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凌薇举着银剪,怀疑地看着亚子,只觉得此人眼熟,却如何也想不起,心口莫名一紧:她怎么会认识一个伶人?就这样,两人相互端详着彼此,显然都是满心疑问,却又一片茫然,不知从何说起。
亚子脸色骤然一白,澄碧眼底翻涌着慌乱与委屈,指尖微微发颤,连声音都低了几分:“阿凌,你当真一点都不记得我了吗?”
李凌薇摇了摇头,直觉却告诉她:眼前之人并无恶意。
一阵失望划过亚子的脸颊,他踉跄着后退了几步。
李凌薇以为下一秒亚子就会转身离开,留她独自面对这里的一切,无助之感再次袭来。那一刻,仿佛有一种魔力,她的手竟松开了银剪,不由自主地抓住了亚子的衣袖。
亚子的愁眉缓缓舒展开来,“我就知道你不会忘了我。别害怕,我来了,谁也不能再欺负你了。”
李凌薇望着他诚挚的双眸,一直强忍的泪水竟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
亚子慌了,手足无措地想去擦,又不敢碰她,声音放得极轻,“莫哭莫哭,是我不好,我来晚了。我是来带你离开的。”
李凌薇忙转过头擦去眼泪,“你要如何带我走?”
“大郎君,这是公主与驸马的寝阁,您不便入内。”阿诺连忙上前阻拦。
李凌薇胆战心惊地看着面前的亚子,而他丝毫没有恐惧,一副处之泰然的镇定,只是双手越攥越紧。
她不敢耽搁,连忙起身将亚子推入屏风之后,又捡起银剪忐忑不安地等着宋偘。
“这里轮得到你说话吗?退下!”宋继崇厉声呵斥。
“婢子要留在这里侍候公主起居。”阿诺不肯退让。
宋继崇怒目而视,神色凶狠道:“退下!公主自有驸马照料!”
阿诺满是无奈,只得躬身而退。
宋继崇摸着宋偘的小脑瓜,“早上教你的事,都记住了吗?”
“我早就记住了,阿兄,你回去歇息吧。”宋偘朝着宋继崇叉手施礼。
宋继崇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宋偘推开房门,李凌薇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公主姐姐,阿兄说我成亲了,就是一个大人了,今晚就要和你在一张床上睡觉。”宋偘坐到李凌薇身旁,双手托着腮帮子,蹙着眉头奶声奶气。
李凌薇吃了一惊,下意识绷紧了身子,可他接下来一句,却让她怔住。
“可是……可是……我喜欢一个人睡觉。”
这话正中李凌薇下怀,她方要开口,门外再度传来宋继崇的声音,“偘儿,在公主殿下面前可还乖?公主殿下,需不需要臣进来侍候?”
李凌薇背脊绷得笔直,一颗心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她稳住心神沉声道:“不必!驸马已经歇下了,你退下便是。”
门外静了片刻,只剩寒风穿廊的细碎声响。
宋继崇低低笑了一声,“公主既已嫁入我家,往后自是有日子慢慢相处。只是偘儿睡觉总爱踢被子,公主可要仔细照顾好他。”
李凌薇没有说话,屏风后的亚子悄然握住了腰间匕首,只要宋继崇敢闯入,他便立即了结了他。
宋继崇站在门外顿了片刻,终是碍于礼数,没有强行闯入,转身而去。
李凌薇的心悬在半空,直到确认宋继崇彻底走远,才缓缓落下,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公主姐姐……”宋偘软糯的声音,轻轻拉回了她的思绪。
李凌薇缓过神,长长舒了口气,强压下心底的惊骇。
“我想自己睡觉。”宋偘又重复了一遍,眼神怯生生的。
“那今晚咱们分房睡便是。”
宋偘听了,飞快脱鞋钻进被窝,拽着李凌薇的衣袖,“其实我也不是不想和你一起睡,只是……”话音未落,困意席卷而来,他慢慢闭上双眼,沉沉地睡了过去。
李凌薇替他掖好被角,放下纱帐,轻手轻脚退至正厅。谁知刚松了一口气,藏在屏风后的亚子便走了出来,不由分说地拉着她走入东阁。
“你轻一点,莫要吵醒他。”李凌薇压低了嗓音。
“宋继崇这杀才真是太可恶了!我绝不会轻饶他!你放心,今晚的火只是个开始,他们欺负你,我也要让他们不得安生!”
