜一同跪地,脸上挂满了无辜的泪水,“求圣人开恩!”
李芫玉顷刻间觉得天旋地转,将要窒息,身子软软地几乎要晕过去。
李凌薇正想着如何搭救,李祚已抢先一步附和道:“梁王所言极是,二逆贼理应株连三族!”他顿了顿,“只不过逆贼之子女,亦是大行皇帝之子女,应另当别论。”
蒋玄晖看了一眼朱凛,出离班部道:“启禀圣人,逆贼子女,怎配做大行皇帝子女?应同二逆贼一般诛杀!”
“不!”朱友珪突然出声反驳,从人群中走出,跪在李芫玉身旁,“启禀圣人,益昌公主并非有意冲撞,望圣人免她无礼之罪。”
“你这逆子,大殿上岂容你胡言乱语。”朱凛怒斥道。
门下侍郎柳璨上前道:“臣复议,二逆贼子女应一同诛杀!”
“臣附议。”左、右龙武卫统军朱友恭和氏叔琮也表示赞同。
朱友珪突然感到有一股力量从背后升起,他用一种连自己都被吓到的坚定语气道:“按照《雍律》,‘在室之女,从父母之诛;既醮之妇,从夫家之罚。’益昌公主已嫁给儿子,生是我朱家人,死是我朱家鬼,岂有因母家之事受牵连,按《雍律》她不必受罚。”
整个大殿被惊讶与唏嘘笼罩,众人的目光皆聚焦于朱友珪身上。
“你这逆子!你难道想乱家招致祸事!”朱凛被朱友珪的话气得涨红了脸,他没想到自己的儿子竟然敢反驳自己。
朱友珪继续为李芫玉辩解道:“夫者,妻之天,若益昌公主犯了罪,作为丈夫我也难辞其咎。根据《雍律》,若罪行严重到株连三族,恐怕连儿子也难逃其咎!”说完,俯伏在地请罪。
大殿内,一片死寂。
朱友珪这话的意思分明是:若要论罪,连朱凛也在三族之内!
李芫玉心中涌起一股暖流,泪眼婆娑地望向朱友珪:他竟为救她将自己置于险境,都说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可他不是,他们夫妻一体,荣辱与共。
“住口!”朱凛怒不可遏地扇了朱友珪一巴掌,五个指头鲜明地留在了朱友珪的脸上。一语及此,他整装再拜,跪在李祚面前,“臣斗胆,恳请陛下即刻下旨,诛杀逆贼裴氏三族!”
46. 对峙
李凌薇深吸一口气道:“圣人,此事非比寻常,不可等闲视之,需从长计议。”
“平原公主,此事早已真相大白。你又何必再为罪妇申辩。”蒋玄晖道。
“此事于法、礼、情皆不通。于法,根据《雍律》,出嫁之女不应受到母家因犯罪而受到的连坐惩罚。于礼,女子有三从之义,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既已为夫家之人,当从夫不从父;于情,父母有罪,追戮已嫁之女,夫家被诛,又受随姓之戮,‘一人之身,内外受辟’实违常情。请圣人三思!”李凌薇言辞恳切。
李祚将忧虑的目光投向李凌薇,屏住了呼吸。此时众人均转首看向李凌薇。
李凌薇继续道:“况且裴氏杀害大行皇帝之时,益昌公主远在大梁,她又怎会知晓其所为?”
“她乃逆贼裴氏之女,又岂会不知?”蒋玄晖反驳道。
柳璨上前辩驳道:“益昌公主早就暗中和逆贼裴氏串通一气,对大行皇帝图谋不轨。”
“所以,裴氏之女,法当从坐。”蒋玄晖道。
“益昌公主自出降后并未回过京师,她又是如何与裴氏串通?”朱友珪反问向柳璨。
“也许是书信往来,也不无这种可能。”柳璨强行辩解道。
“就算益昌公主提前知晓裴氏罪行,依据《雍律》,‘期亲相隐’,允许儿女隐瞒父母的犯罪行为,不追究责任或减轻刑罚。然而,若儿女告发父母,则会受到严厉处罚。既然如此,母亲受罚,女儿就不必为母亲的罪罚遭到连坐。”她一口一个《雍律》,顶得蒋玄晖和柳璨两人面面相觑,一时竟无人敢轻易跟她辩驳。
李祚疾步走下丹墀,拦下李凌薇,低声道:“阿姐够了,你不能再说了!”
“‘期亲相隐’并不适用于母亲杀害父亲,知道母亲将要杀父亲,理应告诉父亲,如今母亲杀害父亲而不告知,便是只知道母亲而不知道父亲。识比野人,义近禽兽。且母亲相对于父亲,作合移天,既杀了自己的天,又杀了孩子的天,再杀了群臣的天,三天顿毁,岂容莫顿!此母之罪,义在不赦。下手之日,母恩即离,又因为母亲有过错却隐讳不言、不曾禀明,以致招来灾祸。此等禽兽之人,怎能留在于世?”蒋玄晖反驳道。
“哎……”年近七旬的户部尚书独孤损步履蹒跚地出离班部,冷漠地扫了一眼无情的众人,“我等受大行皇帝知遇之恩,食君之禄,当尽君事,今天子丧命,贼人猖獗,不问责于庙堂之上的朝廷重臣,反倒来责怪无辜的弱质女流?岂是士大夫所为?你们这些做法,叫我这老头子有何颜面去见大行皇帝!”言及此,须发皆白的他声泪俱下。
蒋玄晖道:“独孤尚书此言差矣,我等也是在诛杀杀害大行皇帝之人,以防再有贼人图谋不轨。”
“若要论对此事负责,恐怕奉令保护皇宫大内的左右龙武二军也难辞其咎吧?”独孤损反问道。
一句话问得蒋玄晖一时语塞,无言反驳。
“自大行皇帝驾崩后,左右龙武二军先是在街上抢夺百姓粮食,又是肆意掠夺十五岁以上男子当兵,滋扰百姓。不知是否早已与两贼妇串通一气,谋害大行皇帝,对大雍图谋不轨!”独孤损面无表情地看着朱凛,在众人注视下明目张胆地一字一字大声说了出来,视死如归的铁骨铮铮令人生畏。
独孤损的话让在场的所有人大吃一惊,殿内一片哗然,不过在朱凛的瞪视下,无人造次。
李凌薇把感激的眼睛投向独孤损,顿时觉得大雍风骨尚存,心中一片庆幸,却也不免为他的安危担忧。
李祚见状,心中由忧转喜,走回龙椅而坐。
朱凛脸色变得青紫,半晌没说出话来。良久,他问向左龙武卫统军朱友恭和右龙武卫统军氏叔琮,“此事当真?”
朱、氏二人纷纷低下头,支支吾吾。
独孤损老当益壮,步步紧逼,“所谓无风不起浪,现如今洛阳城中传得沸沸扬扬,梁王难道不彻查一下吗?”
朱友恭忙跪了下来,膝行至朱凛面前,“冤枉啊,我们实在是冤枉啊。不知独孤尚书是从什么地方听到这些闲言闲语,大行皇帝被那两个逆贼所杀之事,我等确实不知情啊!”
氏叔琮也跪了下去,信誓旦旦道:“梁王明鉴,我等实乃冤枉啊!倘若我做过有谋害大行皇帝之事,必定天打雷劈!五马分尸!不得好死!”
朱凛联想到昔日晋文帝杀高贵乡公曹髦,归罪于成济。如今不如归罪于朱友恭、氏叔琮,来将自己撇清。
朱友恭大喊:“梁王,我等实乃冤枉,恳请梁王彻查此事!”
“我先前将守卫皇宫的重任委派与你二人,你二人却治军不严,以致大行皇帝被贼人所害!”朱凛捶胸顿足喊道:“奴辈负我!令我受恶名于万代!”
朱友恭听到''治军不严''四个字,松了一口气,“臣护驾不周,甘愿领罪,但若说臣图谋不轨,实乃冤枉!”
