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微暗,天空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
帷幔遮掩的黄花梨木床上,一个纤细的身影正卧在被间,汗水淋漓。
她感觉周身比石头还要重,心脏突突直跳,仿佛下一刻便要坠入万丈深渊一般。有时又觉得好像睁开了眼睛,但又仿佛是在梦中一般,眼前尽是朦胧。
被子缠在了腿上,像一团湿沙又潮又重,她挣脱不得,只觉得要被拖入黑沉的海里。
这时,一双温热的手轻轻解开了束缚。
熟悉的触感,带着雨后绿野的清香,沈卿玉用力掀开眼皮,在梦境与现实交错间,直觉这人的身影格外眼熟。
是谁……
沈卿玉下意识握住了来人的手腕。
这人动作一顿。
少女冰凉的指尖柔弱似云拂过,却好似有着千钧力道将来人一整个禁锢住,过了好几息,才用另一只手轻轻拨开,小心翼翼地放进掖好的被子里。
沈卿玉耳畔迷迷糊糊传来观月的声音:“......夫人.......”
是母亲啊......
她轻轻喘息着。
眼前似有无数斑斓在闪烁,解开被子的腿舒服太多,她眼睛无神地眨了眨,又被拖入了黑沉的梦乡。
-
黄昏,卧云居。
季游兰正在翻阅府中这月的账册。
年节刚过,府中开销极大。季家的账簿向来都是经季游兰亲自过目,饶是已经习惯多年,季游兰看着这本厚厚的账册仍是轻轻揉了揉太阳穴,待到疲惫些许缓解,才继续审阅。
栖香给季游兰斟上一杯热茶,道:“夫人歇会儿,若是把眼睛看坏了就不好了。”
季游兰只轻轻嗯了声,微微抬头,又翻一页。
栖香见也不再多话,立于一旁。
屋中茶香袅袅,周遭做事的丫鬟们放轻了脚步,静谧得只剩手中书页翻动时的窸窣声。
季游兰头也不抬,问:“玉儿今日在做什么?”
栖香回答:“清早便去了何大夫人那,是季小将军送回的府,路上遇到了二姑娘,去了钟姨娘的院子,之后便回来了。”
季游兰翻页的手停住,然后合上。
栖香会意:“钟姨娘的风寒久不见好,二姑娘擅自去仁心堂请了大夫。”
季游兰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然后被大姑娘看见了?”
栖香低声:“是。”
季游兰挑了挑眉,口吻淡淡,栖香却听出了些不悦。
“大姑娘没说什么?”
栖香低着头,“......没有。”
越发安静了,半晌,栖香才听到头顶传来一声轻笑。
“......到底是长大了。”
季游兰又翻开账册,准备继续看下去,这时一声明亮的娇喝打破了屋中的平静,“娘亲。”
话音刚落,沈卿玉便带着一身水汽,俏生生地站在门口。
见着沈卿玉,季游兰脸上露出一片柔和:“玉儿怎么来了?”
沈卿玉径直走来坐在季游兰跟前。她一眼便瞧见了桌上那本厚厚的账册,顿时想起来,懊恼:“瞧我这记性,这月我芳棠院的账还没看呢。”
沈卿玉十四岁便跟着季游兰学着处理府中中馈,约莫上手之后,季游兰便拨了两个铺面庄子给她,让她自己管理手底下的生意。
后来见没有问题后,便将芳棠院的账册也给了她,日常所需走府里总账,但平日里开销却是沈卿玉自己说了算,只需每半年来核对一次就好。
季游兰不赞同:“你这几日生病,就莫看什么账册了。”
她又问青棠:“姑娘近来身体怎么样了?”
青棠说:“病倒是大好,就是仍有些梦魇,平日里总睡不好。”
“哪有。”沈卿玉故作生气地回头瞪了青棠一眼,回想起今日午后季游兰哄自己睡觉,转头笑嘻嘻对季游兰,“要是有娘亲陪我睡,那肯定就睡得好了。”
她笑得开怀,令整个屋子都亮堂了似的。
季游兰刮了刮她的鼻子,说:“今日不行,今日你爹回来。”
沈卿玉刚听到不行时便瘪着嘴,又听闻沈泽民今日回家,又雀跃起来,“父亲今日怎的有空回来?”
季游兰道:“殿试结束没多久,你爹忙了好几个月,陛下再怎么也得让他回家休沐几日。”
这几年也不知是怎的,北晋各地都水涝旱灾不断,陛下罪己诏都写了两回,底下的官员们自然是忙得不可开交,沈泽民作为一朝宰相,那自是身先士卒,恨不得睡在衙署。
说起来,沈卿玉已经有一个多月未曾见过沈泽民了。
若算上前世......那只会更久。
沈卿玉笑容微敛,细看还有一丝苦涩。
前世左修仪冤枉父亲勾结二皇子,以她身怀有孕需静养为由将她安置在长宁宫,看似静养,实则圈禁。
翁婿多年,沈家对左修仪如何他心里再清楚不过,这样的罪名,分明是在诛他们沈家的心。
若非那日边关急报,实在是瞒不下去了,恐怕她还不知道她那年过五十的父亲,已在狱中受了那般折磨。
可惜到临死前,她都未曾见过父亲最后一面。
季游兰见她脸色不太好,只当她是思念父亲,问道:“今日你去看钟姨娘,她的病可好了?”