“火……是你放的?”
“没错!他们想办喜宴,我就要让他们喜事变丧事!”亚子眼中闪过一抹恶狠狠的锋芒。
李凌薇心头一紧,下意识退后半步。这人不是普通的伶人,也绝不像他表面上那般温和。她默然片刻,蹙眉道:“你要如何带我逃走?这把火之后,宋文通第一个要防的就是有人趁乱劫人,现在王府内外,恐怕连只鸟都飞不出去!”
李存勖也意识到自己鲁莽,“是我考虑不周。不过你放心,明日圣人离开后,府里的守卫肯定会减少。明晚子时,我在芙蓉园等你,外面我都安排妥当了。”他将守卫换班的时辰、逃跑路线,一字一句说给她听。
“凤翔被围得如铁桶一般,你是如何进来的?”
“我借着他们请伶人演戏混了进来。”李存勖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细缝,朝外望了片刻,“宋文通现在把主力都放在了东边防朱凛,凤翔城里的守军,根本没有多少了。”
李凌薇这才明白,他并非真伶人。“你叫亚子?”
“亚子是我小名,我叫李存勖啊。”李存勖认真地解释,“要说起这小名,还是你为我取的呢?我阿爷是晋王,当年他命我进京面圣,你说我日后定能不输父亲,圣人听了大喜,便赐我‘亚子’这个小名。”
往事遥远,李凌薇脑中一片空白,只觉这名字格外熟悉,却记不起半分。
但她知道河东节度使、晋王李用这位沙陀枭雄,怪不得李存勖容貌异于中土。
如今天子蒙尘,四方强藩,哪个不是狼子野心?挟持阿耶的宋文通是,围攻凤翔的朱凛是,这远在河东的李用,难道就是忠臣吗?李存勖此刻冒险前来,当真是为了幼时情谊?还是另有所图?
李存勖握住她的手,眼神异常坚定,“相信我!我不会伤害你!”
李凌薇望着他,那双澄碧的眸瞳中找不到一丝谎言的痕迹,却也不敢卸下心中防备。
李存勖英俊的脸庞上漾起一个满足的微笑,他坐到妆床上,把自己的脸擦干净,“赶了五日路,终于可以舒舒服服地睡上一觉了。”
“你要睡在这里?”
李存勖理所应当地点了点头,“当然,我要留在这里保护你!免得宋继崇那杀才再来滋事。”
李凌薇细想他说得也合情理,于是道:“今晚你可以留在这里,但明日一早,你必须离开。”
“好。”李存勖嘴角噙起坏笑,“你若是心疼我,不妨让我睡在榻上。”
李凌薇见他得寸进尺,不由得白了他一眼。
“我得知你被逼婚,赶了五日五夜,跑死三匹快马……”李存勖用那双深邃的眼眸直勾勾地盯着她,“你不会这么狠心,让我睡在地上吧。”
“好,你在此歇息,我去外厅。”
“你不留下来陪我吗?”
李凌薇脸颊一热,又气又窘。
李存勖看者她娇羞的模样,忍不住打趣道:“你看这良辰美景、洞房花烛。咱们不能白白虚度了,是吧?”