朱凛的眉心挽成结,愤怒的汹汹之火在他的眉毛上燃烧着,“左龙武卫统军朱友恭慢怠军政,贬崖州司户。右龙武卫统军氏叔琮治军不严,贬贝州司户。”
“仅仅是被贬吗?”独孤损冷笑道。
“二人可是串通逆贼谋害大行皇帝!”吏部尚书裴枢也紧追不舍。
朱凛被逼得骑虎难下,“将二人立即斩杀!”
氏叔琮磕头如捣蒜,声如洪钟,鲜红的液体从他脑门流了出来,仍大声疾呼,“梁王恕罪!梁王恕罪!”
朱友恭破口大骂道:“朱三,你拿我当替罪羊堵住天下人的嘴,以为天下人皆不知吗?举头三尺有神明,你骗得了人,却骗不了天!你如此背信弃义,迟早会遭报应!全家不得好死!”
朱友恭与氏叔琮还欲说些什么,却被侍卫生拉硬拽拖离大殿。
李凌薇心有不甘:朱友恭、氏叔琮不过是这件事情的冰山一角,真正的凶手依然大摇大摆地站在大殿上“谈笑风生”!她想开口说些什么,却听见李祚对朱凛叹道:“梁王,国家忠臣,有卿如此,朕便大可放心了。”
“臣治下不严,以致大行皇帝命丧黄泉,臣请辞去宣武、护国、宣义、天平四镇节度使之职。”朱凛请命道。
“此事不是梁王之过。”李祚立即驳回朱凛的请求。
朱凛转头看到了跪在地上的李芫玉,俯身对李祚道:“逆贼裴氏杀害大行皇帝,触犯《雍律》,谋大逆为十恶之首,所在宗室皆应处死。犬子与逆贼之女成婚一年,其女好妒,乱家以致招来祸事,牵着臣家,实乃臣家之大不幸。”
李祚顾念李芫玉,“此妇罪无可逭,只是惩罚此妇人,恐爱卿之子连坐。”
“汉宣帝时霍禹谋反,金赏果断休妻,金氏得以保全,未受连坐之罚。臣看不如令梁王之子先行休妻,再诛杀逆贼之女。”蒋玄晖无耻地建议道。
朱凛微微颔首。
李芫玉脸上凝固着惊愕,用求助的目光看向朱友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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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朱友珪摇头抗拒,含着一股笃定的光,“妻者,齐也。我们夫妻同心,荣辱与共!”
“你!”朱凛脸色瞬间阴沉如墨,目光如利刃般直刺向他,“你再说一遍!”
朱友珪的举动让李芫玉心头无比感动,从她低垂的眼眸里落下一颗滚烫的泪珠。
朱凛进一步逼问朱友珪,威吓道:“想一想后果,再说!”
朱友珪嘴唇剧烈颤抖着,似有千言万语堵在喉间,他死死咬着嘴唇,豆大的泪珠扑簌簌地滚落,瞬间打湿了衣襟。他咬着牙,嗫嚅着不肯说,许多假设从他脑海中呼啸而过,脑袋一片空白后,陷入了极度混乱。
良久,朱友珪深吸了一口气,缓缓说道:“逆贼之女善妒,臣愿断婚,自此夫妇名义永绝。”他说到最后,声音竟有些发颤。
李芫玉怔怔地望着朱友珪,脑袋瞬间一片空白,以为是幻听,或者是听错,整个人一副茫然不知所措的样子。
“好。”朱凛满意地点了点头。
“夫君,你说什么?”李芫玉问道。
漫长的沉默后,朱友珪重新开口,稽首而拜,“臣请圣人下诏,判令臣与李氏断婚。”他俯首贴地,以此掩盖他脸上止不住的泪水,还有……愧疚。
李芫玉这次听懂了,但本能产生了抵抗,不愿意接受这一连串的内容,不愿意承认那是朱友珪说的话,巨大的冲击让她感到眩晕,她强忍住不让自己昏过去。
然而朱凛并没有让她迟疑太久,他厉声道:“启禀圣人,自古夫妇之道,有义则合,无义则离。臣子既与此罪妇和离,我朱家即与此罪妇毫无干系,义已绝,名不正,不当坐,其母所犯谋反大逆,理应株连三族,臣请圣人定夺!”
李芫玉双眸中尽是不甘与不信,她未料想到朱友珪竟会舍弃她,连她腹中的骨肉一并舍弃,方才胸中的感动已化为一把利刃,直刺心口,令她窒息。所谓患难的夫妻同心、荣辱与共,终不过只是她一厢情愿的美好幻想罢了。
“圣人,此事还须……”李凌薇望向李祚。
“启禀圣人,逆贼李氏、裴氏忤逆弑君,虽已被诛杀,但二逆贼罪恶滔天,宜削为庶人,曝尸城外,以儆效尤!逆贼裴氏之子李福、李祜,之女李氏,犯十恶之首谋反大罪,应削除宗籍,立即斩首!”蒋玄晖不给李芫玉任何辩驳的机会。
绝望涌入李芫玉的大脑,让她头晕目眩,身体像泄了气的马球般瘫倒于地,她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生无可恋,侍卫顷刻间奔上前欲将神情恍惚的她拖走。
“圣人,谋反大逆,亦有首从之分,不可一概而论。”李凌薇跑上前,跪在李祚面前。
“《雍律》明裁:谋反大逆,不分首从皆凌迟处死。”蒋玄晖一口咬定了律例。
“他们虽是裴氏的儿女,但也是大行皇帝的儿女呀。”李凌薇急得眼泪流了出来。
“逆贼焉配为大行皇帝之子女。”朱凛道。
“更何况皇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柳璨又补充道。
李凌薇又对朱友珪怒斥道:“她腹中的孩子也是你的孩子,你就这般无情、看着自己的妻儿被斩首示众!”
朱友珪慢慢起身,直视前方,已换上一副决绝的神情,默然道,“罪人之子,焉能为我之子。”
“你。”一句话噎得李凌薇胸口发闷,血液逆流而上。
李祚走下丹墀来到李凌薇身旁,低声道:“阿姐,此事你莫要再管了。”
47. 法礼
“求您开恩……求求……您……”李凌薇已经颤了音儿,拽李祚的衣襟恳求,“她们是咱们的家人啊,不能杀了她们。”
李祚于心不忍,他们说到底也是他的阿姊、阿弟,他想留他们一条性命,但看到朱凛脸上不耐烦的神色,顿时不敢再开口。
“快将罪妇拖走!”蒋玄晖连声催促。
朱友贞走到李凌薇身前扶起她,摇首示意她不要再多言了。
李凌薇咬着唇百感交集地看着他。
朱友贞好像要说什么话,可最终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李凌薇眼睁睁地看大局已定,李芫玉、李福和李祜被带走,眼泪如同决了堤的洪水般倾泻而出。
吏部尚书裴枢上前道:“启禀圣人,依据《雍律》,谋反、谋大逆者,本人不分首从皆斩;其父与其十六岁以上儿郎皆绞;妻妾与十五岁以下儿郎以及母亲、女儿、儿郎妻妾、孙子、祖父、兄弟姐妹全部应入官为婢。”
“此案非比寻常,裴氏所犯为弑君大罪,理应株连三族!”蒋玄晖再次重申。
“《雍律》是我朝统治的根基,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故皇族杀人与庶民杀人等同,不能因喜怒而有所改变,也不该为亲疏而有所改变。有道是‘辱不上父母,祸不及妻儿’。”裴枢义正言辞道。
“逆贼谋害大行皇帝,致大行皇帝英年早逝,朝廷动荡,社稷危顷,理应罪加一等!”蒋玄晖喝道。
裴枢的话给了李凌薇一些新的念头,她再次为李芫玉求情,“昔年高宗朝房遗爱谋反案,牵连甚广,房遗爱、李恪、高阳公主三人被杀,但房遗爱与高阳公主四子皆发配流放岭表;上官仪、王伏胜勾结废太子李忠,图谋叛逆,事发后,上官仪下狱,与其子上官庭芝、王伏胜一同被处斩,其女上官婉儿与母亲郑氏一同没入掖庭,充为宫婢;睿宗朝太平公主谋反伏诛,其女万泉县主并未受牵连。逆贼裴氏二子年纪尚幼,其女腹中有子,上天有宽宥之心,请圣人三思!”
