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雀枝(双重生)》
1. 合葬
贞义二十八年,新岁伊始,上京下了一场大雪。
漫天的雪花伴随着割面的寒风,洋洋洒洒将上京淹没。
睿王府的柴房里,一个衣着单薄的女子正蜷缩在干草堆上止不住地发抖。
女子满脸可怖的疤痕,身形干瘪如柴,手脚更是血肉模糊。
任谁也看不出这是昔日风光无限,颇得皇家恩宠的镇北侯府表姑娘,那位上京才貌双绝的睿王侧妃,盛怀煦。
就连盛怀煦自己也没想过,自己会被枕边人陷害,落得如今这般下场。
半年前,她满心欢喜嫁进睿王府,做了睿王唯一的侧妃。
彼时他们恩爱不疑、相敬如宾,是上京人人艳羡称叹的夫妻。
成亲两个月后,她诊出了喜脉,睿王更是跪在菩萨前发誓,说此生只会有她一人,他会照顾好他们母子,定不叫他们受半点委屈。
那时候她天真以为睿王所说都是真心,直到一个月前太子因贪墨案被废后,一切就都变了——
这日她害喜刚好些,四姐姐送来了帖子请她回镇北侯府参加外甥的满月酒。
她想着也许久未回侯府看看了,便同睿王说想回去小住两日。
睿王点头同意,不仅备了厚礼给刚满月的孩子,更备了其他珠宝让她送与姐妹们,而后又亲自送将她送到镇北侯府。
姐妹们看到她与睿王携手而来,笑着调侃他们夫妻鹣鲽情深,竟是一刻也分不得。
她羞赧着往睿王怀中依偎时,完全没想到仅仅是一个白日,镇北侯府和她的命运皆会翻天覆地……
酉时刚过,天色阴沉了下来,窗外寒雨敲打,盛怀煦和姐妹几人在暖阁中哄逗着刚睡醒的小外甥玩闹。
小小的婴孩继承了父母的优点,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亮的如天上悬月,皮肤更是白嫩的如同豆腐般,惹得盛怀煦抱都不敢抱。
四姐姐见状笑她道:“开过年再过几个月你也要生了,不敢抱可如何是好?”
话音刚落,外头便传来一阵刀剑相撞的铿锵声,紧接冲天的火光照亮满屋,惨叫哀号声中夹杂着撕心裂肺的‘快跑’,声声催人。
大姐姐壮着胆子推开窗户查看,却被利刃刺中咽喉,一剑毙命。
四姐姐见状挡在她身前,却被冲进来的士兵乱刀砍死,接着便是尚在襁褓中的小外甥、榻侧醉酒安睡的五妹妹……
就在盛怀煦以为自己也难逃一死之际,睿王于人群中出现。
他身着赭红的太子常服,一双黑色绣金靴踩着满地断头的红山茶,眼神讥诮冰冷:“侧妃的命,留着还有用。”
而后,她便被睿王绑去了诏狱,眼睁睁看着他用自己的性命为要挟,逼迫舅舅们签那些虚假的贪墨案供词。
看着舅舅们因酷刑而奄奄一息还替她向睿王求情,盛怀煦哭哑了嗓子。
她质问睿王为何要这么做,睿王笑答:“自是为了稳住本殿太子之位。”
睿王的夺嫡计划盛怀煦并未参与其中,可她仍知道贪墨案乃是睿王为扳倒太子而精心策划的。
太子自幼克己复礼,做事更是一丝不苟,从不给人留任何诟病的机会,是朝臣心目中未来储君的不二人选。
睿王自知比不过,于是精心策划了这场贪墨案,再借镇北侯府察觉出云州赈灾银粮有问题为由,将矛头直指太子岳丈户部尚书蒋清。
朝廷为官,讲究的是和光同尘,蒋清虽为人正直,但浸淫官场多年,怎可能真的两袖清风?
是以,皇帝下令抄家后,蒋清算是坐实了罪状。
而后蒋家一门或被砍头或被流放,本是太子的大皇子遭此事牵连被废除了太子之位,夫妻二人被皇帝软禁于宫中。
睿王本以为贪墨案过后皇帝会重立太子,谁知皇帝对此事迟迟不开口。
睿王日日提心吊胆、战战兢兢,唯恐皇帝会发现贪墨案乃是他所为,又唯恐皇帝会将太子之位传于其他兄弟……
盛怀煦并非愚钝之人。
此刻睿王张口,她便明白睿王是想借‘大义灭亲’来逼一把皇帝,而他也确实如愿了。
看着睿王身上的赭红常服,盛怀煦唇齿止不住地颤抖:“或许我当称您为太子殿下了。敢问太子殿下,您为何要赶尽杀绝?”
过河拆桥,卸磨杀驴,自古就有。
可他当真要做到对镇北侯府一门赶尽杀绝的地步吗?甚至连尚在襁褓之中的婴孩都不放过。
背后之人没有答她,只对身旁亲信道:“将供词拿给镇北侯。”
几十张供词被展开,镇北侯颤抖着手一页页摁下指印。
盛怀煦被钳制着动不了,她眼泪如雨,红着眼眸冲镇北侯撕心裂肺喊道:“舅舅不要……舅舅!阿煦要和你们同去!阿煦不要苟活……”
舅舅们待她如己出。
她不要舅舅们因她而被胁迫,签下这莫须有的罪名。
若她的生命是用镇北侯府一门的命换来的,她宁愿就此追随舅舅们而去,也不愿独自苟活于世。
镇北侯不语,只将几十张供词全部按下指印,随后对已是太子的睿王乞求。
“求太子殿下遵守诺言留阿煦一命,也求太子殿下给我们兄弟几人一个痛快,好让我们早些下去陪伴妻儿。”
“镇北侯这般爽快,本殿自是不会食言,你的请求本殿允了。”
画押的供词到手,睿王不再多留。
他收起剑,如大赦般对盛怀煦道:“侧妃好好和你舅舅道别吧。”
“舅舅……”盛怀煦被眼泪模糊了视线,嗓子嘶哑到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镇北侯跪在那里抬眸望她,满是血污的脸上尽是愧疚和心疼,更有一抹强扯出来让她安心的笑。
“好阿煦,终是舅舅们无能,不能护你一生安稳……如今你能活,定要好好吃饭,好好活下去!否则……舅舅们下去也无颜面对你父母……”
镇北侯声音平淡如昨,盛怀煦听得心口绞痛,喘不上气来。
“该走了。”
没有给盛怀煦再多的时间,睿王拎着她往诏狱上头去。
诏狱通道蜿蜒,台阶数百,盛怀煦已然不记得那日自己是怎么回到地面的。
她只记得自己每走一步便会听到一次刀子割肉的声音,到后头,她的腿已经软得迈不出步子,喉咙也仿若被一双无形的大手索住……
等到再睁眼,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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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被困在了这柴房当中,手筋脚筋皆断。
盛怀煦望着房梁讥讽一笑,睿王与她不愧是夫妻。
知道自己不会苟活,所以他干脆彻底断了自己自尽的可能。
只是,盛怀煦依旧想不明白,睿王想要坐稳储君之位明明还有更多办法,为何偏偏要灭镇北侯府满门?
这个疑问,时至今日盛怀煦都没有答案。
窗外寒风愈紧,门窗被拍得哐哐作响,一声声的如同催命的鼓声。
她扭头望向窗缝外簌簌而落的大雪,心底蓦地平静下来。
恍惚之间,她听到了舅舅们在唤她的名字,她挣扎着想从干草堆上爬出去,可她虚弱极了,挣扎许久也不过才挪动了半丈远。
“阿煦……阿煦……”
粗涩低哑的声音伴随着门被寒风吹开而越加清晰。
盛怀煦趴在干冷的地上,已经无力抬头,她低低地回应:“舅舅……阿煦、阿煦很快就来陪你们了……”
就在眼前逐渐模糊,盛怀煦感觉自己只剩一口气吊着时,一双温暖的大手将她从地上抱起揽进了怀中。
盛怀煦已经有许久没有感受过这般温暖了。
她双眸微阖,已经无力再睁开。
但凭着那人身上的不常见的熏香,她还是猜到了来人是谁——
宁亲王薛珩,睿王最惧怕的那个哑巴九皇叔。
她与这位九皇叔接触不多,只知九皇叔生得俊美无双,不苟言笑,为人磊落正直却也不近人情,加之是个哑巴,所以年近三十也未能成家。
想到如今好像只有他能够帮镇北侯府洗清罪名,盛怀煦忽的生出力气。
她干枯的手紧紧攥住男人的衣襟,从喉咙里零零碎碎地挤出了最后一句话。
“九皇叔……贪墨案是睿王……镇北侯府冤枉……求皇叔、皇叔还我一门清白……”
细若蚊吟的声音伴随着盛怀煦手腕上那串散了檀木珠滚向四面八方,薛珩不敢低头,只握住了她缓缓下垂的手。
滚烫的泪珠狠狠砸下,薛珩抱着盛怀煦尚有余温的身子溃不成声。
盛怀煦的死讯落到东宫时,睿王正捏着葡萄哄逗一个小宫女。
内侍垂眸敛目站在廊下,问:“殿下,侧妃的丧仪……”
“罪臣旁支,用得着什么丧仪?裹了席子丢去乱葬岗——”
睿王的话戛然而止,紧接着宫女的尖叫声响彻东宫上空。
内侍茫然抬眸,只见睿王的头颅被一支羽箭射穿,身子摇晃了两下,轰然倒地。
他吓得连爬带滚往外去,转身却见朱门后宁亲王站在那里,手持弓箭,满身肃杀……
贞义二十八年,元月初五,睿王于东宫突发恶疾离世,贪墨案重审。
贞义二十九年,立春,镇北侯府一门洗清冤屈被追封,旧太子复位。
贞义三十四年,夏至,皇帝退位,太子登基,宁亲王于王府饮鸩自尽。
新帝依照其绝笔,丧事并未大办,只将其遗体连同王府中供奉的盛怀煦的灵位一同送去了京郊春台山。
夏风拂过山谷,满山茫茫翠绿如波涌,其间好似夹着一句:阿煦,我来陪你了。
2. 重生拒三皇子
贞义二十五年,正月十五,上元佳节。
虽是天公不作美,晌午刚过天色就暗了下来,但满上京城层层叠叠的花灯反将天色照得透亮。
盛怀煦坐在去往皇宫的马车里,仍有些不敢信自己重回到了三年前,她十六岁的时候。
匀称白净的手挑起纱帘一角,盛怀煦侧身朝外瞻望。
只见皇城外的长街两侧摆满了五花八门的歌舞百戏,熙熙攘攘的人群将大街小巷挤满,孩童们的嬉闹声混着摊贩们的吆喝声热闹极了。
一切都是记忆中三年前的模样……
她十六岁这一年,镇北侯府发生了许多事。
先是上元宫宴,还是三皇子的睿王跟皇帝求了恩典要迎娶她。
后是与大姐姐定亲的庆国公府小公爷,在婚期前以死相逼纳了个勾栏女子为妾,让大姐姐颜面尽失,沦为上京笑柄。
大姐姐因此事想退亲,但庆国公府仗着自己是贵妃娘家而步步相逼,最终逼得大姐姐削发为尼,大舅母镇北侯夫人为此哭伤了眼睛。
中元节后,二舅舅与二哥哥在关外中计遇埋伏,二舅舅中了毒箭危在旦夕,二哥哥拼了半条命才杀出重围,却也留下一身伤残。
待到年末,五妹妹在学宫不知怎的得罪了玉阳郡主,被郡主用琴砸伤了脑袋,险些破相。
往事一桩桩一件件在盛怀煦脑海中清晰起来,她下意识掐紧掌心,于心底暗暗发誓——
既是老天垂怜给她机会,那这一世,她定要想办法守护好镇北侯府,保全家人!
冷风随着纱帘被掀开而灌进了马车,一直闭目养神的燕谨月睁开了眼。
见一向爱笑的妹妹倚在车窗边心事重重,她担忧着开口询问:“阿煦,你可是遇到什么事了?怎得今日晌午觉一过,人就跟离了魂似的?”
听到大姐姐温柔的声音,盛怀煦回过神来。
她放下纱帘,扬起嘴角如常道:“不过是在想今日皇上会出什么灯谜,听闻皇上和娘娘们准备了不少珠宝赏赐,若今日我能赢得头筹,便能给大姐姐的嫁妆出份力了!”
盛怀煦一岁半就被镇北侯夫人抱到身边养着了,是以家中几兄妹中,她与镇北侯夫人所生的一儿一女关系最亲厚。
大姐姐燕谨月端庄娴静,自幼便领着她教她读书识字作画,二人相伴多年情同亲姐妹。
三哥哥燕满志不在读书,但平日陪她开心解闷一刻也不少。
虽他年满十二后就被镇北侯送去溱州军营,这几年二人不常见。
可每每回来燕满都会给她捎不少手信,有时候是她从未见过的小玩意儿,有时候是她喜欢却寻不到的笔墨纸砚。
他们待她是极好的。
正是如此,前世今日盛怀煦才会想在宫宴上夺得头筹,赢些赏赐给燕谨月添嫁妆。
谁知,三皇子这卑鄙小人竟事先买通了皇帝身旁的内侍,提前知道了灯谜答案,最终她以一条之差输了,只能眼睁睁看着三皇子收下珠宝,转头和皇帝讨恩典。
那时她还不知三皇子是作弊,心中对他只有佩服。
直到二人成亲后,三皇子将此事当作笑话说了出来,她才得知那年自己本该是头筹。
后头她因此事不悦,三皇子却反过来说她心眼太小。
现下细细想来,三皇子于她到底有几分真情,理当早就能窥探出来的。
偏偏她蠢笨,被三皇子几句甜言蜜语、几本孤本典籍就哄得晕头转向,误以为他对自己一片赤诚。
是以,便是她对三皇子只有同窗之情,在面对三皇子求娶时她也欣然同意。
甚至京中有人说她命好,得了皇子宠爱往后享尽荣华富贵时,她还沾沾自喜。
殊不知,这段找上门来的好亲事,竟叫她付出了满门被灭的惨痛代价……
思及此处,盛怀煦眸色黯淡了几分。
燕谨月心思细腻,察觉到眼前小人的情绪变化,还以为她当真是因灯谜而心乏。
“嫁妆之事自有母亲操劳,何须你担忧呢?我们难得进宫一次,理当开开心心的才对。”
燕谨月抬手替她理了理鬓边碎发,眼底满是疼爱。
看着大姐姐轻柔的动作,盛怀煦鼻尖倏地发涩,她扑进燕谨月的怀中,一如既往撒娇。
“呜呜呜,就知道大姐姐最疼我了!”
片刻后,马车也进了御街。
看着高耸威严的皇城墙和朱红的宫门越来越近,盛怀煦不知怎地紧张起来了。
她很怕这一世比前世偏离太多,担心自己不能做到摸石过河,保全一家人。
万幸,从宫外下马车到瑞云殿入座,再到皇帝出灯谜,所发生的一切皆与前世无异。
宫宴上是有歌舞奏乐的,猜灯谜这一环节也是为了参加宫宴的孩子们准备的,目的是为了热闹。
悠扬乐声中,灯谜头筹的赏赐被七八个宫女捧了上来。
精致珍贵的珠宝首饰摆在红绸之上,在满殿摇曳的烛火中熠熠生辉。
不少贵女盯着眼睛都直了,盛怀煦也是其中之一。
这一世她虽不打算让大姐姐再嫁进庆国公府,但宫中的赏赐能捞则捞总是没错。
皇帝所出谜面与前世一致,盛怀煦捏着毛笔于花笺上逐条写下谜底。
不消片刻,她便停笔呈上花笺,立于一旁等其他贵女郎君结束作答。
三皇子紧随其后,交了花笺踩着她的影子跟了过来。
“阿煦。”他压低了声音唤盛怀煦。
不知为何,盛怀煦闻言浑身不适。
她眉梢微皱,不动声色往一侧挪动脚步,与他拉开距离不作搭理。
三皇子见状也不恼,只以为盛怀煦是羞于在人多的地方与自己讲话。
他收回视线,负手而立,将心底早已打好的讨要恩典的草稿又默念了一遍。
如今他心爱之人已嫁作他人妇,盛怀煦虽不能与其相比,但她背后有个镇北侯府。
镇北侯府一门三将,军功无数,更掌握着朝中近三分之一的军权。
若是能得到镇北侯府全力支持,他何愁日后没有筹码跟病歪歪的太子抗衡?
三皇子思忖之际,上头皇后已经宣布灯谜魁首:“此次灯谜乃皇上所出,并非传统灯谜,镇北侯府的表姑娘竟又准又快全答对了,果真如二公主所说,聪慧过人。”
皇后话音未落,三皇子正欲迈出的脚步一顿。
怎么会……
他买通内侍拿到谜面时自己答过一次,也仅仅答对一半,盛怀煦怎么做到全答对的?
三皇子暗戳戳收回脚,视线落在出列低首敛眉叩谢圣恩的盛怀煦身上。
为了今日能夺魁好和皇帝讨要恩典,他可花了一笔不小的银子,结果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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功亏一篑。
时下盛怀煦已过及笄之年,听闻已有他人上门说亲,自己铺垫那么久,若再不收网,只怕会便宜了旁人。
是以,今夜求娶之事,他不得不成!
三皇子攥紧手心,就在盛怀煦领完赏赐时,他不再犹豫,拱手而出,对上座的皇帝皇后道:“今日上元佳节,儿臣斗胆向父皇求个恩典。”
盛怀煦端着赏赐的手微微一紧,该来的总算来了。
没有预想的紧张之感,反而隐隐地有些期待。
盛怀煦将赏赐置于镇北侯夫妇身侧,而后入席静待三皇子后头的话,做好反击准备。
“镇北侯府表姑娘盛怀煦,贤淑温良,聪颖过人。儿臣与她互相仰慕已久,如今阿煦已过及笄之年,儿臣斗胆请求父皇降旨赐婚,成全我们。”
大元虽不过分强调男女大防,但三皇子当着众多人的面这般说仍有不妥。
就连皇帝听闻此言也跟着动了动眉头。
殿内一片静默,众人都在等着看戏。
皇帝双眸微眯,向盛怀煦投去目光:“盛小丫头,你意下如何?”
重来一世,盛怀煦心思敏捷。
注意到皇帝并未贸然赐婚,反点名问她的意愿,盛怀煦便知皇帝对于这桩亲事也有所顾虑,于是心下更多几分把握。
她起身缓缓行至殿中,声音淡然,不卑不亢。
“回皇上的话,臣女对三皇子并无任何仰慕之意。”
此话一出,全场哗然。
三皇子可是除太子以外最优秀的皇子啊!
他相貌出众,风度翩翩,是上京城内多少贵女趋之若鹜的存在。
而今三皇子当众示爱求娶,盛怀煦这般回答岂不是显得三皇子一厢情愿,故意逼迫她?
众人的窃窃私语仿若嘲笑纷至沓来,三皇子眸色微沉,心头泛起躁意。
他不解明明年前自己和盛怀煦暗示过此事,当时她并未拒绝,怎得今日突然就改口了?
他身形微侧看向身旁之人,脸色语气仍旧保持着几分和善。
“阿煦,你这是何意?若非情投意合,你为何要收本殿赠与你典籍孤本?又为何要相邀本殿与你同去观雪赏梅?还赠与我你亲手绣的香囊?”
几句询问,三皇子不仅撇清他非一厢情愿,更间接坐实了他们二人之间互相生情。
收礼物和观雪倒还好解释,但一个未出阁的女儿家送男子香囊,着实难说不是怀有仰慕之情。
权贵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盛怀煦倒是异常淡定。
好歹她也跟三皇子做过半年夫妻,如何不知他这番话背后的用意?
三皇子在赌,赌她有没有胆量继续驳斥。
若她驳斥,今日这婚事没成,日后他便可以同旁人说是自己不知检点与他暧昧吊着他,届时镇北侯府的颜面和府上几个姐妹的婚事就会遭到牵连。
到头来,说不定上京城中也会因此事而无人敢娶她,最终她要么青灯古佛作伴,要么就继续嫁他。
若是她此刻有所顾虑不再驳斥,默认了,那这亲事板上钉钉也是迟早。
左右不管自己怎么选择,他三皇子都是不亏的。
“盛小丫头,三皇子所言可否属实?”皇帝微冷的声音自上倾泄。
“皇上明鉴,三皇子必定对臣女有天大的误会。”
3. 归京
盛怀煦不疾不徐,一一回应三皇子的问题。
“臣女深知三皇子所送典籍孤本十分贵重,因此只想借阅,而非收为己有。如今那些典籍孤本臣女已交于学宫章夫子手中。”
“观雪赏梅臣女也并非只邀请了三皇子一人,想必在座也有同窗收到请帖。”
“至于香囊那更是误会,臣女所赠香囊只是为感谢三皇子将那些孤本借与臣女且同样的香囊臣女也曾赠过二公主殿下,还有学宫中的其他夫子们。”
“若三皇子只是凭赠送一个香囊就断定我对您有意,那臣女岂不是对二公主,对学宫的夫子们心也生悦慕之情?”
盛怀煦一脸坦荡对上三皇子的目光,同时不免于心底松了一口气。
幸好歇晌一过,她便记起了不少往事,有足够时间将孤本送去章夫子门上,又派发了不少请帖出去补救。
不然她还真不好对自己先前的行为做出合理解释。
三皇子俨然没想到她竟然留了这么一手,和善的脸色终是没绷住,逐渐铁青。
“你——”
“章逊,可有此事?”