李凌薇听罢,脸颊更加红了,眼神变得严肃。
李存勖将李凌薇扶到榻上坐下,敛去笑意,正色道:“你放心,我李存勖对天起誓,绝不在你心甘情愿之前碰你分毫。今日我闯进来,不止是带你走,更是护你周全。你睡榻上,我睡地上。你也累了一晚,早些歇息吧。”
李凌薇怀疑地看着他,半晌没有发声。
李存勖见她始终不安,想平复她的情绪,笑着道:“难不成你想让我陪你?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倒是很愿意效劳。”
李凌薇的脸颊突地又红了起来。
“罢了,不逗你了。”李存勖依靠在妆台旁,“睡觉。”
正月里的天气,夜里阴冷酷寒,若是这么睡一晚,明早定要染上风寒。李凌薇思索片刻,拿起两床罗褥给他。
李存勖睁开眼睛,将一床罗褥铺在地上,低头笑着问道:“你这是在关心我吗?”
“我是怕你冻病了,明日赖在这里走不了,到时候我说不清楚。”李凌薇嘟囔道。
“我知道,你是在关心我。”李存勖将另一床罗褥盖在身上,“阿凌……”
“嗯?”
“有我在,你不必再害怕了。我会一直陪着你,直到带你离开这里。记住,明晚子时,我在芙蓉园等你。”
李凌薇唇角浮起一丝久违的笑意,四目相触,她两颊悄然泛出一层浅浅的红晕,双眸在烛光下闪烁。
李存勖见了无比欢喜,“对了,我幼时送你的蔷薇辉石葫芦,你可还留着?”
李凌薇一怔,心脏漏跳了半拍。
李存勖本想再多说几句,可连日奔波,他疲惫至极,打了个长长的哈欠,便闷头睡了过去。
李凌薇听到他均匀的鼾声,紧绷的神经才渐渐放松下来。可毕竟有一个活生生的郎君同自己待在同一屋檐下,她不免还是心有芥蒂,不敢睡去。
她望着李存勖熟睡的模样:眉头依旧紧紧皱着,手还下意识地按着腰间的匕首。
她不禁自问:他,真的可靠吗?可除此之外,她还有选择吗?带着满腹的疑窦,她握紧怀中的银剪,坐而待旦。也许是被连日来的疲惫压垮了,她竟渐渐放下了戒备,睡了过去……
她骤然惊醒,慌忙低头查看衣衫,确认完好无损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再看向地面,早已空无一人。
方是平旦,才过五更,天色刚蒙蒙发亮。她环顾四周,脑海中不断重现着昨晚的情景,迟迟不能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
——————
“好了,莫要再哭了。”皇帝见何皇后一路无语,唯有两行热泪,心疼地揽她入怀,“哭久了,对眼睛、对身子都不好,何况你身子本就孱弱。”
“咱们这一走,就留凌薇一个人在凤翔,一想到这里,我就害怕得……”言及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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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皇后眼中的泪水涌得更汹了。
何氏在皇帝还是寿王之时便侍奉左右,及至登极,册为淑妃,位居众妃之首。她容貌婉丽,才智过人。时逢天下动荡,藩镇割据,宦官专权,皇帝屡次逃离长安,她始终相随不离,悉心照料,每日必亲尝御膳,以确保无虞,遂晋封皇后。自德宗贞元二年立后以来,中宫虚位百余年,此番册立,足见恩宠至极。
“等咱们回到长安,我就接她回来团聚。你放心,君无戏言。”皇帝用手帕拭去皇后的眼泪。
何皇后听了连连点头,“可我这心里还是不安,不知道宋家会不会为难她。”
皇帝拍了拍何皇后的手,“凌薇是咱们这几个儿女中最机灵的,你放心,她一定能照顾好自己。”