“此案非比寻常,平原公主所说之人皆是图谋造反,而逆贼裴氏确已弑君,理应株连三族。成济与其兄成倅杀害高贵乡公曹髦,被诛杀三族。裴氏此等逆贼就算诛杀十族都不为过!宜加赤族之诛,以雪苍生之愤。”蒋玄晖咄咄逼人道。
“中宗朝安乐公主谋害其父,被玄宗诛杀后,其子也未受牵连。”李凌薇补充道。
“《雍律疏议·断狱·拷决孕妇》,妇女犯死罪而有孕者,其死刑执行需在产后满百日之后。”中书侍郎陆戾从队伍中走上前,“圣人,我大雍以孝治天下,逆贼裴氏之女现下怀有身孕,胎儿无辜,与其杀不辜,宁失不经,好生之德,洽于民心。大雍律法素来主张重惩主犯而轻罚从犯,并且宁愿释放可疑之人,也不应该错杀无辜。”
“逆贼裴氏犯下弑君之罪,其女腹中胎儿亦属三族之内,按我大雍律法,虽对老弱妇人有孕有所宽宥,但对十恶不赦之罪绝不姑息。大行皇帝仁慈,却遭贼人残忍杀害,若不严惩此案贼人,何以慰藉大行皇帝在天之灵。”柳璨言之凿凿。
“启禀圣人,门下省属于内朝,负责传递大臣上奏之内的文书,此案牵扯皇室中人应经大理寺审定后送交刑部复核,门下省无权过问案件的调查和审判。”独孤损词锋犀利地说道,他拼着丢了仕途,也要为皇室多留一点骨血。
门下侍郎柳璨只得愤愤闭口。
朱凛嗅出一丝不太对劲的气氛,将皮球踢向了李祚,“既然天子宅心仁厚,我大雍仁慈,此案还应由陛下裁度。”
李祚赫然道:“此案牵扯皇室中人,应大理寺审理后递交刑部复核。”
“圣人英明。”群臣见状齐声道。
李凌薇听完松了一口气,总算是保下了李芫玉她们三人性命,只要人还在,就还有希望!
守在殿外侍候的禁卫军欲将李芫玉拖走,李芫玉一振衣袖,自行起身走出大殿。
暮色逐渐沉下来,落日的最后光辉,洒在李芫玉背上,待步出殿门时,她蓦然朝朱友珪回首凄艳而笑,眼中尽是柔情,灿若星辰。
朱凛跪地一拜,“陛下圣明,臣定当全心全力辅佐大雍江山。”
李凌薇精疲力竭地倚在朱友贞肩头,只听朱凛道:“臣妻病重,恳请陛下准臣明日离京。”
“既然梁王妃身子抱恙,那梁王明日便速速启程。宫中许御医医道渊博,朕派他同梁王一同前去,为王妃诊治,聊表朕之心意。”李祚道。
“许御医乃宫中御手,怎可轻易离京,臣谢圣人美意。不过臣妻素来疼爱平原公主,身子也一直由平原公主调养。想请平原公主和驸马同臣一起赶回大梁。”朱凛又道。
“家姑病重,平原公主自是需照拂,明日便同梁王一道回去吧。”李祚道。
李凌薇定了定神,“启禀圣人,大行皇帝晏驾,平原身为大行皇帝子女还想送大行皇帝入皇陵。”
朱凛脸色一沉,瞪向李凌薇。
李凌薇面对朱凛凛冽的目光,感到寒气逼人,眼帘不由自主地垂下。
“母亲怎么了?”朱友贞焦急得手足无措。
“我刚收到书信,说你母亲突然犯了心痛。”朱凛面露伤感之色。
“我们走的时候,母亲还是好好的。”
“咱们还是早些回去吧。”朱凛目光一转,直射在李凌薇的脸上,有一股肃杀之气。
李凌薇婉声道:“府内良医云集,定能悉心照料家姑。”
朱凛怒目而视,迟迟没有发话。
“父亲息怒,公主不过是欲尽孝道罢了。”朱友贞挺身而出,为其辩解。
“那你就不需要尽孝道了?”朱凛冷声反问,吓得朱友贞低头不语。
朱凛望向李祚,言辞谦恭,道:“启禀圣人,大行皇帝虽未入陵,然臣家中之事,刻不容缓,还望圣人体恤。”
李祚在朱凛面前就像是一只见到黄鼠狼而被吓得魂不附体的小鸡,对他的害怕凌驾于一切之上,“平原公主虽怀纯孝之心,然既已嫁作人妇,家姑之安康,自是更为紧要。”
“多谢圣人。”朱凛俯身一拜。
“京中事务纷繁,梁王若一离去,朕心中实难释怀。”李祚面露惋惜之色。
“臣举荐天平军节度使张全义兼任河南府尹,判六军诸卫事。”朱凛道。
李祚道:“甚好,梁王举荐定是不错。”
何太后起身将李凌薇拉向偏处,语重心长地劝解道:“我知道你想急于为你阿耶报仇,可这也非一朝一夕之事,如果把朱凛逼急了,阿祚的安危也会受到威胁。如今已将朱友恭、氏叔琮处罚,你阿耶在天上定会有些许安慰。”
泪水浮上李凌薇的眼眶,“阿娘,女儿都明白,只是……”
“不必多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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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大殿上这么一闹,朱凛势必会怀恨在心,你以后的日子还要小心。我看朱友贞对你极好,有他在你身边,阿娘也算放心不少。”
李凌薇点点头,“阿娘你自己也要保重身子,女儿不在您身旁,您要多多小心。”
“回去吧。”何太后拍了拍李凌薇的手背,“阿娘会照顾好自己,会照顾好阿祚。”
——————
“梁王,保重。”李祚亲自将朱凛一行人送到丽景门外。
“臣谢陛下隆恩。”朱凛毕恭毕敬谢恩。
“阿公,我有几句话,想单独和圣人说。”李凌薇放心不下李祚,想再叮嘱他几句。
“去吧。”朱凛面无表情地答应道,翻身上马。
朱友贞走到离她姊弟二人一丈远处,并未随军离去。
“阿祚。”李凌薇拉起李祚那攥成拳头、冰凉凉的双手,嘱托道,“阿姐走了以后,你一定要好好照顾阿娘和自己。”
李祚听了李凌薇的话,眼圈红了起来,“我会的阿姐,你也要照顾好自己。”
“无论阿娘做了什么,都是为了保护你,你可明白?”
李祚点头,“我明白。”
“不,你不明白,你若是明白,就不会这么长时间不去给阿娘请安。你自己算算,我在宫中这些日子,你去看过阿娘几次!”李凌薇一针见血道。
“我……”李祚目光游移,“只是近日事务繁杂,实在抽不开身。”他回想到阿耶去世那晚,如果没有乳母拼死护住他,恐怕他也要下九泉去长伴阿耶了。那时,阿娘在哪里?阿娘在蒋玄晖的床上!一想到此,他胸口不禁泛起一股恶心。
“咱们是一家人,你不要再骗阿姐了,你心里如何想,阿姐都知道。”李凌薇握紧李祚的手,“现在你能依靠的人只有阿娘和阿兄了。如今朝政不稳,你莫要与阿娘起了龃龉,让外人得利。多去看看阿娘,她很挂念你。”
“大理寺审理后决定对五姊姊和十三弟、十五弟网开一面,十三弟、十五弟判处流刑,五姊姊尚在孕中,被关押在监,待其分娩后再施行,阿姐放心吧。”李祚将话锋一转。
“好……好……”李凌薇眼眶泛红,泪水盈盈,数月来,这是她听闻的唯一一则喜讯了。
朱友贞深知朱凛的脾气,不放心地走来提醒,“公主,是时候该启程了。”
“朕和阿姐叙话,旁人插什么嘴!”李祚看到朱友贞,立刻板起一张面孔。
朱友贞哪敢接言,只好沉默着。
李凌薇朝着朱友贞轻轻颔首,朱友贞随即俯身,恭敬告退。
李祚柔声道:“我特意让阿虔做了些点心,供阿姐路上食用。”说着,命阿虔将食盒交给阿诺。
李凌薇仍是不放心,握着他的手依依惜别,叮咛复叮咛,“阿姐的说话你要牢牢记住!”