三皇子才将张口,皇帝便打断他点名章逊询问。
章逊出列答复:“回皇上的话,孤本与香囊臣确有收到,盛怀煦所言非虚。”
章逊乃是上任国子监祭酒,也曾是皇帝老师,有他作保,真实性自然毋庸置疑。
是以皇帝的语气稍有缓和:“这么说,便全是误会了。既是误会,今日之事往后休要再提。”
皇帝两句话就将三皇子求赐婚一事掩盖了过去,还顺便警告在场的人日后勿要对此事多嘴。
这让盛怀煦觉得有几分奇怪。
不过眼下叩谢皇帝圣明才是头等大事。
没再细想,她低眉敛目朝着皇帝微微福身:“皇上圣明,臣女谢皇上做主。只是,臣女还有些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见她欲言又止,皇帝来了兴趣,端起酒盏呷了一口,道:“有朕在,你且说。”
得了皇帝的准许,盛怀煦径直道:“太子殿下十六岁就能写出令天下文人赞叹的骈文,宁王殿下十八岁就能替朝廷收复失地。臣女以为,三皇子应当将精力都放在课业上,而非儿女情长。今日误会事小,可若因私情而耽误课业……”
盛怀煦假装沉吟,片刻后接着说:“三皇子贵为皇子,如若不能做到固学一之也,将来又如何能辅佐好太子,为国效忠呢?”
这一番话跟指着三皇子鼻子骂他不思进取有什么两样?
是以不少人倒吸一口凉气,边上的镇北侯更是吓得低声斥责:“阿煦,你怎敢对三皇子如此不敬?快向三皇子赔不是!”
她这般直言快语,自己是痛快了,但三皇子再如何,那也是皇子,代表的是皇家的颜面。
更何况现在皇帝就在上头坐着。
镇北侯背脊发凉,正想着如何补救之际,皇帝却笑道:“说得好,这是忠臣之言!朕没想到你一个姑娘家,却能有这般格局,实属难得。”
自盛怀煦今日答对全部灯谜,皇帝看到她一手行书笔锋凌厉颇有几分男子气概后,便觉得这姑娘有些意思。
现下又听到她劝学的这番话,不免看盛怀煦愈发顺眼起来。
将门之女,又有才情机敏和大局观,若日后能够嫁与太子替太子稳固皇权……
皇帝心情大好,衣袖一挥吩咐身侧的内侍:“去取黄金二十两,御用笔墨纸砚一套,朕要赏赐盛小丫头。”
盛怀煦没想到自己这番立人设的话,竟还能带来意外之喜。
她赶忙恭敬叩谢圣恩,全然不见身边的三皇子脸色涨得通红,神色黯然,一双手于广袖下死死攥紧。
“宁王殿下到——”
盛怀煦刚站直身子,大殿外就传来内侍的通报声。
她循声朝外看去,就见一人身披白色狐氅,腰挎长剑,步履匆匆走了进来。
狐氅裹挟着一股寒气,腰间的佩剑与玉勾带碰撞,发出清脆的音响,加之那张锐利清冽的脸愈来愈近,令盛怀煦觉得这人如谪仙一般。
二人擦肩而过,盛怀煦又闻到了那股熟悉的冷香。
眼眸不自觉地湿润起来,有关前世的种种如洪水猛兽般在她脑海中席卷。
盛怀煦死死掐住自己掌心,逼迫自己冷静下来,千万不要失态。
她迈着虚浮的步子回到席面上,镇北侯夫人拉着她的手不知说了些什么,她一概没有听进去。
她记得前世的上元宫宴薛珩正在关外打仗,怎么这一世他竟提前回京了?
难不成……他也和自己一样重生了吗?
若是如此,前世自己的临终托付他有当真吗?镇北侯府一门最后洗清莫须有的罪名了吗?
盛怀煦心绪复杂,一双星眸紧紧追着薛珩。
察觉到背后有道炽热的视线,借着行礼之余,薛珩目光扫向那处,就见盛怀煦眼眸莹润地盯着自己。
他喉咙发紧,难道……
不等薛珩细思,皇帝就从玉阶走下来迎他。
“阿珩,你怎得现在回来了?可是关外有急事发生?”
这两年关外蛮夷蠢蠢欲动,随时可能开战,因此薛珩领兵驻扎关外并不常归京。
如今他突然回京,皇帝心忧,唯恐是关外出了什么大事。
薛珩没有张口,只从怀中掏出一份军报折子递给皇帝。
跟在他身侧的侍卫替他答道:“回皇上的话,王爷已将蛮夷首领斩杀于马下,其部落余党元气大伤,已后退至关阳山外三十里处,王爷此番回京是给您带好消息的。”
“好好好!朕就知道有你把守关外,定不会叫朕失望!”
皇帝连声道好,一双手将薛珩扶起,不再用君臣口吻:“我瞧着你比上次消瘦不少,此番战役可有负伤?”
“回皇上的话,王爷他腹部受伤,如今已无大碍……”代答的侍卫说着用余光瞥了一眼薛珩,“随行军医说需好好休养一段时日。”
皇帝闻言眼底愧疚更浓,他疼惜地拍拍薛珩的肩:“那这次便不急着回了,关阳山那头叫镇北侯选两个副将接管,如此你也好在京中安心休养。”
薛珩颔首,打了手语作谢。
皇帝轻笑叫人在下首添置席面,待薛珩入座,他道:“既是回来休养,那三月的春日宴你可得参加。虽是你总说亲事不急,但朕同你这般大的时候太子都会识字了。”
皇帝的几个手足兄弟中,唯有薛珩这个最年幼的弟弟与他关系最为亲厚。
早年兄弟夺嫡,上头兄长于他汤羹中下毒药,是薛珩误打误撞喝了他的汤羹,替他挡下了灾祸。
那毒药虽未毒死薛珩,却也让他九死一生,嗓子灼伤,此后再不能说话。
彼时薛珩生母已死,先皇病重,皇子们忙于夺嫡无人在意他,宫人因他年幼笃定他不会继承皇位也继而苛待他。
七八岁的皇子瘦得如同猴崽子,衣不蔽身,食不果腹。
皇帝瞧着实在不忍,便将薛珩接回身侧,与皇后共同照料。
是以,皇帝待薛珩不仅仅是手足之情,更有种半个儿子的感觉。
如今太子都已成亲,薛珩二十六岁身边却连个女人也没有,这叫他如何不愁?
他不是没有怀疑过薛珩好男风,甚至私下同薛珩说过要给他挑选几个好看的男宠伺候,结果却惹怒了薛珩,兄弟二人大半个月没说一句话。
眼下薛珩归京,皇帝觉得不能再由着他这般寡下去了。
这次春日宴,若薛珩再拒绝,他便是绑也得将人绑了去。
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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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不信满上京城的贵女,薛珩竟一个瞧得上的也没有!
本以为薛珩会同前几次一样拒绝,谁知,薛珩却出乎意料地打着手语答应了下来。
见薛珩疑似开窍,皇帝乐不可支,当即叫舞姬乐师们继续奏乐继续舞。
殿内歌舞升平,酒过三巡,皇帝便领着皇后、后妃和两个年幼的皇子们离开了,留下群臣在大殿内继续饮酒作乐。
往日这样的宴会薛珩也不会多待,今日他却一反常态没有走。
镇北侯见状端着酒盏去与其寒暄,盛怀煦本想跟上去,可刚走两步三皇子的侍从就挡住了她的去路。
“盛姑娘,我家殿下想跟您借一步说话。”
三皇子并非什么胸襟宽广之人,尤其自己方才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羞辱了他。
这邀请怎么看都有些危险。
盛怀煦脑子飞快转动,拒绝的话刚酝酿好,身侧就有人替她回绝了——
“告诉薛昀,盛怀煦被本公主留住了。”
二公主不知何时走了过来。
她端着琉璃盏,眼神中隐有几分醉意,仪态却丝毫不乱。
那侍从既不敢违背三皇子之令,又不敢得罪二公主,只好垂着脑袋支支吾吾:“可是二公主殿下……”
“若他不满,让他来找我。”二公主面露不悦,将手中的琉璃盏搁在那侍从的脑袋上,“滚。”
那侍从不敢多言,捂着脑袋就跑了。
盛怀煦松了一口气,正欲言谢,就见二公主笑盈盈的自上而下将她审视了一番:“先前在学宫怎不见你如今日这般口齿伶俐?”
在学宫内盛怀煦从不与人大声说话。
便是课业上与同窗有所争执,她也只会柔声辩驳一句不会多说,窝窝囊囊的。
盛怀煦不知二公主到底何意,只以为是自己将她搬出来做证人,从而惹恼了她。
于是乖顺行礼,恭敬无比道:“今日是我唐突二公主,二公主想如何罚我都行。”
“谁说要罚你了?”二公主嘁笑,“本公主早瞧他不顺眼了。”
盛怀煦一怔,难怪前世自己和三皇子定亲后,二公主就懒得搭理她了,原来是被牵连了。
“这是我的腰牌,后日晌午来翰林院找我。”
二公主不由分说将玉石腰牌塞进盛怀煦手中,随后搭着侍女的胳膊离开了宴席。
看着手中的令牌,盛怀煦陷入怔忪。
另一侧,过来给薛珩敬酒的朝臣逐渐增多,其间不乏几个领着自家女儿过来碰碰运气的。
他们觉着薛珩虽是哑巴,但毕竟是皇帝的亲弟弟,瑕不掩瑜嘛。
若是家中女儿有这个福分能被看上,自己的官途怎么也能顺风顺水一些吧?
薛珩本就厌恶人多,当下瞧见那些个领着女儿笑得谄媚的男人们,更是一阵恶心。
他冷着一张脸豁然起身朝外去。
许是喝了酒胆子大了,那群人你挤我赶地又围了上来。
混乱中,不知是谁搡了一把盛怀煦,她身形一崴竟直直朝着薛珩脚下摔去。
关键时刻,一双有力的大手将她拦腰截住。
冷冽的熏香于鼻尖荡开,盛怀煦意识瞬间归拢。
知道薛珩最厌恶女人投怀送抱,盛怀煦赶忙站稳脚跟,退后几步低眉顺眼地解释自己并非故意。
唯恐晚一秒,都会让薛珩误会。
薛珩立于原地,如墨般漆黑的眸子瞥向方才挤得最凶的几人,脸色阴沉得可怕。
众人被这眼神一扫,酒都清醒了不少,登时鸟兽作散。
盛怀煦也想悄悄遁走,一抬眸却见一道鲜红的血迹从薛珩的袖口淌了出来。
坏了,她刚刚好像扶了一把薛珩的胳膊,该不会是自己碰到他的伤口了吧?
4. 癖好
盛怀煦满眼惶恐,连忙福身请罪。
方在席面坐稳的镇北侯远远地瞧见这一幕,酒意一下子散了不少。
“殿下,我们阿煦并非故意冲撞您。”镇北侯拨开人群站到盛怀煦身侧,替她解围,“还望殿下莫怪罪。”
薛珩的脾气可不如皇帝,若他真的怪罪下来,只怕阿煦要受不少苦楚。
镇北侯心头忐忑,盛怀煦也一样。
虽前世临终是薛珩给予她最后的温暖,可他们毕竟没有多少接触,她实在不知他的真性情,更摸不透他会如何看待自己。
“表姑娘莫怕,我家殿下并无怪罪之意。”
舅甥二人惴惴不安之际,薛珩那位侍从开口了。
他笑眯眯地将盛怀煦扶起:“只是我家殿下手臂上的伤确实是因表姑娘而撕裂……”
“若殿下不嫌弃,我随身带了罐创伤膏,殿下可以先应应急。”
盛怀煦急忙从袖袋中摸出一个小瓷罐递上来。
前两日她因刻雕版不小心划破了手,丫鬟墨珠便让她随身带一小罐膏药,用于每次净手后擦拭,免得伤口迟迟不好。
今日她本嫌累赘不愿带的,谁知墨珠还是给她揣进了袖袋中。
眼下这膏药倒还真派上了用场。
“表姑娘有心。”白雨接过瓷罐,又对镇北侯道:“殿下一路奔波又有伤在身,今日就不作陪,先行一步了。”
说罢,他虚扶着薛珩离开了瑞云殿。
盛怀煦收回目送的视线,唇角微抿——
她总觉得薛珩与前世似乎有些不一样。
瑞云殿外的宫道上。
皇帝安排的马车早已等候。
宽敞的车厢被两盏烛光照亮,薛珩双眸微阖有些脱力地倚在软枕上。
他额头上冷汗密布,脸色也因失血过多而显得苍白如纸。
白雨提着药箱掀帘进来,瞧见他白色狐氅一侧已被鲜血染红一片,不免心疼:“殿下,关阳山一战何须这般着急?那些蛮夷本就快兵粮寸断,若不急于一时,您也不用挨这一刀……”
白雨小心翼翼褪下薛珩受伤那半侧的衣裳。
只见一道狰狞可怖的刀口自薛珩的锁骨处延至上臂。
此刻刀口原本结痂地方又因外力裂开来,鲜红的血肉间隐约可见白骨,已非触目惊心四字足以形容。
白雨单单是看着都觉得后怕,他实在不敢想,若那夜的刀再偏上几寸后果会如何……
迅速利落地给薛珩上药包扎完,他又替薛珩穿上衣裳。
“诶?这是……”
轻摇的烛光中,白雨瞥见薛珩的衣襟上有什么东西亮闪闪的。
他顺手取下来,瞧见是一只粉色碧玺耳坠,道:“想来是方才表姑娘不慎摔倒时勾到殿下衣襟上了,明日我代殿下将这耳坠送还到镇北侯府吧。”
听到表姑娘几字,一直闭目的薛珩睁开了眼,微冷的视线落在白雨手中的耳坠上。
见白雨要将那只耳坠收进怀中,他当即摊开掌心。
白雨明了地停了动作,将那耳坠放到他的手中。
薛珩拿了耳坠手却没收回,白雨愣了一下,抬头对上他略带不悦的眸子后,旋即再次明白。
他赶忙侧身从药箱中找出盛怀煦的那罐膏药放到薛珩手中。
这一次,薛珩收回了手。
白雨也不惊诧,他跟在薛珩后头多年,早知薛珩有此癖好——
收集一些女儿家好看的小玩意儿。
譬如发带、绣帕、团扇、字帖什么的。
他曾见过薛珩将一根荷花白的发带贴身收着,每当他焦躁时只要抚上一会儿便会平静下来,或是夜里难眠时就将发带压于枕下,不消多久便能安然入睡。
他曾偷摸问过宫中御医这是什么病症,那御医怎么说来着?
哦,叫心神失衡!御医还说此举或许有助于调节心神。
只是……
“殿下,耳坠毕竟是表姑娘的,您就这般收起来是不是不合适?”
白雨对盛怀煦印象还不错。
尤其今日盛怀煦当着群臣的面斥责三皇子心思不在课业上的场面,更是让他钦佩不已。
当时就连薛珩这个冷面阎王都笑了呢。
“若日后这耳坠被人发现是表姑娘的,岂不是有辱表姑娘的清誉?”白雨试探道。
薛珩听罢蔑了他一眼,打手语回他:“你嘴巴闭紧即可。”
白雨缩了缩脖子没再吱声。
也是,除非有谁不想活了才敢翻看这位阎王的东西。
-
瑞云殿里,菜过五味。
镇北侯今日饮了酒,又经历了两场‘惊心动魄’的场面,实在不敢再继续待下去,唯恐自己的好外甥女再给自己带来什么惊吓。
于是一家子早早辞别了宴席上的旁人,行至宫外乘着侯府马车回去了。
回去时盛怀煦与镇北侯府夫妇一驾马车。
甫一坐稳,镇北侯就轻咳一声问起话来。
“阿煦,现在没有旁人在,你老实同我和你舅母说,你跟三皇子到底怎么一回事?怎么好端端的,他竟要求旨娶你?”
盛怀煦早知逃不过这一问,心中也早早预备好了回答。
“我与三皇子只是同窗,许是我总替他解惑,这才让他误会了我。舅舅舅母放心,日后我见到他定会绕着走,绝不与他多说半个字。”
她一口咬定自己和三皇子就是误会,镇北侯夫妇自然不会再做逼问。
镇北侯夫人只拉着她的手,语重心长:“阿煦,常言最是无情帝王家,我与你舅舅只盼着你能平安快乐,其余的,你答应舅舅舅母不作多想好吗?”
镇北侯夫妇恩爱有加,二人几乎无话不说。
是以,镇北侯夫人虽是闺中妇人,对朝堂局势却也有些微了解。
如今太子身弱多病,朝中已然有人立场动摇。
若盛怀煦真嫁进帝王家,未来有朝一日夺嫡发生,他们未必有能力保她全身而退不受牵连……
知道镇北侯夫妇在担心什么,盛怀煦眼眶发酸,心底刺痛。
她没忍住扑进镇北侯夫人怀中,吸了吸鼻子应声:“我知道……我答应舅舅舅母此生不会嫁进帝王家。”
嫁进帝王家有何有好?
所谓荣华富贵,尊贵之名,都是过眼烟云,今日有明日散。
与其倚仗他人,不如自己做被他人仰仗的那个,至少死也会死得明白一些。
想起前世种种,盛怀煦心底愈发坚定要参加科考入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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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元男女科考都是一样的流程:发解试、省试、殿试。
因着她是生徒,又是上京官学的学生,她可以不用参加地方的发解试,只需提交官学凭证与家状由礼部审核资格,通过后便可直接参加省试。
若她明日就提交,应当还能赶上三月春闱。
她没犹豫,径直将此事告知镇北侯夫妇,夫妻二人并未讶异,反倒支持。
“你自幼就有读书天赋,科举之路想来也适合你。明日我便和你舅母替你准备凭证和家状,往后这段时日你认真备考便是。”
盛怀煦点头。
大元科举虽是一年一次,压力不用过大,可她到底是重生之人,中间已有二三年精力未放在课业上,她也不确定自己现下水平如何。
是以,这一夜她辗转难眠,满脑子都是春闱之事。
直到东方泛白,她才昏昏沉沉地睡过去。
再次醒来是午时。
镇北侯夫人已将凭证家状都准备齐全,送来了她的澜鸢居。
她匆匆梳洗,连午膳也没用就赶去了学宫找章夫子递交。
得知她要参加科考,章夫子捋了捋山羊胡问:“明经科与进士科,你想参加哪一科呢?”
盛怀煦拱手:“学生无能,恐怕只能参加明经科。”
进士科注重政-治才能,明经科注重经学知识。
两者于她而言,自是本就擅长的经学更易。
虽明经科入仕后地位逊于进士科,但明经科她有九成把握能考进。
“明经虽易,以你水平及第或许不难。可就算你拿到明经及第,也不是正式进士出身,日后升迁之途也未必履坦。”
章夫子看穿她的想法,开解道:“今日若是旁的女生徒说要参加明经科,老夫不劝也罢。但这两年学宫考试,你的策论从未掉出过前三,又为何不敢参加进士科?”
考进鸿庐学宫的女生徒并不多,盛怀煦是其中最令他看好的。
此女虽年幼,写的策论却角度新奇通透,比起一些皇亲贵胄之后也不遑多让。
见盛怀煦神色纠结,章夫子转身进馆舍翻出一沓陈旧的宗卷来。
“这是早前宁王于老夫跟前写的策论,见解颇为独到,或许对你有益,你且拿回去学习一番。”
盛怀煦双手接过宗卷,章夫子又道:“总之,老夫替你将家状送去礼部,这一个月里,你若有何不懂之处,可随时来学宫找老夫。”
章夫子几句话,便替盛怀煦做了参加进士科考试的主。
待到踏出学宫大门,盛怀煦才后知后觉自己被章夫子给忽悠了。
她抱着那沓宗卷略略失神站在台阶上。
等在阶下的墨珠看到她出来,小跑着上来接她。
“姑娘,怎么愁眉苦脸的?”
盛怀煦幽幽望天,轻叹一句:“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1]”
她实在担心往后每一年自己的名字都会出现在进士科的科考公示榜上。
墨珠不懂盛怀煦的惆怅。
她接过盛怀煦怀中的宗卷,没心没肺道:“科举之路艰难,姑娘就算考不上舅爷们也不会说您的,他们这般疼您,说不定还不想您吃这种苦头呢。”
“正是因为舅舅们疼爱我,我才想参加科考。”
5. 赠书
前世今生,舅舅和舅母们都为她多番筹谋。
如今重来一世,她怎能安心做只米虫?对那些隐患坐视不顾?
盛怀煦重振情绪:“总之,接下来的日子要辛苦你替我将那些典籍誊抄好,再送来学宫了。”
明日她还要去翰林院找公主,月末家中还有祭祀,所剩时间实在紧迫。
因此先前答应替学宫夫子们誊抄的典籍只能交由墨珠代为完成。
墨珠倒也不觉辛苦,这些年她跟在盛怀煦后头誊抄的书没有上千也有上百了。
“姑娘读书,我也能跟着学到不少,我开心还来不及呢,怎会觉得辛苦?不过姑娘要是觉得我辛苦,就给我买盒点心补偿吧!”
