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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解签

作者:鱼邈妙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入了春,山上的雪便开始化了。


    檐角的冰棱一天比一天短,滴滴答答地落着水,在青石板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待到雪水终于流尽了,山间的草木便像被唤醒了一般,争先恐后地冒出嫩绿的新芽来。


    这日轮到持盈在前殿当值。


    玄极观的香火一向不错,尤其是开春之后,上山来烧香祈愿的百姓络绎不绝。持盈坐在清虚殿侧厅的桌案后,面前摆着一筒签、一方砚、一支笔、一沓黄纸。


    她今日穿了一身青灰色的道袍,头发用一根素木簪子绾成道髻,整个人干净利落,像一株刚被雨水洗过的青竹。


    殿外的日光从敞开的门扇中照进来,在青砖地面上铺了一片亮堂堂的光。


    香炉里燃着早香,青烟袅袅地升起来,在日光中散成一层极淡的青色薄雾。


    持盈端坐在桌案后面,等着今日的香客上门。


    第一个进来的是一个穿蓝布短褐的中年汉子,手里拎着一只竹篮,篮里装着一刀黄纸、一束线香。


    他在殿前烧了香,便转到侧厅来,在持盈面前的凳子上坐下,将签筒推了过来。


    “小师父,替我抽一支。”


    持盈接过签筒,摇了一摇,一支签从筒中跳了出来。她捡起来一看,是中平签。


    “问什么的?”


    “问运势。”汉子搓了搓手,“今年想跑一趟长途贩货,心里没底,想问问顺不顺。”


    持盈低头看着那支签,片刻后开口道:“此签说‘行舟遇风,不急不躁;待风转势,一帆风顺’。”


    “你这一趟跑长途,路上大约会遇到一些波折,但不是什么过不去的坎。只要不着急、不冒进,稳着走,最终是能成的。”


    汉子听了,眉眼舒展开了一些,从怀里摸出几文钱来放在桌上,连声道了谢,拎着竹篮走了。


    持盈将那几文钱收进桌下的钱匣中,将签插回筒里,等着下一位香客。


    一上午便这样过去了。


    来解签的人形形色色,有问家宅的、有问姻缘的、有问病情的、有问子孙的。持盈一一接了,一一回了。


    她说话不多,但每一句都落在实处。


    有那抽到上上签喜笑颜开的,她便也微微点头;有那抽到下下签愁眉苦脸的,她也不说虚话,只将签文中的转机指出来,至于信与不信,便看各人自己了。


    快到午时,香客渐渐稀少了。持盈倒了一杯茶,端起来喝了一口,靠在椅背上歇气。


    门帘又被掀开了。


    进来的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婆婆,穿着一件打了许多补丁的青布衣裳,佝偻着背,手里拄着一根竹杖。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慢慢挪到桌案前坐下。


    持盈放下茶杯,坐直了身子。


    老婆婆没有立刻说话,她先从怀里摸出三炷香来,在烛上点燃了,插进桌案上的小香炉里,然后才将签筒推到持盈面前,声音沙哑:“小师父,替我抽一支罢。”


    持盈接过签筒,轻轻摇了一摇,一支签跳了出来。她捡起来一看,是下下签。


    她没有立刻念签文,将签放在桌上,往老婆婆面前推了推:“婆婆,这支签不算好。您先看看,心里有个数。”


    老婆婆低下头,看着那支签。她不识字,但她知道下下签长什么样。


    她活了这么大岁数,见过太多了。她看了一会儿,没有伸手去碰,只是点了点头:“晓得了。”


    说完“晓得了”之后,她没有再开口,也没有要走的意思。她只是坐在那里,两只手搁在膝上,握着一卷黄纸。


    持盈没有催她,也没有说那些“签文虽不利却不是绝路”的话。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等着。


    过了一会儿,老婆婆才开口:“我孙子病了。村里的郎中说是痨病,治不了。我不信。”


    她说完这三个字便停住了,浑浊的眼睛望着桌面上某处空无一物的地方,像是把这句话说给持盈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持盈没有接话。


    老婆婆又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他爹娘走得早,是我一手带大的,他才十四岁。”


    她说完便低下头,没有再说下去。


    持盈看着她花白的头发在日光中微微颤动。她等了一会儿,开口问道:“婆婆,你从哪儿来的?”


    “山下的刘家村。”


    “走来的?”


    “走来的。”


    “走了多久?”


    “大清早出的门,走到这会儿。”


    持盈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了。她伸手拿起那支下下签,在手里握了片刻,放回桌上。


    “婆婆,签文上说‘阴云蔽日,不见光明’。这不是说没有光明了,是说暂时被遮住了。后头还有一句是‘耐心守候,云开月明’。”


    “我不跟你说假话,这支签确实不好。但签文没有说死路,它只说让你等。”


    老婆婆抬起头来看着她:“等到什么时候呢?”