李祚没出声,只是点了点头。
“公主保重……”阿虔眼中含泪,满是不舍地送别。
李凌薇瞧何太后身旁缺少体己人照料,便将阿虔留于宫中,又细细吩咐阿虔好生侍奉何太后。她暗自叹了一口气,再次看了一眼李祚,最终还是登上马车。
她掀开窗帘,看到李祚一直朝着自己挥手,不禁潸然泪下。今岁他生辰恰逢丧期,未能庆贺,不知不觉间,他又长了一岁,可他当真能肩负起这天下这般沉重的责任吗?
48. 宣泄
李祚将奏折书重重掷地,恨声道:“欺人太甚!大行皇帝山陵发引,竟不许我同往!”
“圣人请息怒。”阿能将奏书捡起来,耐心劝解道,“梁王也是为圣人的身子考虑,圣人纯孝,为大行皇帝举行大礼一定会伤及龙体。国事又如此之多,您切记要保重身子啊。”
李祚一脸怒气地看向阿能,只见阿能不时地将头扭向窗外,他知道隔墙有耳,只好按下不语。
阿能又道:“圣人,太后已在殿外等候多时。”
“不见!”李祚断然道。
“您已多日未往仙居殿拜见太后,于礼不合……”
“不见!不见!我说了不见!去把乳母给我叫来!”李祚一脸的愤怒藏都藏不住。
阿能低叹一声,硬着头皮走出大殿。
“怎么?”何太后皱眉问道。
“这几日大臣们奏书纷至,圣人正忙于批阅。”阿能圆滑地替李祚开脱,“太后您看今日天色也有些晚了,不如您先回宫歇息,圣人说过几日便亲自去给太后请安。”
何太后听后心中不禁猜测:难不成她和蒋玄晖苟且之事已被李祚知晓?这个念头一起,她顿时羞愧难当,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踉跄后退数步,幸亏阿能和阿虔眼疾手快两相搀住她。
可……她亦是情非得已,若非为保李祚性命,她大可当日追随大行皇帝而去!她这般做,全然是为了李祚,可到头来,李祚却最不能体谅她。念及此,她心如寒冰,眼神中难掩失望之色,落寞地转过身,只觉头皮发晕,似天旋地转,胸口一阵恶心。
“太后,您怎么了?”阿虔发觉何太后的脸色变得虚白,额头冒出一股虚汗。
阿秋紧张道:“太后您哪里不舒服?马上宣御医来看看吧。”
“无妨,只是近日总觉食欲不振,恶心发晕。”何太后轻抚胸口道。
“还是宣御医来瞧瞧吧。”阿秋忧心忡忡。
何太后想了想,“好。”
——————
“我离去时,不是还好好的吗?”朱凛心疼地望着躺在床上的张惠,脸上怒容令人胆寒,“王妃的病,怎会变得这么严重!”
灵芝见朱凛动了怒,连忙跪下请罪,“大王恕罪!”
屋内众人谁都不敢言语,摒心静气。
“莫要责怪她,都是前几日我贪凉,受了些风寒。”张惠面露疲倦之色。两月未见,她整个人竟像苍老了数岁,声音格外软弱,“大王,我的病不碍事。前线还有很多事情,你还是早些前去吧。咳咳……咳咳……”
“还不快去拿茶水!”朱凛对着灵芝暴怒道,可转向张惠后神情宽敞了些,握着她干瘦的手,“别担心,我回来了。”
“王妃。”灵芝连走带跑地端来一盏热茶,温度恰到好处。
张惠慢慢饮下茶后,气色稍微变得好了些。她的语气温和而又紧迫,颇为识大体地说:“大王前两次征伐淮南都无功而返,如今光州意欲归顺,遣使来求援,真乃幸事。不要因为我耽误了前线的事情,一胜一败,关系到成千上万条将士的性命。”
淮南节度使杨行密部下杜洪率光州众将投降朱凛,杨行密得知后立即派军包围。光州同已被围困许久的鄂州同时向朱凛发出十万紧急求援。
朱凛早有吞并淮南之心,第一次谋划南征时,被时溥从中牵制掣肘,出师计划被迫搁置。其后朱凛全力投入中原争霸,与朱瑄、朱瑾兄弟连年交战、争夺地盘,无暇南顾。杨行密便趁中原战乱空隙,完全掌控淮南之地,割据一方。
富庶的淮南始终是朱凛必取之地,待到中原战事平定、后方安定,他终于腾出手来,第二次大举征伐淮南。他志在必得、满心想要一举剿灭杨行密,任命庞师古为主帅、葛从周副之,统领十万大军南下征伐淮南。
大军抵达后,庞师古驻军清口。他自恃兵力强盛、将卒众多,心生骄矜、轻敌无备。清口本是低洼地势,部下建言移营到高处设立营栅、防备水攻,庞师古固执己见,认为非朱凛明令,拒不采纳。
杨行密抓住战机,命人壅塞淮河上游水流,随后决水灌淹汴军大营。平地遭大水漫灌,汴军猝不及防、全军溃败,庞师古战死阵中。葛从周见主力大败,慌忙率军后撤,却被杨行密淮军一路追击掩杀,再遭重创,汴军伤亡惨重、死伤无数。
经此清口大败,朱凛南下吞并淮南的野心彻底破灭,再也无力大举征讨淮南,只能坐视杨行密牢牢稳住淮南基业,成为割据江淮、雄踞一方的强大藩镇。
朱友贞焦灼地望着自己的母亲,目光中有一丝忧伤的阴影,不知是因张惠的病情,还是因这段时间李凌薇对他刻意的冷漠。
朱凛的眼中满是不舍和不放心,“你这个样子,叫我怎能放心出兵。”
“都是些老毛病了。”张惠笑了笑,“这些年这个病断断续续,你看不是还好好的吗。”
“可……”此刻的朱凛倒显得有些优柔寡断。
“不要再说了大王。”张惠将朱凛的手反握住,莞尔一笑,“我无碍,大王快去吧,战场的事比我的身子重一万倍。我在家里等着你凯旋。”
朱凛思虑再三,仍是不忍,“你这个样子,我实在放心不下,我还是过几日再出发。”
“大王……”
看到这一幕,李凌薇内心的情感之闸也被拉开了。分别之际,朱凛对待自己的妻子百般疼爱,对别人却痛下杀手!她想起阿耶,泪水在眼中打着转转,又生生地憋了回去,并在心里恶毒地诅咒:“朱凛你一定会遭到报应!死后下阿鼻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听我的。”朱凛不容置喙,“区区鼠辈,我过几日再去,也照样能收拾他们。”
“大王……”张惠仍是不放心。
“有裴迪与敬翔在前线坐镇,夫人无需忧虑。我去安排一番,夫人且好生歇息。”朱凛细心地为张惠掖好被角后离去。
“咳咳……”待朱凛一走,张惠微微咳嗽起来,顿了顿,平静地说道,“你们都先退下吧,留下公主一个人就好。”
李凌薇有些不解地看向张惠,朱友贞也投去同样的目光,“母亲……”
张惠朝着朱友贞勉强挤出一丝欣然的微笑,声音微弱地说道:“回去吧。”
朱友贞和朱晓静、朱晓风三人互望了一眼,俯身而退,房中只剩下张惠和李凌薇两人。
“扶我坐起来吧。”张惠喘着粗气,朝李凌薇伸了伸手。
李凌薇连忙将她扶起,拿起鹿皮隐囊垫在她的腰后,又为她盖好被子,小心地询问:“这样可以吗?”