皇帝掀开车帘,眼前一片天朗气清、青山绿水的景象,他感慨道:“此次能重回京师,全赖崔胤的智谋和朱凛的武力。”此时的他,心中已不似一年多前出逃时那般惶恐不安。
车队仪仗十分简陋,仅仅只有皇帝与皇后的座驾是一辆两乘黑色车盖木辂,卤簿只有十余名打着冠盖的黄门。
何皇后不无担心地分析道:“崔相虽然对大家忠心耿耿,但此人善于阿谀奉承,手腕颇深,排除异己,绝不心慈手软,如今又有朱凛做靠山,只怕来日也会猖狂。”
“天复元年,若没有崔胤,我如何能复位,在内心,我是感激他的。不过说到朱凛,倒是志向不小,这两年他以汴州为据点,南征北战,极力扩充地盘,如今的他,势力已大大超过李用。”皇帝叹道。
朱凛本是一介平民,投身黄龙起义,以军事才干崭露头角,任同州防御使。后来,随着黄龙势力衰败,加之其与大将孟楷不和,知黄龙难成大业,最终归降了朝廷,官拜宣武节度使。自此势力日盛,渐成中原第一强藩。
“那大家先前为何不在长安等待朱凛援军去大梁,而是随宋文通去凤翔?”何皇后不解道。
“朱凛的藩镇离长安甚远,如果轻易放弃京师周围之地,离开先祖陵墓和宗庙,我心甚痛。况且五哥当年避难也是去川蜀一带。宋文通无尺寸之功,却妄图问鼎天下,有勇无谋,难成大事。”皇帝解释道。
何皇后点头分析:“宋文通劫大家幸凤翔,发号施令,惹得诸侯群起而攻之,多行不义必自毙。如今天下藩镇,恐怕只有晋王李用可与朱凛相抗衡。”
“上源驿之变后,李用与朱凛便结了仇。可李用这两年也是被朱凛打得毫无招架之力,曾经不可一世的沙陀铁骑如今只能在晋阳一地苦守,以求自保,真是悲凉。”皇帝苦叹。
“我看大家似乎并不信任李用。”
“细想当年,庞勋作乱,李国昌、李用这对沙陀父子自恃有功,便借机由云州进入中原腹地,占据了河东。后来平定了黄龙,五哥又赐了这对父子国姓,入了宗室,可这父子并不感激,仗着兵强马壮就屡屡犯上,要知道,非我族者,其心必异。
“盖华其心而不以其地也。”话到嘴边,何皇后突生警觉:言多必失。她极知分寸,忙转移话题道,“朱凛虎视眈眈,绝非善类。大家回京后,可要小心提防。”
“崔胤一介文臣,他想要的不过是名留青史,不足与抗衡。如今,令我比较挠头的就是这个朱凛,不知此人的野心到底有多大。”
“大家回京后想任命何人为相?”何皇后问道。
“兵部侍郎韩偓忠心耿耿,刚正不阿。听闻我被胁迫到凤翔,星夜赶往,护驾有功。我本是属意于他,可他却举荐右仆射赵崇,请我改授赵崇,还说如此天下的百姓就有福了。”
“虽遭播越,韩侍郎犹谨法度,确是忠心。”何皇后表示认同。
内侍在马车外说道:“圣人,梁王已到,恭候在车前。”
——————
李凌薇换上一袭绯色长袍,和宋偘一起来到祖母卢氏住处敬茶,但见廊上珠围翠绕,府内众姬妾伫候在廊上,含笑看着这对新人。
谁料等了快一个时辰,里面也迟迟没有人出来相迎。
按常理,新婚后新妇子要换上新衣裳,可去岁冬天城中饥荒,帝后将自己及皇子公主所穿的衣裳全部拿到街市上变卖换取粮食,就连李凌薇昨日拜堂所穿的喜服,亦是匆忙间不知从何处借得。
早上,阿诺寻觅良久,才找得一件颜色喜庆、样式稍新的衣裳。
“真是晦气啊,嫁过来第一天阿婆就病了。”众姬妾中有人窃窃私语。
随即有人冷笑着附和,“就是就是,真是个丧门星。”
李凌薇恭顺地垂着眼,面上不动声色。
阿诺走来,附在她耳旁悄声道:“圣人和皇后已经离开凤翔。”
李凌薇松了一口气:她的牺牲,总算没有白费。
宋继崇从寝堂走出对着众人说道:“阿婆昨儿因为走水,受了风寒和惊吓,现在还未醒,叔父正在照顾,叔母去了法门寺行香祈福。今日敬茶就先免了。”
李凌薇听了这话,欲转身离开,谁料宋继崇走近她,开口道:“公主请留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