墨珠绕到盛怀煦身前,一张圆乎乎的脸上全是对点心的渴望。
“这两日适珍阁出新点心了,听说特别好吃!”
墨珠说罢,盛怀煦的肚子立刻跟着咕噜两声。
她今日还没用过膳食,先前有事于心倒也不觉得饿,这会儿空闲饥饿感便上来了。
“那去吧,正好我也饿了。”
适珍阁的铺子有上下两层。
下层只卖点心,上层则有不同雅间,供客人堂食饮茶。
盛怀煦和伙计要了些时令点心和茶饮便往二楼去,刚转身,迎面就撞见了提着点心的白雨。
白雨笑着给她问安,盛怀煦恭敬回礼,旋即问道:“大人,不知殿下的伤势如何了?”
昨夜她虽为科考一事难眠,可待到真入睡后,梦里竟全是薛珩的影子。
“让表姑娘忧心了,殿下昨日上过药,今日已好些了。”
白雨说着,视线落到了盛怀煦身旁的墨珠身上。
见她怀中捧着的宗卷上字迹熟悉,白雨不免好奇:“这些宗卷是?”
盛怀煦将宗卷来源告知白雨后,不好意思道:“若殿下介意,我明日便送还回去。”
“无妨,殿下已经不需要这些了,若对您有帮助,您留下便是。”
白雨知道薛珩不喜自己的私物被旁人拿着,但想到昨日薛珩对盛怀煦的不一样,他直接替薛珩做了答复。
“那劳烦大人代我谢谢殿下了。”
白雨点头:“表姑娘客气。”
-
宁王府书房内。
薛珩正在书房与镇北侯还有几个武将商议接管关阳山一事。
见白雨端着点心清茶进来,众人心底暗松一口气,终于能得歇了。
白雨不在,他们虽也能和薛珩交流,可到底有些猜不准薛珩情绪,因此每说一句话都精神紧绷,唯恐令薛珩不满遭到茶盏砸头。
几人退至屏风后头用点心,白雨便将遇到盛怀煦的事情告知了薛珩。
听闻盛怀煦要参加科考,薛珩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漆黑如墨的眸子微敛不知在想什么。
白雨小心观察他的神情:“殿下,要送些书卷过去吗?”
薛珩没作声,他起身行至书桌边,提笔在宣纸上写下一串字。
白雨侧身瞧去,见上头列着不少书名。
不消片刻,薛珩停笔,将书单递给白雨,打手语道:“找出来,让镇北侯带走。”
白雨不敢耽搁,收了纸张就往藏书阁去。
厚厚的一摞书籍被找出来,白雨寻了个书箱装好提去了书房外的连廊下放着。
待到公事商议结束,众人拱手行礼告退,白雨叫住镇北侯将那箱书塞到了他怀中。
镇北侯以为薛珩这是在提醒自己莫要忘记读书,当即冲着书房门保证道:“殿下放心,臣处理公务之余并未忘记读书,臣……”
“侯爷,这是给您府上表姑娘的。”白雨出声,“听闻表姑娘要参加科考,殿下觉得这些书有益,或许能帮助到表姑娘一二分。”
“原来如此……那臣替阿煦谢过殿下。”
镇北侯面上尴尬,心中骇然。
阿煦昨日才说想参加科考,今日宁王就知道了,还特意准备了这些书,难道……难道自己身侧也有宁王的眼线吗?
他竟然没有丝毫的察觉!
可见宁王殿下虽年轻,但做事的确缜密可怕,自己日后还当更加谨言慎行才是啊……
镇北侯揣着满肚子的后怕回了家。
将那箱子书送至澜鸢居,他又语重心长地叮嘱盛怀煦说话行事要谨慎,莫要得罪人。
盛怀煦并未多想,只以为镇北侯是因昨日宫宴上的事而再次提醒。
她乖巧应声,保证自己日后会三思而后行。
镇北侯知她懂事,便没再多说什么。
送完镇北侯离开,盛怀煦坐回暖榻上,与墨珠一起整理书箱里的书籍。
瞧见都是与治国策论相关的书籍,她随手拿了一本翻阅。
在看了几页后,盛怀煦注意到书籍上批注的小字十分眼熟。
她叫墨珠把薛珩的课业拿过来,两相对比,她便知道白雨应当是将自己科考之事告知给薛珩了。
这些书,恐怕也是薛珩送的。
那个关于薛珩是否重生的疑问再一次浮上心头。
她有些想不通薛珩送自己这些书的用意是什么?
是暗示自己他也重生了,还是纯粹因舅舅的关系,从而对自己鼓励一二?
盛怀煦觉得更像是后者。
毕竟大元参加科考的女子实在太少了。
他又是王爷,确实有责任鼓励女子参加科考,替皇上留意有才之人。
想明白的盛怀煦看书都更有劲儿了。
她暗下决心,此番科考她若考不进一甲进士,那二甲中她也得拿个好名次,这样才不辜负舅舅舅母们和薛珩的鼓励。
-
翌日,临近晌午。
盛怀煦在二公主身侧女官的带领下如约到了翰林院。
今日的二公主没有穿宫装。
她身着绯色绣如意图案的圆领袍,头发盘于头顶,以一支折股钗簪着,看着倒有几分潇洒之意。
盛怀煦正欲行礼,二公主就将手中的鱼食一把丢进了面前的池子里。
她抬脚朝着翰林院里的书阁而去,不忘叫盛怀煦跟上来。
书阁里,几个侍书瞧见二公主到了,连忙规矩行礼。
二公主挥手免礼,叫他们将自己的东西取来。
几人应声,从一处书架上取出一卷画轴置于书阁中的长案上小心摊开。
“听鸿庐学宫的夫子说,你修复古籍古画颇有一手,你且看看这幅可能修复?”
盛怀煦上前一步。
只见这画纸张絮化,画心破碎严重,画面多处被霉斑侵蚀导致笔意缺失,便是完好的几处字墨也隐有洇色。
她眉头微蹙,伸手展平画轴一角,注意到落款之人的名字。
谢兰馥。
这是二公主已逝的生母,兰贵妃的画?
二公主也看到了落款上的名字。
她缓缓张口:“实不相瞒,这是我母妃生前遗作。”
提到因生她而血崩离世的兰贵妃,二公主眉间染上几分悲伤:“我对母妃的了解寥寥无几,若非母后告知我翰林院还藏有母妃的画作,我也……”
她微微哽咽,有些倾颓:“母后说我母妃生前是上京有名的才女,我只是想透过她的画作看看……”
皇后和兰贵妃是闺中挚友。
当年兰贵妃血崩离世,皇后痛心疾首大病一场,之后就将二公主接至膝下视作亲生女儿精心抚养。
对于二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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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母一事,皇后也并没有隐瞒。
反而在二公主记事后,她就一点点地将兰贵妃的事迹告诉二公主。
那些事迹在二公主心中留下深深的烙印,也让她愈发好奇自己的生母到底是怎样的人。
今日这画卷她也是费了好一番功夫才寻到的。
她不是没找翰林院和鸿庐学宫的人来修复,可他们都说这画太残了,无能为力。
在她以为这画修复无望之际,有人将盛怀煦举荐给了她。
是以,在看到唯一的期盼蹙眉后,她登时捏住衣袖忍不住紧张起来:“不能修复么?”
“自是可以。”盛怀煦微微颔首。
她虽没修复过这样残缺的画作,但万事总有第一次。
况且上京城内会修复的人不止自己一个,二公主既然找上自己,那定是信任自己。
她不能糟蹋二公主对自己的信任,她必须把握住这个机会。
“只是修复讲究修旧如旧,所以还需公主找些画主其他作品供我学习,到时也好按照画主的笔触补上残缺之处,这样也不辱画主原意。”
她自幼就失了双亲,即便舅舅舅母们待她再好,叫她不觉得自己是外人,可偶尔寂静的夜里,她还是会想起父亲母亲。
每当这时候,她就会找出父母亲的遗物看看,这样就好像他们还在身侧陪着自己。
因此二公主此刻的情绪,她能懂。
她壮着胆子轻轻握住二公主的手,给她一个放宽心的笑。
二公主突然被一双温暖的手握住,有些惊诧。
她抬眸,对上盛怀煦那汪水灵灵却饱含怜惜的眸子,一下子,她更想哭了。
不过,她是不会在这个比自己小三岁的小丫头跟前哭的。
她吸吸鼻子,冷哼一声,看似嫌弃地将盛怀煦的手甩开,而后背过身去道:“你将修复所需之物列个单子吧,我的女官会备好的。”
盛怀煦被二公主的举动逗笑,不过却没敢笑出声来。
前世她与二公主交集不多,但她知道二公主是一位性情率真的人。
那时太子因贪墨案一事刚被皇帝软禁,二公主得知贪墨案是三皇子主审后,连夜写了折子跑上朝堂替太子辩证,又一口咬定三皇子其心不正。
当着皇帝和群臣的面,三皇子被二公主逼问得哑口无言。
待下朝回到府中,他才敢拿府上的撒气,还扬言等自己入主东宫后就将二公主送去北疆和亲,叫她永远回不来大元。
盛怀煦不知前世二公主最终是何下场,但这一世,她或许可以留心一下,不叫二公主真被三皇子那个狗东西害去艰苦无比的北疆。
“你……可曾用过午膳?”
思忖之际,二公主又瞥向她,声调恢复先前的高傲。
盛怀煦:“在家中用过一些点心过来的。”
“那就是没用过了。”二公主转身,冷冷道:“去我宫中陪我用膳。”
这不容拒绝的语气,若叫旁人听了定会有些打怵,可落在盛怀煦这儿,倒让她觉得是二公主愿意与自己交好。
她跟上二公主的步伐,乖乖地行于二公主后头。
蓦地,二公主顿住脚步扭头看她,有些不悦:“你走那么后做什么?”
盛怀煦茫然,她不过是听从舅舅叮嘱,按照规矩行事,怎反还惹了二公主不悦?
“你愿意帮我这样的忙,我准你与我并肩同行,不算你不敬。”
二公主说着,又朝她抬抬下巴,示意她赶紧站到自己身边来。
盛怀煦恭敬不如从命,上前两步与二公主并肩。
二公主满意地昂了昂头。
二人并肩而行,才走出翰林院大门,就撞见三皇子怀揣画轴迎面而来。
6. 见太子
三皇子像是早就打听到盛怀煦今日在翰林院,他冲着二公主行过礼,便笑眯眯地盯住盛怀煦的脸不放。
盛怀煦生得并不美艳。
若非要用一个词形容她,那便是清丽脱俗。
乍一看寡淡无味,可若细细看便能发现她面如银月,肤如凝脂,一双黑瞳更具灵气,叫人多看两眼就不自觉深陷,移不开目光。
加之她今日一身鹅黄色,愈发衬得她似养心殿御案上开得正盛的迎春花。
虽称不上惊艳,但也夺目动人,能与他心上之人平分秋色。
盛怀煦被三皇子尖锐的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
她才将拧眉心想如何躲避这目光,二公主就不经意地挡到了她的身前,质问三皇子:“你来做什么?”
二公主是皇帝膝下唯一的女儿,素来得皇帝和皇后宠爱,便是太子也得礼让她几分。
三皇子自然也不敢在明面上得罪这位受宠的皇姐。
因此被质问后,他匆匆收回视线,故作淡定道:“太子殿下近日送了臣弟几幅字画,想着今日送来翰林院叫人装裱,日后好挂在府上欣赏,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皇姐还有阿煦。”
他依旧笑盈盈的,声音也淡淡的,好似真是那么回事儿。
但盛怀煦笃定三皇子就是打听好了,冲着自己来的。
毕竟前世他可没少做这样‘巧遇’的事儿。
眼下听见三皇子主动攀谈,她抿了抿唇默不作声,俨然不想搭理。
二公主更是白眼一翻,牵着她的手绕过这人直接上马车,一个多余的眼神都吝于给他。
待到二人上了马车,二公主忍不住问:“盛怀煦,宫宴之前你该不会真答应了要嫁他吧?”
盛怀煦尴尬抠手。
二公主见她默认,毫不客气嘲笑:“年纪轻轻眼睛就瞎了,真是可怜。”
盛怀煦小声反驳:“可我也幡然醒悟了呀……”
“你若不醒悟,你以为你还能有幸坐在本公主身侧?”
二公主慵懒靠在软枕上,瞧着盛怀煦一副委屈巴巴的样子,又放缓语气:“我可告诉你,我不喜欢薛昀,你最好是真与他划清界限了,否则……”
二公主眯了眯眼,警告意味十足。
盛怀煦连忙冲天发誓:“公主放心,我此生就是去做尼姑,也绝不会与他再扯上丁点的关系!”
她语气诚恳,二公主满意努努嘴。
“不过……”盛怀煦又张口,试探问:“殿下您为何这样讨厌三皇子啊?”
“早前他曾为帮柔贵妃争宠,于我母后的茶点中下药,若不是被我撞见还不知母后要受什么样的苦楚!我与他对峙,他还厚着脸皮不承认,反说是我要给柔妃下药,陷害他们母子!”
想起当年之事,二公主的火气‘噌’地上来。
她怒拍软枕,对三皇子此人作出评价:“他贯会伪装成好人模样,实际阴险狡诈,颠倒黑白,叫人看着恶心!”
公主所言几点,盛怀煦都深有体会。
因此她沉着脸狠狠赞同着点头。
二公主见她这般认同自己,心情一下子愉悦了不少。
“不行,我一会儿得去提醒哥哥,叫他少与薛昀来往才是。如今薛昀整日往他宫中去,他又病着迟迟不好,谁知是不是薛昀背后偷偷做了什么导致的?”
盛怀煦知道二公主口中的大哥指的是太子。
太子行事虽稍有严肃古板,但实在仁厚,待兄弟们总是亲和,待二公主则尤甚。
平日里若是得了什么赏赐,他总会先送去给二公主挑选,二公主挑剩下的,才轮到其余几个皇子分。
也正是因太子真心爱护二公主,前世二公主才会在太子有难后头一个冲出来替太子说话。
想到总是病气缠身的太子,盛怀煦心底愧疚不已。
前世自己出嫁前,太子还差人送了份礼到镇北侯府,说是帮她添嫁妆,愿她与三皇子夫妻和睦,此生白首。
那箱嫁妆丰厚无比,价值连城。
她轻易不敢动用,只挑了一串没那么高调的降香黄檀手串戴在手上以示自己对太子、对皇家的感恩。
当时她并未细思太子为何会独独给自己添嫁妆,只以为这是三皇子替她求得的体面。
当下再想,她反倒觉得自己得到那箱嫁妆未必是因三皇子。
说不定是太子看在舅舅们的面上,或者只是太子单纯对于自己这个弟妹的祝福呢?
想到这里,盛怀煦心底愈发羞愧难受。
那时贪墨案发生,太子夫妇被软禁于冷宫中,三皇子得意洋洋在她跟前说了不少太子夫妇的惨状。
她听着实在不适,于是提醒三皇子他与太子是手足,结果却遭到三皇子斥责。
“什么手足?!你以为他登基之后还真会拿我当兄弟吗?他巴不得快点给我封地,叫我永远滚出上京,永远也别得父皇青眼!罢了,你一女子,如何懂得这其中的道理?我日后不会再同你说这些了。”
这之后,三皇子果真没再同她提过任何太子相关之事。
等她再听到太子夫妇的消息,是太子妃于冷宫中中毒而亡,而太子为了殉情也饮下毒药,九死一生。
至于太子后头是否转醒,她并不知道,因为后头便是镇北侯府被灭门,她被挑断手脚筋囚于柴房……
“……哥哥只是看起来不近人情,私下还是很好说话的,你不至于害怕到灵魂出窍吧?”
二公主以为自己让盛怀煦陪同去东宫是件很可怕的事。
不然眼前这人怎么跟吓呆了似的?
“我知太子殿下是世间最和善之人。”盛怀煦回过神来,带着歉意解释,“我只是……只是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太子殿下……”
二公主不懂这话的含义,只以为盛怀煦是担心自己在太子跟前失了礼数。
她爽朗笑道:“你是陪我去的,太子定不会因你礼数不周而生气,何况你的礼数连只见过你一面的母后都觉得周到,定不会失礼于太子。”
经过上元宫宴,皇帝和皇后仿佛找到了短暂的乐子。
昨日同二公主用膳时,二人竟同时提到了盛怀煦。
一个说盛怀煦胆识好,一个说盛怀煦不骄不傲,话里话外的都是觉得她和旁的高门贵女不同。
二公主还因此吃醋,撇着嘴叫皇帝和皇后也将自己夸赞了一番才作罢。
盛怀煦不知这些,只以为二公主是在安抚自己。
她感激地冲二公主笑,一颗小虎牙也因此漏出来,显得她乖巧得像宫中讨食时的狸奴一般可爱。
二公主瞧着她这蠢萌的样子,‘扑哧’笑了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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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
“你与我想得不一样,你挺可爱的。”
能得二公主夸赞,盛怀煦惊讶。
二公主这高傲的性子,向来只有旁人夸赞她的份儿,鲜少听见她夸赞旁人。
盛怀煦有些不好意思摸摸发烫的耳垂:“公主谬赞……”
二公主在宫中没有姐妹,她又瞧不上那几家国公府贯会曲意逢迎的姑娘们。
像盛怀煦这样有什么情绪都写在脸上的,才叫她相处着舒服。
便是有些小心思,那也不是什么恶毒之心,她容得下。
尤其是她也讨厌薛昀,那就更能做朋友了!
-
马车微晃,不过片刻就进了皇宫。
二公主的马车是被允许在皇宫中驾驶的,因此去东宫也快。
盛怀煦跟在二公主后头下了马车,甫一踏进东宫大门,就觉着一股苦涩的药味扑面而来。
庭中洒扫熬药的内侍见二公主来了,纷纷停下手中的活儿给二公主请安。
二公主一步未停,直奔主殿。
主殿内温暖如春,一位身形瘦高穿着藏青色斗篷的玉面青年正手持着香镊,往面前的如意云纹香炉内添着什么。
听见二公主的脚步声,那青年将手中的香镊交于身侧的内侍,哑声道:“阿昙来了。”
太子说着,视线落到了二公主身侧的盛怀煦身上。
不等盛怀煦福身请安,太子又接道:“这位就是昨日父皇所提的镇北侯府的盛姑娘么?”
带着几分审视意味的眸光扫来,盛怀煦忙不迭行礼。
这一世她并未和太子见过,也不知太子是怎么猜到她身份的。
“臣女盛怀煦见过太子殿下,殿下万安。”
“快起身吧。你们来得正巧,栗子快烤好了。”
清润的声音刚落,香炉内就传来几声‘嘣嘣’的声响,而后板栗的香味随着炭火的热潮充盈了满室,冲淡了盛怀煦的紧张情绪。
太子指挥着内侍将炸开的栗子用香镊捡进盘中,又让人将小厨房热着的牛乳送进来,这才引着二人往一侧的书房去。
盛怀煦知道兄妹二人要说话,正想张口说自己在外侧等着,二公主就拉着她一同坐到了暖榻上。
“尝尝看。”
暖榻的小桌几上放着几碟糕饼,二公主端了一碟塞到盛怀煦手中:“哥哥的小厨房做糕饼一绝,不吃可就亏大了。”
盛怀煦怯生生接过碟子,决定埋头苦吃,让自己沉浸到糕饼的世界里,绝不多听一句不该听的。
二公主本就是为了劝太子少见三皇子而来,所以一坐稳就开始光明正大地讲三皇子的坏话。
太子大抵是没少听二公主说这些,他全程挂着浅淡的笑意,待到二公主说完,他才淡淡道:“知道了,你先消消气。”
二公主见状更生气了。
她瞪着太子,略带质问:“哥哥,你到底有没有认真听啊?”
太子点头,将她方才的话又复述了一遍,随后说:“只是三弟到底没做错什么,总不好就这样与他生分了。”
像是担心二公主要发火,太子转移话题道:“月底太子妃要去白马寺上香,听闻白马寺十分灵验,你们二人也一同去,如何?”
“你就不担心我去求佛祖一道雷劈死薛昀么?”
7. 救美
二公主语出惊人。
盛怀煦冷不丁一听,险些被糕点噎住。
她呛咳几声,脸色通红,引得二公主和太子侧目看她。
“大惊小怪。”
二公主把手边的茶盏递给盛怀煦,眉梢轻挑着嘟囔。
盛怀煦抿了一口热牛乳,堪堪将堵在嗓子眼儿里的糕点咽下去。
“怪不得盛姑娘,是你自己太口无遮拦了。”太子提醒二公主,“今日没有外人在,此话不会传出去,若他日这般口无遮拦,叫父皇听到未必不会罚你。”
想到皇帝最讨厌的就是手足相争,二公主偃旗息鼓。
“罢了罢了,日后我少说两句就是。”
她给自己找了台阶下,起身拉着盛怀煦就要走:“今日皇嫂不在,我就不多留了,我与阿煦回去了。”
太子没有留二公主,只叫内侍将小厨房做的点心装起来让她们二人带走。
出了东宫,二公主将那些点心全塞给了盛怀煦。
“今日我没胃口了,我让他们送你回去,改日再约你。”
说完,她指了个宫人送盛怀煦出宫。
这明显是生太子的气了。
不过太子与二公主兄妹情深,压根用不着旁人从中调解。
盛怀煦就这样安心地提着两份点心,由二公主身旁的内侍送回了镇北侯府。
回到侯府时,她本想去镇北侯夫人院中,不过听闻大姐姐正在和大舅母学管理府上的账务,她便没有去打扰。
待到澜鸢居,她叫墨珠将宫中赏赐的点心分好,分别送去大舅母和二舅母的院中。
镇北侯夫人本还有些担心她今日独自去见公主,这会儿看到墨珠送来宫中的点心,便放下心来。
能得公主赏赐点心,那定是没受到委屈的。
-
自见过二公主后,盛怀煦便心无旁骛的开始准备科考。
她起早贪黑不敢有丝毫懈怠。
闷头苦读十几日下来,不仅人消瘦了一圈,眼下也浮起一片乌青。
这惹得镇北侯夫妇心疼不已。
月末祭祀时,二人不约而同向老祖宗许愿,让他们保佑盛怀煦能在科考中得个好名次。
祭祀隔日,宫中来人递话,叫盛怀煦两日后陪同二公主和太子妃一起去白马寺上香。
“公主的意思是府上不必准备车马,届时公主会过来接盛姑娘同行。”
内侍递完话,镇北侯惊诧,阿煦什么时候和宫中关系这般近了?