说起这事儿,沈卿玉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
“二妹妹去请的大夫说,钟姨娘这病原本只是普通风寒,只是多年郁郁不乐,肝火郁结,这一齐爆发开来,才成了如今这模样。”
沈卿玉说到肝火郁结时,特地加重了声音,可季游兰好似并没有察觉,仍表情淡淡。
她如同在听一个陌生人的病情一般。
“那大夫可说要怎么治?”
沈卿玉抿了抿唇,她一时有些拿不清母亲的态度。
她甚至怀疑,若是告知季游兰需要请太医,或许还会生气。
季游兰一看沈卿玉犹犹豫豫的样子,便猜到她在想什么:“怎么?连这样的小事都不肯告诉为娘了?”
沈卿玉一下子涨红了脸,“没有没有,我只是觉得……”她瞅了季游兰一眼,声音细若蚊蝇。
“娘亲好像不是很喜欢钟姨娘,女儿不想惹娘亲不高兴。”
季游兰眼神微变。
傻孩子,这世间种种,怎能单凭喜恶二字便判定了呢?
可沈卿玉是她亲手带大的,她又不舍得多责备。
季游兰说:“她病了多日,待你爹回来,自然晓得去请更好的大夫,哪至于你插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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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这个心便是好的,可莫要让人利用了。”
“女儿知道的。”沈卿玉说。
“其实我只是有些好奇。”沈卿玉眼珠一转,趁势问:“钟姨娘如何闷闷不乐?”
她故作单纯:“娘亲掌家向来公正,不曾对她缺衣少食,府中下人不曾踩高捧低,二妹妹也是乖巧懂事,钟姨娘莫不是私底下遭了亏待,才会现在这样?”
听沈卿玉谈及钟姨娘抑郁多年,季游兰眼中掠过一抹幽深,笑容缓缓消失。
那眼神甚至有些冷,直直朝着沈卿玉看过来。
沈卿玉则捏紧了拳头,强行让自己扬起笑容,坚持盯着季游兰,定要问出个答案。
果然,就算前世差点做了皇后,面对冷脸的娘亲还是心里打鼓。
良久,才听季游兰说:“这些都是妇人家的事情,你个未出阁的小姑娘,打听那么多作甚。”
这已是回避的意思。
但沈卿玉偏不要,不知哪里来的一根筋扯着她非要问个明白。
她目光灼灼,盯着季游兰,“娘亲的意思我知道,可是那大夫说的多年郁郁不乐,为什么府中的大夫一次都没有诊断出来过,如果早点诊断出来,就不会现在这样了......”在季游兰凌厉目光中,沈卿玉越说声音越小,越说头越低,到最后几乎不可闻见。
再看她本人,就差缩在椅子上了。
屋里顿时静得连一根针落下的声音都能听见。
沈卿玉尴尬地拨弄手指,自知失言,巴巴地望着母亲。
“玉儿。”季游兰的声音又轻又慢,“这深宅大院里的女人,从一入府便只有这井口大小的四方天可以看,若是主母也罢,若不是主母,可能终其一生都不能离开成亲的小院。
“头上顶着夫家的姓氏,行为举止都代表着夫家的面子。和夫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日日小心,夜夜提防。这日子短也就罢了,过长了,谁能心里头不憋闷。”
“娘亲……”
沈卿玉瞳孔一缩。
这些话,前世母亲从未给自己说过。
“一生那么长,总要给自己寻个念想。”季游兰抬手,打断沈卿玉,“你爹对她不薄,可她却生出了不该有的心思。”
季游兰淡淡道:“若是真心相爱,没有女子想分享自己的丈夫,可常人哪里能做到。身在后宅的女子想得通也就罢了,想不通,那便是那个模样。”
她声音里带着几分嘲弄:“她自己着了相,百般药石也无用。”
沈卿玉不由愣住。
季游兰看沈卿玉低头不语,心想方才那番话定是把她吓着了,便安抚道:“为娘定会给你寻世间最好的男子,日后定是尊你敬你,把你当掌上明珠般宠着。”
沈卿玉手指轻轻蜷缩起来,她愣愣点了点头。
世间……最好的男子?
她不想回忆,可却总是忆起前世的左修仪。
他不仅宠她如珍宝,也不曾如其他公子王孙那般纳妾。
甚至娶她之前,连通房都不曾有过。
可算得上是最好的夫婿?
可正是如此,才显得他那样可恨。
她倒宁愿自己从未承他的一点好。
否则,也不至于今生数次想起便痛彻心扉,悔不当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