“你也坐吧。”
李凌薇搬来绣墩坐下,张惠略带抱歉地说道:“孩子,苦了你了。看看,你都瘦成什么样子了,最近这段日子你一定耗损了不少心神。”
李凌薇摇了摇头,无语为对。在洛阳的两个月,她日日吃不好睡不好,整个人消瘦了一圈,此刻疲惫之色尽显。
“咳咳……”张惠又剧烈地咳了起来,面容一瞬间变得惨白,毫无血色。
李凌薇赶紧轻拍着她的后背,可见到她取下手帕上满满是大块的鲜血,顿时惊愕了。
张惠不以为意,反而轻笑一声,“或许是……我的罪孽太过深重了吧。”
“您心地善良,待人温和,怎么会有罪孽。还是叫邹医官来看一看吧。”
“不用了。”张惠坚持着,轻叹一声,拉住了李凌薇的手,“公主,我知道你心里记恨……”她心怀愧疚,但没有从正面说下去,而是将话锋一转,“可有些事情我们妇道人家并做不了主。”
张惠的话说到了要害,李凌薇只能垂首保持沉默,泪水顺着脸颊流到脖颈。
张惠凄然长叹,一边以丝帕为她拭泪一边柔声安慰。两个人都有难言之隐,场面就这么僵持住了。
张惠掀开被子走下床,径直跪了下去,“我们对不起你……”
李凌薇“腾”地站了起来,忙要扶起张惠,“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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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你这是做什么?”
张惠声泪俱下地不断道歉,“公主,是我们全家都对不起你。”说着,俯身朝李凌薇一拜。
“您这般是为何?”李凌薇佯装不知。她未料到张惠如此坦率诚恳,眼眶不禁发热。她赶忙垂下眼睛,尽力设法让自己的眼泪不掉下来。
“对不起。”
“您快起来。”
“我代全家向你赔罪。”张惠说着,又是一拜。
李凌薇看着张惠,泪水模糊了视线。在洛阳,因朱凛的压迫,皇宫里陷入一片死寂,无法为大行皇帝的驾崩公开表达哀悼。她只好将所有悲痛深埋心底,即使在夜深人静时,也只能偷偷地咬着手指,藏在被子下无声抽泣。她多么想将自己所有的恐惧和无奈,所有的担惊与受怕都倾诉出来,可……
“哭吧,孩子。”张惠轻轻拍着李凌薇的后背,疼惜地任她倾诉,“我知道你的委屈,在我的面前你不必再掩饰了。我不仅将你认作儿媳,更已经把你视作我的女儿。咱们相处这半年,从未红过脸,你在我床前尽孝,我都记在心里。你遇到了这么大的事,怎么能不伤心呢。那可是生你养你的阿耶啊。”
李凌薇听了这话,心头如浪翻潮涌。张惠的话竟是这段日子以来她听到的最触及肺腑的话,顿感恳切,胸中有千言万语,却半个字也吐不出,只是怔怔地望着张惠。
“如果你想说什么,就说出来;如果你想哭,就哭出来。我这里没有旁人,相信我,我这里是你可以完全信任的地方。”
这句话又碰在李凌薇的心坎上,她试着张开口,慢慢地道:“我阿耶死了。”
张惠轻拍她的后脊,“慢慢说,别着急。”
“我阿耶他死了,从小最疼我的阿耶没了,不会再出现了。他真的没了,我再也见不到他了。我好难过,好难过……”在张惠慈母般温暖的怀抱中,李凌薇终于不再压抑,尽情地抛洒出泪水,痛痛快快地哭了起来,泪水浸湿了她整张脸。她为阿耶而哭,为自己的遭遇而哭。眼泪像泄了洪的江水,遏制不住地流了出来,她紧紧地抱着张惠,上气不接下气地哭着,随着眼泪的流淌,她胸中那道堤防轰然崩塌,整个人好像舒坦了很多。
张惠紧紧地拥着她,陪着她一起哭着,一双柔软的手掌不停安抚着她。
过了很久,她宣泄完情绪,有种如释重负的轻松感。她感激地朝张惠笑了笑。
张惠用手轻轻擦去她的泪水,尽管她自己也是一脸泪水。
“你的心思我都明白。我知道你需要时间来缓解。我相信阿贞也愿意等你。你也绝非心硬之人,阿贞待你如何,我想你自己心里也一定清楚。你们两个人都需要时间,时间会冲淡一切。可是公主,你能明白一个做母亲的心吗?咳咳……”因话说得太急切,张惠又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您别激动……”李凌薇慌忙拍着她的后背。
“作为母亲,我也有我自私的一面,希望你能谅解。我希望你不要将这件事情怪到阿贞身上。”
李凌薇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我知道我的要求有些强人所难。我看得出来,你和阿贞只是表面上装作夫妻和睦,但你的内心还是拒绝他的。一个女子若真心喜欢她的郎君,看他的眼神绝不会如你那般刻意疏离。可我看得出,阿贞真心爱慕你,你能否再给他一次机会?”
“我……”
张惠握住李凌薇的手,“百世修得同船渡,千世修得共枕眠,你们今生能结为夫妻,实属难得。你和阿贞都是善良的孩子,愿你们都能善待彼此。相信我,时间是最好的良药,能改变一切,你们定能解开心结,拥抱彼此。相信我!”
李凌薇不忍婉拒,勉强地点了点头。
哀伤笼罩着两人,直到晚间灵芝来请张惠用晚饭。
李凌薇捧镜立在面前,张惠对镜整理鬓角,她笑着将镜子转向李凌薇,镜中的两人,两只眼睛都肿得如桃子一般,且泪光满面,不由得相视一笑。
49. 坦白
朱凛亲持调羹,盛起一匙汤药放入口中试温,再送至张惠唇前,“先把药吃了。”
张惠强抑制住忐忑不定的心脏,眼睛紧紧地看着朱凛,“大王,我有件事情想和你说。”
朱凛看着神色慌张的张惠,眼中尽是眷注之情,“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张惠打量着朱凛的脸色,摇了摇头,迟迟不肯开口。
朱凛倒八字眉微蹙,口中发出“嘶嘶”声,面露痛苦之色。
“大王,这是怎么了?”
“无碍。”
“是不是痹症又犯了?”张惠伸手去摸朱凛的膝盖,发觉一股寒气袭来,“快请邹医官来瞧瞧吧。”
“我征战沙场多年,这点老毛病算什么?吃上几副邹医官开的方药,过几日就无碍了。”朱凛道,他常年征战,身子多处负伤,一遇寒时,四肢百节间便隐隐生痛。
“邹医官开的药甚好,每次大王用下后三日必好。只是这乌头药性极强,用量考究,总是服用恐怕伤身。”她吃了半辈子的汤药,对药理也通晓三四分。
“我身子强壮,自当无碍。”说着,朱凛猛力捶打胸膛,引得张惠忍俊不禁。待张惠将汤药全饮下后,他慢慢道:“夫人有何事与我说?”
张惠收起笑容,犹豫不决。
“都是老夫老妻了,有什么还不能与我说的。”
“大王既有大志,料我亦是无能挽回,当今臣位无高于大王者,大王可以称之为富贵之极了。只是大雍已有三百余年,非一朝一夕可取代。大王备受雍室厚恩,还须帮护数年,不可骤然废夺。试想从古至今,有几个太平天子,可见皇帝是不容易做呢!”