盛怀煦这才将二公主叫自己帮忙修复画卷和见过太子之事说了出来。
镇北侯听罢既高兴又紧张。
自己虽拿外甥女当自己亲生女儿,可旁人眼中,阿煦到底是个孤女,如今能得宫中喜爱,想来日后也能少遭受些不公。
两日后的清晨,宫中的马车在镇北侯府门前停下。
此番上香是二公主和太子妃的私行因此并未有宫中仪仗随行,所乘车马和暗卫皆是由宁王府安排。
如此镇北侯还是有些不放心,又指了府上两个侍卫随行。
朴素的马车由扮作普通小厮的暗卫驾驶着往白马寺去,行至中途,马车忽地停了下来。
二公主好奇,撩开车帘正要问怎么回事,就听得前头传来一阵女子凄厉的哭喊声。
车内几人循声望去,就见宽敞的官道上横着两辆豪华马车。
而马车前,一个面容清秀身着麻衣的姑娘被两个壮汉撕扯着衣裳在地上拖行。
那姑娘泪痕斑驳,撕心裂肺地抗拒,可她一个弱女子怎敌得过两个壮汉?
其中一个壮汉见她挣扎得厉害,扬起手掌冲着她的脸颊就是狠狠一掌。
“你可知有多少人削尖了脑袋都想进国公府,你一个破落户出身,能被我们二爷看上就偷着乐吧!别给脸不要脸!”
“二爷还要多少银子我们给就是……小女自知身份低贱,不配伺候二爷,只求二爷发发善心,给小女一条生路吧……”
那姑娘嘴角流血,呜咽着扒着壮汉的手向身后的豪华马车求饶。
“你再敢吵吵闹闹扰了二爷清静小心我拔了你的舌头!”
壮汉唯恐这姑娘打搅了豪华马车上的人,连忙捂住这姑娘的嘴巴,要将她重新捆起来。
盛怀煦没想到天子脚下竟有人敢强抢民女。
听这壮汉的话,似乎对方还是什么国公府的二爷?
大元一共就三个国公:宣国公、成国公还有庆国公。
宣国公于两年前病逝,爵位由独子世袭,成国公府上也只有两个千金,而庆国公府则有两子。
这一瞬,盛怀煦猜出了对面马车里的人是谁。
双拳不自主捏紧,她深知,若自己不出手相助,这姑娘在庆国公府那个变态手中下场会有多惨。
只是不等她叫府上跟随的小厮上去打探情况,那两个壮汉就先横着脸冲他们这头骂开了。
“哪里来的不长眼的狗东西!看不到国公府的马车吗?竟然敢挡路?!”
二公主本就被他们强抢民女之事惹得不痛快,再听到这俩壮汉骂人,当下就沉着脸怒拍桌几,撩起车帘想叫随行的暗卫去砍了他们。
关键时刻太子妃伸手拦住她,低声道:“公主,你我今日微服出行,都没带腰牌,行事上多有不便,最好是先搞清楚状况,莫要闹出大动静来。”
被太子妃提醒,二公主才冷静下来。
她忍着怒气撒开车帘。
盛怀煦见状适时张口:“不如由我出面吧。”
“我身上带着镇北侯府的腰牌呢。侯府虽比不上国公府,但若真发生什么也能威慑一二,叫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镇北侯府虽位列侯爵,但地位却不容小觑。
不然庆国公府也不会主动上门提出与镇北侯府结姻亲。
想起那位小公爷,盛怀煦心里头也是火冒三丈。
原本她打算等科考过后再给那荒淫无度的小公爷下个套,好叫大姐姐将这门婚事给退了。
没承想,今日对方倒主动撞上门来了。
尤其还是在太子妃和二公主都在的情况下,要她说句天时地利,恐怕都不为过。
那两壮汉因方才二公主撩起车帘而看到车厢里头坐着三个漂亮姑娘,两人当即色胚上身,提着棍棒就包了过来。
“呦,这车里的三个姑娘相貌倒是不错嘛,来掀开帘子叫大爷仔细看看!”
说着,那人伸手就要掀竹帘,只是手才伸过来就被鞍座上的暗卫用力擒住。
那壮汉疼的龇牙咧嘴:“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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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你!你快撒开!你可知我是庆国公府的人,你敢这么对我就是跟庆国公府过不去!小心吃不了兜着走!”
暗卫面不改色,手上愈发用力。
另一人见状拎着棍棒上前想帮忙,可才近身就被暗卫一脚踹在心窝上,飞出去数米远。
痛嚎声此起彼伏时,盛怀煦掀开帘子站了出来——
“你是庆国公府的人?”
身着轻紫裙衫的少女迎着日辉站在鞍座上居高临下,整个人璀璨如光,一时间竟叫哀嚎的两人看怔了。
不过下一刻,被擒住的壮汉便因疼痛回过神来,冲盛怀煦骂道:
“你这贱人知道就赶紧快让他放开老子!我们二爷就在后头,你扰了他的好事,他不会放过你的!”
盛怀煦不理会他的话,反冷笑着大声质疑:
“我记得庆国公府乃是当今贵妃的母家,庆国公也是清流榜样,整个国公府更是乐善好施,这样尊贵的人家怎会做出强抢民女的事情?更怎会有你这样的刁奴?!”
几句话引得官道两侧的行人顿住脚步。
皇亲贵戚的热闹可不是什么时候都能看到的。
“可见你们二人并非真庆国公府上的人,而是瞎攀附,借着庆国公府之名行恶事,叫庆国公府背黑锅罢了!”
盛怀煦说着,抬手叫暗卫动手继续揍那壮汉。
壮汉来不及解释,就挨了重重两拳,眼眶被砸得乌青,牙齿也掉了一颗。
眼见沙包大的拳头又要落下,他赶忙哭喊着冲那两辆豪华马车喊:“小公爷,二爷,救救我啊……”
盛怀煦只以为这马车上只有庆国公府二公子一人,却没想到小公爷也在。
她深吐一口气,假笑望着那壮汉,仍做出不信的样子来:“还敢骗人!这里哪有什么小公爷?继续打!”
一时间,官道之上哀嚎不断。
日头渐升,往白马寺方向的马车行人也愈发多了起来。
那豪华马车里的人眼见官道两侧看热闹的人越聚越多,终于忍不住站了出来。
“这两位确实是我庆国公府之人。”一个青年从马车上下来,冲着盛怀煦拱手,“不过这位姑娘并非我们强抢,而是……”
那青年恭敬说着,视线也定在了盛怀煦身上。
在看清楚盛怀煦容貌后,他当即哈哈大笑起来,方才的恭敬态度也消失不见。
“竟是小姨妹?真是缘分啊!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人不认得自家人,哈哈哈……”
王逸才两眼放光,满脸猥琐地朝着盛怀煦逼近。
想起自家大姐姐只是和庆国公府定了亲,还并未嫁给他大哥王逸志,这人就能厚着脸皮叫自己小姨妹,还说他们是一家人,盛怀煦就倍觉恶心。
她眸光冰冷,冲王逸才骂道:“下作又不知廉耻的东西!谁是你小姨妹!不少在这里攀扯!连着他一块打!”
反正这一世,她还没见过王逸才,且王逸才所说的话确属冒犯,便是让人打他也不为过。
盛怀煦一声令下,那暗卫便准备动手。
“慢着!”
忽地,一道有几分清冷的男声打断着了紧张气氛。
接着盛怀煦就看到那张有几分翩翩之姿的脸从门帘后露了出来。
8. 供词
“表妹误会了。”
春日里还有几分寒气,王逸志却摇着扇子。
他一袭青衣,玉冠束发,举手投足尽显儒雅,与其弟王逸才截然相反。
只可惜,儒雅的是表面,背地里,王逸志流连烟花之地与其弟共享枕席,实在肮脏。
“表妹方才骂得对,我与你大姐姐如今还未成亲,逸才称你为小姨妹确实不合适。我代他向你道歉。”
王逸志招手叫回王逸才,假模假样地跟盛怀煦道歉。
盛怀煦不理他,下了马车行至那姑娘跟前意欲松绑。
王逸志却拦住她:“只是表妹,此女已被她父亲抵给逸才,你想带走恐怕不太合适。”
“我父亲是被骗的!你们借银子说好三成利息……”
那姑娘见盛怀煦身份不低,壮胆哭嚷着想将事情始末说出,可她方张口,王逸才就用袖子死死捂住了她的口鼻。
大元对子钱管理严格,官僚更是不许放贷。
庆国公府作为皇亲本该起到带头作用,可他们私下放贷不说,利息似乎也高得可怕。
盛怀煦心谙此事,便明白今日这事儿并不好办。
“想来是她家中欠了二公子银钱,正好今日我身上带了些银票,不如我替她还了,叫她跟我回侯府做事吧。”
她放缓了语气,有意要商量。
但这兄弟二人交换了个眼色,谁都不想放人。
毕竟这姑娘是他们二人物色了许久才到手的,正准备带回去金屋藏娇好好享用呢。
若就这样叫盛怀煦带走,白费他们力气不说,只怕也后患无穷。
“恐怕……不太行。”
王逸志再次拒绝。
盛怀煦也不恼,她视线越过王逸志,看向王逸才,小声道:“小公爷,听闻你与二公子在京郊有座私宅,里头养着各色女眷,想来你也不差这一个吧?”
她声音轻轻的,落在王逸志耳中却觉得有千斤般重。
他下意识质问盛怀煦是如何知道的,手更将扇子攥的‘吱吱’响,俨然没沉住气。
盛怀煦攥着袖口,笑得温和:“小公爷不应该关心我怎么知道的,而是该关心这个消息会不会传到庆国公或是我大舅舅的耳朵里。”
当初庆国公府上门议亲,便是跟镇北侯夫妇做了保证,说若非家中没有子嗣,否则绝不允许王逸志纳妾或找通房。
若此时私宅之事被捅出去,只怕这门亲事多半要黄。
王逸志自然也想到了这层。
他眸光燃火,眼角抽搐,愤怒呼之欲出。
王逸才看兄长被盛怀煦唬住,刚想冲上来说话,王逸志松了口。
“人给你,只是……”他近乎咬牙切齿:“今日之事确实是误会。我知表妹心善,想来也不会怪我们兄弟二人。”
“小公爷大量。
”盛怀煦伸手将那姑娘拉到自己身边,不忘叮嘱:“小公爷人品我信得过,只是二公子……小公爷作为兄长,理当教导二公子祸从口出这个道理。”
私宅藏娇一事,其实是盛怀煦前世听说的,不过也确实是出自王逸才之口。
盛怀煦点到为止,她朝着王逸志微微福身,拉着那姑娘回到马车旁,将她交给随行的小厮带回去安置。
“还麻烦小公爷将马车挪挪,莫要堵塞了官道才是。”
看着盛怀煦那张笑盈盈的脸,王逸志气得眼前发晕,可偏偏把柄在人家手中,他没有办法,只能乖乖地放人挪马车。
待到盛怀煦一行人离开,王逸才连连哀叹:“哥,你这个小姨妹有些脾气呀,真想……”
“啪——”
下作的话说到一半,王逸志就反手给了他结结实实的一耳光。
“哥你为什么打我!”王逸才吃痛,捂着脸一头雾水。
“你要是管不好你那张破嘴,我就叫人给你打肿!”
对于盛怀煦的话王逸志深信不疑。
他这个弟弟素来管不住一张嘴,尤其是在二两黄汤下肚之后,连庆国公府的蚂蚁是公是母他都能诌出来。
“合着刚刚那小贱人挑拨你我兄弟感情?!”
王逸才反应过来了,他追上王逸志的脚步,再三保证自己真的没有将私宅藏娇一事向任何人透露。
他的保证王逸志一字不信。
他上了马车,摆了摆手,头疼道:“事到如今你透不透露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得找人把那女的杀了,不然子钱一事暴露,牵连的可就不是你我了。”
想到今日之事很有可能会闹到庆国公的跟前,王逸志就更加头疼。
他本就不是读书的料,全凭家中出了个贵妃娘娘,还有祖上的荫恩才在朝中混了个一官半职。
原本想着等娶了镇北侯府的燕谨月后,可以让镇北侯再在朝中提拔自己一下。
现在好了,他只能先盼着这门亲事还能继续下去。
不然他要迎来的恐怕不止庆国公的责骂,还有宫中那位姑姑的……
他幽叹一声,叫马夫快些驱车回去,他要速速清理那座私宅才行。
庆国公府的马车往城中而去。
马车里的兄弟二人,全然不知在他们马车后头还有一人跟着。
这头,去往白马寺的马车上,盛怀煦心底还隐隐有些害怕。
这还是她两世第一次这样威胁一个人。
边上的二公主倒是兴奋不已,她拉着盛怀煦的胳膊十分好奇:“阿煦,你方才和那王逸志说了什么?怎么他一下子就变了脸色?”
因着庆国公是三皇子的舅舅,而王逸志是三皇子的大表哥,所以二公主实在乐得看和三皇子有关的人吃瘪。
盛怀煦不好说威胁之事,只睁着眼睛瞎编了个理由糊弄了过去。
“没想到你竟真能将那姑娘救下。”
太子妃看向盛怀煦,心底对这个头一次见面的姑娘生出几分佩服。
未嫁人之前,她只和镇北侯府的大姑娘燕谨月有过几次来往,她也曾在燕谨月的口中听过盛怀煦的名字。
只是在燕谨月的口中,盛怀煦柔弱胆小,是个碰见虫子也会害怕到尖叫的小姑娘。
今日一见,却与印象中大相径庭。
马车摇晃,半个时辰之后总算到了白马寺。
因着今日出门早,此刻寺里还没有太多人。
盛怀煦跟着二公主还有太子妃上香敬拜。
跪在菩萨脚下,盛怀煦虔诚无比。
她心中默念自己的愿望。
一愿镇北侯府的亲人们此生无恙,幸福安康。
二愿宁王殿下平安顺遂,好人有好报。
三愿自己科考顺利,能取得一个好名次。
许完愿望,盛怀煦睁眼发现身侧的二公主和太子妃还闭着眼呢,于是她也赶紧闭上眼睛,在心底冲菩萨诚恳道:
“信女贪婪,不知道能不能再许一个愿望,若可以,四愿菩萨可以一道天雷劈死薛昀吧!”
盛怀煦不知道二公主有没有许这个愿望,总之她许了。
上过香,几人跟着主持去诵经祈福。
待到午时,三人一同用了斋饭,又一同请了几张平安符才启程回京中。
马车在暮色将至前停到了镇北侯府门前。
与太子妃和二公主道别后,盛怀煦一刻不停的让人将白日救下的姑娘带去澜鸢居。
瞧见自己的救命恩人,采莲扑通跪地给盛怀煦磕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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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盛怀煦让墨珠将她扶起来,开门见山地询问起她今日之事因何而起。
面对救命恩人,采莲无所保留,她哭着将事情始末一字不落说了出来。
原来,王逸才在早前就盯上了采莲,只是碍于采莲是正经人家的姑娘,他不好强抢这才暗中叫人毁了采莲家中的田产,逼得其父只能借钱过活。
随后王逸才就设了子钱的圈套,借钱时说一年只需付三成利息,采莲父亲便借了三两银子用于过新年和买来年的种苗。
但哪知,这钱才借了一个半月,王逸才就上门暴力催债,三成利息也变成十成。
见采莲家中拿不出钱,他不仅打伤采莲父亲,将采莲家的房屋打砸烧毁,更提出以人抵债,意图霸占了采莲。
幸好采莲是干农活长大的,身上有劲儿,这才在半路挣脱了绳子,趁着马夫不注意跑下了马车,遇上了盛怀煦才得以脱离魔掌。
盛怀煦听罢脸色微沉,心底怒火横生。
这对兄弟实在作恶多端,她便是不为大姐姐,也得为哪些被他们逼迫的女子讨个公道!
采莲以为盛怀煦不信自己的话,她哽咽着从怀中摸出一张借据递到盛怀煦面前,再次跪下:
“恩人,我所言句句属实,这是借据,我趁着他们不注意偷了回来,本想以此为证告去衙门,可……”
可她害怕官官相护,最后还会落到王逸才手中。
盛怀煦接过借据,只见上头确有王逸才的私章。
她本就在想要如何利用子钱一事做筹码,现下有了这张借据,事情一下子就明朗了起来。
她扶起采莲,放缓声音:“你如今得罪了王逸才,虽然我将你带回府上,可你留在京中总是会与他碰见的,实在不安全。”
采莲也知庆国公府不好惹,可眼下她也无处可去,她哽咽着求盛怀煦为自己指条明路。
“明路确实有一条,只看你愿不愿意了。”
盛怀煦还未具体说明,采莲就点头如捣蒜:“只要能远离王逸才,叫我清清白白地活下去,做什么我都愿意!”
既如此,盛怀煦也不兜圈子,径直道:
“我给你银钱,叫人安排车马送你去接你父亲,你们父女二人连夜离开上京,去远处谋生。”
“但你需将方才所说一字不差写下来,再签字画押留给我,日后若是京中因此事需要人证,我要你可以回京做证,你可能接受?”
话音落地,采莲连连磕头说愿意。
盛怀煦见状,将手边的纸笔递给采莲,又立刻叫墨珠去准备银两车马。
采莲一口气将供词写好,交于盛怀煦阅过无误后再签字画押。
墨珠办事利索,等供词正式交到盛怀煦手中时,她已备好所有东西。
除去换洗衣裳和银两,墨珠还准备了两盒吃食。
采莲感激涕零,又要下跪。
盛怀煦拦住她:“不必多礼了,快快去接上你父亲吧,免得节外生枝。”
采莲点头,含泪上了马车离开。
直到马车隐没进夜色,盛怀煦才回到澜鸢居。
将供词藏好,她瘫倒在暖榻上,盯着墙壁上摇曳的烛影怔神。
庆国公府有权有势,想要退亲并非易事。
若只因其在外出入勾栏,养外室就退亲,只怕外人又要说大姐姐心胸狭隘。
如今有子钱一事,再加之王逸志兄弟二人强抢民女证据十足,退亲应当是可以的。
但何时退亲,如何退亲,又是难事。
一番思索,盛怀煦觉得,此事唯有皇上替大姐姐主张退亲,镇北侯府才能够全身而退。
而她最近只有科考上榜,被皇帝召见,这么一次面圣机会。
9. 春日宴1
思及此处,盛怀煦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懈怠。
二月末一过,便离科考愈近了。
瞧着盛怀煦不要命般日夜苦读,镇北侯夫妇既心疼又心焦。
一个让厨房变着法儿的往澜鸢居送营养餐食,一个干脆斋戒三日为盛怀煦诚心祈福。
深居简出的燕二夫人,在看到科考没几日后,也亲手缝制了加厚的中衣和袜子送了过来。
三月京中的夜还冷得很。
科考要在贡院待好些个晚上,她怕盛怀煦这小身板冻坏了。
盛怀煦捧着衣衫感动不已,心底那股誓要考上的劲儿愈发猛烈。
一晃,便到了三月中,科考于礼部贡院正式开始。
镇北侯府的亲眷们全部出动送盛怀煦入考,阵仗惹眼。
隔着人群,薛珩一眼就看到了拉着盛怀煦眼泪汪汪的镇北侯夫妇。
白雨顺着他的眸光看去,瞧见镇北侯正猛男落泪,不禁感慨:
“镇北侯府对这个表姑娘真是疼爱啊,当年侯府三公子去溱州军营时,镇北侯连送都没送……啧,也不知日后哪位公子能入了镇北侯夫妇的眼,有幸迎娶表姑娘……”
白雨话音未落,就见身侧的薛珩侧头剜了自己一眼。
以为自己说错话,他悻悻耸肩噤声,忙不迭抬脚跟上薛珩进了贡院。
今年科考,女子场本由礼部侍郎监考,但薛珩不知为何突然来了兴趣,向皇帝主动提出要做女子科考场的监考。
皇帝乐得他愿意接触行军打仗之外的事儿,于是没有多想,红墨一挥,准了。
待巡视过考场,薛珩向皇帝提出给女子场的号舍添置暖盆。
理由是三月中旬早晚亦有风露,且女子身子普遍瘦弱,若着了寒气,恐怕会耽误科考,让朝廷错失人才。
皇帝坐在椅子上望着一本正经的薛珩,细细咂摸了一番,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这个冷面阎王般的弟弟,何时变得如此通情达理、有人性了?
