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义二十八年,新岁伊始,上京下了一场大雪。
漫天的雪花伴随着割面的寒风,洋洋洒洒将上京淹没。
睿王府的柴房里,一个衣着单薄的女子正蜷缩在干草堆上止不住地发抖。
女子满脸可怖的疤痕,身形干瘪如柴,手脚更是血肉模糊。
任谁也看不出这是昔日风光无限,颇得皇家恩宠的镇北侯府表姑娘,那位上京才貌双绝的睿王侧妃,盛怀煦。
就连盛怀煦自己也没想过,自己会被枕边人陷害,落得如今这般下场。
半年前,她满心欢喜嫁进睿王府,做了睿王唯一的侧妃。
彼时他们恩爱不疑、相敬如宾,是上京人人艳羡称叹的夫妻。
成亲两个月后,她诊出了喜脉,睿王更是跪在菩萨前发誓,说此生只会有她一人,他会照顾好他们母子,定不叫他们受半点委屈。
那时候她天真以为睿王所说都是真心,直到一个月前太子因贪墨案被废后,一切就都变了——
这日她害喜刚好些,四姐姐送来了帖子请她回镇北侯府参加外甥的满月酒。
她想着也许久未回侯府看看了,便同睿王说想回去小住两日。
睿王点头同意,不仅备了厚礼给刚满月的孩子,更备了其他珠宝让她送与姐妹们,而后又亲自送将她送到镇北侯府。
姐妹们看到她与睿王携手而来,笑着调侃他们夫妻鹣鲽情深,竟是一刻也分不得。
她羞赧着往睿王怀中依偎时,完全没想到仅仅是一个白日,镇北侯府和她的命运皆会翻天覆地……
酉时刚过,天色阴沉了下来,窗外寒雨敲打,盛怀煦和姐妹几人在暖阁中哄逗着刚睡醒的小外甥玩闹。
小小的婴孩继承了父母的优点,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亮的如天上悬月,皮肤更是白嫩的如同豆腐般,惹得盛怀煦抱都不敢抱。
四姐姐见状笑她道:“开过年再过几个月你也要生了,不敢抱可如何是好?”
话音刚落,外头便传来一阵刀剑相撞的铿锵声,紧接冲天的火光照亮满屋,惨叫哀号声中夹杂着撕心裂肺的‘快跑’,声声催人。
大姐姐壮着胆子推开窗户查看,却被利刃刺中咽喉,一剑毙命。
四姐姐见状挡在她身前,却被冲进来的士兵乱刀砍死,接着便是尚在襁褓中的小外甥、榻侧醉酒安睡的五妹妹……
就在盛怀煦以为自己也难逃一死之际,睿王于人群中出现。
他身着赭红的太子常服,一双黑色绣金靴踩着满地断头的红山茶,眼神讥诮冰冷:“侧妃的命,留着还有用。”
而后,她便被睿王绑去了诏狱,眼睁睁看着他用自己的性命为要挟,逼迫舅舅们签那些虚假的贪墨案供词。
看着舅舅们因酷刑而奄奄一息还替她向睿王求情,盛怀煦哭哑了嗓子。
她质问睿王为何要这么做,睿王笑答:“自是为了稳住本殿太子之位。”
睿王的夺嫡计划盛怀煦并未参与其中,可她仍知道贪墨案乃是睿王为扳倒太子而精心策划的。
太子自幼克己复礼,做事更是一丝不苟,从不给人留任何诟病的机会,是朝臣心目中未来储君的不二人选。
睿王自知比不过,于是精心策划了这场贪墨案,再借镇北侯府察觉出云州赈灾银粮有问题为由,将矛头直指太子岳丈户部尚书蒋清。
朝廷为官,讲究的是和光同尘,蒋清虽为人正直,但浸淫官场多年,怎可能真的两袖清风?
是以,皇帝下令抄家后,蒋清算是坐实了罪状。
而后蒋家一门或被砍头或被流放,本是太子的大皇子遭此事牵连被废除了太子之位,夫妻二人被皇帝软禁于宫中。
睿王本以为贪墨案过后皇帝会重立太子,谁知皇帝对此事迟迟不开口。
睿王日日提心吊胆、战战兢兢,唯恐皇帝会发现贪墨案乃是他所为,又唯恐皇帝会将太子之位传于其他兄弟……
盛怀煦并非愚钝之人。
此刻睿王张口,她便明白睿王是想借‘大义灭亲’来逼一把皇帝,而他也确实如愿了。
看着睿王身上的赭红常服,盛怀煦唇齿止不住地颤抖:“或许我当称您为太子殿下了。敢问太子殿下,您为何要赶尽杀绝?”