“时势逼人,不得不尔。我南征北战这么多年,皇帝有何能耐,自古能者上,不能者下。为何我要浴血奋战,让那斯安稳做皇帝?就是我能忍,身旁的将帅也不能忍。”
“有道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我想三年内,大王断然不可称帝,如今四方都未臣服,枪打出头鸟,大王如果断然称帝,就会成为众矢之的、腹背受敌。大王宜三思后行。”张惠推心置腹道。
“夫人的话有道理,容我再想一想。”
张惠点了点头,脸上的不安仍未散去。
“夫人就是这事要与我说?”朱凛问道。
张惠鼓足勇气,缓缓开口道:“其实……大王,还有一件事,一直不晓得要如何与你说……”
朱凛诧异地看着她。在他的记忆中,张惠从未有过如此忧心慌张的表情,这让他心头瞬间产生一种异样的感觉,但又不知道从何说起。朱凛佯装轻松笑道:“好端端的,这是怎么了?什么事让夫人如此严肃?莫不是嫌药苦,以后不想再吃了?”
朱凛的话并没有使张惠解颐,她忧心忡忡道:“这些年这件事埋在我心底,我不知道要怎样说,可越是不说,心就越内疚,越不敢说。”朱凛方欲开口,被张惠抬手示意,“今日我一定要说出来:那年,宋州被敌寇占,我与母亲逃往汝州投奔亲戚,之后母亲去世,我便嫁给了当地人;再后来汝州也被攻占,我与夫君、孩儿逃往同州,可谁想路上遇到盗贼,夫君为了救我,被盗贼杀害,孩儿也不知道所踪。最后我孤身一人逃至同州,竟遇到大王,承蒙大王怜惜,得以苟活到今日。可我这些年……这些年我心里无时不在思念着我那丢了的孩儿,不知道他是不是还活着,吃的好不好,穿的暖不暖。”言至此,张惠早已泪流满面,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此刻她将头深深低下,像一个孩子做了错事般不知所措,“如今……我终于找到了他。”
听到此处,朱凛的表情沉了下来,虽然方才他已有了一些心理准备,但张惠的话还是令他始料未及,久经沙场与官场的他,从未有过这种措手不及的感觉。
过了许久,张惠情绪渐稳,愧疚而言:“今日我将心事尽吐,不知大王可还愿接纳我?我曾嫁作他人妇,非大王心中完美之人。若大王厌弃,赐一纸和离书,我自当不再相扰。”她拔下发簪,散开头发,又欲摘下耳环即被朱凛按下。
朱凛爱怜地摸着她的脸颊,将她额头上的碎发捋到耳后,“傻瓜,我怎么会介意呢。你这说的是什么话,咱们夫妻多年,早已不可分割,我怎会为了这事就与你和离?难不成我在夫人心中竟是这般薄情之人?”
张惠喉头哽咽不能言,“大王……”
朱凛温声道:“自王仙芝、黄龙作乱,天下纷乱多年,世道艰难,夫人一介女子能在战火中幸存,与我相遇已是万幸,我又怎能苛责夫人呢?要怪只能怪我当时只是一个无名小卒,无法照顾夫人,让夫人生活过得如此艰难。”
“大王,这怎是你的错。”
朱凛擦去张惠眼中的泪水,“咱们这么多年的夫妻感情,还比不过一个孩儿吗?”
“大王,谢谢。”
“夫妻之间用不着这么客气。”
“我那孩儿是……”
“我知道,是康勤。”
张惠惊愕地凝视着朱凛,未曾料想他竟对这一切洞若观火!
“你的孩儿自然就是我的孩儿,如今你们总算是团圆,我待他也自当像对待自己的孩儿一般。”
“大王……”张惠颇为感动,哽咽着哭着扑进朱凛的怀里。
朱凛轻拍着张惠的后背,内心的怒火燃烧起来。他难以容忍自己深爱的妻子曾嫁作他人妇。那年,他在宋州郊外的清凉寺邂逅张惠,一见其芳容,便魂牵梦萦。待他被任命为同州防御使后,满心以为能以八抬大轿迎娶张惠,却不料她早已离去,踪迹难寻。随后几经波折,他再次遇到了张惠。他一直以为这是上天垂怜,让他得以迎娶梦中的神女,可如今,那完美无瑕、圣洁高雅的神女……念及此处,他的面容沉了下来,脸上笼罩着一层难以驱散的阴霾。
——————
“恭贺太后,您已经有了两个月的身孕。”医官许知远诊出何皇后是喜脉,立即叉手贺喜。
闻及“身孕”二字,何太后顿时面色惨白如纸,嘴唇剧烈颤动,双手也不受控制地瑟瑟发抖。她怎会有了身孕?已许久未与大行皇帝同寝,怎会……莫非……她后背渗出一层冷汗,手心一片冰凉,僵立原地,耳畔嗡嗡作响。自大行皇帝驾崩后,她心神不宁,连着两个月未来月信都未曾察觉。
“太后?太后?”许知远察觉到何太后神色不太对劲,忙问道。
过了许久,何太后渐渐恢复平静,强抑制住狂跳的心脏,佯装惊喜道:“此事当真?”
许知远笑着点头,“千真万确!老夫行医多年,喜脉岂会诊错!”
“真是天佑我大雍,这一定是上苍庇佑,让大行皇帝得以有遗腹子。”何太后嘴上这样说着,却悲从中来,眼泪不受控制地滚滚而落。她嘴唇剧烈抖动着,咬住嘴唇努力让自己笑出来。
蒋玄晖不顾阿秋、阿虔阻拦,推门而入:“太后哪里不适?”
朱凛离开洛阳之后,将宫中之事尽数交予蒋玄晖处置。蒋玄晖此刻便是山中无老虎,自己称大王!可谓是春风得意马蹄疾。他将何太后宫中的宫娥、宫监都换成自己亲信,整个皇宫也遍插他的眼线,如今更是堂而皇之出入何太后的寝宫。
“太后已有了两个月身孕。”许知远看着走入的蒋玄晖,不由得欢喜道,“臣真为大行皇帝欣慰,为大雍欣慰!”
蒋玄晖先是一愣,即刻换上笑脸附和,朝着何太后施大礼道:“那真是天佑我大雍!恭喜太后!”
“蒋枢密不必多礼,请起。”何太后道。
“不过我瞧着太后连日来气色不好,是否开些药丸服用?”蒋玄晖问道。
“太后气血亏虚,可服用些钟乳泽兰丸。”许知远道,“一会儿臣便命太医署的人煎好送来。”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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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劳许医官了。”何太后吩咐道,“阿虔你去送一下许医官。”
“是。”阿虔领命。
蒋玄晖叉手道:“我与太后有正事商议,恕不相送了。”
“臣先告退。”许知远转身退去。阿秋见状也退了出去。
“穗儿。”蒋玄晖唤着何皇后的乳名,脸上难掩喜悦,“这孩子是咱们的?”
何太后脸颊泛起红晕,身子微微颤抖。
蒋玄晖从何太后沉默的态度中得到了确认,拊掌高声大笑,“太好了,这真是太好了!”
何太后惴惴不安地望着蒋玄晖,若此事未被他察觉,她尚能设法处置这孩子,可如今……她不由自主地抚上自己的小腹。她很是矛盾,一方面这个孩子并不光明,甚至可以说是个孽子,可另一方面他又是一条无辜的小生命,同样也是她的孩子。
“穗儿,你怀了我的孩子!我的孩子!我真是做梦都不敢去想。”
“我也没想到咱们会有了这个孩子。只是……此事若被朱凛知晓,不知他……届时咱们该如何自处?”何太后身子微微发抖,小心翼翼而又不动声色地打探着蒋玄晖的脸色。
蒋玄晖揽过何太后的肩膀,将她拥入怀中,“你现在身怀六甲,就不必烦心这些琐事了。朱凛就交给我来解决吧,他不经常来洛阳,你不用害怕他。你还是多歇息,养好身子,到时候给我生一个白白胖胖的儿郎。”
何太后惴惴不安地委身在蒋玄晖的怀中,心中满满地厌恶,但又无可奈何。
蒋玄晖喜形于色,口中不断盘算着未来,声音中满是自信:“此胎必是儿郎!”他将头轻贴于张惠小腹,“且让我听听,快来踢一踢你阿爷。”
“才两个月,是听不见的。”何太后很是无奈。
“哈哈哈。是是,是我太操之过急了。”蒋玄晖用手指刮刮嘴角,露出贪色的笑意。
何太后见蒋玄晖此状,如吞蝇般恶心,胃中一阵翻涌,“呜”地一声捂嘴干呕。
阿秋听到声音,连忙捧着痰盂进来。何太后呕吐不止,几乎将今日所吃全数吐出,只觉痛苦难捱,泪水涟涟。
待何太后稍稍好了一些后,蒋玄晖扶着她躺下,悉心宽解,“你不必担心,一切都有我了。看你这害喜害得厉害,这一胎一定是个儿郎。”
“我想一定是上天眷顾,才让我们有这个孩子。”何太后道,“这也是一桩喜事,我想替这孩子多积一些福报。”
“你的意思是?”