其中定有蹊跷!
皇帝这般想着,倒也没有拒绝,只是在应允薛珩后暗中叫人将此次参加科考的女子名单呈上来。
在看到名单中有成国公府大姑娘的名字,皇帝忍不住挑眉。
成国公府的大姑娘他知道的,品行端正又博学多才,是京中贵女的典范,只可惜比太子大上四岁,只拿太子当弟弟。
不过……比太子大四岁是大,但与薛珩却只相差两岁,倒也是般配!
而且成国公还曾跟薛珩一起行军过,保不齐这两人私下早就相熟了。
皇帝对自己的发现沾沾自喜。
他高兴地合上名册,冲身边的内侍喜滋滋道:“你叫钦天监看看,今年哪几日是适宜婚娶的。”
“另外叫珍宝局的人打一对凤钗,就依照当年皇后的规格制作……”
八字还没一撇的事儿,皇帝自己忙得热火朝天,甚至隔日薛珩来承天殿汇报公务时,他还暗戳戳夸赞薛珩眼光不错,让薛珩放手去追。
薛珩莫名其妙,看着皇帝满面红光直接打手语问他是不是昨夜饮酒多了还没醒。
皇帝啧声:“这是什么话?朕是你兄长,关心你的婚事还有错了?”
一侧的内侍见状悄悄提醒,薛珩这才知道皇帝误会自己和成国公府大姑娘了。
他打着手语,郑重其事:“成国公府大姑娘,与我并不相熟,皇兄别乱点鸳鸯谱,辱了旁人清白。至于我的亲事,皇兄莫要插手。”
皇帝不以为意干脆闭眼不看薛珩的解释,但嘴角的笑没有停的意思。
他知道的,自己这个弟弟啊,就是脸皮薄!
-
大元的会试共计三场,为期九天六晚。
除了答卷,其余时间盛怀煦该吃吃,该喝喝,没有半点不适。
到后头两日,不少考生怨声载道,她却丝毫不受影响,神态专注,下笔有神。
好不容易考完,结束这天,镇北侯府又是一门出动前来接人。
镇北侯夫人看着脸色疲惫的盛怀煦心疼不已:“来之前我就叫墨珠备了热水,你回去先沐浴用膳,这两日好好休息一番。”
盛怀煦点头,这两个月她一直精神紧绷,如今会试结束,她终是得闲可以好好放松。
只是回到侯府脚还没站稳,成国公府春日宴的请帖就送了过来,一同送来的还有三皇子的赏春邀帖。
前世,盛怀煦再三犹豫最后选了三皇子的那张邀帖。这一次,三皇子的邀帖她看都没看,径直叫墨珠将邀帖撕了丢进火盆,省的晦气。
既还有三日才是春日宴,盛怀煦便睡了个天昏地暗。
镇北侯夫人送来新衣裳时,瞧见她抱着锦枕睡得香甜,也深知她的辛苦,便吩咐谁也不许打搅她。
整整睡了两日后,盛怀煦才缓过劲儿来。
墨珠见她醒了,将炉子上一早炖下的燕窝端过来,兴冲冲道:“姑娘你可算醒了,昨儿四老爷来了信,说是这个月要调回京了!”
听到这个消息,盛怀煦捏着瓷勺的手一顿。
这段时间她一直忙科考的事情,倒将此事给忘记了。
三年前,鹤州官员仗着天高皇帝远与当地匪帮勾结,放任他们□□烧,导致鹤州百姓苦不堪言。
当时身为刑部员外郎的燕四老爷被皇帝选中外放去鹤州肃清不正之风,得知燕四老爷此行三年不会回京,四夫人便提出带着女儿同行,以免家人分离之苦。
起初燕四老爷不同意,鹤州路途遥远,又有匪徒作恶,他害怕妻女跟过去会受苦受难,但架不住妻女死心塌地要跟着,是以,一番折腾,终是一家四口齐去了鹤州。
如今燕四老爷三年任期已至,鹤州百姓生活安稳,他也被召回京都述职,重新听从朝廷调任。
盛怀煦记得前世四舅舅回来后不久就被皇帝提拔为大理寺少卿,此后官运亨通,直至死前,四舅舅已官任刑部尚书,前途一片光明……
那日地牢的一切又如洪水般冲进盛怀煦的脑海,愤恨涌上心尖,竟叫她生出一股力气将手中的瓷勺生生折断。
白色的瓷片嵌入掌心,殷红的血顺着她白皙的手腕淌了一片,她却浑然不觉,反倒是刚挂起帐子准备打水给她洗漱的墨珠率先反应过来,脸色煞白地抢过她手中的碗勺,冲着门口的丫鬟喊道:“快把药箱拿来!”
盛怀煦被这一嗓子喊得回了神,这才觉得掌心刺痛。
她轻嘶一声,噙着笑垂眸看着墨珠捧着自己的手小心翼翼清理伤口,心头暖烘烘的。
墨珠见她还笑,又担心又埋怨:“上次刻雕版的疤痕还没淡去呢,眼看后日就要春日宴了,这又添一道,夫人看到又该说我胡乱纵容您了,姑娘真是要害惨我了……”
“若大舅母问起来,你只说我想女承母业,开始练剑了,这才不小心伤到了自己。”
盛怀煦顺着墨珠的话打趣儿,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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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心里,她也是真想跟着自家大舅舅学上几招防身之术的。
未雨绸缪,总是不会错的。
-
春日宴这天万里放晴,暖阳高照,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镇北侯府的马车停到成国公府办宴的园子门前时,已有好几家贵眷先到了。
交过拜帖,镇北侯夫人领着两个姑娘正欲往里走,拐角一个身着老绿的嬷嬷便迎了上来:“老奴见过侯夫人,给侯夫人问安。”
镇北侯夫人常在京中走动,一眼便认出这嬷嬷是成国公府太夫人身边的。
她微微诧异,问:“今日太夫人也在?”
成国公府的太夫人年逾七十,这两年身子大不如前,已经一年多不见外客,却不想今日会来春日宴。
“近日天气回暖,老夫人身子也好转了些,这才想着与小辈们一同热闹热闹。”
嬷嬷笑着回应,引着三人往里走。
“先前老夫人病下,侯夫人您多番来探望,还给我们老夫人送了按摩方子。每逢头风发作,您那按摩方子可帮我们老夫人缓解不少,因此我们老夫人也惦念着您,听闻您今日要来,一早就在花厅备了茶点等候,想与您小叙片刻。”
镇北侯夫人母家从医,未出门时就一直在家中药铺帮忙,是以得知成国公府太夫人被头风所扰,便在探望之际送上了按摩方子。
起初太夫人并未在意,但一次头风发作实在难忍便想起了按摩方子,尝试后果然有所缓解,这才想着今日借春日宴与镇北侯夫人道谢。
绕过回廊便到了花厅。
太夫人在上座,跟前围着几个衣衫华丽的姑娘正与她说笑。
嬷嬷踏进来通报,打破欢乐氛围,一众人的视线落在镇北侯府三人身上。
镇北侯夫人领着小姐俩上前一步给太夫人请安,见三人恭敬有加,太夫人露出和善的笑:“杨夫人莫要多礼,快快入座罢。”
镇北侯夫人起身入座与太夫人闲谈,盛怀煦则跟着燕谨月乖乖站到了后侧。
“杨夫人,不知你家大姑娘如今定亲了吗?”
一番闲聊后,太夫人屏退了一旁坐着的几个姑娘,随后主动问起了燕谨月的婚事,本还有些走神的盛怀煦一下子精神起来。
燕谨月的婚事镇北侯夫人是颇为满意的,当下被太夫人问起,她笑着回:“年前庆国公夫妇来府上说过此事,但是碍于他们府上孝期未过,便说待到五月再请媒人正式登门纳彩。”
太夫人听闻面露可惜之色:“可惜了,我认识个好孩子,如今正值嫁娶之期,前两日他来我跟前托我今日在宴上相问你家大姑娘,却不知……”
说到这里太夫人轻叹一声:“两个孩子没有缘分就算了。”
“太夫人都说好的孩子自然是顶好的……”
既然女儿已经定亲,镇北侯夫人自然不好多嘴再问是谁家看中了自己女儿,只得笑着附和太夫人的话。
后头站着的盛怀煦倒是来了劲儿。
她本就有意替大姐姐退掉庆国公府的婚事,重新为大姐姐觅得良婿,如今太夫人说有人看上了大姐姐,她心中自是好奇。
太夫人身份高贵,其父兄、丈夫、儿子都是朝中重臣,平日里便是皇帝见到太夫人也要客气三分,能请动太夫人说媒,想来定是有身份的人。
而盛怀煦记得前世太夫人家中的侄孙们在这个时候都已说了亲,思来想去,她脑中倒是冒出了一个人来……
10. 春日宴2
那人出身书香世家,仪表堂堂,才学渊博,在太子手下做事却从不仗势声张,为人十分低调,甚至前世皇帝也有意叫二公主与他结亲,但是不知为何没成。
若方才太夫人口中所说,真是自己所想的这个人,那岂不是……
“太夫人,宁王殿下与二公主还有六皇子来了。”
嬷嬷的通报声打断了盛怀煦脑子里胡七乱八的想法。
她忙回过神站到镇北侯夫人身后准备行礼,哪知才站好就与踏进来的薛珩目光相撞。
许久未见,薛珩的气色好了不少,只是那张脸仍旧冷淡到极致,视线更是如同冰刀子一样,叫她只看一眼就心底打怵。
她还是有些惧怕薛珩的。
匆匆敛目,盛怀煦跟着大姐姐乖顺行礼。
礼毕,镇北侯夫人也自觉领着两个孩子告退。
离开时,盛怀煦总觉得自己后背上粘着一道视线,直到行至花厅外的月洞门,她才觉得如释重负。
三人绕过长廊水榭,就听到了嬉笑声,想来是太夫人今日也在的消息没传出去。
偌大的园子里,姑娘们聚于亭下池畔斗花扑蝶,妇人们品茶赏花听曲儿,好不热闹。
两个跟镇北侯夫人交好的官眷远远地瞧见了她,忙地摇着扇子唤她过去谈天。
见好友相邀,镇北侯夫人也放了姐妹二人去玩。
“国公府办宴素来请的都是玉京城中最好的膳司,今日又难得到这么多人,你们姐妹二人也好好玩去吧。”
得了自由,燕谨月与盛怀煦携手往庭中去。
前世盛怀煦并不常在京中走动,京中贵眷们她相熟的也只有同在鸿庐学宫的同学,其余一些贵眷还是她嫁给三皇子后以皇妃身份才认识的。
是以,当下一看,园子各处倒都是熟面孔了。
不过她素来对社交兴致缺缺,与几个同窗互相寒暄了几句后便想寻个借口去僻静的地方转转。
燕谨月深知她这脾性,轻笑道:“你先前不是想给章夫子画一幅瑞鹿贺寿图做寿礼,却不知如何下笔吗?”
“皇上赏赐国公府的那头白色黇鹿就养在这后园里,昨日我在胭脂铺碰见扶光姐姐,便与她商量了今日让你去后园里看鹿作画。那头安静,定不会有人打扰你。”
上一世,盛怀煦因没见过真鹿而苦手,怎么画都觉得不对,最后只得改送了一套自己亲手刻的儒家经典。
当下听大姐姐说可以去对着黇鹿画画,她一下子来了兴致,一双杏眸闪闪发光,抱着燕谨月的胳膊好一通黏糊。
林扶光带着丫鬟过来,远远地就看到了盛怀煦撒娇。
她走上来,眼底带着几分羡慕,对燕谨月笑说:“都是妹妹,怎么你这个就娇滴滴的惹人怜,我那个就蛮横登天。”
被调侃,盛怀煦有几分不好意思,脸颊绯红地向林扶光问好:“扶光姐姐安好。”
“都是姐妹无需多礼,快看看我给你准备的纸墨,有无不妥的?”
盛怀煦顺着林扶光的话朝她身后丫鬟手中的托盘望去,上头摆着价格不菲的纸墨和颜料,就连群青这样珍贵难得的颜色都给她备了一碟,一看就是用心准备的。
这叫盛怀煦有些过意不去,林扶光倒不觉得有什么,只道:“若有不够的,只管叫人来找我就是。”
林扶光这般说,盛怀煦也不扭捏,道了谢就脚步轻快地跟着丫鬟往后园去了。
成国公府这处园子早年是皇家的小行宫,占地有皇城三四个宫殿大,越往里走越是景致错综繁复也越是累人,待跟着丫鬟到了瑞鹿园时,盛怀煦的鼻尖上已经起了一层薄薄的汗。
黇鹿被圈养在园中,体壮膘肥,头顶一对有丈高的威风的鹿角。
盛怀煦从没见过这样大的鹿,觉得分外新鲜之余也在心中暗暗感慨:难怪前世三皇子对皇帝将黇鹿送给成国公府那般耿耿于怀,这样的鹿若非属国朝贡,便是皇室也难得一见。
见盛怀煦盯着黇鹿看得入迷,墨珠同那丫鬟一起将颜料画布在亭子里布好,随后退到一旁,不作打扰。
盛怀煦没有看太久,她在作画上是有极强天赋的,不过一个时辰便画完了。笔落下时,黇鹿已跃然纸上,活灵活现。
她叫来远处打盹的墨珠帮忙将画布放到日光下稍稍晾晒,待颜料干透,主仆二人抱着画轴离开。
陪侍的丫鬟本想将二人送回前园,但盛怀煦暂时还不想去前头凑热闹,只对那丫鬟道谢,说自己想在园子中随意逛一会儿。
丫鬟识趣,没有多做劝说,只叮嘱了二人回去的路就忙自己的去了。
没有旁人在,主仆二人都放松了下来,悠哉哉顺着园中的流水散步。
绕过一片竹林时,二人忽地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
“殿下放心,我已经同侍御医交代过,今晚他便会来府上……”
盛怀煦顿住脚步,才朝着声音的方向探头,下一刻,白雨就拔剑闪了过来。
“谁!”
寒光凛凛的剑猛地横在眼前,将两人吓得脚下踉跄,好在白雨眼疾手快拉了二人一把。
“不知是表姑娘,吓到二位了。”白雨收手,抱拳致歉。
盛怀煦堪堪站稳还有些惊魂未定,她惨白着脸冲着白雨和他身后冷脸的薛珩福身:“殿下万安。”
薛珩察觉到她声音里的细微颤抖,放缓脸色摇了摇头,而后打手语问:“你们怎么在这?”
盛怀煦看懂了摇头的意思,却看不懂手语,待白雨转述后,她才定了神,小声答复:“我方才在瑞鹿园画完画,想着四处走走再回前头。”
薛珩颔首,没有其他动作。
一时间,气氛有些僵住。
盛怀煦想走人,却又觉得这样走了好像不妥,于是脑袋一转,壮着胆子向白雨打听起来:“方才听白大人您说御医,是殿下身子不适吗?”
这话问出口,盛怀煦顿觉后悔。
薛珩是王爷,她竟这样无礼地打听对方身体近况……
她羞恼自己口无遮拦,垂下头咬了咬唇,正想道歉,就听白雨笑嘻嘻道:“许是赶上换季了,殿下嗓子有些不舒服,这才叫我去找侍御医晚上来府中看看。”
白雨说罢,盛怀煦下意识朝薛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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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去。
薛珩对上她求证意味的视线,眼睫微颤,随后别过头配合地咳嗽了两声。
盛怀煦信了,面上终于没了紧张:“那殿下多多喝水,好好休息!”
薛珩点头,丢了个离开的眼神给白雨。
白雨会意,再次拱手:“表姑娘喜欢画画,我们府上有好些矿石放着一直无用,改明儿我给表姑娘送到府上去,当作是方才吓到表姑娘的赔礼,今日就不打搅表姑娘了,告辞。”
白雨话落转身,得了薛珩一个瞪眼。
那意思是在说他多嘴。
白雨也不怕,依旧一副笑眯眯没脸没皮的样子。
说起来他自幼跟着薛珩,早就对薛珩的脾性摸透。
若真是薛珩真生气了,自己哪里还有站这儿的机会?
更何况,若真觉得自己多嘴了,方才自己跟表姑娘说他嗓子不适,他为何不生气?非等这会儿自己向表姑娘献完殷勤才恼怒?
还有上回,得知表姑娘要科考,就命自己拿了亲手注释过的书籍送给表姑娘,要知道太子当年跟他求课业参考,他理都不理的。
再说上元节那次,表姑娘摔到他怀里,伤口被扯开流了那么多血,这活阎王竟破天荒地好脾气,脸都没变一下。自己可还记得上一个那样摔到他怀中的丫鬟,可是被他下令杖责五十发卖出宫的。
一切种种,俨然就是对人家表姑娘存着些不一样的心思嘛。
白雨为自己的心明眼亮而洋洋得意。
看薛珩还绷着一张脸,他压低了声音分享了条在前园听到的消息:“殿下,我听说太仆寺卿的夫人要去镇北侯府跟表姑娘提亲呢。”
身边的人无动于衷,白雨撇嘴继续道:“太仆寺卿家的公子星眉朗目,风度翩翩,只比表姑娘大上两岁,如今就在镇北侯手下当差。听说镇北侯对其多有赞赏,我瞧表姑娘怕是要好事将近了,咱们府上是不是也得提前预备一份贺礼,待表姑娘定了亲送去?”
他话说到一半薛珩就停了步子,周身满是戾气,一张脸更是阴郁得没边儿。
得,这回是真生气了。
“殿下放心,昨日下头递来军报,说是衡州那头缺人呢,太仆寺卿先前多次求镇北侯给他儿子一个历练的机会,如今这机会不就来了嘛!”
白雨以为薛珩在为袁太仆儿子不快,赶紧找补,暗示明日就将人调去衡州。
衡州离玉京三千里路呢,一时半会儿的,定能叫袁太仆之子与表姑娘见不上面。
哪知薛珩眉头紧皱,愈发生气。
他在意的压根不是什么袁太仆之子,他在意的是白雨非议盛怀煦的亲事。
他打手语斥责白雨:“表姑娘年幼,你我是外男,在外头非议她的婚事叫旁人听去该如何想她?再有下次,自己领罚三十棍。”
白雨正紧神色,恭敬应下。
虽知自己刚刚的话是多嘴了,但内心里他也是真心替薛珩着急的。
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来了个不令薛珩厌恶的表姑娘,他总不能看着薛珩就这样不争不抢,最后守着屋子里头那一堆破烂孤了终身罢?
11. 春日宴3
盛怀煦回到前园时,已是日头高照。
院中的长亭下,六皇子和林扶光正在下棋,二公主斜倚在一侧的圈椅上慵懒地吃着水果。
六皇子似乎是下错了棋,正抓着棋子要悔棋。
二公主轻啧一声,对他的行为十分不齿:“薛晗,你好歹也是皇子,下不过女子就算了,竟还耍赖要悔棋,未免太丢人了吧?还有,扶光姐姐比你大六岁,你怎能直呼其名?”
“又不是什么棋艺大赛,这有何丢人的?” 六皇子不以为意,脸上的笑反而堆得更满,对棋盘那头面神色淡淡的林扶光道:“而且扶光明明就看不出比我大,叫姐姐反倒将人叫老了,你说对吧,扶光?”
他急切地想求得林扶光的认同,因此一双眸子紧紧锁着林扶光,倒让他看起来像是一只求人抚摸的大狗狗。
林扶光没有看他,只垂眸道:“六皇子应当听公主的。”
她已不再年幼,自然能察觉出六皇子对自己存有不一样的心绪。
她也算是看着六皇子长大的,便是关系亲近些,也只纯拿六皇子当弟弟看。
况且成国公府如今只有她和妹妹两人,妹妹望舒肆意泼辣,难撑家门,想要守住这偌大的家业,唯有她参加科考步入仕途,日后招婿。
是以,她与六皇子绝无可能。
六皇子不知林扶光在想什么,他依旧是一副笑脸,哪怕没得到认同也没生气:“那好姐姐,你就同意我悔棋吧……”
二公主见他这副不值钱的样子,只觉得没眼看。
她丢下手中的果碟,瞟到远处朝自己走来的盛怀煦,得救似的起身,上前拉住人:“你再不回来本公主都想差人去找你了。”
盛怀煦正要行礼,就被二公主打断拖着再次往后园去:“你我之间无需多礼,你既无事了,就陪我去后园走走,我有话同你说。”
二人顺着阴凉处往后园走,墨珠和公主的女官在后头远远地跟着不作打扰。
待走到一处无人的地方,二公主在石凳上坐下先是张口说起了修复画卷之事,随后又借着闲聊打听起了盛怀煦家中的事情。
“听说你二舅舅一家要调任回来了,那你……二舅舅家可有书信说要回来?”
盛怀煦听到这话微微一怔,有些不解地看着二公主,二公主可是离皇帝最近的人,皇帝那么疼她,她若想知道二舅舅家在关外的情况分明可以直接问皇帝,现在却来问自己……
二公主被盛怀煦看得浑身不自在:“我、我就是随便问问,你不想说就当本公主没问过。”
她着急解释,又拿起公主的架势来,但还是被盛怀煦捕捉到脸上一闪而过的羞赧。
一下子,盛怀煦就咂摸出了二公主话里的意思来,她忍不住轻笑,二公主性情直率,竟然连套话也不会拐弯。
“公主是想问我二哥哥有没有来家书吧?”