过河拆桥,卸磨杀驴,自古就有。
可他当真要做到对镇北侯府一门赶尽杀绝的地步吗?甚至连尚在襁褓之中的婴孩都不放过。
背后之人没有答她,只对身旁亲信道:“将供词拿给镇北侯。”
几十张供词被展开,镇北侯颤抖着手一页页摁下指印。
盛怀煦被钳制着动不了,她眼泪如雨,红着眼眸冲镇北侯撕心裂肺喊道:“舅舅不要……舅舅!阿煦要和你们同去!阿煦不要苟活……”
舅舅们待她如己出。
她不要舅舅们因她而被胁迫,签下这莫须有的罪名。
若她的生命是用镇北侯府一门的命换来的,她宁愿就此追随舅舅们而去,也不愿独自苟活于世。
镇北侯不语,只将几十张供词全部按下指印,随后对已是太子的睿王乞求。
“求太子殿下遵守诺言留阿煦一命,也求太子殿下给我们兄弟几人一个痛快,好让我们早些下去陪伴妻儿。”
“镇北侯这般爽快,本殿自是不会食言,你的请求本殿允了。”
画押的供词到手,睿王不再多留。
他收起剑,如大赦般对盛怀煦道:“侧妃好好和你舅舅道别吧。”
“舅舅……”盛怀煦被眼泪模糊了视线,嗓子嘶哑到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镇北侯跪在那里抬眸望她,满是血污的脸上尽是愧疚和心疼,更有一抹强扯出来让她安心的笑。
“好阿煦,终是舅舅们无能,不能护你一生安稳……如今你能活,定要好好吃饭,好好活下去!否则……舅舅们下去也无颜面对你父母……”
镇北侯声音平淡如昨,盛怀煦听得心口绞痛,喘不上气来。
“该走了。”
没有给盛怀煦再多的时间,睿王拎着她往诏狱上头去。
诏狱通道蜿蜒,台阶数百,盛怀煦已然不记得那日自己是怎么回到地面的。
她只记得自己每走一步便会听到一次刀子割肉的声音,到后头,她的腿已经软得迈不出步子,喉咙也仿若被一双无形的大手索住……
等到再睁眼,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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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被困在了这柴房当中,手筋脚筋皆断。
盛怀煦望着房梁讥讽一笑,睿王与她不愧是夫妻。
知道自己不会苟活,所以他干脆彻底断了自己自尽的可能。
只是,盛怀煦依旧想不明白,睿王想要坐稳储君之位明明还有更多办法,为何偏偏要灭镇北侯府满门?
这个疑问,时至今日盛怀煦都没有答案。
窗外寒风愈紧,门窗被拍得哐哐作响,一声声的如同催命的鼓声。
她扭头望向窗缝外簌簌而落的大雪,心底蓦地平静下来。
恍惚之间,她听到了舅舅们在唤她的名字,她挣扎着想从干草堆上爬出去,可她虚弱极了,挣扎许久也不过才挪动了半丈远。
“阿煦……阿煦……”
粗涩低哑的声音伴随着门被寒风吹开而越加清晰。
盛怀煦趴在干冷的地上,已经无力抬头,她低低地回应:“舅舅……阿煦、阿煦很快就来陪你们了……”
就在眼前逐渐模糊,盛怀煦感觉自己只剩一口气吊着时,一双温暖的大手将她从地上抱起揽进了怀中。
盛怀煦已经有许久没有感受过这般温暖了。
她双眸微阖,已经无力再睁开。
但凭着那人身上的不常见的熏香,她还是猜到了来人是谁——
宁亲王薛珩,睿王最惧怕的那个哑巴九皇叔。
她与这位九皇叔接触不多,只知九皇叔生得俊美无双,不苟言笑,为人磊落正直却也不近人情,加之是个哑巴,所以年近三十也未能成家。
想到如今好像只有他能够帮镇北侯府洗清罪名,盛怀煦忽的生出力气。
她干枯的手紧紧攥住男人的衣襟,从喉咙里零零碎碎地挤出了最后一句话。
“九皇叔……贪墨案是睿王……镇北侯府冤枉……求皇叔、皇叔还我一门清白……”
细若蚊吟的声音伴随着盛怀煦手腕上那串散了檀木珠滚向四面八方,薛珩不敢低头,只握住了她缓缓下垂的手。
滚烫的泪珠狠狠砸下,薛珩抱着盛怀煦尚有余温的身子溃不成声。
盛怀煦的死讯落到东宫时,睿王正捏着葡萄哄逗一个小宫女。
内侍垂眸敛目站在廊下,问:“殿下,侧妃的丧仪……”
“罪臣旁支,用得着什么丧仪?裹了席子丢去乱葬岗——”
睿王的话戛然而止,紧接着宫女的尖叫声响彻东宫上空。
内侍茫然抬眸,只见睿王的头颅被一支羽箭射穿,身子摇晃了两下,轰然倒地。
他吓得连爬带滚往外去,转身却见朱门后宁亲王站在那里,手持弓箭,满身肃杀……
贞义二十八年,元月初五,睿王于东宫突发恶疾离世,贪墨案重审。
贞义二十九年,立春,镇北侯府一门洗清冤屈被追封,旧太子复位。
贞义三十四年,夏至,皇帝退位,太子登基,宁亲王于王府饮鸩自尽。
新帝依照其绝笔,丧事并未大办,只将其遗体连同王府中供奉的盛怀煦的灵位一同送去了京郊春台山。
夏风拂过山谷,满山茫茫翠绿如波涌,其间好似夹着一句:阿煦,我来陪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