“五娘、十四郎和十六郎虽不是我的孩子,但也是我从小看着他们长大的。你也知道他们并无过错。只是……”
蒋玄晖打断她的话,反驳道:“又不是你的儿女,你就莫要操心这些事情了。”
“可是他们毕竟可怜,每每想到他们……我……”何太后说着又呕吐起来。
“好……”蒋玄晖见何太后执意如此,只好答应下来,“明年是新皇登极元年,便会大赦天下,民间犯了大罪,尽减一等科断,他们也只是个流放之罪,害不得性命。我也会安排人在狱中好好照顾他们,你就放心吧。如今你要做的事情,就是安安心心地养胎,给我生下一个白白胖胖的儿郎。除此之外,就莫要再想别的事情了。”
何太后见好就收,连连点头。她早已被折腾得晕晕乎乎,脸色青白,如今两只眼皮耷拉着睁不开,只想快点睡下摆脱蒋玄晖。
“你现在有了身孕,就不要总是穿这么素净的衣裳了。明日我让内仆局给你做几身新衣裳。”
何皇后点了点头,自大行皇帝去世后,她便不再穿颜色鲜亮的衣饰。
蒋玄晖依然沉浸在喜悦中,口中不住念叨,“这定是上天的安排,咱们的儿郎将来必是皇帝!”
本要睡着的何太后猛然从蒋玄晖的话中惊醒,脑海中凝固着惊愕:他们的儿郎做皇帝!那李祚要如何自处?
50. 义子
李凌薇心怀忐忑,蹑手蹑脚地来到小厨房,吩咐阿诺在外为她把风。她手中紧攥着一包密陀僧,却是犹豫不决。
临行前,李祚送了她一盒糕点,嘱咐她路上吃,并强调是阿虔亲手制作。可李祚深知阿虔不擅厨艺,每每做出来的食物极难下咽,果然她从糕点中找到一包毒药。
她见灵芝和另一小婢青儿正在煎茶,青儿一下一下地拉动着风箱,红泥小火炉中,火舌渐渐吐露,映得四周一片彤红。
“公主。”灵芝满面笑容地叉手施礼。
“在给阿姑煎茶吗?”李凌薇明知故问道。
灵芝笑着点点头,关切道:“公主身子好些了吗?近来大王身子也不好,犯了痹症,邹医官开了乌头汤止痛。婢子既要给大王煎药,又要给王妃煎药,真是抽不得空前去探望公主,还望公主莫要怪罪。”
“我无碍,你不必挂怀,照顾阿姑重要。你的心意,我心领了。”李凌薇莞尔一笑。近来她对外称感染咳疾,多日卧病于公主府。
“哎呀,你看我这脑子,大王吩咐我去取一枚狩猎纹躞蹀玉带,我竟然给忘了。麻烦公主帮我关照一下炉火。”灵芝道,“这玉带在阁楼上,还得需要青儿和我一起去。”
“好,你快去吧。”李凌薇连忙应下。转瞬间,小厨房内仅剩她一人。
她暗思:此举事成则好,如若不成,恐怕局面会对李祚更加不利,况且她也无法断定这茶一定会被朱凛吃下,万一被旁人误饮怎么办?她知晓一些药理,乌头与贝母相克。于是在厨房中找到一包贝母粉末倒入灶上的提梁银壶中,又拔下头上发簪搅拌,调得均匀。
“灵芝姐姐这么快就回来了。”阿诺问道。
“你说我这脑子,我早就取回来了呢。”灵芝走入厨房,“有劳公主了。大王派婢子来取茶水。”说完拿起灶台上煎好的茶水。
李凌薇一直紧盯着她的手,一颗心脏突突地跳到了嗓子眼。
“公主,原来你在这里。”朱友贞也走了过来,“父亲叫咱们过去一趟。”
李凌薇听到朱凛的名字,心中顿起厌恶之感。
朱友贞从她脸上读出了她的心思,“公主既然不太舒服,那我就自己去吧,你回房好好歇息。”
李凌薇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好。”
“公主……”朱友贞的话还没有说完,李凌薇已转身离开,不给他继续说话的机会。
今日张惠的气色已好了许多,她柔声催促道:“我真的无妨,大王你明日早些启程,军中一切事务还得由你做主。”
朱凛脸上挂起神秘的微笑,“夫人,今日我有一件事要向你宣布。”
“何事啊?大王如此高兴。”
“父亲。”朱友贞从门外走了进来,朝朱凛和张惠行礼。
“友贞也来了。”朱凛看上去格外高兴,“你且站在一旁吧。”
“喏。”
朱凛三击掌后,康勤从堂外应声走入,一托衣袍,笔直地朝朱凛和张惠跪了下去。
张惠一见到跪在自己面前的康勤,一脸茫然地望向朱凛,声音略带颤抖地问道:“大王……这……这是怎么回事?”
朱凛道出谜底,“夫人,我已经认康勤为义子。”
张惠一脸惊讶,“义子?”
朱友贞站在一旁也是满脸吃惊。
“友贞先前引荐康勤,说他擅长理财,我已封他为度支使,正好可以帮我征收赋税以供军需。我已给他改名为友文,论序齿,友裕之下,友珪之上,排行第二。”
“儿子友文拜见父亲、母亲!”康勤说着以手加额,郑重地行起叩拜父母大礼。
“这……”张惠猝不及防地陷入了一阵震惊。她呆呆地望着朱凛,又转头看向康勤,一时之间不知道开口说些什么,眼泪扑簌簌地流了下来,她连忙用手帕掩住脸庞。
朱友贞看着眼前这位突然冒出来的兄长,又转头望向满脸泪痕的张惠,心中虽有千般疑惑,却也只能强压在心底。
“夫人这是怎么了?”朱凛看着喜极而泣的张惠,“难道对友文不满意?”
“满意、满意,怎么会不满意呢。”张惠忙辩解,心中难掩喜悦,发自肺腑地笑了起来,一扫连日阴霾。
朱凛催促起康勤,“还不快向你母亲行礼?”
“儿子友文拜见母亲!”康勤再次郑重地朝张惠行叩拜母亲大礼。
“好,好。”张惠连声应着。她正襟危坐,接受叩拜。这么多年,她只在梦中听到过那儿郎唤她母亲,每每午夜梦回惊醒,一想到自己儿郎或许早已不在人世,泪水便会浸满衣襟。如今,听到这一声珍贵的“母亲”,又让她再次落泪。
“儿子友文拜见父亲!”康勤再次行礼。
灵芝和青儿早在屋外等候,见朱友文叩拜之后,灵芝捧着茶盏到跟前,青儿捧着托盘而入。
朱友文端起茶盏再向朱凛、张惠敬茶。
张惠慢慢啜饮一口,突然想起有事未说,“大王,我这一高兴就给忘了,方才大郎来信,说是前方有重要的军情,敬仆射正在书房等您呢。”
朱凛一听到“军情”二字,神情变得严肃,将茶盏搁在一旁,道:“那我先去看一下。”
康勤见朱凛并未饮下他的认父之茶,心里犯起嘀咕。
朱凛笑道:“你我已成父子,何必在乎这一盏茶。”他指着青儿捧着的狩猎纹躞蹀玉带道:“这玉带是我和你母亲送你的认子礼物。”
“多谢父亲。”康勤毕恭毕敬道。
“你们俩陪着王妃说会儿话,让她高兴高兴。”朱凛对着朱友贞和康勤道。
“二哥。”朱友贞拱手弯腰,行拜揖之礼。
“四弟。”康勤回礼,笑道,“你我本想结为异姓兄弟,想不到如今竟成了真兄弟。这岂不是天意?”