被戳穿小心思,公主的脸‘唰’地红起来,她转过身故作责怪:“休得胡说,本公主只是替父皇关心一下而已。”
这话倒是叫盛怀煦分外耳熟,似乎前世二哥哥回京养伤时,二公主频繁进出镇北侯府用的也是这套说辞呢。
“我知道公主宅心仁厚,只是战事吃紧,我二舅舅与二哥哥自年后就没有过家书了。”
提起二舅舅一家,盛怀煦也有些担心。
虽然二舅舅与二哥哥被埋伏之事是中元节后才发生的,可她到底不能直说,所以在上元节后就写了书信过去以外甥女的身份叮嘱他们多加小心。如今都三月中下旬了,关外却一直没有回信。
“那……那你何时再给他们写书信?”
二公主踌躇着问,盛怀煦哪里还有不懂的,她小声道:“公主若是有话要我带给二哥哥,可以写好我来取,届时一并寄过去。”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了,二公主也知盛怀煦懂自己的心思了。
她不再扭捏,径直问:“那你二舅母可有说要帮你二哥哥相看谁家的姑娘?”
盛怀煦摇头:“二舅母素来深居简出,近来也不曾有媒人登门。”
前世二舅母倒是有意给二哥哥说亲,只是才相看了一户小官家的姑娘,关外就传来了噩耗。
后头二哥哥带着二舅舅回来养伤,更被人弹劾诬蔑战事失败是二舅舅一家与蛮夷串通未果的下场,皇帝震怒,收回了兵权,罢免了二舅舅与二哥哥的官职,下令二人于镇北侯府禁足一年。
此事闹得沸沸扬扬,那段时间镇北侯府的人走到哪儿都被指指点点,往日与二舅舅一家交好的割席都来不及,哪里还敢与二舅舅一家说亲?因此二哥哥的婚事就这样一直搁置到了镇北侯府被灭门。
盛怀煦想,若没有那场埋伏,二哥哥与二舅舅定能顺利收复关外五座城池,凯旋而归,不会前途葬送,还被她拖累至死……
想到这些,她心底难受得紧,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二公主不知她情绪为何转变得如此之快,只看着她脆生生问:“好端端的怎么哭了?”
不问还好,一问盛怀煦心中的委屈愈发的汹涌了。
她不懂明明同样出身皇室,怎么二公主与太子就这样好,三皇子却那样坏?
二公主看她号啕小哭,一时间手足无措起来。
她素来没安慰过谁,这会儿看盛怀煦哭得实在伤心,就拿着帕子干巴巴地往盛怀煦脸颊上送,尝试安慰她:“快别哭了,一会儿叫人看见还以为我欺负你呢。”
二公主刚说罢,自一旁的假山后头就绕出两个人影来。
“皇叔?”
二公主被吓了一跳,但看到来人是薛珩和白雨又放下心来。
薛珩扫了她一眼,视线落到了一旁号啕小哭的盛怀煦身上,质问之意明显地不需要白雨做嘴替。
二公主暂且还不知盛怀煦与自己的冷面皇叔相识,因此她将薛珩的质问目光理解为薛珩被盛怀煦的哭声惹恼了,毕竟薛珩厌女也不是什么秘密。
唯恐薛珩对盛怀煦发怒,二公主赶忙将手帕塞给盛怀煦,将她介绍给薛珩认识。
“皇叔,这位是镇北侯的外甥女,名唤盛怀煦,是我好友。方才我们聊到了一些旧事,她这才哭的。我们不知皇叔在此并非故意打搅皇叔,皇叔别生气……”
二公主说了一长串的话,落在薛珩耳朵里的唯有‘旧事’二字。
他喉咙发紧,眼神愈加难测。
盛怀煦抹干眼泪,抬眸看到的就是薛珩阴郁的脸,担心薛珩因自己的哭迁怒二公主,她连忙下跪:“全是我没控制好自己的情绪,这才打搅了殿下,与公主无关,殿下要责罚就责罚我一人吧!”
看盛怀煦瑟缩着身子猛地跪地,薛珩眉心一跳,下意识上前伸手要扶人。
但手才伸出去就被二公主侧身挡住了。
二公主这次误会大了:“皇叔,你再如何生气也不能动手啊!她可比我还小呢!”
薛珩收回手,抿紧唇。
白雨看出自家主子的无语,赶紧跟二公主解释:“公主误会了,殿下与表姑娘相识的,殿下也没怪罪表姑娘的意思,只是这路面铺的碎石,表姑娘猛地下跪怕是膝盖要磕伤了,殿下想叫表姑娘起来罢了。”
“这样啊,是我误会皇叔了。”二公主讪笑着将盛怀煦拉起来,又朝盛怀煦膝盖处看去,“疼吗?”
盛怀煦后知后觉膝盖疼,她伸手揉了揉,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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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回:“有一点。”
“此事都怪我们殿下,晚些时候我叫侍御医去府上给表姑娘看看。”
这回白雨得了好机会替薛珩博取好感,盛怀煦却不敢答应。
她与薛珩无亲无故,若真叫御医上门替她看膝盖,这样的小题大做传出去,只怕旁人会胡乱揣测他们的关系,她记得薛珩不喜这样。
“现在已经不疼了,应当没什么大碍,就不用麻烦侍御医了。”
盛怀煦拒绝,二公主以为她是不好意思,劝说道:“阿煦,我的皇叔就是你的皇叔,不过是叫御医帮你看一眼,也算不得什么大事,你不用不好意思。”
盛怀煦还是不想,再次拒绝。
二公主见状也不好逼迫她,猜她可能是惧怕薛珩,便拉着她与薛珩行了礼就往别处去了。
薛珩站在原地看着盛怀煦离开的背影若有所思。
-
春日宴到申时才散。
盛怀煦今日没吃上国公府准备的曲水流觞,时间都用来陪公主了,待到要走时,她都饿得有些发昏。
好在燕谨月惦记着她没吃东西,给她打包了一盒红豆蜜酥和一些特制蜜饯。
她坐到车厢內捏了一块点心填肚子,才吃罢一块,燕谨月撩开帘子叫她下去。
盛怀煦将点心盒盖好,擦了手乖乖下车。
刚站稳脚跟,就见镇北侯夫人和袁太仆夫人有说有笑走了过来,二人身后还跟着一位身形颀长的俊朗公子。
盛怀煦认得他,袁太仆之子,袁修齐。
她未来的五姐夫。
随着几人走近,盛怀煦和燕谨月齐齐行礼。
袁夫人瞧见两个如花似玉的姑娘给自己行礼,脸上笑开了花儿。
她一直想要个女儿,偏偏生了头胎儿子后郎中就说她不宜再生育,是以她一直羡慕镇北侯府姑娘多。
“若是我再多两个儿子就好了,定将你这两个宝贝闺女也一并说回家去。”
袁夫人性格泼辣,说话也直白。
镇北侯夫人笑回:“我倒是巴不得呢,可惜你就修齐这么一个。”
“我虽就这么个儿子,但是我母家倒还有个侄子,只比你家阿煦大上三岁,如今就在翰林院当编修。那孩子性子沉静腼腆,又是个酷爱读书的,因此婚事一直耽搁着,你若有意,我改日就带他登门拜访。”
袁夫人知道镇北侯夫人有意给盛怀煦相看亲事,便主动提起此事。
“阿煦的婚事我虽能作主,可最主要的还是得看她自己的意思。”
镇北侯夫人着急归着急,但自科考一事后,她就知道盛怀煦长大了,许多事情有她自己的考量,她这个做舅母还是要遵循孩子的意愿才是。
见镇北侯夫人这般说,袁夫人又去看盛怀煦,征求她的意见。
盛怀煦暂时没有要成亲的想法,她端方道:“袁伯母,我还想多待在舅母身边几年呢。”
这便是委婉回绝了。
袁夫人也不气恼,语气轻快:“无妨,你就当伯母今日酒吃多了,说胡话。”
盛怀煦轻笑,没有作声。
另一侧,宁王府的马夫牵着马车出来。
春风掀起纱帘一角,恰好能叫厢里的人看到盛怀煦对着袁夫人微笑的一幕。
帘子很快落下,白雨忙地伸手重新挑起帘子,探着脑袋朝盛怀煦方向看。
直到马车拐弯,他才放下帘子忧心忡忡地嘟囔:“殿下,你瞧见了吗?方才表姑娘对那个袁公子笑得多甜啊,想来两人应是看对眼了,改明儿恐怕真是得安排两份贺礼了……”
他兀自说着,全然不见薛珩半掩在衣袖下的手攥的青筋暴起。
12. 回礼
回王府的路上,白雨一边看薛珩的脸色一边故意试探:“袁家不错,是清流人家,听闻袁太仆与夫人甚是恩爱,想来袁夫人是位通情达理之人,日后表姑娘嫁过去,也不会被为难。”
薛珩无动于衷,阖目倚靠在厢壁上,周身气息冷得可怕,俨然一尊阎王相。
白雨见他这般态度反放下心来。
若真不在意,依照薛珩的习性,早就堵了自己的嘴了,哪能由得自己喋喋不休?
依他看,此刻自家殿下心里头恐怕已经在想对策了。
他就知道,今日表姑娘那一跪,定是跪到了殿下的心尖尖上。
白雨又回想起薛珩下意识伸出的手被二公主当作要打人,一下子没憋住笑了出来。
薛珩烦躁睁眼,冷冷瞥了他一眼。
白雨见好就收,不再吱声。
马车进了王府,管家来通报,侍御医已经在书房外候着了。
白雨将人迎进书房,赵御医一进来就问白雨宁王殿下哪里不适。
听闻薛珩只是嗓子不适,赵御医还有些诧异,这样的小病王府的郎中就能直接看了,叫他来怕是另有原因。
他小心把脉,又提出需要看看薛珩嗓子的状态。
薛珩坐在那没动,眼神里多少带着点抗拒。
赵御医见他不动,一时间也不知自己要不要继续了,他小心道:“呃……要不、要不老臣还是不看了。”
毕竟捅王爷的嗓子眼儿,他心底也发慌着呢。
薛珩还是动了。
他深吸一口气,张开嘴叫赵御医检查。
赵御医屏气,用细心打磨过的薄薄的压舌板压着王爷的舌头仔细观察。
片刻后,赵御医收回手,白雨着急询问:“殿下的喉咙如何?”
白雨是薛珩心腹,他所问的便是薛珩所问的。
赵御医细细揣摩其中用意,思索一番后,他先是说了些冠冕堂皇的话,而后擦了把额头上的汗珠,小心翼翼道:“殿下的嗓子上有些死肉,若是殿下能忍痛,剜去了死肉,再用药好好调养重新长好,日后便不会总是上火了。只是……”
薛珩抬眸,示意他往下继续说。
“只是这剜死肉不能用睡圣散,怕是会痛如剜心呐。”
“不能用麻药?”
白雨震惊,喉咙如此脆弱,只怕是剜掉死肉,人也跟着死一回了。
薛珩只是眉头微皱,叫白雨问赵御医要准备什么,又要多久能治好。
“这老臣也说不准,得看殿下恢复如何。”赵御医边说边去看薛珩的脸色,“若恢复得好,半年就足够,若不好,一两年也说不准,而且此事,老臣也没有十足把握。”
“若不行呢?嗓子会如何?”白雨继续问。
“呃,若不行,也不会比现在差了。”赵御医实话实说。
薛珩了然。
想到前世自己能在情急之下喊出她的名字,薛珩掐了掐掌心。
这一世若可以,他希望自己能多和她说说话。
况且自己已经做了快十九年的哑巴,此事便是不成,也就是回到现状而已,有何可惧?
“我的嗓子交由你负责,此事务必保守,别叫第三人知晓。对外有问,便说是我身上需要清创,其余药物只管用王府的腰牌到尚药局取。”
薛珩打了手语,白雨翻译给赵御医。
赵御医躬身领命:“那老臣这两日就将医治的方子备出来。”
薛珩点头,叫白雨亲自送赵御医出门。
行至门外,白雨从袖袋中掏出了一锭金子塞给了赵御医。
“听闻您老的外孙女要出嫁,这是王爷的一点心意。”
赵御医只在宫中见过金锭,从没想过自己有天也能得到。
他慌忙摆手:“老臣能替殿下看病,是老臣的荣幸,怎敢再收殿下的厚礼?”
白雨不理他,将金锭塞进他的衣襟:“你若不收,便不是诚心替王爷看病。何况这不是给你的,是给你外孙女的,收着吧。”
赵御医不再推辞,连连道谢离开了王府。
白雨再回到书房时,薛珩的书桌上多了两只小小的瓷罐。
他看了眼上头的贴条,分别是祛疤痕、消肿止痛的药膏。
他就说嘛,殿下肯定是对表姑娘上心的,就连送的药膏都是皇上御赐的。
薛珩假装看不出白雨眼神中的打趣,捧着书卷眉心微蹙,好似这两罐药膏与他无关。
-
澜鸢居。
盛怀煦回到府中时日头还不晚,想着今日出了不少汗,她便叫丫鬟打了热水到次间好好泡了个澡。
衣衫褪去,她才注意到自己膝盖被尖锐的石头划破了皮。
不过伤口不深,简单抹些药膏没两日就能痊好。
坐进浴桶,盛怀煦只觉浑身都舒畅了。
墨珠进来给她洗发按摩,待到水凉了,她才起身换了绫裙躺到院子里的摇椅上,借着余晖将头发晒干。
暖和的日光洒在身上,令盛怀煦昏昏欲睡。
恍恍惚惚间,她倒真做了个梦。
梦里薛珩不仅杀死了三皇子替她报仇,还替镇北侯府洗清了冤屈,但画面一转,她看到薛珩抱着她的灵位跪在佛前,求和她有来世……
盛怀煦被吓醒,手中的篦子甩了出去,打断了墨珠裱画的动作。
“姑娘做噩梦了?”
墨珠捡起篦子,倒了杯冷茶给盛怀煦安神。
喝了茶,盛怀煦舒了一口长气重新躺下,脑子里却翻来覆去都是方才那个梦。
不知道为何,她隐隐约约觉得这个梦或许是真的,或许真的是薛珩替自己求来了这一世……
不过想到薛珩梦里抱着自己灵位脆弱的模样,盛怀煦又觉得挺割裂诡异的。
这一世她几次与薛珩碰面,对方都是一副生人勿近的冰冷模样,与梦里截然不同。
她倒是想接近薛珩,悄悄试探,可偏偏二人没有能名正言顺接触的机会。
正叹气呢,前头来了人通报:“姑娘,宁王府的白大人来了,说是要见您,这会儿在前头候着呢。”
盛怀煦有些诧异,却不敢耽搁。
她快速换了身衣裳,将头发梳了个简单的发髻便往前院的正厅去。
到正厅时,白雨正和镇北侯相谈甚欢。
看到盛怀煦匆匆过来,白雨停了闲聊,将放在八仙桌上的从宁王府带过来的东西展示给她看。
“这两只是药膏,表姑娘记得用。这一盒是府上做的点心,是殿下今日的赔礼。”
镇北侯不知今日春日宴上发生了什么事儿,当下听白雨送的是赔礼,有些忐忑地问盛怀煦:“好端端的王爷怎么要给你送这些?”
盛怀煦正想说明,却被白雨抢了先。
“说来还要怪我们殿下,无意之间吓到了二公主与表姑娘,这才叫表姑娘伤了膝盖。所以方才一回府,殿下就差我给二公主和表姑娘送赔礼来了。”
白雨谨记薛珩的叮嘱,不在外人跟前说叫人误会表姑娘的话。
在他这里,对薛珩小心思毫不知情的镇北侯自然也是外人。
是以,他撒了个小谎,解了镇北侯的疑惑。
盛怀煦微微一怔,旋即就明白了白雨话里的用意。
她道了谢,又对白雨道:“先前殿下借了我许多策论的书,叫我受益匪浅。不知殿下喜欢什么,我好准备些做回礼。”
一侧的镇北侯也想起了这事儿,拍着脑袋附和:“哎哟,这事儿是得好好谢谢王爷。”
白雨一听回礼二字,笑呵呵道:“殿下倒是没什么特别喜爱的,但前两日殿下看到章夫子用的香囊精致无比,夸赞了几句,事后问章夫子哪里买的,这才知那是表姑娘绣的。若表姑娘真想谢,不如就赶着清明之际,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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们殿下两个香囊如何?”
盛怀煦的绣工只能是中规中矩,全然到不了精致无比的地步。
但镇北侯哪知白雨的盘算,听到他说薛珩喜欢外甥女送章夫子的香囊,便以为是真的。
他看向没作声的盛怀煦,小声道:“阿煦,王爷什么都不缺,你送旁的未必是王爷喜欢的。”
盛怀煦没有不愿意,只是薛珩贵为王爷,用的香囊肯定也是金银制作,她回两个绣的香囊似乎有些拿不出手。
可转念一想,大舅舅说得没错,既然薛珩说喜欢,那她就送这个吧。
回礼定了下来,盛怀煦回了澜鸢居就叫墨珠将库房里最好的绸缎拿到房里来。
在一堆粉红青绿的料子里挑了许久,盛怀煦最终选了淡青色和绛紫色。
淡青色的做贝壳样式绣竹子,绛紫色的做葫芦样式绣兰花,既好看又有寓意,颜色纹样好搭配衣裳又不会太过显目。
-
春日宴后,盛怀煦最重要的有两件事。
一是等待省试放榜,二是给二公主修复那卷画。
二公主的女官早就将先前盛怀煦所需的东西备好,放在了公廨里。
二公主和翰林院这头打过招呼,叫人给盛怀煦在窗户边单独整理了一张书案出来。
天气愈发暖和,这个位置通风好,不会太热,若眼睛累了,只要一抬头就能远远看到宫外翠绿的鹤山。
“公主已经和叶翰学打过招呼了,盛姑娘若还有什么需要叫我或是这里的小吏去办都可以。”
叶贞忠是翰林院最高的官儿,盛怀煦曾在鸿庐学宫见过他几回,是个瘦瘦高高留着山羊胡子的小老头,一跟章夫子辩古论今输了就会吹胡子瞪眼放狠话。
此时叶贞忠在宫里上朝,留在公廨里办公的只有一些低品官和小吏,盛怀煦进来惹得众人抬眸议论,不过在看到她身边的公主的女官后,众人又不敢议论了。
盛怀煦叫女官转达自己的谢意,随后埋头看起兰贵妃遗留其他画卷。
叶贞忠下朝回到公廨,就看到盛怀煦伏在案上已经开始修复画卷。
他早从章逊那听说了盛怀煦擅长书画修复,这会儿盛怀煦开始动便走过来观摩。
盛怀煦端着小盏用刷子一点点蘸水清洗,然后揭背揭芯。
因画早就残碎不堪,所以这步是最难的,盛怀煦需要万分仔细地将画心背面的裱纸和命纸逐层揭下,保证画心毫发无损。
叶贞忠站在后头大气都不敢出,这种难度能做到手不抖心不慌的,翰林院里确实没有。
半个时辰后盛怀煦终于揭完画心,她直起有些发僵的腰,下意识想叫墨珠,但一抬头,站在她书案前头的是叶贞忠。
她赶忙行礼:“见过叶翰学。”
叶贞忠叫她起身:“不必客气,说不定日后你我二人还是同僚呢。”
他可听章逊说这小姑娘的策论是有些东西的,是以这话也不全是客套。
盛怀煦:“叶翰学谬赞了,省试还未放榜,学生还不知道有没有这个荣幸呢……”
哪怕在贡院答题的时候如鱼得水,可真考完,她心里也没底呢。
“章逊都夸你好,你要有信心才是,便是真落榜了,再考就是了。”
叶贞忠当年就是考了两回才中了进士的,在他看来女子能参加科考就已经很厉害了。
盛怀煦与叶贞忠寒暄了几句,便出去找人拿新的命纸。
去了库房,管理的小吏不知去了哪儿,所幸先前公主的女官已经带她看过库房,她知道命纸放在哪里。
只是库房里头不知为何没有掌灯,越往里走越黑,盛怀煦不怕黑,但太暗了她不好对比命纸的颜色。
好在陈列架上被贴了条,上头写对应的颜色。
盛怀煦找到自己想要的颜色,刚伸手抽过一卷,就见货架对面有具身子挂在空中,微微摇晃……
13. 结案
盛怀煦见过死人,可没见过离得这么近的,更没看过上吊自缢挂在空中的。
她吓得脸色惨白,脚步踉跄地跑出去喊人。
叶贞忠刚在书案坐下,下一刻就见盛怀煦急匆匆进来说死人了。
那小吏虽是自缢,但却是在翰林院自缢的,严格说起来还是皇城里头出了人命,可不是什么小事。
叶贞忠一面去库房看现场,一面叫人去宫道那头的大理寺找人。
皇城外分布着朝廷的官署,距离都不大远,不消片刻,大理寺那头来了人。
“何人自缢?”
三皇子和大理寺丞周勃一并出现。
叶贞忠拱手拜见三皇子,盛怀煦紧随其后。
三皇子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盛怀煦,想到自己被她拒了的帖子和上元节的羞辱,他嘴角掠过一丝意味不明的笑:“免礼。”
盛怀煦礼毕,退至叶贞忠的身后。
行过礼,周勃便依照流程带着仵作和书吏进库房。
叶贞忠见状,叫一些无关人员先回公廨办公,等着回头问话,他自己则和主事留在现场。
同样的,盛怀煦是发现尸体的人,她也必须在场。
叶贞忠看向脸色稍稍恢复盛怀煦:“盛姑娘可还能进去?”