    持盈没有马上回答。她想了想,才道:“我不知道,签文上没有写。”


    “但你今日走了这么远的路上山来替他求一支签,说明你还没放弃他。只要你不放弃他,他便还有机会。这不是签文上说的,是我自己说的。”


    老婆婆听完,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低头看着桌上那支签,伸出手去将它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放回桌上。


    她撑着桌沿慢慢站起身来,将那卷黄纸揣进怀里,拿起靠在桌边的竹杖:“多谢小师父了。”


    她说完便转过身,拄着竹杖一步一步地往外走。


    持盈坐在桌案后面,望着那道佝偻的背影一步一步挪到门口,她忽然开口叫了一声:“婆婆。”


    老婆婆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持盈已经从桌案后站了起来。日光从门外照进来,落在她青灰色的道袍上,将她整个人都笼在了一层柔和的光晕里。


    她站在那里,过了片刻才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一些:“你孙子会好起来的。我的话未必准,但你信一信也无妨。”


    老婆婆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微微亮了一下。她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转过身,慢慢地走出了清虚殿。


    那道佝偻的身影一步一步走远,最终消失在门外的日光里。


    正午过后,香客渐渐少了。轮到持盈歇值,澄怀师兄来接替她。


    澄怀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道士,平日里话不多,但办事稳妥,待师弟师妹也一向宽厚。


    他走进侧厅时,看见持盈正将签筒理好,便道:“辛苦了,去歇着罢。”


    持盈应了一声,起身走出清虚殿。


    沿着回廊往回走的路上,她走得不快。经过前院时,看见几个香客正在殿前烧香磕头,香烟缭绕,人声隐隐。她没有停留,继续往后院走去。


    到了后院门口,她没有去厨房,也没有回房间,而是在院门前的台阶上坐了下来。


    她自己也说不上来为什么没有接着走。阳光照在她面前的青砖地上,亮晃晃的一片,她看着那片光,发了很久的呆。


    那个老婆婆走了那么远的山路,只为了替孙子求一支签。


    她拿到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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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支下下签的时候,脸上没有绝望,也没有愤怒,只是很平静地说了一句“晓得了”。


    那种平静,持盈觉得自己是认识的。


    就像她八岁那年,在黑山老妖的洞中,抬头看着那只朝自己盖下来的手时,心里也是那样的平静。


    因为知道无人可求,所以连绝望都省了。


    但那个老婆婆还是来了。


    她走了那么远的山路,点燃三炷香,求了一支签。她不信命,但她还是来了。


    持盈坐在台阶上,望着面前那片亮晃晃的日光,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像那个老婆婆一样,为了某一个人、某一件事,走那么远的路,只求一个“也许有用”的机会。


    她从来没有那样过,她在拾翠楼的时候没有,在玄极观这些年也没有。


    她不知道自己将来会不会有那样的时候,但方才那个老婆婆转身离开的时候,她心里确实动了一下。


    像是有一粒极小的石子,落进了很深很静的水里,咕咚一声,荡开了一圈极淡极淡的涟漪。


    傍晚时分,她走到前院,看见黎素真正站在清虚殿门口的廊柱下,正跟澄怀师兄说着话。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地上一道青灰色的长影。


    持盈走过去的时候,黎素真转头看了她一眼:“解了一天签,还好么。”


    “还好。”


    “有没有遇到什么难解的。”


    持盈想了想:“有一个老婆婆,抽了一支下下签,来问孙子的病。”


    黎素真看着她:“那你跟她说了什么。”


    持盈将下午的事说了一遍。黎素真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你这样答也可以。没有骗她,也没有让她觉得彻底没指望了。”


    持盈点了点头,正想转身离开,又忽然停住了,抬头看了黎素真一眼:“师兄,我能问你一个问题么?”


    “你问。”


    “你解签的时候,有没有遇到过让你心里放不下的人?”


    黎素真看了她一眼,她的目光很认真,不像是在闲聊。他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有。”


    “那你怎么做的?”


    “我给他写了一封信。”


    持盈微微怔了一下:“写信?”


    “一个从远方来的书生,解完签之后在观里坐了一下午。”


    黎素真的语气很平淡,“我给他倒了三回茶,他也没有要走的意思。”


    “后来我问他是不是还有什么事,他才说,他离家三年了,没考上功名,没脸回去。他说他不知道自己是该继续考,还是该回家。”


    他顿了一下:“他不需要我给他答案。他知道自己该怎么选。他需要的是有个人听他说完,听完之后告诉他不管选哪条路,都有人觉得他能走通。”


    “他走的时候,我跟他说,不管你选哪条路,记得给家里写封信报个平安。后来他给我回了一封信,说他回家了,他爹娘没有怪他。”


    持盈听完,沉默了很久。


    她忽然明白了自己今天下午那一路的别扭是从哪里来的。


    她抬头看了黎素真一眼:“多谢师兄,我知道了。”


    黎素真看了她一眼,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往前走去。


    走出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厨房里还温着一碗红豆汤,趁热喝了罢,别放凉了。”他说完便继续往前走了。


    持盈站在清虚殿门口,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


    晚风从山间吹来,带着草木的气息,清冷冷的,却并不刺骨。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厨房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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