“是啊。”朱友贞脸上挂着笑容,只是那笑容里藏着几分不自然。他与康勤初逢时便相谈甚欢,交谊极笃,如今真成了亲兄弟,倒反而觉着心里像隔了层薄纱,有些说不出的隔阂,“母亲,公主这几日身子不适,我先回去看看她。”
“那你快去吧。公主身子不好,你多陪陪她。”
康勤等朱友贞走后,脸色骤变,对张惠恶狠狠地质问道:“你方才是故意的?”
张惠被康勤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吓了一大跳,一时没明白他话中的意思,诧然道:“你说什么?”
“你是故意不让朱凛饮我的茶,不想认我这个儿子是吧!”康勤大怒,“你真狠!”
“我没有!”张惠矢口否认,一向举止娴静的她在康勤面前竟有些唯唯诺诺。康勤的话深深地刺痛了她,委屈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解释道:“你误会了,我是……”
康勤完全不给张惠辩解的机会,“如今我已经名正言顺地成了朱凛的儿子,你也休想再摆脱掉我!”
“我真的没有。”
“那这茶你吃不吃?”康勤眼神凶戾。
张惠遂忙拿起茶杯吃了几口,“这茶我吃了,你就是我的儿子!”
康勤这才转怒为喜,却没再说什么,转身而去。
——————
张惠率领阖府家眷直送朱凛至府门外,李凌薇看着生龙活虎的朱凛感到惊诧,难道昨日的茶水他没有饮下?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事已至此,她只能听天由命,再谋打算。
朱凛离开后,李凌薇便躲在房中,除了每日晨昏定省给张惠请安外,索性不再踏出房门,似乎也不再担心张惠知道她与朱友贞分房而睡之事。
“听闻小张将军这嫡女生得肤白貌美,且年纪刚好与友文相仿。她是七月初七生,小名唤作云巧,和友文的八字很是相配。”陈姨娘拿着生辰八字凑在张惠面前。
张惠露出满意的笑,接过灵芝递来的茶盏。
张归霸和张归厚是两兄弟,皆为朱凛麾下猛将,军中分别称为大张将军和小张将军。张归霸更是被朱凛盛赞:“归霸真乃吾之翼德。”
“大张将军的庶女也是不错,我前几年曾经见过她一面,那可真是标准的美人坯子,一双水灵灵的杏眼,那小嘴似樱桃般圆润。”陈姨娘又道,她指的是张归霸将军之女张云霓。
张惠想尽她一切可能补偿自己的儿子,自将朱友文接到府邸居住后,便开始在宗亲、大将、望族中找寻一位适龄女子与之婚配。
李姨娘想到朱友珪与李芫玉已和离,眼下正急需续弦,便竖起耳朵,仔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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聆听她们的谈话。
“裴尚书的女儿也是很不错,且裴家世代为相,要是能娶到河东裴氏的女儿也是一件幸事。”陈姨娘笑着说道。
张惠笑着点点头,“都很好,不过这件事还是要看友文的意见。”
“我看不如咱们举办一场家宴,让大王手下将军家中的女眷出席,到时候咱们给友文好好地挑一挑。”李姨娘提议道。
“眼下大行皇帝山陵未毕,哀感方缠,咱们王府不宜举办私宴,以免落人口舌。”张惠淡淡道。
“王妃说得是。”陈姨娘附和着,有意无意地瞟了一眼李姨娘。
李姨娘暗自撇了撇嘴,心中腹诽:世人皆言大行皇帝为悖逆庶人李氏、裴氏所害,但是谁不知道实际是朱凛痛下杀手?你还在这里惺惺作态装出一副孝敬朝廷的姿态,真是好笑。她心中是很中意小张将军的嫡三女张云巧。既是嫡出,身份最贵;又有靠山,手握军队。这要是娶进门,可比当初娶一位公主实用百倍。
张惠瞧见朱友文走进院中,忙道:“友文来了,快进来。”
朱友文带着两箱箱笼细软而入,进堂后俯身朝张惠叉手行礼,“参见母亲。”又依次朝两位陈、李二人施礼,“参见二位阿姨。”
“友文无需多礼。”陈姨娘面带笑意,起身轻扶朱友文。
“昨儿得了一箱珍珠,这珍珠虽无特别之处,然色泽莹润,颗颗晶莹饱满,形态正圆,实属难得。”朱友文对张惠道,“儿子将它们送给母亲。”
他自从得了度支使这个肥差,就开始大肆敛财,常言道:小人一朝得志,后果不堪设想。大梁城本就富庶,他仅半月就赚得盆满钵满。
张惠心中甚喜,“你有心了。”
“还有上好的山参。母亲身子不好,需要时常注重保养。”朱友文亲手奉上一颗老山参。
灵芝连忙接过给张惠去瞧。
李姨娘瞥见这一箱珍珠,心生艳羡,嘴角泛起醋意,酸溜溜道:“王妃真是好福气,得了友文这么个好儿子。”
“大王有了友文,果然是如虎添翼啊。”陈姨娘亦称赞道,“友文常常陪伴在王妃身旁,王妃气色也变得好多了。”
“父亲临走前将军需重任交托给儿子,儿子定不辜负父亲所托。”朱友文十分谦和,陈、李二人的小心思他都瞧在眼里,于是又说道,“这两盒绿松石,色泽最是鲜艳,我送给二位阿姨,希望两位阿姨莫要嫌弃。”
“怎么会嫌弃呢,那便多谢友文了。”陈姨娘憨憨地笑着致谢。
李姨娘眼中冒出精光,“友文真是孝顺。”说着,伸手去拿,放在手中不停地赏玩,“王妃真是好福气。”
“咳咳……”张惠轻咳两声,虽认下朱友文后心情颇佳,可身子骨已大不如前。
“王妃千万保重身体,切莫太过操劳。”陈姨娘劝道,“府上若有什么事,吩咐我去做便是。王妃还是好生静养,我们就不打扰了。”
陈、李二人走后,张惠讨好地看着朱友文,“你看这些女子都是适龄女子。我觉得大张将军之女和你很相配。”
“你就这么厌恶我吗?”朱友文冷声道。
张惠一脸不解,“你这是何意?”
一旁垂手侍立的灵芝见了这般,带着众侍女一齐出去,将房门掩了,只留她们母子二人。
“那你为何不为我挑选嫡女?难道是我配不上吗?”朱友文面上伪饰的谦恭已一扫而空。
张惠耐心解释道,“大张将军这女儿虽说是庶出,但人乖巧可爱,生得又美,且大张将军膝下只有这一个女儿,百般疼爱。娘都为你打听好了……”
没等张惠说完,朱友文发出“哼”地轻笑,“你给友贞千挑万选了一位公主,到了我,反而就是一个庶女。你这做娘的总要一碗水端平吧。”
“友贞他们是……”
“不必多说了,总之我要娶张归厚嫡女!”朱友文撂下这话,夺门而去。
“阿勤。”张惠一声长呼,眼眶中漾满了泪水。她竭力想要偿还往日亏欠,抚平过往对朱友文造成的缺憾,却发现万般弥补,都难消他心底根深蒂固的不满。伴随着这声长呼,她忽然一阵眩晕,向前一头栽倒在地,整个人也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