周勃先前被三皇子挡着,并未注意到还有女子在场,这会儿叶贞忠张口询问,他才注意到盛怀煦。
他暗暗打量了盛怀煦,想起两个月从上官那听来的上元节拒婚一事,心里头骇然。
这位怕不就是那个当着皇帝的面将三皇子训斥得如同鹌鹑一般的镇北侯的外甥女吧?
周勃的脑子迅速转动——
这两年太子身体愈发弱,便是在户部协办也少在公廨,而是多在东宫,听闻这几日御医往东宫去的频率也高了不少。
六皇子头脑简单,在太仆寺协办却不怎么参理政事,俨然是成不了什么大器。
七皇子如今还在读书,也不曾从皇帝口中听过多少嘉奖之言,估摸着是个平庸之辈。
若这两年太子不行了,唯有三皇子能坐储位。
如今朝中看似一片和气,实则不少人都分了阵营。
他周勃努力半生,费尽家财才得了个大理寺丞的位置,现在未来的天子很有可能就站在自己身侧,他必须找个机会,替未来天子出口气,也算是投石问路。
周勃想着,看向盛怀煦的眼神也带了几分轻视。
盛怀煦不怕死人,点头道:“我没问题。”
一行人掌起灯往库房里头走。
七八只灯笼将漆黑的库房照得通亮。
翰林院主事看清了人的长相,缓缓道:“此人名唤方松,二十岁,云州宝县人,现任翰林院库管小吏,于京中粟米坊居住,为人老实憨厚,从未听说跟谁结过仇怨。”
主事说罢,盛怀煦也将自己发现尸体时的情况说明,书吏一一记下。
仵作勘察开始勘察。
现场无打斗痕迹,只有一只倒着的凳子,凳面上有与方松一样大的脚印。
仵作将人尸体放了下来,叫人抬去大理寺验尸。
盛怀煦将已知的都说了,也就不用跟着去大理寺了。
一个时辰后,大理寺那头验完尸,确定了方松就是自缢而亡,接着周勃又带人来询问了几个与方松相熟的人的口供。
当天中午,这桩案子以方松自缢结案落定。
三皇子以晦气为由,叫大理寺和翰林院上下闭嘴,不要乱说触了皇帝的霉头。
毕竟过去几百年都没人在皇城自缢,若传出去,难免不会有人借机生事,胡编乱造。
叶贞忠也觉得晦气,中午叫翰林院的膳房多煮了份萝卜汤给众人驱晦。
盛怀煦不是翰林院的人,午休一到,她便准备回去用膳下午再来。
不过才起身,叶贞忠就叫住了她,让她一起去膳堂用饭。
“叶翰学,这不合规矩。”盛怀煦婉拒。
叶贞忠没理她,说完带头往膳堂走,明显是叫她跟上。
翰林院提供的膳食是两素一荤,口味较为清淡,盛怀煦还挺喜欢的。
用过午膳,二公主的女官来请她去说话。
二公主不知从哪里得知了方松自缢的案子,她怕盛怀煦吓到,所以特意叫来了御医给开了副安神汤药的方子。
“若不是我叫你帮忙,你哪里会撞见……”二公主对此事愧疚无比,“算了,不说了。明日珍宝司会送新首饰来,你来跟我一起挑。”
送首饰是二公主对盛怀煦的补偿。
在公主宫里歇了晌,盛怀煦又回了翰林院的公廨忙修补之事,直到下值,她才将所有东西仔细收好,跟着人群出去。
后头中书省的人也下了值。
镇北侯跟着几部的尚书还有宁王、庆国公、宣国公一同从勤政门出来,没走几步,他忽地在人群中瞧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阿煦?”
镇北侯发出疑惑的声音。
薛珩和白雨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果然见一片朱紫中夹着一抹浅黄色。
“还真是表姑娘。”
因着薛珩对盛怀煦的特殊,白雨一眼就认出了盛怀煦的身影。
镇北侯不知道盛怀煦今日怎么来了宫中,便拱手跟同行几人打了招呼,上前找自己的外甥女去了。
因为前几日镇北侯说各个州府递上来的折子多了,这几日要在公廨加班,是以,盛怀煦也没想到今日会在这里碰到大舅舅。
舅甥二人简单交流了几句,薛珩等人也走了过来。
镇北侯拉着盛怀煦让她给几位大人行礼,又同几人简单说明了盛怀煦为何会出现在外城。
这几人都在宫宴上见过盛怀煦,那通‘劝学’的话也叫几人对这个年幼的姑娘不禁高看一眼。
“镇北侯教导有方,府上的孩子们个个有出息。”
庆国公眼含艳羡。
他们庆国公府也是书香世家,偏偏生出来的两个儿子一点儿出息没有,要不是有他和贵妃这么层关系在,只怕他们连荫恩都得不到。
反观草莽出身的镇北侯,不仅手足兄弟个个有本事,就连子侄们也个个出彩,如今有手握兵权在外带兵的,更有直接给公主办事的。
二公主虽是女子,在皇帝跟前所得的宠爱可不比哪个皇子差,她在皇帝跟前一句话,保不齐能抵得上他们说百句千句的。
庆国公心里羡慕不已,同时也琢磨着要早些将与镇北侯家的亲事定下来,这样日后镇北侯府立功了,他们庆国公府也能跟着沾沾光。
听到夸赞,镇北侯老脸一红,慈爱地看向盛怀煦,倍感骄傲:“哪里哪里,都是拙荆和孩子自己努力。”
镇北侯不是谦虚,而是实话。
孩子们还小的时候,他跟二弟三妹在外头征战厮杀,鲜少回家,孩子们的教育事宜他除了在家书中过问过几回就再无其他了。
后头立了战功回来,孩子已经长大,有了自己的考量,他更没了教管的想法。
是以,孩子们如今有出息,靠的是家中的夫人、弟媳还有孩子们自己。
镇北侯说罢,又跟几人拱手要率先带盛怀煦回去。
礼部尚书徐光临看着舅甥二人离开的背影,带着几分惋惜:“还是袁诚那老小子精啊,比咱们几个都早成亲早生儿子,这不过几天就要去镇北侯府提亲了。所谓一家有女百家求,镇北侯这样前途无量的人家,府上四个姑娘……”
徐光临无心感慨的话,落在薛珩的耳朵里略显聒噪。
他眉头微动,领着白雨先行一步。
回了宁王府,白雨察觉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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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薛珩的烦躁。
不用想也知道,这是听了袁家要登门提亲的后遗症。
白雨假装视而不见,按部就班地磨墨汇报军务。
直到处理完所有公务,薛珩叫住要离开的白雨,问:“那个袁修齐,人品如何?”
白雨顿住脚步,将今日在卫军所打听到的关于袁修齐的一切都说了出来。
“总之,上官们对他评价都还不错,就是差个历练的机会。”
白雨没有添油加醋,客观评价了袁修齐。
薛珩听罢垂了眼眸没有动作。
白雨看不穿他的想法,但他笃定薛珩是喜欢盛怀煦的。
思忖片刻,他壮着胆子道:“殿下,您对表姑娘有意的话,何不直说?虽然表姑娘是比您年幼不少,但朝中老夫少妻的也不少,您在怕什么?”
薛珩沉默。
白雨看他这样,更是心疼。
他八岁就跟在薛珩身边做陪侍,一路看着薛珩读书习武,为皇帝、国家、百姓拼杀,十几岁就出征,替大元打下半壁江山,可即便这样,薛珩也不曾邀功请赏,更没有仗着自己战功赫赫就恃强凌弱、矜功自伐。
依他看,这样的薛珩便是天上的仙女都配得。
当下见薛珩不作声,他索性不管不顾直接道:“我知道殿下在怕什么,无非就是表姑娘年幼,您又不能说话,您觉得自己配不上表姑娘,给不了她幸福。”
薛珩眼睫微动,他忽地想起自己初见盛怀煦的那天。
那年他打下寒州负伤回京休养,皇帝大喜,特意办了宫宴邀请群臣为他接风洗尘,庆祝寒州收复。
宫宴上,皇帝为嘉赏他,便说要赐婚他和玉华郡主。
玉华郡主的母亲是皇帝的表亲,严格说起来,玉华郡主还该叫他一声表舅。
十八岁的他对婚事并无太多想法,更无爱慕之人。
皇帝要赐婚,他不会拒绝,婚后,他也会好好对待妻子,不叫妻子受委屈。
彼时玉华郡主在御花园赏花,皇帝派人找她过来,说清赐婚后,玉华郡主气得当场将酒杯砸在他的脸上,哭着对皇帝道:“舅舅竟要如此羞辱我吗?竟找了个奴婢所生的哑巴配我!岂不叫我沦为天下人的笑柄?”
皇帝黑了脸,当场发怒,将玉华郡主一家子骂的狗血淋头。
他不想皇帝为难,因为他而伤了与玉华郡主一家的和气。
毕竟皇帝夺权时,玉华郡主家中也是出了力的,这样逼迫会叫一些老臣心寒。
同样,他更不想逼迫玉华郡主嫁给自己,要一段还未成亲就相看两厌的亲事。
他下跪表明自己暂无成亲之意,终是求皇帝收回了赐婚一事。
他本以为此事宫宴过后便不会有人再提,谁知几日后的春日宴上,他意外撞见玉华郡主和一些勋贵之子喝酒笑谈——
“功劳再高,相貌再好又如何?终归是个哑巴!”
“虽说瑕不掩瑜,可前提是他得是块美玉才行,一个低贱舞姬所出的皇子,也就比茅房的石头好上那么一点儿吧,给本郡主提鞋本公主都得考虑考虑呢,竟敢妄想与本郡主分枕席,可笑!”
玉华郡主生得美貌,京中勋贵不少人追捧她。
听她这般说,也纷纷迎合。
“就是,咱们郡主是天仙,天仙怎么能配那样低贱的人?要我说皇上那日就是酒喝多了脑子糊涂了。”
众人七嘴八舌,将薛珩贬低到尘埃里,又捧得玉华郡主飘飘然。
薛珩记得自己听到这些话时心底没有任何波澜。
他年幼在冷宫里,还没有变成哑巴的时候,听过比这还恶毒千倍万倍的话。
他在假山后头站了一会儿,正想离开时,一个身穿粉色斗篷的小姑娘不知从哪儿蹿了出来,指着玉华郡主毫不客气地骂开了。
14. 第 14 章
“要我看,是你们去给宁王殿下提鞋都不配!”
她疾言厉色,巴掌大的脸上写满对勋贵们的嘲讽,语气坚定:
“亏你们还是书香世家名门望族出身,竟不知道英雄不论出处!出身卑微又如何?不能说话又如何?宁王殿下骁勇善战,能救寒州百姓于水火,能为大元守住国土!难道在你们眼中,这样的人竟比不过一张会说话的嘴吗!”
这是十八年来,薛珩第一次听到有人用这样坚定的语气维护自己。
他母亲是罪臣之女,抄家后被送进掖庭充当宫中舞姬,一次宫宴后醉酒的皇帝强要了他母亲,这才有了他。
因母亲身份特殊,皇帝只给母亲封了最低的采女,之后随意指了几个宫女太监在冷宫伺候他母亲,就再也没出现过。
宫女太监们惯会捧高踩低,他们在自己母亲身上得不到好处,晋升又无望,早就积满一肚子的怨气。
见皇帝早已忘记他们母子,又笃定他身份低微不会成为未来储君,几人便在冷宫里头肆无忌惮地欺辱他们。
那些人逼他母亲一遍遍跳宫宴上的那支舞,逼他学狗叫吃馊食。
五岁那年,他母亲被折磨得精神崩溃割腕自杀。
那几人谎报他母亲是死于风寒,他拼了命想冲出去找皇帝,可一次次被当死狗一样拖回冷宫。
皇帝还是信了风寒的说辞,下令叫人用草席裹了他母亲的尸体丢去宫外,连最后的体面都没有给母亲。
那一刻,他心灰意冷。
许是母亲离世,那些宫人收敛了不少,虽然不再为难他,却也不管他的死活。
他在冷宫独自求生了三年,直到八岁那年,宫中举办宴会,他去宴席上偷食物,误打误撞听到了其他几人要陷害当时还是四皇子的当今圣上,他知道自己要放手一搏了。
他设计主动喝下了那碗本该毒死他四哥的羹汤,为自己争取来了一条活路。
后来四哥登基,他被送到四嫂跟前照顾,那些宫人们面上尊他,背地里,他们还是会叫他杂种,笑他低贱,笑他哑巴。
他听这些话听得早已麻木,甚至这些话在他看来远远抵不上他在冷宫所遭受的千分之一。
哪怕后头皇帝皇后得知了此事,狠狠惩罚了那些宫人,对他加倍呵护,他心底有的也不是温暖,而是一种诡异的愧疚感。
直到此时此刻,小姑娘维护自己的话,像是一颗小石子投进了他枯井一般的心,那口死了多年的井,因为一颗小石子重新有了波动……
他愣神之际,那些勋贵们正厉声质问小姑娘是谁。
“镇北侯府盛怀煦。”
她报上家门,惹得那些人哈哈大笑。
“难怪你没有教养呢,原来是死了爹娘的,罢了罢了,看在你可怜的份儿上,我们不与你计较,速速离去,别打搅我们饮酒作乐。”
“就是,你一个乳臭未干的孩子懂什么?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
薛珩本以为盛怀煦会哭,但她没有。
她看向那些人,面不改色,一字一句,气势凶猛。
“我八岁了!不是什么乳臭未干的孩子!我父母是为大元而殉命的,若没有我父母和宁王殿下,还有那些保家卫国死去的战士们,你们哪里会有今日这样的快活?你们不尊重死去的将士,反出言相辱,你们才是没有教养!”
“你们镇北侯府草莽出身,若非我族亲提拔,你们那一大家子早不知道饿死在哪儿了,你竟敢这样对我讲话!”
大抵是宫宴上皇帝也用差不多的话来劝说玉华郡主嫁给自己,薛珩看到玉华郡主越说越恼,随后就丢下酒盏上前一把推倒盛怀煦,尖声吼道:“信不信我叫皇帝舅舅罢了你们一家的官,将你们一家流放!”
玉华郡主伸出手时薛珩就想冲出去接人的,可腿上有伤,他还是慢了一步。
盛怀煦被推倒,额头撞在假山上,流了不少血。
玉华郡主等人看到鲜血和突然出现的薛珩意识到事情闹大了。
他们惊慌失色,争先恐后地解释方才所说都是酒后胡言,玉华郡主更屈尊求薛珩不要将此事告诉皇帝。
那日之前薛珩或许不会将那些言论放在心上,但彼时,薛珩只有一个念头,盛怀煦为他出头,他也要为盛怀煦出头。
他将迷迷糊糊的盛怀煦抱起带进宫,路上盛怀煦认出了他,竟还反过来安慰他玉华郡主那样的人不娶也罢。
“宁王殿下和我爹娘还有舅舅们一样,都是世间最英勇最值得被爱的人,您日后定能娶到心仪的女子,与她共度一生的。”
“若我日后嫁人,我也要嫁给像宁王殿下这样英勇的男子……”
她说着,人就昏死了过去。
虽经过御医救治,她并无大碍,却似乎不记得自己了。
薛珩为此事苦恼过一阵子,但他想,盛怀煦还年幼,他们日后总有机会再认识的。
他收拾完玉华郡主和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勋贵们,就开始暗暗打听关于盛怀煦的事情。
于是他知道了盛怀煦和自己都是章夫子的学生,知道了她课业很好,喜欢看书画画,喜欢吃甜食,还喜欢出门跑马。
在学宫里,若有同窗被欺负,她总是第一个站出来的。
京中做慈善,她就算年幼,也会尽自己的绵薄之力跟着她大舅母后头去布施。
她就像是一颗小太阳,活力满满,不论对谁都是笑盈盈的。
薛珩本来只是好奇,可越留意她的一举一动,他就越挂念,心里更是生出了一种可耻的想法。
好在他的伤好得快,没多久,他就回了战场。
后头几年,战事吃紧,他打下新城时也总会叫人寻找城中有无古籍,若有就送回鸿庐学宫,叫章夫子拿给下面的学生看,这样既能让盛怀煦看到书,又不会叫人发现自己对她不该有的小心思。
每每凯旋回朝,他也总会独自出门,故意出现在盛怀煦会去的地方。
枕下放着的发带,就是盛怀煦十四岁放花灯时不小心遗落在河边的。
他本想等盛怀煦及笄后就登镇北侯府的门,可北疆战事一打就是两年,等他再回京时,三皇子已经从皇帝那里求了恩典,即将迎娶她过门。
看着她与三皇子有说有笑,手牵手来拜见自己,甜甜地喊自己皇叔,薛珩只能死死掐着自己的掌心,努力挤出一瞬的笑祝福他们。
那张原本要向皇帝申请留京任职的折子,被他连夜扣下,丢进了火盆。
隔日,他喝了二人的喜酒,匆匆领兵去往关外驻扎再也不主动回京。
直到京中传来书信,三皇子查贪墨案查到了太子岳丈的身上,他意识到镇北侯府或许被利用,三皇子很有可能过河拆桥,连着盛怀煦一并抛弃。
他想救她,可等他赶回京中为时已晚。
他冲进三皇子的府邸,在柴房找到了被三皇子磋磨得形容枯槁的她……
薛珩不敢再往下想后头发生的事。
他收回思绪,闭了闭眼,跟白雨打手语道:“确实是我配不上她,或许袁修齐会是她的良配。”
白雨无奈叹气:“八字还没一撇呢,您就说是良配,这世间成亲再和离的不也多着呢吗?实在不行我明日就去城外烧香拜佛,求菩萨保佑表姑娘头婚尽快和离,好让您有机可乘,做她真正的良配。”
薛珩:“……”
白雨这话说得是难听了些,却不无道理。
袁家现在只是上门提亲,事情又没定下来,变数还多着呢。
薛珩被哄好了,脸上的阴郁少了一半。
-
盛怀煦回去后在前院和舅舅舅母一起用了晚饭。
因着再过不了几日就是清明,镇北侯夫人开始提前安排去城外烧香的事情。
“今年烧完香得去趟白马寺,我先前在那儿给阿月供了张符,是保婚事的。过不了多久庆国公府应该就会上门提亲了,这符也该取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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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到亲事,镇北侯夫人喜上眉梢。
边上的燕谨月则淡然得很,她素来不太信这些,不过也没反驳镇北侯夫人。
饭后,盛怀煦邀燕谨月一起回澜鸢居说话。
清明在即,盛怀煦还得绣两个香囊。
她坐在罗汉床上开工,燕谨月就在一边帮她劈线。
看到妹妹摊开在桌几上的纹样,燕谨月轻咳一声,难得八卦:“这纹样看着像是送给男子的,老实交代,看上哪家的小郎君了?”
被大姐姐调侃,盛怀煦耳朵发热:“才不是什么小郎君呢,是给宁王殿下的回礼,人家借了那么多书给我,我没什么好送,只能送这个了。”
得知是送宁王的,燕谨月不敢再打趣。
盛怀煦瞄了她一眼,重新找了个话题。
“大姐姐,若是没有庆国公府这桩婚事,你想嫁什么样的人啊?”
冷不丁被问这个问题,燕谨月不知该作何回答。
她没想过这个问题,一直以来她都是遵循其他贵女的行事准则,遵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所以即便她只见过小公爷两次,连对方的样貌都记不太清,也还是同意了这门婚事。
不过今夜只是姐妹之间闲聊,盛怀煦问了,她也认真思考起来。
“……若是不考虑父亲母亲,我自然是想找个与我性情相投的,能与我下棋弹琴,陪我饮酒烹茶,举案齐眉的人。”
燕谨月读书上不如盛怀煦有天赋,但擅长下棋弹琴,更好饮酒烹茶。
前者还能说是大家闺秀,后者嘛……镇北侯夫人说,没见哪家高门贵女是酒鬼的。
盛怀煦被大姐姐的话逗笑:“大姐姐这要求若是张贴在学宫的墙上,得有一半的同学符合你的条件。”
燕谨月也笑:“那你倒是给我找个来。”
盛怀煦唇角微勾,放下手中的针,叫墨珠等人出去。
待屋子里头剩下姐妹二人,盛怀煦对上燕谨月探究的眸子:“大姐姐,我给你重新找门亲事如何?”
燕谨月被问蒙了,只当妹妹还在开玩笑:“庆国公府并非寻常人家,你怎么给我重新找门亲事?”
盛怀煦没答她,只起身将那日采莲按了手印的证词找出来,递到了燕谨月面前。
燕谨月起先不解,可待看完那些证词,她气得嘴唇发白,手指发抖。
“我不嫁了,我要父亲退了这门亲事!”
她起身就要冲出去找镇北侯,盛怀煦眼疾手快将她拦下。
“大姐姐你别急,我既然同你说了此事,自然是想到了办法的,只是这亲事是你的,我总得同你知会一声才能做。”
盛怀煦不敢将这事儿告诉大舅舅和大舅母,便是知道他们夫妇二人的脾气。
别看平日里大舅舅笑眯眯的一副老实巴交的样子,真要发火就连侯府门口的抱鼓石都能掷出去。
大舅母更是演技派。
无事的时候行的是京中高门贵妇的做派,真恼了,提刀就敢砍人。
她实在是怕说了此事大舅舅和大舅母手上会沾人命,这才憋到现在跟大姐姐透底。
大姐姐性子温良,真怒了也就只会骂人喝酒。
盛怀煦将燕谨月哄了重新坐下,缓缓道:“庆国公府是皇亲国戚,定然是没那么好退亲的。如今趁着你们还没正式说礼,便可以叫旁人将此事递出去。”
“原本我想着等省试放榜,我进了殿试之后,再在皇上跟前找机会揭穿此事。可今日我在皇宫外城碰到了庆国公,我瞧他似乎是想早日把亲事定下,所以我今夜才叫你来。”
燕谨月盯着那些供词,眼泪模糊:“可是殿试最快也得一个月啊……何况我怎么能叫你在殿前替我冒险?”
“大姐姐放心,此事我不会出头的。再过几日二公主那幅画我就能修复好,到时候我会求二公主带我去见太子殿下。王逸志兄弟二人逼良为娼,本就是违法之事,我会求太子殿下做主。”
15. 团聚
盛怀煦记忆中太子是最正直仁厚的,他心系天下,看得见底层百姓的苦,也懂女子的艰难。
且不说身为手足兄弟的三皇子七皇子总是冒犯他,他从不气恼,便是宫中伺候他的小太监当着他的面打瞌睡,他也从不苛责,反会放人离开休息。
当年皇帝诟病他心太软,甚至用事情逼他改掉心软的毛病。
盛怀煦想,这样的太子殿下若看到王逸志兄弟逼良为娼草菅人命,定不会放任不管。
“可你和太子并无交情,而且庆国公府毕竟是贵妃娘娘的母家,太子若管了此事,那不就是得罪庆国公府吗?”
燕谨月的担心不无道理。
盛怀煦轻笑:“我没想着叫太子殿下亲自出面,我只是想叫他知道此事。”
太子是未来储君,有自己的班底,只要他将消息放下去,下面自有想要打压三皇子党羽的人会出手。
而镇北侯府只要寻个理由拖着,待事情闹大了顺势退亲即可。
盛怀煦将自己的想法告知燕谨月,燕谨月听罢,由哭转笑:“你从父亲那偷的兵书倒是没白看。”
为了让大姐姐安心,盛怀煦补充了一句:“若太子殿下那走不通,我就借着送香囊的机会去求宁王殿下。”
不过去找薛珩,是她的下策。
她与薛珩不熟,又有些惧怕他,不到万不得已,她不会主动找薛珩的。
燕谨月不知道盛怀煦心中所想,这一刻她只觉得自己有盛怀煦这个妹妹万分幸运。
姐妹二人又说了会儿闲话才分开休息。
盛怀煦一夜好眠,隔日到了翰林院开始着手上色补形,这一步结束便是等颜料干透做装裱。
盛怀煦的装裱手艺不如墨珠,是以当天中午她便跟二公主说明让墨珠负责后头的装裱任务。
二公主只在乎母妃的画能不能修复好,至于装裱工作谁来做,她并不在意。
二人说话间,珍宝司的人送来了春季新打的首饰。
六个宫女托着三十六件新首饰排排站在屋内,任由二公主挑选。
二公主颔首,转身拉着盛怀煦到身边:“阿煦你先挑。”
这些首饰华贵无比,每一样都是按照公主的最高规格所制,不仅样式好看,更是价值连城。
盛怀煦怀疑这些簪子上随意掉一颗宝石都能买皇城外的整条朱雀街!
“公主您还是随意送我一支不用也没那么贵重的首饰吧,这些实乃不是我这个身份能用的。”
以她的身份,便是得了这些首饰也不敢用,何况昨日公主已经特意送了自己一副安神汤的方子了。
二公主无语:“我是公主,送礼送支不贵重还用过的东西,传出去我脸还要不要了?算了,你不挑那就由我帮你挑!”
她说着,一把将盛怀煦摁在暖榻上,挥手叫人把盛怀煦头上的首饰拆了个干净,而后将新送来的珠宝一样样地插-到盛怀煦的发间试戴。
盛怀煦生得清丽,又还年幼,戴纯金的总觉得有些违和,但戴宝石的正好。
二公主选定了一支海棠花琉宝金簪,叫盛怀煦一会儿直接戴着出去。
盛怀煦看了眼那支重工簪子上惹人注意的硕大的粉色宝石,决定阳奉阴违。
二公主喜欢花团锦簇的风格,给盛怀煦挑完,她又给自己挑了十几样留下来,正好凑成了一整套。
因着画在翰林院晾干,盛怀煦下午没有旁的事,二公主索性把她留在自己宫中陪玩。
过些日子就要清明,二公主要随太子去春台山的皇陵敬香,因此这几日她不能随意外出。
在宫中留到朝臣快下值的时辰,二公主差身边的玲珑送盛怀煦去勤政门外等镇北侯一并回去。
出了勤政门,盛怀煦便将头上的发簪取下来塞进了袖袋。
她如今得了公主善待才得以时常进宫,若再戴着公主规制的簪子招摇过市,对她和公主都不好。
没一会儿,镇北侯等一群人出来了,盛怀煦跟着玲珑退至宫墙下面等候。
昨儿晚饭盛怀煦就说了今日也会来宫中,舅甥二人约好了今日一道回府。
远远地,镇北侯看到外甥女当下就笑嘻嘻地跟同僚们打了招呼小跑着过来接人。
舅甥二人碰面,玲珑行礼告退,盛怀煦笑盈盈地与她道谢。
方才盛怀煦站在宫墙下垂着头,薛珩没能看到她的脸,此刻盛怀煦笑着撞进他的视线,他一直绷着的脸微微松动。
他忽地想,前世三皇子下值回去,她是不是就这般在府上眼含笑意相迎?
“……袁诚,你就没想过亲上加亲,把你那在翰林院做编修的侄子介绍给镇北侯的外甥女认识?”
袁诚临下值的时候去了趟中书省交文书,这才碰巧与几人一同下值。
这会儿徐光临挑头说起此事,袁诚只当闲聊,直说:“前两天我夫人倒是提了此事,燕家的意思是表姑娘的婚事要她自己愿意才行,如此我们也只当没提过。”
尽管二人刻意压低了声音,薛珩还是听见了。
他眼眸微垂,心底暗暗复盘着这两人的话。
蓦地,他唇角上扬,哼笑出声,方才那点郁闷烟消云散。
走在后头几人听到薛珩的哼笑,赶忙闭了嘴不再说话,唯恐得罪这位阴晴不定的殿下。
薛珩心情愉悦,步子也快了不少。
行至宫门外时,正好看到盛怀煦被墨珠扶着上马车。
少女在车辕上站稳了脚,又伸出手去牵下面的墨珠,红霞打在她的侧脸上,映照得她如一颗莹润的浅粉宝石诱人瞩目。
薛珩忍不住多看了两眼,不过很快又装作无事收回视线,以免旁人注意到,传出闲言碎语。
旁人注意没注意白雨不知道,反正他头一次看到自家主子眼睛里流露出贪念。
盛怀煦和墨珠进了车厢,镇北侯就一屁股坐在车辕上,跟府中的马夫一并扯着缰绳,慢悠悠地回府。
舅甥二人隔着马车帘子闲聊,墨珠偶尔也会插话,一路欢欢快快地到了家,才绕过影壁,盛怀煦迎面就撞上了一个人。
“四舅舅?”盛怀煦先出声喊了那人。
燕四老爷是燕家唯一的文人,哪怕见到阔别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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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的大哥和外甥女他也没有情绪激动,而是文绉绉地作揖:“大哥,阿煦。”
只是不等他放下手,镇北侯就抱住他哽咽道:“四弟你终于回来了!”
三年前燕四老爷离开上京时还是个带着些意气风发的俊朗中年人,三年后,燕四老爷这个文臣竟比前两年还领兵打仗的镇北侯看着要沧桑不少,不仅瘦了黑了,两鬓也多了几簇白发,身形倒是没变,依旧挺拔。
因着燕四老爷一家回来,难得到前头的燕二夫人也出面跟着大嫂一起下厨做了几道菜。
饭桌上一家人有说有笑,一直到亥时才散了各自休息。
大人们歇了,许久未见的姐妹们却都凑到了澜鸢居里来。
盛怀煦的院子不仅是姐妹几个里头最大的,卧室里的拔步床也是最大的。
今夜四姐妹要睡在一起,墨珠忙着叫丫鬟铺床烧水,又给在屋里的姑娘们准备零嘴果酒。
燕四老爷没有儿子,生的是两个姑娘,大的在家中排行第四,名唤燕兰秋,小的排第五,名唤燕嘉平。
姐妹二人性格迥异,燕兰秋性格活泼,继承了燕四老爷一张好嘴皮子,常常语出惊人。燕嘉平则像燕四夫人,温婉恬静,话不多。
不过时隔三年姐妹四人再次聚齐,燕嘉平的话还是多了一些,四人叽叽喳喳聊到寅时才睡下。
寅时一过前院的镇北侯和燕四老爷都穿戴整齐上了去皇城的马车。
重回京中参与朝会,燕四老爷还有些不习惯。
下了朝,皇帝留了他和中书省人去奉业宫谈事。
燕四老爷三年前去鹤州时是任的鹤州长史代刺史之职,如今朝廷调了新的长史过去,刺史之位仍空缺着。
皇帝叫几人过来,一是商议谁能就任鹤州刺史,二是该给燕四老爷重新封官。
前几日吏部递了折子上来,表明工部、礼部、司农寺、大理寺还有上京周边几个郡县缺人。
燕四老爷整治鹤州有功,皇帝便叫他自己挑要去哪里。
燕四老爷似乎早有打算,皇帝音落,他就道:“臣想去司农寺或者工部任职。”
鹤州地处偏僻又群山众多,匪患爆发其中也有粮食田地不够的原因。如今匪患除了,田地的问题却还没解决,燕四老爷心中惦记着这个事儿。
听到答案皇帝有些诧异,他以为燕文仲会选择回到刑部或者去大理寺呢,他都想着要封他为大理寺少卿了。
但转念想到燕文仲述职的话,他又明白燕文仲为何会选择工部或是司农寺了。
沉吟了片刻,皇帝道:“那就司农寺少卿,如何?”
燕四老爷叩谢圣恩。
“眼看四月就到了,云州刺史说水渠已修好,叫朝中派人去验收,燕文仲你尽快安排。”
皇帝发了任务下来,燕文仲心里踏实了不少。
镇北侯府里,盛怀煦一觉睡到了中午,醒来时只有燕谨月不在,问了墨珠才知道是袁太仆的夫人来了,燕谨月去了前头作陪。
燕兰秋迷迷糊糊醒了,听到‘袁家’二字揉了揉眼睛,问:“袁修齐来提亲了?”
16. 陪嫁
燕四老爷一家与袁太仆袁诚一家颇有些渊源。
二人科考前在官驿住的同一间房,科考公布名字又一前一后,初入仕途时又在同一官署做事。
后头袁诚先一步成亲,娶了平江县令的千金为妻,袁夫人成了亲又惦记闺中好友还没着落,便叫袁诚帮忙留意着靠谱的好儿郎,袁诚第一个想到的就是燕文仲。
半年后,燕四老爷就和如今的夫人李世清定了亲,一年后两人成婚。
二人新婚之时袁修齐刚满月,袁夫人想和好姐妹亲上加亲,便和燕四夫人约定了娃娃亲。
幼时袁修齐倒常和燕兰秋一同玩耍,不过随着燕文仲和袁诚的官职变动,二人好些年都是靠书信往来。
现下两家都在京中做官,多年前约定的婚事自然而然就提上了日程。
燕兰秋已经许多年没见过袁修齐,听闻袁家来人了,立马从榻上爬起来喊自己的丫鬟梳妆。
见四姐姐这样急不可耐,盛怀煦不急不缓打趣儿:“姐夫还在卫所当值呢,哪儿能这么快就来啊,前头来的是你婆婆。”
“好啊阿煦!几年不见你竟敢取笑我了!看我不打你屁股好好教训你一顿!”
燕兰秋涨红着脸,将盛怀煦追得满屋子乱跑。
盛怀煦敢这般跟燕兰秋开玩笑也是因前世姐姐姐夫恩爱无比,袁夫人这个婆婆待姐姐更是如同几出,呵护备至。
是以提起袁修齐,她下意识就想喊姐夫。
闹了没一会儿,前头就来了人请几位姑娘一同去说话。
盛怀煦叫醒还在赖床的燕嘉平,几人一起洗漱梳妆去了前院。
袁夫人今日来只是为了见好姐妹,并非正式上门提亲。
几个姑娘一并过来,她一眼就认出了几年未见的燕兰秋。
“瞧瞧,兰秋这几年出落得愈发标致了,个头儿也比前两年高了不少,眉宇间也更像她父亲年轻时了。”
袁夫人拉着燕兰秋怎么看怎么喜欢,一通夸赞又将燕兰秋夸得脸皮通红。
没有厚此薄彼,袁夫人又拉着燕嘉平一通好话。
“嘉平果然像你,这模样和你年轻时如出一辙,听闻读书也不错?日后定能大有可为!”
燕四夫人被好姐妹一张嘴哄得合不拢嘴,她跟着上下打量起两个女儿,道:“倒也没想她们姐妹二人能多有出息,只盼能得个好姻缘,下半辈子幸福快乐就是。”
燕四夫人没想着两个女儿嫁进高门,她只求女儿们平平安安,开开心心。
所幸大女儿与袁修齐的婚事板上钉钉,小女儿还小,再过个两年才能谈婚论嫁,还有大把的时间可以挑选。
袁夫人没在侯府待多久,她今日来为的是和燕四夫人商量孩子们纳征的时间。
燕四夫人没操办过这些,因此前两年给侄子们操办过婚事的镇北侯夫人派上了用场。
镇北侯夫人依照皇历挑了个五月初的好日子,这样一来有一个月的时间给两方准备。
大元主张聘礼和陪嫁。
燕四老爷为官清廉,这么多年身家也不过百两银子,这百两有三成还是前两天皇帝刚赏赐下来的。
好在燕四夫人娘家是做些小生意的,给两个孩子备了些陪嫁,可就这些,与外头好些人家比起来也还是少了。
送走袁夫人,镇北侯夫人看四弟妹发愁,笑着安抚她:“知道你们回来兰秋的婚事就离不远了,所以兰秋的嫁妆我早就给她备好了,除去奴仆我没准备,其他的阿月有什么兰秋就有什么,什么田产铺子家具首饰,姐妹二人一样多。”
燕四夫人听大嫂这么说,绞着帕子眼眶发热,羞愧道: “这……这怎么能行?府中的家产都是大哥、二哥还有三妹搏命赚来的,我和四爷并没付出什么,怎么能拿这么多?”
“那几年侯爷他们在外打仗,家中若没有你们夫妇和二弟妹相衬,我一个人如何能撑起门面?再说了,不单单是兰秋,便是阿煦和嘉平日后出嫁,我也会准备这么多的。”
燕家这一辈手足情深,加之几个妯娌间也没有勾心斗角,因此到现在孩子们都能出嫁了也没人提过分家。
既然不分家,那几个爷们儿的所得也一直都交由镇北侯夫人统一打理。
爷们儿的俸禄算在各自名下,所得的赏赐和军功所得便都算在一处,日后儿女们的聘礼陪嫁便从这中间出。
“何况,这些二弟那边都知道的,你无需多想,只管找人给兰秋着手准备嫁衣,后头再挑选几个丫头过去就行。”
镇北侯夫人这般说,燕四夫人心底唯剩感激二字。
因着要给燕兰秋准备陪嫁,燕谨月便被留在了前头,剩余三姐妹回了后院继续谈天说地。
燕兰秋在一侧说,盛怀煦在一侧绣香囊。
竹子的那个已经绣成,手里兰花的这个还差一半,今日应当能绣完,明日再按照二公主给的安神汤的方子配好香囊,后日就能送给薛珩了。
盛怀煦绣了一会儿就入神了,全然没听见燕兰秋在边上问她话,直到燕兰秋伸手挡住她的视线,调侃她:“……这是谁家好儿郎?竟能叫表妹一边绣花儿一边想的眉角含笑连姐姐说话都听不见了。”
盛怀煦下意识摸自己的脸,反驳:“我什么时候眉角含笑了?”
她刚刚最多就是太认真了!
“还狡辩!不信你问问嘉平!”
燕兰秋话音刚落,燕嘉平狠狠点头补充了一句:“表姐,你以前只有提起宁王殿下才会这么笑。”
盛怀煦:……
她先前什么时候提过薛珩了?
-
傍晚时分,镇北侯和燕四老爷下值回来。
一家人坐在前厅用晚饭,席间先是聊了袁家要来纳征的事情,后头镇北侯问起了燕四老爷新官职的事情。
“云州宝县的水渠要人去验收,鹤州那头也得开耕地,下半年应当要清丈全国土地,事情多着呢。”
燕四老爷说着捧着饭碗问镇北侯:“听闻宁王回来养伤,皇上有意叫他留在京中做事?”
“只是有意叫殿下跟着各部管管事,具体做什么倒是没明说。”镇北侯顿了顿又道:“不过我瞧着,这是皇上在为太子做准备呢。”
太子近来咳疾复发,御医三天两头往东宫跑,连他这个武将都能察觉出朝中的风向在暗中变动,皇帝只会更早就察觉。
固然皇帝想给太子留些忠心能臣,可眼下太子病弱,不少人已暗暗倒戈,若太子登基后身体一日不如一日,这些所谓的忠心能臣又能有多少是与太子共进退的?
是以,给太子留个会全心全意支持他、又对朝中各项事务都了解的亲叔叔尤为重要。
“难怪今日宁王主动到司农寺来问我验收宝县水渠的人选定了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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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估摸着宁王是想请缨,就没先张口,只说在选人。”
燕四老爷刚回京,对朝中形势还不太摸得透,他与宁王又素来没有交集,拿不准这位被皇帝十分看重的宁王殿下的想法。
边上的盛怀煦听到‘宝县水渠’四个字,脑子里瞬间弹出前世的贪墨案。
前世正是因宝县水渠修验收作假,两年后才会水渠决堤洪水肆虐,鼠疫暴发,叛匪作乱,民不聊生。
皇帝得知此事后派了镇北侯镇压粮草前去云州,意在赈灾剿灭叛匪,三皇子便是这时候着手策划的贪墨案……
思忖片刻,盛怀煦插话道:“四舅舅,若宁王殿下当真请缨要去宝县能否告知我一声?我也好在殿下出发前把回礼送去王府。”
盛怀煦觉得盘亘在自己心头的那个疑问,或许很快就能解开了。
盛怀煦一说,燕四老爷才知道她参加了科考的事情。
他看着盛怀煦语气中尽是欣慰:“咱们家几个孩子就阿煦和阿蛰在读书上天赋颇高,我还记得阿蛰幼时我教他启蒙,阿煦也跟在后头闹着要读书写字……”
提到燕蛰,镇北侯忽地想起来似乎有段时间没收到二弟的家书了。
“明日写封家书给二弟罢,也告诉他你回京了。”
盛怀煦想到上次二公主拜托的事情,赶忙道:“我也要给二哥哥和二舅舅写一封,要不后日再叫驿站的人来拿吧!”
这点小事家中自然应了她。
隔日,盛怀煦带着墨珠入宫给那幅画装裱。
午时,玲珑过来请盛怀煦进宫。
走在望不到头的宫道上,盛怀煦手心紧张的发汗。
昨夜她几乎没有阖眼,一直在想今日见到二公主时要怎样措辞才能求得面见太子的机会。
进了撷芳殿,二公主正和身边的小宫女挑新送来的绸缎。
见盛怀煦来了,她挥手叫小宫女们先下去,转身拉着盛怀煦坐到暖榻上,兴奋道:“今早我听说关外来了捷报,你回去帮我问问是不是你二哥他们要回来了。”
盛怀煦没听说捷报的事儿,但就前世来看,若无意外关外之战到今年年底才结束。
“大舅舅没收到家书,想来是暂时还回不来,不过家中明日要给关外送家书,公主殿可有什么要我一并带去的?”
二公主轻叹一口气,随即起身走到书桌旁写下了一封简短的书信。
盛怀煦看着薄薄的信封有些好奇,二公主大方道:“我只想要他一个答案,答案有了,旁的自不用多说。”
盛怀煦点头,将书信收好后她蓦地跪地:“臣女斗胆求公主带臣女面见太子。”
二公主被这突如其来的架势吓了一跳,赶忙伸手将人拉起来。
“带你见太子不是难事,但你总得告诉我面见太子所为何事才行。若能帮我即刻带你去,若帮不了你这样跪了也无用。”
得了二公主这话盛怀煦也没有多绕圈子,径直将采莲的供词拿出来递给她看。
二公主看罢脸色铁青,径直拍桌道:“他当没有王法了吗!我这就带你去见太子!”
二人急匆匆往东宫去,路过勤政门时有几个路过的朝臣给二公主行礼。
二公主脚步匆匆一概没搭理。
直到人影渐行渐远,夹在人群中的周勃才抬起头盯着公主身后的盛怀煦的背影眼眸发亮……